Chapter Text
我和博洋的初次见面是在我第一次参加中国杯的时候。
我得了第四名,可是在后台却对上他一直眼巴巴看过来的视线。那时我还不认识他,只是冲他微笑,结果他又躲开我。一直到相熟的中国选手出现,他才跟在对方身后走上前来问我可不可以合影。
他穿一件蓝衣服,小小一只,看起来根本没有十四岁。更多的细节我记不清了——我还是在一三年总决赛的晚宴上想起来这件事的。
其实只过了两年,但博洋已经成为一位很优秀的青年组选手。他在自由滑里完成了三个四周跳拿到金牌,是完完全全的小天才。博洋好像很紧张,合影完之后就急急忙忙地鞠躬,最后还说让我索契加油。不知道他从哪里看的翻译,语序发音都有错误,但他很真诚,让我觉得实在可爱。
其实我对自己的第一届奥运会完全没有把握。当然我已经刷新过一些记录,拿过世锦赛奖牌,也获得了总决赛冠军。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除了我在上半年的世锦赛后发现这个世界存在既定的轨道。
我在那个真实到让人害怕的梦里意识到自己本应该只排在第七位,一个很糟糕的成绩。我几乎是在夜里惊醒,爬起来搜索过相关报道之后才稍微放下心。
我渐渐发觉一些其他的细节,总是会失去平衡的后内结环跳跃,每天都会用相同语气问我训练如何的邻居,还有来后院偷食的不会长大的小猫。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自由的,我在戴着口罩喂猫时想。
我意识到我原本被捏造的命运并不令人愉快。流星一样只闪耀一瞬间的结局是我厌恶的,我打定主意要做得更好。奥运赛季前我带着愤怒的情绪一遍遍练习跳跃打磨编舞,教练说我像要疯掉,我想也许我已经疯了。
其实有很多人觉得我不必对这届奥运会执念太重——你还年轻,他们都这样说,这个周期拥有统治力的选手并不是你,平昌才是更合适的时机。可我的十九岁只有一次,索契的金牌也只有一枚,谁知道四年后会怎么样?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需要一枚奥运金牌让我能够坚持下去。
就是在这个时刻,博洋对我说加油。似乎是还不适应晚宴这样的场合,他整个人显得矜持紧绷,又在说希望我可以获得好成绩时露出一点羞赧的神色来。
我说谢谢博洋,说我一定会努力。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不过那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了解了博洋的祝福。他从两年前就开始关注我了,这个认知让我非常快乐。
在索契,我的自由滑表现并不尽如人意,但其他选手失误更多,最终还是我拿到金牌。我幸福得要晕过去,在献花仪式开始前甚至觉得呼吸困难,一种微妙的感觉,不是哮喘,只是觉得空气沉重。我猜测可能和最终的成绩与预定结果出现偏差有关,但哪怕这样死掉也比错过金牌要好。
我跳上最高的领奖台,透过镜头和全世界对视。博洋一定在看吧,我提醒自己要笑得更好看些。
我在巴塞罗那再次见到他。颁奖典礼之后照例是巡场时间,我看到他站在看台上看着我。博洋在微笑,和我对视时他的眼神是那样纯粹,仿佛一簇明黄色的火在燃烧。
他一定不知道我很期待见到他。上个月我在中国杯的比赛中受伤,勉强完赛之后接连一周都因为小腹的疼痛难以入眠,在日本站也只拿到第四。当时执意参赛好像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我又觉得不能让自己奥运之后的第一个重要比赛就这样潦草收尾——死在冰场上也可以,总之我不要温吞地在这个世界中求生。
躺在冰上时我觉得世界既远又近,既嘈杂也静默。顶灯照下来,我像被光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一瞬间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的,我想到后院那只猫,想到母亲给我准备的草莓便当,想到我的金牌,还有连同金牌一起挂在我脖子上的,来自博洋的祝福。
十万分的不甘心支撑我站到总决赛的最高领奖台上。博洋冲我挥挥手,然后转身跑进阴影之中。我很想让他停下,可马上工作人员引导奖牌得主进入采访区。我一边回答各种关于伤势、比赛感想和后续安排之类的问题,一边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原本打算和他说几句话的,不管什么内容也好,给他加油也好,或者打个招呼也可以,因为看他笑起来是件很开心的事。不过很意外的,在短采结束之后我在后台看到正奋力和工作人员解释什么的小男孩。
我上前去解围。博洋茫然地抬头看我,神色里局促未退,却又要笑,因此呈现出过量的鲜活。我示意他跟在我身后他就乖乖照办,说声“你好”之后又没了下文,绕过两个弯才问我是不是记得他。
我点头,冠冕堂皇地夸赞他跳跃出色,实际上却在想去年晚宴上他笨拙的日语。不知道博洋有没有理解我说的话,他好像又陷入语言困境之中,依旧是沉默很久才让我在即将到来的上海世锦赛上一切顺利。
博洋会去看比赛吗?会去上海吗?
我这样问了,换来他非常用力地点头。我想博洋实在很可爱,名字的发音,虎牙,支棱着的短发,闪亮的眼睛。他比划着问我伤势如何——其实还没有恢复好,我想这样说。
但博洋马上解释只是希望我拿到金牌,显然误会我的沉默是在怀疑提问的目的。我觉得有趣,没忍住摸摸他毛绒绒的发顶。
那博洋选手也要加油哦,我很真心地说,又稍微抬起下巴给他看快要愈合的伤口,我的伤好很多了。
虽然幻觉痛仍然时不时攀上神经,虽然很多次又梦到相撞的那个瞬间,虽然很难在冰上热身时彻底放松下来准备跳跃,但博洋正在关心我,这让我感到十足的安慰。他大概不方便久留,很快就说了告别,一路小跑向场馆出口,穿着羽绒服的背影看起来圆乎乎的。我转身走进更衣室,按住小腹吸一口冷气。
在上海世锦赛中我表现得并不算好,因为自由滑的失误最终只拿到银牌。结束表演时我借着谢幕打量观众席,果然看到博洋远远坐在看台顶端的位置。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我没能看清他的表情。会觉得失望吗?我把刀套卡在冰鞋上时不知所谓地想,下次见面时博洋还会期待我的金牌吗。
博洋升组了,带着他完美的勾手四周连跳。
其实我在看到博洋的跳跃时感到了一些害怕——他跳勾手的时候轻盈又美丽,一升组就世界瞩目,看起来实在很像那个我不确定会是谁的主角。可我期待他毫无保留的鼓励和喜爱,于是总觉得心脏空掉一块,甚至在我们同场比赛前对着媒体说了些刻薄的话。
可在长野见到博洋时,他仍旧是一团软和的样子。
我很快发现他似乎不受裁判眷顾,也经常会出现失误。认真想想,他升组之前甚至没能拿到一枚世青赛的金牌。更重要的是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主角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自己的竞争对手吗?会有那样毫无防备的时刻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他避开镜头,藏在挡板下笑。他眼睛弯起来,虎牙大大咧咧地露在外面,看起来像只过于天真的小动物。我一瞬间自私地想,希望他面对我时可以永远热情永远真诚。
其实这是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如果他真的是主角,那他会在聚光灯下度过自己辉煌的职业生涯,并不需要对其他人保持多余的感情。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他并非主角。那很残忍的,他将要经历许多无理的失败和打压,只是保持竞技状态就已经足够辛苦,又怎么会还有心情去满足我的幻想。
他热烈的笑让我觉得有些难过。博洋会发现世界的真相吗,会发现自己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拿到一些原本触手可及的荣誉吗。我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博洋一无所知地跟在我的身后一直走到日本队的休息区。他看到门口的国旗之后手忙脚乱地道歉,我说没关系,又请他进来坐下。
我们还要去参加采访,我解释,可以一起过去。
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倒是点头的样子很认真。可能因为局促,他垂着目光摆弄捧花,留给我一个过分安静的侧脸。我想了想,开口真心实意地夸奖他,博洋很厉害。
他听得懂简单的日语,一下子脸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没有,他小声反驳,你今天才是 ……
晴明,喜欢吗?
他点头说很帅。我心满意足。
很快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通知发布会即将开始的消息。我冲博洋招招手,示意他跟在我身后,就像一年前一样。记者会上的问题还是常规的那些,关于我今天刷新纪录的分数,关于博洋的跳跃。有记者已经敏锐察觉出未来花样滑冰的发展方向,问他觉得在平昌需要几个四周跳才能夺冠。
博洋握着话筒小声讲话,有些紧张的样子。我侧过头看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他思索的样子也觉得可爱。听翻译他说觉得四个四周已经足够,重点是还要打磨自己的滑行和表演。我感觉似乎并非如此,轮到我时干脆从四周跳的历史开始讲起,一路讲到需要质量更高的跳跃结束。翻译正在把我的话转述给他,结果很快,在博洋将要回答下一个问题时,主持人提醒全场发布会时间结束。他也听懂了,扭过头来冲我笑,眉毛弯弯眼睛弯弯,似乎一只维尼小熊。
好丢脸,我默默把头砸在桌面上,在善意的哄笑声中给大家道歉。合影结束之后小熊仍然跟着我,乖乖巧巧地背着包却不说话,还是我问他怎么了之后他才小声说想要签名。
天啊,我一边在他递过来的本子上端正地写下博洋这两个汉字一边忍不住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而且滑冰也很厉害。
我想博洋一定是一个奇迹。
今年总决赛的举办地仍旧是巴塞罗那,不同的是博洋已经从观众变成了同我一起站在冰上的人。他实在太出挑,公开训练中几乎所有人都在默不作声地打量他和他轻松到不可思议的勾手跳。我也远远地看他,跳跃成功后忍不住为他鼓掌叫好。
下冰时我故意走得慢了些,装作不经意地和他并肩。博洋不知道在和教练说什么,余光看到我,就偏过头来微笑。
博洋,我眼睛盯紧他,慢吞吞地喊他名字,确保每一个字说得足够清楚,我的脚好像有点痛。
这倒不是假话,几天前在训练中我不小心拉伤左脚韧带,早晨吃过的止痛药现在已经处在失效边缘。不过疼痛总是可以忍耐的,只是我想要对博洋露出依赖的表情——我是如此地恶劣,总想要试探他在面对我时的底线放在哪里。
博洋听了果然紧张起来,伸手扶住我问我还好吗。他又和教练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就转回头提出先送我回去。我说谢谢,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他一部分,和他一起慢慢地向场馆外走去。
我默不作声地观察博洋。他长高了,还是又白又瘦,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印象,却能做出难度最高的连跳。这么说可能多少有些淡化他的努力,但我总觉得他是像是天生就会飞的样子。
我们走在路上总要聊些什么。我问他今天热身感觉怎么样,他只是点头说好,又担忧地看我,让我不要太勉强自己。不用太担心比赛结果,不管发挥如何你是最优秀的选手,他认真努力地解释。
我后知后觉发现博洋的日语连贯很多,于是问他可不可以教我一些中文。他先说了我的名字,又教我一些关于滑冰的术语。我想听的不是这些,干脆直截了当地请教他的名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是知道的,金色的,广阔的海洋,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在家乡看过的海上日出。但听博洋尝试解释这些单字是很有趣的事情。在他说完自己的姓氏后,我紧接着说是金牌的意思,我喜欢金色。
是很好的寓意呢,我真心实意地感叹。果然他一下子就脸红了,撇开视线点头,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是……是的。
听他把剩下的汉字解释清楚的时间我们也已经走到酒店楼下。这条路好短,我暗自懊恼,在坐上电梯时很郑重地道谢,麻烦博洋送我回来,也谢谢博洋的祝福。
收到金色的祝愿真的很开心,我会认真比赛争取冠军的。
也……也不要负担太重吧?博洋又嘱咐我,身体是第一位的。
我点头应下博洋的关心,目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进门前还冲我做出加油的手势,真的好像一只认真和观众互动的,理应在森林中永远幸福快乐的维尼。
博洋这次的短节目和自由滑都有失误,不过对于刚升组的选手来说,进入总决赛已经是非常亮眼的表现。赛后我带着一份仙台特产敲响他房门,想说感谢,也想鼓励他下次加油。博洋没有不开心的样子,但在看到我的礼物时很是慌乱——其实明明只是一些和菓子——转身蹲在行李箱旁边翻找起来。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房间,考斯滕就搭在椅背上,背包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我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个耳机盒,很意外的和我最近的购入是同款。
博洋没发现我的小动作,拿起一个礼物盒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手心里。盒子边角硌进我手心,沉甸甸的,可能原本是他打算带回家的纪念品。
嗯……我……我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送给你,他吞吞吐吐,其实前几天还是你的生日,但是我以为……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还没有那么熟悉,他觉得我不会接受他的生日祝福,所以并没有做什么特殊的准备。博洋抿嘴停顿一瞬,又紧接着说,今天你的表现很精彩,很棒,太厉害了。你会拿到冠军的,世锦赛。
他重复地说好几个夸奖的词语,脸还红着,却坚持看我。我在他眼睛里看到银河的碎片。
只是脚伤越来越严重,夹杂着各种无关揣测和恶意竞争让人疲于应付。赛季最终,我在波士顿拿到的还是一枚银牌。
博洋获得了一枚铜牌,成为中国第一个站上世锦赛领奖台的男单选手。他很棒,棒极了,靠着自由滑超越想象的难度把自己送到第三名的位置。颁奖仪式上他小跑到我面前,先对着我伸出手——大概对冠军来说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但我真心实意地感到安慰。他的手很软,带一层薄汗。我用两只手紧紧握住博洋,很快也就礼节性地放手。
他站上属于自己的位置。我很用力地鼓掌。
记者会结束后我们一同走运动员通道离开场馆。不知道他的英语有没有进步,总之一路上博洋都沉默寡言地跟在我的身边。坐上接驳车回到酒店,在分别回房间之前,我很冒失地拦住他。
我两次都辜负了博洋的祝福,我问,会觉得很失望吗?
你在说什么啊!博洋先是慌张地摆手否定我,进而又瞪大眼睛显出一点愤怒的神色。我之前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
明年世锦赛的冠军肯定是你。我知道的,一定就是你。
他信誓旦旦,我一时无言。
你是最棒的,只是因为状态不好所以才失误,所以不用放在心上。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滑冰选手。博洋很努力地组织语言,日语卡了壳就用英语,好在不影响理解。他鼻尖沁出一点汗,配上微红的脸看起来像一颗新鲜草莓。
原来真的会有一心一意喜欢我的人啊,而且是很可爱的博洋选手。剧情不会为我安排一个真诚热烈的支持者,大约是他自己有意无意地选择了我。我想到这里,先前的遗憾和不甘被他好像热可可一样暖乎乎的语调冲淡些许。
博洋。我喊他名字,他就立刻停下来看着我,有点愣愣的,看我半天没开口,又用疑问的语气喊我羽生。他说中文,发音干脆轻巧,仿佛飞鸟轻点水面。我该说谢谢的,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在和博洋对视的短暂的几秒钟里我这样检讨自己,但很快我就想管他的呢,我需要博洋。
其实他很困了,刚才在记者会上就看得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喝水然后呛到,回答问题也有一些颠三倒四——我听到他说中文时总是在重复同一个词。可在面对我“想和博洋聊聊天”的邀请时,他还是马上应声说好。他似乎很紧张,坐在椅子上时眼神都拘谨,面对我递来的矿泉水也是双手接住。我坐在床边,先恭喜他这次优秀的成绩。
谢谢,博洋的笑容有些小心翼翼,大约是怕我伤心。他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塑料瓶,目光在周围绕一圈才落在我身上。羽生,他还是用中文轻声喊我地名字,不过后面换成日语,别伤心。
是我自由滑失误太多,我检讨自己。
博洋沉默一下才问,不会很辛苦吗?羽生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很高。其实……永远完美是没办法做到的,大家都会有失误,但羽生的花滑是最特别的,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可是不完美发挥的话没办法拿到冠军。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博洋又一次笃定地表示我明年会在世锦赛上拿到冠军。
为什么呢?我看着他眼睛提问。
是你的话就一定可以。博洋说话时的笑容腼腆又真挚,好像一只小熊。
他通常不是最先安慰我的人,但他是每一次都说希望我拿到金牌的人。他也是顶尖运动员,也是并非主角却依旧再努力对抗命运的人,那推己及人,我想他当然也会有站上最高领奖台的野望。但博洋每次的祝福都说得太真挚太坦诚,以至于我从来没问过他会不会想赢过所有人,站在最中心的位置。
新赛季到来了,大奖赛分站赛上他积分排第七位,没能进入总决赛,我们再见面已经是在四大洲锦标赛上。博洋先对我说了祝贺,一句恭喜我总决赛夺冠的日文说得流利,一听就是提前准备好要对我说的。我心满意足,把给他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一盒点心、好几包糖果还有两枚御守。博洋这次没有再像之前那么慌张,也笑眯眯地给我手里塞进一个大购物袋,说是家乡特产。
我们聊起来,日语英语和中文混杂,大概有点滑稽。但博洋很高兴的样子,还比划着对我说他这次在自由滑里编排了后外结环跳跃。
博洋好厉害,我诚恳地感叹,想了想又追问他是不是也尝试过后内点冰跳。博洋有点脸红了,凑近我一点小小声地说有在训练中跳过几次。但他又皱起眉,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
可是我的滑行和合乐还是不够好吧,我也想把节目做得更漂亮一些,就像你一样。
博洋会做得越来越好。像他每一次都鼓励我一样,我也认真地表达我对他的支持。然后我们又聊起一年后会在这里举行的冬奥会,他说话时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不敢对未来多做预测,我倒是坦然,直言想要在这里蝉联自己的奥运冠军头衔。
我相信你。他又使用这样的句式,语气里的信赖依旧让我心动不已。我看到他在灯光下闪亮的眼睛,突然很想亲吻他。会一直支持我吗?喜欢我吗?爱我吗?能够因为我获得前进的动力吗——因为我对博洋就怀抱着这样的感情。
我心跳得飞快,抿起嘴沉默不语。博洋一无所知地看着我,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而慌张地眨眼。
我最后浅浅地叹口气,博洋就这么信任我吗?
可这次比赛我没能拿到冠军。然后到来的是同样并不十分顺利的世锦赛,短节目失利后我们一起坐在台下看小奖牌的颁奖仪式。周围镜头很多,我只是笑着,尽量不去思考媒体报道会如何给我的笑容加上注解。博洋坐在我的身边,仪式开始前他很快速地看我一眼。
退场时他避开人群,小声地和我讲他确定这次的金牌会是我。我点头微笑,告诉自己要拼上一切争取这次的冠军,也让他自由滑一定要加油。
我刷新自由滑得分记录拿到金牌,他也完美发挥,同样获得铜牌。颁奖典礼开始前场馆灯光昏暗,我在候场时给他一个拥抱。
下半年我们的比赛都不算顺利,因伤退赛总是让人心情焦虑。我在很多个夜晚失眠,揣测命运该如何作弄我的人生。博洋在美国站失误颇多,很快我听说他脚踝受伤退出总决赛的消息,让姐姐去神社祈福时也一并为博洋求个祝福。
姐姐问我要不要为接下来的比赛求个签看看。我想了又想,任凭姐姐在那边催了三四次,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种结果不确定的随机事件。
可能鸵鸟心态有些可笑,但我还是没做好直面糟糕命运的准备。
时间不等人,奥运会到来了。我启程前往韩国,在虎视眈眈的镜头前忍痛微笑。在赛前的公开训练中,我久违地见到博洋。离开场馆的路上他神情谨慎,即使四周空无一人也没敢多问关于我脚伤的事,反倒是我先问起他的伤势。他上个月底刚拿过一块四大洲金牌,我在送上贺礼的时候关心他恢复得如何。他表示已经不再要紧,又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活动一下脚腕,因为止痛药和封闭而变得模糊的钝痛顺着神经攀爬上来。还好,我尽量自然地笑,很期待这次也能和博洋一起站上领奖台。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眶却一点点红起来。我吓了一跳,一瞬间甚至恐慌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脆弱得仿佛碎玻璃的表情。我好想死死地把他抱在怀里,但最后也只是礼节性地轻轻拍他肩膀,小声问他怎么了。
博洋摇摇头,撇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好一会儿才回应我,说只是紧张。我想到许多可能性,伤势、状态、压力,然后意识到或许他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所以在直面已有预定的结局时慌张不已。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次把他抱得很紧。博洋额头抵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很简短地说了一声谢谢。
天天加油。我轻轻拍他脊背。
博洋的两套节目发挥得很好。即使在自由滑之前的六分钟练习中摔得很惨烈,但比赛时他还是很努力地完成了自己的表演,并且赢得了一个非常有竞争力的分数。很快就到我出场,我努力让自己心无旁骛,专心到比赛之中。节目后半勾手三周落冰时我几乎又已经感受到那种摇摇欲坠的悬空感,但双臂一展,我最终勉强维持了平衡。
一切都结束时我终于觉得畅快。
博洋在后台,看起来很紧张,不管是握手还是聊天都有些心不在焉。镜头之下我没办法再说更多,只是在最终排名出来时将他抱进怀中。
夜里我梦到自己只拿到银牌,醒来时才凌晨两点就困意全无。不知道博洋会梦到什么呢,我拿起手机试探性地在新注册的微信上发一条动态,他很快就给我点赞,又让我早点休息。
——博洋不也还没睡吗?
他的名字很快变成正在输入中,然后白色的对话框弹出来,我的心也跟着一跳。
——有点睡不着。
我猜测博洋的梦境应该也令人非常不快,捧着手机敲敲打打半天说了一长串鼓励的话。要是让姐姐看到大概会嫌弃我啰嗦,但博洋不会。他回复得很快,谢谢,恭喜,最后也说自己后面会继续加油。
没什么比他会依旧在冰面上奋斗这件事更让我觉得鼓舞。最近很多人已经开始打听我是不是打算退役。说实话一开始确实有这样的计划,在平昌夺冠这件事好像已经偏离原本的故事线太多了,比赛结束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喘不过来气。可是这样旁敲侧击的问题太多了,又难免让人觉得郁闷。
啊……也许继续滑冰也是不错的吧?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残酷也好,就只是再多留下一些东西也好,说到底这就是我的生活。
是博洋的新消息——脚伤?已经没什么事了,不过世锦赛没办法一起同台了。很期待我的新赛季吗,那还是要滑下去的吧。
在我前往加拿大之前博洋就已经回国继续自己的训练。在外训计划取消之后他很少在微信回复我,语气也克制而礼貌,之前的兴奋完全不见了踪影。我私下里托人打听发生了什么,消息总是虚虚实实,唯一确定的是他回国之前非常失落。
我们的聊天通常很短暂,往上翻几页就可以看到他出国前表示期待在多伦多见面的消息。太鲜明的对比让我有些愤怒,可博洋却还是说着没关系。
——我该去训练了,新赛季再见。
他最后匆匆结束对话,我无从得知他在屏幕那边的表情如何。难道这也是剧情的一部分吗,要他努力攀登却又要推他坠落回原点。我一瞬间觉得这世界过于残忍,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我们再见面时已经是十一月,芬兰很冷,博洋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对我打招呼。他的笑容仍然温柔又乖巧,虎牙露出来一点,平添些许幼态。
我其实有太多问题,但都没有立场出口,最后只和他聊起新发售的耳机。他听说我已经入手,很有兴趣地凑过来看,又说起自己最近下单的定制款还要再等好几个月。
到时候赛季都过去了,只能给你拍照片啦,他有点遗憾。
没有比赛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见面,我和他对视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又觉得太突兀所以紧接着补充,如果博洋有空的话。
他一双眼睛笑弯起来,是羽生会比较忙吧?
他很快又说起接下来的比赛,期待我的新节目,最后总结还是希望我能比赛顺利。我简单附和,心想原来被拒绝是这种感受,像被冷风吹熄了的余火。
属于北京冬奥会的新周期在遗憾中开始了。比赛、退赛、完美发挥、受伤失误、金牌银牌,这些事件不断重复,但积累起的疲惫却异常鲜明。俄罗斯站受伤之后我休养了很久,无事可做只能回看比赛来保持竞技心态。在关联视频中我看到之前的采访记录,面对有关四周跳时代的问题,刚拿了世界冠军头衔的我拿起话筒侃侃而谈,最后还说到也许自己会在之后挑战阿克塞尔四周。
镜头给到博洋,他在很认真地低头去听翻译,偶尔看一眼我的侧脸。其实我当时已经意识到这个跳跃大约会是为主角保留的辉煌符号,只是实在心有不甘,才会在媒体中面前提及这个话题。
现在我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博洋认真的表情,突然很想知道他在听到我这样发言时是作何感想。我试探性地先给教练发去想要挑战四周半的消息,对面让我先安心养伤,这种事情可以以后再计划。我回复一句知道了,又点开手机上已经一段时间没有用过的微信。
——博洋,在忙吗?
——羽生?有什么事?
—— 博洋觉得我能够挑战4A吗?
对面停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大概是在斟酌词句。我想象出他惊讶的表情,是不是会眼睛会瞪得圆圆的,像只无辜的小动物。我这样猜测,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虽然感觉很困难,但如果是羽生的话,肯定能做到的。
——博洋好像每次都这样说,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因为是羽生。
即使看起来博洋只是把之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可其中全然的信任却让我心动不已。
——如果能在比赛中获得认证就好了。
——不过还是要先养伤吧?
我发一个维尼的点头表情,他回我好几张熊猫的图片,却马上又为上面我可能看不懂的汉字道歉。博洋总是一不小心在这种细节上把自己的可爱暴露无遗。我捧着手机,焦躁和不安都散去大半。只要他还相信我,只要他还会在赛前祝我一切顺利,在赛后给我一个拥抱。
我从没意识到原来博洋对我的支持只是建立在他以为我是主角的基础上。一九年的都灵总决赛进行得很不顺利,教练的缺席让我心烦意乱,短节目也出现了意外失误,最后只拿到一个非常难看的分数。我原本计划在生日争取到这一块金牌,然后对博洋说出自己思考很久的告白,可一切不顺,我实在非常沮丧。在更衣室看到他坐在角落里时我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我也想安慰他不要因为抗争命运路上的失败而灰心丧气,可他却在把头落在我肩膀上时说理所应当。
我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分裂成两个碎片,一个在为他凑近的体温而感到安慰,一个在因为他轻飘飘说出的词语而觉得窒息。我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前一秒我还在思考没拿到金牌的话告白该如何表达才好,可现在我只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在颤抖。
所以,博洋觉得我拿到的所有金牌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发问。
博洋露出很慌张的表情,想对我解释什么——我知道,我知道他确实一直对我表达了支持,但我却没办法再和他继续说下去了。他觉得我会拿金牌究竟是因为我是羽生结弦还是因为我是主角?其实刚刚差点说出口了,在他说我一定会在生日实现愿望时,我好想告诉他我遇到的壁垒越来越难以撼动,可能真的要再次失败了。
但有博洋的鼓励,我会继续坚持下去的。我原本想让他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可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好可笑。我的完美的爱,来自于博洋的热切的真挚的爱,原来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以为他爱我是偏离故事线的意外,却没想到他把我幻想成世界的中心,我的起伏在他眼里不过剧情安排,而我的冠军也只是理所应当。
太残忍了,我离开更衣室时心痛得像要死去。那他现在知道了真相,他会离开我,去追寻真正的主角吗。
我几乎是一晚未眠。脑袋里在回放我们之前见面的场景,还在青年组的博洋用亮闪闪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时刻,同场比赛时他每一次都跑向我的时刻,被我抱进怀中还在颤抖的时刻。我看着窗外死气沉沉的夜晚,不知道天亮后该如何面对他。
早晨见到博洋时他看起来很憔悴,和我对视时眼睛一亮却又迅速暗淡下去,仿佛细碎火苗跳跃着死去。我胸口堆积了过量的情绪,却不愿在镜头面前表现,只是尽力维持着平静脸色帮他拉开更衣室的门。
教练依旧没能赶到都灵,我独自按照日常的训练模式热身,余光里看到博洋正在不远处打转。他昨天发现世界真相时茫然无措的眼神和他现在小心谨慎的观察都让我心浮气躁。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呢,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愤不平,喝水时无意识地把塑料瓶攥到变形。
既然你在看着我——把瓶子砸进垃圾袋之后我咬着牙开始在冰上寻找适合起跳的位置——那请你一定要看得再仔细一点。
带着说不定会摔死在这里的决心,我压步提速向前起跳,比平时更快地收紧身体旋转,然后重重地砸在冰面上。疼痛是瞬间就可以感知到的,从脚腕到脊背都像烧起一层火。看台上有惊呼声传来,周围也有隐隐约约的打量。我站起来抖抖腿感受肌肉状态,看到博洋从我面前掠过,像一只烟灰色的鸟。他稍微靠得近了些,垂目盯着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冰面。这次是我先退开,再次压步进入跳跃。当然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完成四周半,能用一种伤害更小的方式摔倒已经是极限。躺在冰面上的几秒钟我终于冷静下来,明天还有比赛,就到此为止吧。
博洋站在教练身边喝水,和我对视时表情晦涩失落。在晚饭后他敲响我的门,递过来一个金色包装的盒子说是生日礼物。他总是这样体贴的,知道我喜欢金色,就总是送给我相关的礼物。其实我从知道他也进入总决赛之后就开始期待生日的到来,完美发挥就可以拿到的金牌、二十五岁生日,叠加博洋对我的爱,我本以为这会是我人生最完美的一个瞬间。
可一切都被打碎了,我现在心烦意乱。博洋没有离开,站在门口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我,从前他问我能不能说些鼓励时就是这种表情。我没办法说出拒绝,让开位置把他迎到屋里。
博洋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紧张地小声问我关于脚踝的事情。其实是会痛的,但这些也并不需要告诉他。我也坐下来说没事,可他仍然眼巴巴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盛满了真挚丰盈的情感,痛苦啊,慌乱啊,哀求啊都是明晃晃的,让我没来由就觉得恼怒。为什么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呢,是提醒我自己是有多可笑吗,还是希望我继续努力成为你幻想中的主角呢。我脑袋里乱糟糟的,表面上还是端起微笑让他不必在意。博洋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开口,声音抖得把日语原本就模糊的发音都连在一起,最后又变成我只能勉强分辨的中文。他说是自己太自私才把对主角的幻想加在我的身上,说我理应获得金牌与荣誉,也说喜欢我需要我。博洋哭得很厉害——上次见到这样的他大约还是在平昌的后台,他含着眼泪对我说恭喜,却又背过身去哭得肩膀抖动。
博洋对我表白了,可他又让我这样心碎。原本设想好的表白变成生日凌晨狼狈的剖白,我走上前,擦掉他的泪水。
跳勾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我这样问。
博洋小声回我一句墙壁。
是啊,墙壁。我一瞬间想起许多摔倒又爬起来的时刻,没有拿到理想成绩却找不到出路的时刻,思考人生为什么如此残忍又可笑的时刻。我清晰地感受到痛苦。
我一直觉得只有博洋的喜欢是真正送给羽生结弦一个人的。博洋真的很残忍。
疼痛从脚踝一路烧上来。我也像是被博洋的体温烫伤,在他抓住我时不假思索地抽回手,脱口而出一句博洋只是什么都不明白。
博洋愣愣地抬起头看我,眼泪干涸了,有种枯败的美感。他不做表情时总是带着一种天真的清澈的美,很像那种会在身边人宠爱里长大,无忧无虑过一辈子,不管剧情如何都会得到幸福的孩子。
其实我一句话出口就觉得后悔,作为花样滑冰运动员的他当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在他讲述自己是如何因为我的鼓励而不断前进时,我也猜测他把我当做主角,知道自己也许永远无法做到最好时的心情。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嫉妒得要疯掉,但他只是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对我说加油。
他说过生日快乐后很快离开。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着边际地想原来他真的很爱我。
博洋没有出现在自由滑比赛日上午的公开练习当中。我原本想当面和他道歉,最后只得托他队友带去一句对不起,期待他也许会主动和我说话。但没有——他在比赛前的后台避开了我所有的视线,赛后也是匆匆离去。整个下午中国队都没有出现在赛场和酒店,我就等在博洋门前靠着墙把手上那个iPod翻来覆去地划拉。有相熟的选手路过时告诉我他们去景点游览,我点头道谢,等到天色擦黑时才看到博洋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似乎挺高兴的,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脸上的红晕仿佛天际最后一抹云霞。但看到我之后他就迅速地沉默下来,只是干巴巴地从喉咙中挤出我的名字。
我说我需要为昨天莽撞的论断道歉,他却绕开话题,说我生日该很忙,又夸我节目精彩。我不想听他讲这些空泛的内容,索性走到他面前把话挑明。
不是喜欢我的吗?我这样想,在看到博洋湿润的嘴唇时下意识就低头凑近。我心跳得很快,想亲吻他,拥有他,爱他的同时也让他爱我。但他用手心挡住了我的吻。
为什么呢?他咬牙切齿地反问我。
我想知道博洋对我的喜欢是哪一种 。
博洋瞳孔里燃起一点火星。他被我强词夺理的行为气笑了,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他对我的看法对于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他的喜欢也不必被我放在心上。我想说当然不是这样,我人生的星火正在他眼睛里燃烧。只是他没有给我继续陈述的机会就拉开房门。
一直到离开都灵前他都在躲避我,可又在大家给我起哄唱生日歌时站在人群里跟着哼歌。我抬高手机把他的侧脸拍进取景框之中,听到他轻轻慢慢地唱 Happy Birthday Dear Yuzu。可我回头看他时,他却还是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在都灵分别。
在没有比赛的两个月之中,我和博洋也延续了这种沉默。在下定争取全满贯荣誉的决心时我也决定把参加四大洲锦标赛的节目改回第一叙事曲和晴明——真正属于我的、承载许多回忆的、完美的两套节目。熟悉的曲子响起时我觉得呼吸都变得轻快一些。当然,因为规则的调整,细节上也需要进一步的改动。只是在悠长的笛声中滑过冰面的感觉是如此放松,我似乎又在冰场边看到了刚十八岁,还像只懵懂小熊一样的博洋。
我说会在首尔认真向他表白的信息没有收到回复。不过还好,我有很多耐心等待他投入我的怀抱。我才刚和媒体解释过这次换节目的理由,走进酒店大厅时就碰到他和队友一起。博洋穿着黑色羽绒服,圆滚滚的,还是像在都灵一样看到我就低下视线。大约是还没看到我的采访吧,我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再一次打量他毛绒绒的后脑勺,心情很好地设想他发现真相时该是如何惊讶的表情。
他并没有让我等待太久。他总是这样贴心的,为我构建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几分钟后我就听到敲门声,气喘吁吁的博洋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眼睛里跳跃着明黄色的火焰,看起来有许多话想说。我等待了几秒钟,可他最后说出口依旧是那一句祝我一切顺利——甚至还是中文。
但我听懂了。
他从前就这样说,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好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恒星挂在这个永远变化的世界中。我难以忍受这种想哭又想笑的感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房间里,把一切情绪融化进亲吻中。
是笨蛋吗?我咬住他的嘴唇抱怨。
博洋柔顺地回应我的吻,被我捏紧手腕压在门上也没有意见。他恳切又热烈地送给我一颗爱我的心,我当然再也不会放手。
博洋希望我拿到金牌吗?
他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点头。
那博洋对自己有什么期待呢?
我的话,能站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抱紧我的小熊。
我们两个人的短节目都很顺利,自由滑他在我后一位上场,空了两个跳跃,但节目中的感情让我心动不已。只是最终,博洋的成绩比我预想之中的要低一些。这好像已经是常态,我看到转播屏幕上的他一脸平静。等下该对他说些什么呢?我说的加油你听到了吗?节目很漂亮,考斯滕也很漂亮,博洋真的进步太大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但他走进Green Room里坐下,和我对视时过于疲惫的眼神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脑袋里又一片空白了。
房间里很安静,场上比赛继续进行,大家都在等待最终的选手表演结束。博洋很专心地看着转播,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我在悄悄看他。我好希望他能和我一起站上领奖台——可他最终只获得第四名。
他很快起身准备离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冲他张开手臂。该说什么呢,我思考迟钝神经打结,脱口而出的还是加油。
知道吗,我问他。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不要因为这些困难就放弃,我知道你有多努力多优秀,所以你也一定要继续为了自己热爱的滑冰坚持下去,知道吗?
博洋点头说别担心。他笑起来很乖,很礼貌很体面,八重齿露出来,有种稚拙的美丽。他总是用这样柔软的态度去面对这个并不公平的世界,平昌也好琦玉也好,他的抗争要比我温和得多,却也更加辛苦和残忍。颁奖典礼很快就要开始了,我要去戴上这枚带着博洋祝福的金牌,而他却脚步不停地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不可以这样。
我看他的身影折叠进走廊之中,还是紧跟着追上去。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反正就是提醒我仪式马上开始吧,我摆摆手更快速地跑起来。通道里面目模糊的媒体很多,有人在拍他,有人在拍我。我看他影子一晃一晃,跨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博洋。
我喊他名字,看清他被灯光照亮的温柔眼睛。我好想吻他,一千次一万次的吻,把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喂给他的吻。
最后我握住他的肩膀说做得好。
他一边点头一边推我回去参加颁奖。我也知道自己该松手了,可我却只想再抱他一会儿。
结弦,我看到他亲昵的口型,第无数次因为他聚拢的唇形心动。他轻轻巧巧地用气音说恭喜,又说晚上见。于是我们互相微笑之后朝相反方向离开,我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头看他。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知到我有多爱他,好像我的世界都被他攥在手中带走。快乐也好,痛苦也好,在他看向我时一切都迅速地消解了,我只感受到被注视的幸福。
继续一起走下去吧。
我打定主意,晚上抱紧博洋时,一定要说这样的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