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十六号傍晚,Max和George把车停回银石农舍的车库。
两个人在玄关站了一会,像是需要先适应一下从世界各地的人群、从欧洲的Max的大家庭再回到这里——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George先弯腰解靴子,Max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进屋后Max把行李依次运上运下,George开电视、给壁炉生火。
壁炉上方的电视一开机自动播放任意一集《老友记》,George没有换台,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帮忙把一楼的行李一件件解包。首先要拯救的是Sophie打包的伙食——这可以成为一周的三餐了。
厨房里鱼缸的灯还亮着,George顺手给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打转Nemo和泡泡鱼Max加餐。泡泡鱼Max马上游过来,Nemo慢了半拍。
“Max你呀,今天胃口真不错。”George额头贴着鱼缸的玻璃说。
Max正好下楼,在楼梯上冲着George喊:“我胃口一直都很好。”
“我说的是鱼。”George从厨房探出脑袋。
“我知道。”Max已经走到壁炉前的长沙饭,丢给George什么东西。
——Victoria送给他们的配对圣诞毛衣。
摸摸面料,其实蛮舒服的。George一鼓作气穿上。看看Max再看看自己,摆摆头回到沙发上,决定懒洋洋地看看电视取暖。Max留在厨房舀出Sophie烤好的饼干作为零食,身后的棕发脑袋裹着羊绒毯子盯着情景剧。
壁炉映照着在过感恩节的纽约青年,Brad Pitt愤恨地把红薯泥丢进自己的盘子里。偏偏这么巧重播到这一集,难怪George不会错过。
Max端着盘子也坐回沙发——他给George洗了些草莓。厚重的羊绒毯下,George默契地把Max冰凉的双脚塞进自己的大腿下面。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木材,发出沉闷的爆裂声,混合着Rachel无辜的道歉声。
窗外银石的夜风压着树梢,但这里只有暖气细微的声响。
沙发上两个人各占一边,两人穿着圣诞的定俗——丑毛衣。全都是Victoria精心定制的。George那件基调浓郁的绿色,袖口点缀着白色的雪花。中间绣着非常精致的拖拉机——上头还挂着一串闪烁的圣诞LED灯。着一行优雅的衬线字体:“I'M OUTSTANDING IN MY FIELD.”(我就站在我的田里/我在我的领域很杰出)
Max每次看到这个双关都会笑。他自己穿的那款是亮得扎眼的荷兰橙,领口一圈极其浮夸的白色羊羔绒。从配色来看或许还不够圣诞,但有一只戴着圣诞帽的狮子手拿金汤力,旁边还围着一圈牛群,像是模仿驾驶麋鹿的圣诞老人,只不过是酒驾版。标语绣的是“SIM-play lovely”,Victoria也觉得他模拟器玩太多了吧。
Max在刷手机看着足球。电视上20分钟的情景喜剧很快结束进入第四季的某一集,George也开始刷手机,只有在打了耳钉的Ross说自己是David Bowie的时候关键词捕捉,抬头瞄了一眼,Max只是觉得Emily的英腔很熟悉。
Max说Charles新婚蜜月想去南极,但是船出了问题。George刷到什么风声,关于Lewis和Kim K在见彼此。两个成年人的垃圾屏幕时间中,屋子渐渐暖和起来。
过了一会,George把手机转过来给Max看,是他自己的一张写真截图,推到他的X首页、被人转发了很多次。Max认得出——洗车的George。那是在夏天农场拍的,他穿着很少。
“这个又开始传了。”George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Max捧着George的手机,接过来看了看,没有把手机还回去,往下不断滑动着看评论。
“这你也有兴致?”George有些困惑,在毛毯下用脚踩了踩Max的肚子。
“你穿什么我都有兴致。”Max把手机递回去,“何况这个。”
George把手机收回来,在毛衣袖子上蹭了蹭,又狐疑地看着Max。
“你不会对着这张……”George想问出口,却被Max打断了。
“你上次——”Max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停了一下,嘴角一丝笑意,“你用的那个配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George沉进沙发里,半张脸埋在毯子中。他完全不看Max,低着头刷手机,但眼珠子完全没在看东西。
“2021年采访那个。”
“Max。”
“我只是想说,”Max往沙发里靠了靠,起过身向George靠近,“如果你需要,我在这里,活的。你要知道。”
George没有说话,只是身子也默默移出毯子,Max低下头亲吻George,手从毛毯下由探进George的衣服里。
“我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了。”George余光看着电视,Ross和Emily依依不舍地正在亲热,“阿布扎比之后还一直在忙。然后你感冒,然后又得一直飞。”
“嗯。”Max舔着George的脖颈,“现在不忙了。”
George偏过头,Max已经在看他了。
“毛衣要脱吗?”George问。
“不用。”Max说,“没关系的。”
因为全屋只有这里还比较暖和,所以二人都默契地没去卧室。接吻的时候,Max发现George的口腔也是甜甜的——草莓味。
“你吃了多少草莓?”Max低声在George耳边问。
“半碗。”George说。咽了咽口水。
“嗯。”Max贴着他脖颈应了一声,“一会儿再吃。”
George被他这句说得耳朵发热,偏过头,结果正好露出脖子。Max顺势吻上去,手已经从毛衣下摆伸进去。指节分明的手刚刚裸露在外还有些冰凉,Max的指尖碰到George腰侧时,George轻轻缩了一下。
突然,毛衣里的静电“啪”地轻响一声。
“操。”Max低低骂了一句。
George笑得肩膀发抖,额头抵在Max锁骨上,呼出的热气全闷在毛衣和毛毯之间。他还在被Max压得往后退,后腰一下顶到沙发扶手,腿也被卡在角落里,无法动弹。他们俩都高,偏偏还挤在同一侧的沙发里。毛毯和抱枕已经全堆在腿边,又踢到地上。Max撑着扶手俯身的时候,George几乎被整个困在角落里,腿被扶手卡开一点,连转身都困难。
George的额头碰向Max。
“过来。”George说。
Max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边缘,另一只手还在George腰间摩挲,掌心越来越热。两个人四双手在黑暗里忙着把Max的乳钉摘下来。他们上下交合的地方是潮湿的、黏糊的。George下意识抓住Max肩膀,结果指尖正好陷进毛衣软绵绵的针织纹路里。
空气里是木头、皮革、羊毛的味道,两人贴近的时候还有隐约的汗味——似乎还混杂着汽油的味道。George能感觉到Max进入自己的时候腹部隔着毛衣压上来,不像赛季期间那种紧实得几乎没有多余脂肪的状态。
George想说什么:“看来我们在假期结束前有很多——”
两人旁边的电视突然传来全场的欢呼声。
Ross对Emily求婚了。
George先转头看向Ross是怎么跪下来用耳钉作戒指向Emily求婚,Max顺着目光看过去,Ross正在苦于耳钉太小,连Emily的小拇指都套不上。
“我还以为这会很浪漫!”美国的恐龙学家说。
被壁炉映照着的两人沉默了大约三秒。画面外,Max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乳钉变到自己手掌心里,也想给George套进去。
翌日,二十七号一清早。
George踩在梯子上,正把一束干燥的金黄色小麦用细麻绳系在书房横贯的橡木房梁上。
他手里还剩最后两圈绳子要绕,麻绳的粗糙感磨着指腹,他慢慢收紧,把结打死,然后转了转脑袋,在梯子上检查了一下角度。
“往左一点。”站在下面扶着梯子的Max说,仰头望着George专注的侧脸。光线打在George的侧脸上,映出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感觉。
George往左移了一点。
“好了。”
George把多余的绳子剪掉,从梯子上退下来,往后站,和Max并排看着那束麦穗。小麦是他秋天留下来的,晒干了压平,金黄色——在冬天还保留着质感。
“再提醒我下。这叫什么?”Max问。
“Corn Dolly的变体。”George说,“农业社会的传统。把土地的灵魂带进屋子里,让它保佑这家人过冬,撑到春天。”
Max喜欢也敬佩George对土地的仪式感。对于在不同国家的酒店和赛道间穿梭的Max来说,这些沉甸甸的小麦比任何昂贵的圣诞装饰都更能让他感受到“归属”的重量。
《小鬼当家》的片头曲从楼下飘上来,那是他们起床开始循环播放的。Max虽然是荷兰人,但也看这个,这是两人的圣诞电影。
下午,Max出门买中东烧烤,因为只有他们不过圣诞节(或者说勤劳的伊斯兰人似乎全年无休。)George留在厨房做新鲜热菜。把孢子甘蓝洗干净,切掉底部,在锅里加了黄油和培根碎,先把培根煸出香味,再把小绿叶球放进去,转小火慢慢收汁。旁边的锅里还煮着土豆,应季的羽衣甘蓝切碎了等着,这次的stamppot应该会更好吃。
Max从镇上回来了,带着满满的、新鲜出炉的烤肉。他从柜子里翻出杜松子酒,又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冰好的奎宁水和柠檬,开始调金汤力。
Max把多放了酒的金汤力拿在手里,和他的圣诞毛衣上的狮子一模一样。他倚着门框,看George做菜。孢子甘蓝已经收好汁,外皮有一点焦,培根的油脂渗进去,整个厨房都是那股味道。
“孢子甘蓝?来真的?你真的喜欢这个味道?”
“真的喜欢。而且,这是传统。习惯它吧。”
George把土豆捞出来压碎,和羽衣甘蓝叶拌进去。最后加入培根。
他们端着盘子去饭桌,加上Sophie的菜,满桌非常丰盛。电视里的《小鬼当家》还在循环,重新放回了第一部开头。Kevin一家热热闹闹混乱地吃着披萨。
George拿出大型糖果状的东西,递给Max一个。
“这是什么?”
“圣诞拉炮。英国这边会在吃圣诞大餐前玩。”George说,“你拉这头,我拉那头。”
Max照做,拉炮发出一声脆响就分离了,他手拿着抽出来的那一大半包装。
“然后你打开。”
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皇冠,橙色的,薄如蝉翼,还有一个小玩具和一张纸条。
Max把纸皇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说:“这真的很傻。”
“戴上。”
“George——”
“戴上。”
Max拿着皇冠,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它往头上放。鸡尾酒的后劲让他动作有点随意,皇冠歪到了一边,George伸手很认真地把它扶正,退后看了看。
Max就坐在那里,戴着一顶薄薄的橙色纸皇冠,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手里还端着玻璃杯,继续喝他的金汤力。
George没有笑出声,但努力维持表情的痕迹非常明显。于是他低下头帮Max打开字条看写了什么。
通常会是冷笑话、脑筋急转弯,但不知怎么抽到了名言警句。
「The best time to plant a tree was 20 years ago. The second best time is now.」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20年前,其次是现在。
Max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知道。这话可没说错。”
餐后,他们有几百万个礼物要送给对方。Max把餐桌稍微收拾了一下,腾出地方。
George先把一个盒子和一个平平的袋子推给Max,说:“这个是你的。”
Max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卡皮巴拉的袜子。他无语地笑了笑,好像是什么羞愧愉悦被George发现了一样。他接着打开另一个小小的袋子,里面放着三件睡衣风格的宠物衣服,包装纸上印着猫猫。
“我看你Instagram关注了这个设计水豚的设计师,想着你应该很喜欢吧。直播还在穿。”George有点骄傲,“顺便教你cat's pajamas在英国俚语里是什么意思。”
Max对着手机就喊chatgpt,然后展示给George:“他说这是美国的。”
这好像有些颠覆George的世界观,Max为了安慰他,调换了交换礼物的顺序。
George打开两个盒子,第一盒是一副墨镜。007系列《无暇赴死》的同款Norton。方圆的墨绿镜片很搭George平时的穿衣风格。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块表。也是《无暇赴死》里钛金属的同款Omega。George把表扣上、再把墨镜戴上,把餐桌当赌盘和Max凹造型。
“让我们有请下一任007——乔治·威廉·邦德”Max说。因为George身上还穿着那件圣诞毛衣,所以样子非常滑稽。
“我去拿下一个礼物。”George说。
George搬来一幅实体油画,镶在木框里。George把它翻过来:是两个人,如同赛车车队的定妆照。不过又很多动物在场——左下角是三只猫和一只狗,姿势各不相同。Donatello坐着,Sassy在舔爪子,Jimmy蜷成一团,Nino开心地摇着尾巴。右下角是一个小鱼缸,里面有两条鱼明显是泡泡鱼Max和Nemo。
“我请银石本地的画家画的,”George说,“你可以放在新的家。”
Max看了很久,将手机相册里保存的猫狗和其仔细比对,发现细节都被照顾到了。搬出这样惊喜的George真是太天才了。
“我感觉我再拿出手的东西很难超越你了。”Max还是谦虚了。
他一一放在桌上上。
第一个是一个铝罐,拧开来卡丁车场的味道都收在其中——汽油味的香薰蜡烛。
“我注意到你壁炉上的那个很快烧完了。”Max说,“我也喜欢这个味道。”
第二个是Lewis Hamilton的自传,只不过是相对新的那个版本。George翻到扉页,当然有Lewis的to签,落款日期很近。
“这次确保他签对啦。”Max指着干透的文字说。
这还没完,Max拿出一张收养证书,上面是一只帝王企鹅的照片,名字叫George。还有一张照片——一只企鹅毛绒,是定制的,但没赶上工期所以发货赶不上了。Max抱歉地解释。(后来到货了George才发现那个企鹅快比他还高。)
“我看你在youtube上看企鹅训练师的视频。”Max说,“这是你的企鹅。它住在南极洲。你负责它。”
“我会抽出空给它织毛衣的。”George抱住Max,“谢谢你。”
最后还是轮到George。顶上有雕有一个小狮子的八音盒,做工静细。Max一时连盒盖从哪里开都找不到。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问:“这怎么用?”
“转那个。”George指了指侧面的发条旋钮。
Max似乎还是不解其意,George感叹真是喝醉了,尽管叹着气,还是决定来到Max旁边帮忙。他正想把盒子接过去——
Max直接把凑近的George拉住亲吻。George的口腔也全是杜松子酒的味道。
George愣了一下,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所以你是装的。”
“当然。”Max很不羞愧地说。
Max把发条转了三圈,轻轻放开。八音盒开始转,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的主旋律缓慢的音符一个一个地响,流淌在安静的两人中间。
“你要珍惜着转,因为我是第一次做,可能不太牢固。”George正经地说明着,将八音盒的一切授意给Max。
Max已经没有礼物可以送了。
“我希望每天都过节。”他说,“这样每天都有理由送你什么。”
George看着他:“没头没脑的说什么。”Max的脸红彤彤的,明明已经醉了,但语气很认真。
但George心想:明明你才是更会送礼物的那个。
又过了一天,George的侄子侄女Leo和Milly被送过来。因为Benjy和Cara夫妇打算单独出门度假,正好Max也在,那机会难得就委托弟弟执行叔叔职责。
Leo和Milly他们进门就扑向George,但花了整整一分钟才确定站在旁边那个人是不是真的Max Verstappen。Leo先鼓起勇气问,George说是。
Leo想了想,还是宣布道:“我本来最想见Oscar。”
George下意识慌乱,正想告诫Leo刚刚有提前教他怎样讲话。
Max插说:“我知道。”
屋外下过雪,小孩兴奋地往外跑。他们在刚刚没积多少雪的草地里欢乐,George报复性地向Max扔雪球,正好被举着手机摄像的Max记录下来。
他们在雪化了的地方陪Leo开玩具车,然后一起吃晚饭。两个小孩似乎对Sophie的家常菜感到什么兴奋,中东烤肉倒是有吃腻的态势。
饭后孩子们坐在客厅看动画,Max和George在厨房里把餐具堆进洗碗机。Leo忽然从沙发上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仰头问了一个问题:“George,Max住在这里吗?”
“他有时候住这里。”George说。
“那他住哪里?”
“摩纳哥。”
Leo想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摩纳哥离英国远不远,但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换了个方向继续问:“那你们是一家人吗?像Charles那样吗?”
“算是。”George说。
“算是是什么意思?”Leo问,“要么是,要么不是。”
Max在水池边擦手,低着头,但George知道他在听。
“是。”George说。
Leo点点头,满意地跑回去了,他和表姐Milly说着什么,可能两个小孩刚刚在讨论他们两个吧。
Max把洗碗机柜门关上,他没有看George:“他说得对。‘要么是,要么不是。’”
“毕竟提到了Charles,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确实不像他一样。”
“如果我们结婚,你会要求在银石举办婚礼吗?”Max启动了洗碗机。
George解开自己的围裙,撇撇嘴:“赞德沃特可是想办都办不了,明年之后就不再用了吧。”
“我知道它不征用了……”Max想继续说。背后的Leo和Milly看着他们,咯咯笑个不停。
孩子被接走后,George在书桌上重新拿起名片——围场的人推荐的咨询师,节后回到摩纳哥先聊聊看,总归没坏处。他打开电脑输入网址、下载表格,然后打印出来。他把自己的信息已经填好了。
他放在楼下的餐桌上,再过去的时候不知道Max什么时候已经填好。他没有问Max什么时候填的。
George把表格折好,夹进他的蓝色笔记本里。
咨询室里,咨询师把笔盖轻轻扣上。
“你们说到带孩子——”她说,“那你们那之前之后,有没有聊过自己要孩子这件事?”
George看了Max一眼。Max看着前方。
“当时在厨房里。”Max说,“算是聊过。”
咨询师转向他,"你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养得起。”Max语气很直接,只是在说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有很多方法可以养育孩子。我们可以先想想——如果这是段长期关系的话。”
George转向他:“你为什么要加那半句?”
“因为这是前提。”Max说,“不是质疑,是前提。”
咨询师没有马上介入,而是让房间安静了一会。
“George,你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咨询师继续说。
“我的确没有直接回应。”George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不想在还没有成就什么之前就安定下来。”
“‘成就什么’,”咨询师重复,“你指的是赛场上的事?”
“是。”George说,“我刚刚回去。我还在证明我自己。”
“对谁?”
George顿了一下,没有犹豫太久。
“对自己。”他说,“主要是对自己。”
咨询师点点头,转向Max:“你怎么听这句话?”
Max侧过脸看George。他知道George说的是实话。这不是关于他。但这并不能完全阻止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我理解。”Max说,“我十七岁就进F1,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开车。我从来不想我为什么在那里。George不一样。”他停了一下,调整着措辞,“但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不是说我不愿意等——”
“那是说什么?”George问。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是说——我多多少少会有一种感觉——我不知道要等多久。”Max说,“你说还没成就什么——但什么叫成就了?一个冠军?两个?还是某一天你自己决定够了?”
George安静地思考。他不是被Max伤害了。咨询师观察着两人的流动。
“我不知道。”George重复,“我真的不知道。但我需要有机会去找到那个答案。”
“我没有说不给你机会。”Max也有些急,怕被误解。
他们所做的除了避免伤害彼此,再也没有。
“我知道。”George说,“但你提到终点在哪里——我没有终点。这就是我想说的。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标准。”
咨询师在这时重新开口:“我想说一件事,不是结论——只是我观察到的,我认为已经十分明确。”
两个人都看向她。
“Max,你已经建立了你想要的结构——职业、财务、住所。你毫无疑问是成功的,也建构了自我。你现在想要的是稳定,因为那些所谓成功的东西你已经有了。George,你还在完成你自己的叙事。你需要的不是稳定,而是时间。”她停了一下,“你们两个步调不一样。你们要做的不是改变对方想要的东西,而是决定——愿不愿意在步调不一样的时候还是走在一起。”
Max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好像又吞回去了。George低着头思考着咨询师的话。
“♪我会伴你左右~”(I'll be there for you)
房间里传来男人的假声。Max努力用自己的嗓子哼唱出《老友记》主题曲的声调。
他又唱了副歌的这句话,一句比一句念得更有底气。
George偏过头看他。也有什么停在他喉咙口,停了很久。
“♪因为你也会伴我左右……”(Cuz you're there for me too...)
最后George只是跟着Max一起唱完了高潮部分。在谁先哭出来之前,咨询师提醒今天的时间已经到了。
咨询师将他们送到门口,Max还没重新戴上鸭舌帽,George正在整理自己的表情。三人拿着手机确认转款收款,她说:“下次你们感觉‘卡在二档’(second gear)的时候,请再来找我。”
二人一起进电梯、乘电梯、出电梯。Max这事让George先去车里等,自己钻回了大楼。 George拿着车钥匙坐上了驾驶座,坐在那里还在想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有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之后会发生的……
另一边的车窗被敲响,George望过去,Max退了几步举着一摞摞A4纸,上面写着大大的字。车窗纯黑看不清,George摁住摁钮使车窗落下。
Max开始翻阅:
WE'RE NOT GOOD AT TALKiNG. (我们不擅长谈话。)
THAT'S WHY WE PAY HER €200 AN HOUR.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小时付给那个女人200欧元。)
George迷惑不解,但是忍不住笑了。作为英国人他对这个桥段熟悉得不得了。
BUT SHE SAID i SHOULD SHOW MY "VULNERABiLiTY". (但她说我应该展示我的“脆弱”。)
SO HERE iT iS... (所以,这就是了……)
i DON'T CARE iF YOU ARE A FARMER.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农夫。)
George忍不住打断:“我就是啊。”
OR AGENT 007. (或者是特工007。)
OR JUST A GUY WHO PREFERS DOGS TO CATS.(或者只是个比起猫更喜欢狗的家伙。)
i JUST WANT TO BE iN YOUR "STABLE" PHASE.(我只想进入你的“稳定”阶段。)
Max一张张往后翻,观察着George的表情,他不再笑了。
TO ME, YOU ARE PERFECT.(对我来说,你是完美的。)
AND MY WASTED HEART WiLL LOVE YOU.(我荒芜的心会一直爱你。)
UNTiL YOU FiNiSH YOUR "HARVEST".(直到你完成你的“丰收”。)
“Max,你认真的吗?”想着大概是差不多结束了,George不留情面地吐槽,作为英国人对《真爱至上》的桥段已经脱敏,“你知道那部电影是发生在圣诞节吧?”
Max早有预料地翻开最后一张纸,上面写着:
iN RUSSIA, iT'S STiLL CHRiSTMAS. (在俄罗斯,现在还是圣诞节。)
上车后,他理直气壮地说着“Jokes on you”,“东正教的旧历。所以我的表白非常严谨。” 之类的。
George无奈地笑笑,给车升档:“那我猜WDC现在是‘Wasted Dutch Cowboy’的缩写了。”
Russtappen: All the Haste
电视里正播到Ross和Emily泡汤的婚礼。George看着那个穿着宽大西装的美国男人为了留住英国女友而不顾一切。他想起自己。
Emily当初说“如果这是长久的打算就不一样了。例如结婚什么的。”脱口而出又后悔“别被我吓到。我不是认真的,我收回。”
被Ross求婚后,她想到家人都在伦敦,她想到自己的工作,但还是说“让我们结吧。”
听到“结婚”两个字就只能联想到无数浪漫的意象这真的很好理解。
此时的银石又在下着一场典型的、连绵不绝的冬雨。
George赤脚站在书房门口。楼下壁炉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背景音里《老友记》的欢笑声显得遥远而模糊。他仰起头,看着房梁上亲手系上的那一束束干燥小麦。它们在半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古铜色,那是他从土地里一点点挖出来的收成。
Max曾在那些纸上写——他不在乎George是否只是个农夫。
但George看着那些麦穗,闻着雨水渗入老房子的潮湿气味,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必须先做回那个农夫。他必须在这场午夜雨里独自完成他的播种与收割。
窗外的雨势大了起来,敲打着银石农舍的房顶。
而摩纳哥总是晴天。明晃晃得有些失真。地中海的风把Max模仿《真爱至上》的那叠纸吹得哗啦作响,Max站在明处。
George允许自己先躲在这些麦穗的阴影里,慢一点、再慢一点,去雕刻那个完整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乔治·拉塞尔。
因为他是他妈的乔治·拉塞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