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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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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06-19
Completed:
2018-06-19
Words:
84,558
Chapters:
2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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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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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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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8

贪嗔

Summary:

风里刀清清楚楚地看到,雨化田掉下去时那一幕。
雨化田也看到了金顶上的他,手里拉着顾少棠。
于是他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或者说,是做了一个口型。
相欠两清。
他说过,他对他的感情只是贪,他对他的感情也只有嗔;而那时他反驳,不对,我们对彼此都是贪嗔痴恨爱怨欲齐全的。
百千苦相,最后也不过落得一个相欠两清的结果。

Chapter 1: 第一章

Chapter Text

楔子
大漠黄沙,残阳如血。那一甲子才得见一次的黑沙暴,仿佛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给掩埋了,无论是滔天的权欲,还是熏心的虚荣,都埋了,没了。
常小文跟风里刀骑着快马到了驿站那边,准备从过路的商旅处多买一匹马,从这里到京城千里迢迢,总骑一匹马也不是个法子。
“常小文,你先去那边歇一会,我去给你弄点食物跟水。”风里刀搁下这一句话,就蹬蹬蹬地跑到了驿站后面的马棚,这里也没剩下几匹好马了,都是些干干瘦瘦的老马在啃干草。
好马都叫雨化田他们骑到龙门客栈去了吧?风里刀走到其中一匹老马身边,拍了拍他的脖子,那马眼珠子转了转,也没理会他,继续啃着草,任由风里刀靠在它身上。
“没被他看上是你的福气,要不你就回不来了……”风里刀把头靠在马脖子上,摇来晃去的马鬃在他头顶搔得痒痒的,好像那人在摸他的发一样。
一股咸涩的味道渗进嘴角,他抬手一摸,却是自己流眼泪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雨化田掉下去时那一幕。
雨化田也看到了金顶上的他,手里拉着顾少棠。
于是他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或者说,是做了一个口型。
相欠两清。
他说过,他对他的感情只是贪,他对他的感情也只有嗔;而那时他反驳,不对,我们对彼此都是贪嗔痴恨爱怨欲齐全的。
百千苦相,最后也不过落得一个相欠两清的结果。
风里刀把脸靠在老马的皮毛上,哭不出声音。

第一章

成化年间,群魔乱舞,内阁颓靡,宪宗皇帝疏懒朝纲,沉迷方术丹药,宠信万贵妃,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为防民之口,更设东西两厂监管民众及各大臣,令臣民有怨不敢诉,有冤不能伸,江湖上的仁人志士多有仗义者,为百姓清官打抱不平。一时间私斗剧增,更有武功高强者直欲取东西厂骨干成员性命,为民请命,替天行道。
东厂是从太祖皇帝时期就设立的特务机关,要连根拔除不是容易之事,而西厂却全凭万贵妃一人意志所建立,厂公雨化田也是突然窜红的人物,如果杀掉了雨化田,那西厂就土崩瓦解了,至少在万贵妃找到其他傀儡之前,也不能为非作歹。
雨化田早就料到自己会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但他出入依旧高调嚣张,无他,只因过去三个月里想要刺杀他的人,人头全都挂在灵济宫大门前,他们中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容貌都没见着就叫他的档头们杀了,有一两个还能冲到他跟前的,也挡不过他十招,就被断了手脚拿下了。
不过他们精明,知道落到西厂手里生不如死,都自行了断了性命。
“倒把我弄得非常心狠手辣似的。”雨化田一边喝着新沏的碧螺春,一边摆摆手让人把托盘上的几串菩提佛珠串拿走,“这批菩提子不怎么样。”
“督主,这批菩提都是白玉菩提根,不仅可以消灾挡煞,还能增进功体,有助修行,也能观赏。”珍珑斋的掌柜看着那一批跟羊脂白玉一样可爱的菩提子也不入雨化田法眼,不免有些急,也对,一下子入了这么多名贵的货色,想必手中现金已经不多,急需出手让资金回笼吧,“督主……”
“白玉菩提我已经有几串了,这次是来为贵妃娘娘寻的佛珠,要那增强功体的做什么。”雨化田放下茶杯,“你这边没有,我就到别的地方去找了。”说罢就要起身。
“督主且慢,督主且慢!”一听是要给贵妃娘娘用的,掌柜也豁出去了,一狠心决定把镇店之宝也拿出来了,“督主请稍等片刻,小人还有一串菩提佛珠,小人这就去拿,这就去!”
“嗯。”雨化田点点头,掌柜便急忙跑进去后堂拿东西了,一直在傍边守着的马进良这才开口问,“督主,要是娘娘想要菩提佛珠,只管昭告天下一声,何愁没有精品进贡,督主何必一家家地自己去找呢?”
“进良,古人为何要千里送鹅毛啊?”雨化田微微一笑,茶凉了,他也不打算再喝。
“物轻,情意重啊。”马进良回答道。
“所以打动人的不是礼物本身,而是其中的情意。”雨化田回头看了看马进良,算了,要是他能学会这些,就不是马进良了,“罢了,我该叫谭鲁子陪着来的,倒是难为你了。”
“能跟着督主办事,怎么会为难呢?”
正说话,突然街上传来一阵刀剑交击的声音,只见几个身穿厂卫官服的人口吐鲜血扑倒在店门前,“刺、刺客……”话音未落,头一歪就断气了。
光从那一剑封喉的功夫来看就知道来者非是凡人,雨化田一昂下巴,马进良已经双剑出鞘,几步冲出店门,与那来犯的高强剑客缠斗了起来。
雨化田听着那交锋的声音,听出来了来人武功不差,但也不是马进良的对手,落败被擒只是早晚,就不再关心了,此时,捧着一个锦盒出来的掌柜一掀开门帘就愣住了,哆哆嗦嗦得呢喃,“死人了……死人了!!!”
“莫要大惊小怪,把东西给我。”雨化田撇了掌柜一眼,那气势愣是让已经脚步发软的掌柜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把锦盒打了开来给雨化田看。
只见锦盒里头是一串三十三颗麒麟眼菩提,六颗阿修罗菩提串成的佛珠,三十三代表三千无量世界,六象征六道轮回,外加两颗白玉菩提子伴着一个莹润剔透的玉佛作坠子,果真非凡之品。雨化田一见眼睛就拉直了,颗颗皆是天台菩提,颜色纯净,他拿起来仔细抚过每一颗,手感也圆润得紧,没有被高僧使用过些年岁是不会有这种非凡气的,“好,好,好得很,都好得我舍不得送人了……”
“督主要是喜欢,小人下次出外采办就多留意这种物件,给您再寻一条……”掌柜点头哈腰地鞠躬抱拳唯唯诺诺得恭维着,雨化田目光都在那菩提串上,不妨那掌柜竟然就着那作揖的姿势一圈往雨化田擂了过去,雨化田虽然是一甩菩提串把菩提子都作暗器飞了过去挡开了,却发现自己两手掌心都泛起了黑气,随着他运动真气,那黑气便急速地往他的手臂上蔓延。
“雨化田!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低眉顺目的掌柜双眼精光大作,分明是一个常年修炼的硬功夫行家,刚才那一拳虽没打中,光是拳风也让雨化田眉头轻蹙,而那两名店中伙计自然也亮了家伙,一时把他的护卫都刺杀当场,守住了门,马进良也被缠着分不出身来。
“珍珑斋已经开了一年多了,没想到你能做戏做这么久,值得我亲自动手。”雨化田甩了一下披风站起来,其实是在测试双手的灵活程度,果然已经有点麻木了。
“废话少说,看拳!”话音未落,那虎虎生风的拳头就往雨化田身上的要害穴道猛挥而来,雨化田闪身躲开,刚才坐着的椅子已经碎成遍地木片。
店里地方狭窄,雨化田使不开长剑,毒气被他强行压制在双手之上不能蔓延,但手也是不能动的了,他只能靠着灵活的轻功躲闪,希望能拖到马进良解决外面的刺客来帮自己,但那中年掌柜却意外难缠,一套太祖长拳平平无奇,却硬是耍出了逼人的气势,着着都擦着雨化田的身侧落下,惊险万分。雨化田心想不能再困在此地,当下脚尖一点,冲破珍珑斋的瓦丁,一跃而上,摆脱这困兽之斗。

 

京城最有名的烟花柳巷里的温柔乡,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也还是静悄悄的,大家都还沉浸在昨夜欢腾的美梦里,没有人愿意醒来。
当然了,被人吵醒就例外了。
风里刀被一声姑娘的尖叫给吵醒了,还没有睁开眼就觉得喉咙上搁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而凭他卜爷爷走跳江湖那么多年的经验,无疑,那是一把剑,而且是一把非凡利剑,而拿着剑的人一定就在他身后,准备威胁他些什么事情。“英、英雄,有事好商量,万事以和为贵,走江湖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交个朋友吧何必刀剑相见……”
“救我一命,赏你荣华富贵……”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见吃力的,一听就是中了毒,正运气抵制身体里的毒素。
“行!包在……”风里刀一转身,却是愣住了。
这人,为何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大侠,你这人皮面具也太不厚道了吧怎么能弄成我的样子呢!”
“……”雨化田抬头,风里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化妆的脸就那么映入了他眼中,他吃惊的程度不比风里刀低,于是他反手一剑,往风里刀脸上轻轻一划。
“哎呀!你怎么破人家相!”风里刀捂着脸哇哇大叫,虽然那剑很轻很轻,但划出血来了也是痛的。
“……救我。”不知道为何,在确认风里刀真的长了一张跟自己一样的脸以后,雨化田觉得很是安心,身体一软,就倒在了那张温软的床上。
“哎!你怎么了!”风里刀摇了摇他,只见隐隐的黑气已经在眉心聚集了,看来中毒匪浅,那用毒的也一定是个高手吧,自己那三脚猫功夫怎么救他啊……
正发愁,只听见楼下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风里刀跑出去扶着栏杆一看,却是一个中年硬汉跟两个持剑的青年在踹开各个房门来,护院全叫他们打飞了,看来就是来找那个人麻烦的。
“唉,赌一赌吧!”风里刀赶紧跑回房间去,把房门关紧。
房门被大脚踹开时,风里刀抱着被子大声嚷嚷道,“哪个混蛋打扰大爷我睡觉!不要命了啊!!!”
“雨化田,原来你躲在这!”
那中年硬汉一看见风里刀,快拳就往他脸上打来,风里刀见势不妙,连忙跪了下去磕头求饶,“英雄饶命啊!我不知道这是你相好,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英雄放我一马吧!”
那追杀而来的三人都冷了,只见风里刀赤身裸体地跪在床上磕头求饶,那男儿特征之处是好好地呈现着,这……中年硬汉一把揪起风里刀,掰开他双手查看,“真的不是他……奇了,真有长这么像的人……”
“大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风里刀还是哭丧着脸,“我只是来寻开心的,要是动了你的人,我给你赔礼道歉,千万饶我一条小命……哎,你这个贱人!有大侠这么好的相好还来勾引我!喂!你起来给大侠求饶啊!”
风里刀摇了摇裹在被子里的人,那人脸面蒙在被子里,只露出披肩的长发跟滑腻白皙的肩头。那硬汉是位豪杰,自然就非礼勿视了,他一手扔下风里刀,就带着手下去别处寻找了。
风里刀在窗户缝里看着那三人风风火火地又去别处了,才松了口气,扒开床上那团被子,便露出里头被他脱了上衣又散了发的雨化田来。
“雨化田……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风里刀把雨化田的头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虽然是长得很相似,但气质神韵什么的,其实也不像啊,就拿肤色来说,雨化田也比他要白上好多。
只是现在那苍白的脸色,已经被毒气给蒙了一层擦不掉的黑了。
那,干脆送佛送到西吧!

Chapter 2: 第二章

Chapter Text

京城小巷,弯弯曲曲地连成长长的移动线,这头的扇子胡同里师傅磨好墨准备写扇面,那头的糕饼胡同就溢开了白糖糕清新的甜香。平民百姓的日子很简单,早上到这头买些豆浆油条,晚上到那头买些米粮油菜,一天的日子就在这些连绵得无法说清尽头跟终点的小巷里悄然溜走。
要是碰上头晕眼花的时候,就得到那开满医馆药庐的大夫胡同。这胡同名字当然不是叫“大夫”,只是大家都到这里看大夫,自然就这么叫开了。在大夫胡同的西南面尽头可以看见一片山峦的绿色,也正好方便大夫们采集药材。
一家老旧的药材铺子就占着了这个位置,名字好生威武,叫做“药王谷”,但来过一次的人就知道了,看店的那个掌柜才那么三十出头的年纪,绝对不会是什么药王,只是取个名字来唬人。
今天仍然跟平日一样,“药王谷”的掌柜姬长清乘着中午阳光猛烈就把药草拿出去晒,然后摇着蒲扇在百子柜前面看医书,可才看了几页,就被人打扰了,“药王救命啊!快救人!”
姬长清抬起头就看见风里刀背着个披头散发的人急急跑来,看那衣衫,应该是怡红院的姑娘,“你怎么把人家姑娘给弄成这样!玩得太过火了吧!”
“唉!你先别教训我!快给他看看!”风里刀跑进来,熟门熟路地往内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补上一句,“死活皆可。”
本来还是一脸嫌弃的姬长清听见这个暗语神情就严肃了,他把门板关上,才跟着进了内堂。只见风里刀已经把人放在木板床上,那身段容貌分明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跟风里刀长得极其相似的人!“你有兄弟?怎么没听你说过?”
“以后再解释给你听,你先救人。”
风里刀让开位置给姬长清,姬长清眉头一皱,刷地一下排开银针就往雨化田头上扎了三针,接着又在他身上各处大穴上施针制止毒气蔓延,“没事,这毒很普通,就是速度快,而且武功越高的人毒发就越快,还好他聪明,把毒锁在双手上,也没有运动大量真气,我给他施针以后,煎两服药给他喝,就没什么大碍了。”
“就这么简单?”风里刀回想雨化田一开始持剑威胁他的时候,那声音听起来可是很辛苦的样子啊,“你不会断错症吧?”
“那你就另请高明吧。”姬长清脸色一沉,就要把银针拔出来。
“别别别!!!”风里刀连忙摇头摆手,一迭连声地道歉,“你药王怎么会断错症呢!我门外汉我什么都不懂,是我错是我错!你别生气你别生气啊!”
“哟,今天认错认得真爽快呢。”往日风里刀就是犯错了也得犟嘴犟上几个回合才愿意说句“算你对了”,今天为了救人,倒是乖巧得很,姬长清打量了一下雨化田,又回头看看风里刀,“这真是你兄弟?”
“……嗯,是我哥哥。”风里刀只好搪塞过去,“你快点给他施针啊,晚了就糟糕了。”
“行,难得你这么孝义。”姬长清说着就继续给雨化田施针,施针完毕,就写了个方子让风里刀到隔壁药庐买药。
“什么,你药王谷也得到外头买药?”
“这里头有些药材我恰好用完了不行吗?”姬长清白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待会延误了病症我可不负责。”
风里刀闻言,只好扁扁嘴灰溜溜地跑出去买药了。姬长清看风里刀走远了,才拿出最后一根银针,扎到雨化田天府穴上。
针刚到位,雨化田便慢慢转醒了,还没看清四周,便想跃起作防御动作,可是银针制住了真气流动,只觉体沉身重,使不出力气,姬长清哂笑道,“雨公公稍安勿躁,要是我要害你,你就醒不过来了。”
“你是?”雨化田皱起眉来打量眼前人,这面貌,这气度,难道是……不可能,那年那人出宫已是三十二岁,二十年后怎会还是这般模样?“秦越人是你何人?”
“秦越人啊……真是让人怀念的名字呢……”姬长清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柜子里翻了翻,又走回来,往雨化田伸出手,手心上是一颗桂花糖,“待会的药很苦,给你送药。”
“你,真的是秦太医?!”雨化田惊讶地瞪大眼睛就要坐起来,却被姬长清摁了回去,“别乱动!你身上的毒只是被制住了,还没有化去,要是动了银针,事情就不妙了!”
雨化田听了,只好依旧躺着,这时他才留意到自己竟然穿着一袭青楼女子的绫罗衣裳,“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姬长清捂着嘴巴笑道,“得问你的好弟弟了。”
“……秦太医莫要说笑,你自幼看我长大,我何时有过兄弟了?”雨化田脑海里闪过一张轻佻浮躁的脸,“你是说那个跟我长得很相似的人?”
“自然是他。”姬长清说罢,就起身往外走,似乎无意相问雨化田因何受伤又因何被风里刀所救。
“秦太医……”
“雨公公,我早已经不是太医了,”姬长清回头对他说,“我现在叫姬长清,是一个普通医馆的掌柜而已,我也不认识贵为西厂厂公的雨化田。”
“……我明白,多谢姬大夫相救。”雨化田心里明白,就不再说话,静心休息了起来。
雨化田只记得自己被人暗算,中了毒无法施展武功,而他对京城小道并不熟悉,仓皇间竟闯进了一家妓院,他威胁一个人要他想法子救他,却没想到看到了一个跟自己长相极其相似的人,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其实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那人真的愿意救自己,也不知道那人到底使了什么方法,竟能从那个拳法过硬的中年刺客手中把自己救下,还懂得找当年的首座御医秦越人来医治自己,雨化田觉得自己真不是一般的幸运。
但是话说回来,他晕过去的时候心里却是笃信那人一定会救他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就只是因为长相相似?
雨化田觉得头重身沉,连带思维都迟钝了,他用力合了合眼睛,决定不想这些事情。
没想到这一合眼睛,竟然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在一处房间的床上而不是医馆内堂的木板床了。
“你醒了?”
雨化田循声望去,就看见风里刀捧着一碗药快步走过来,“咯噔”一下把药碗搁到床头上就摸着耳珠子嚷嚷,“哎哟哎哟好烫好烫……哎哎,放凉一些再喝吧。”
“……”雨化田本想跟他道谢,可一看自己身上还是穿着那身女子装束,气就不打一处来,“我的衣服呢!”
“啊?哦,你那身衣服太显眼了所以给你乔装了一下,别生气嘛!”风里刀扫了他一眼,“扑哧”一声笑了,“而且你穿这身挺好看……啊!”话音未落,风里刀已经被雨化田捏住了喉咙,雨化田两指间卡着他的喉结,只要动那么一分力气就能捏碎了。
“你救了我,我也会给你答应好的荣华富贵,”雨化田右手掐着风里刀脖子,却像没事人一样,抬起左手来看那黑气褪得如何了,“可这不代表你能对我无礼……啧,好臭。”
“……”风里刀吞了吞口水,双手握在一起做个求饶的动作,雨化田才松开了手,“我只是,只是开个玩笑……我给你拿衣服换……”
风里刀看他不好服侍,找了个借口就忙不迭地要逃开,没想到却被叫住了,“慢着。”
“嗯?”风里刀回头,就看见雨化田拿起药碗嗅了嗅,然后一脸难受地把药推了开去。
明明是要逃的,但风里刀看见他这个样子就没法子不管他了,他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苦口良药,你怕苦吗?来,给你糖,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光了,然后赶紧吃一颗糖就好了。”
“……我是想问你借一套平常男子的装束而已。”雨化田说的是实话,不过他怕苦也是事实。
“嗯,可以啊,你先把药喝了,我一并把碗拿去洗了。”
“药很烫,我待会再喝……”雨化田转过脸去,手上的黑气依旧没有褪,虽然明知道只有喝药了才能把毒化掉,可他还是想拖延一会,反正眼下是安全的。
啧,刚才掐着我那么有气势,说到吃药就怕了?
风里刀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便偷笑着把那油纸包着的糖果都塞到雨化田手里,“嗯,那你待会再喝药,我去给你找衣服。”说罢就走了出去。
可他走出去以后却不是去找衣服,他矮下身子趴到窗户边上,悄悄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眼偷看屋里的情况。
雨化田垂着眼睛看着那碗苦药,端了起来,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把碗凑到嘴边又挪了开去,如此挣扎了几次后,才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把药一口气灌了下去,那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赶紧放下碗,就把那油纸包的糖塞嘴巴里,一颗不够,又塞了两三颗,那张小脸才又慢慢舒展了开来,末了还非常不满、非常嫌弃地撇了那药碗一眼,好像在赌气说“本座才不会输给区区一碗苦药”似的。
风里刀捂着嘴巴才没有笑出声来,他悄悄退后几步,就跑去给雨化田找衣服去了。
风里刀的衣服自然只是非常普通的土布麻衣,雨化田虽然不愿意穿但是也总比女装要强,只好忍着脾气换了,这下子是真的成了另一个风里刀了。
换好衣服,雨化田发现风里刀呆呆地看着自己,便问道,“你看什么?”
“看你啊。”风里刀凑上前去盯着雨化田,“你怎么会长得跟我那么像啊?我叫卜仓舟,外号风里刀,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说不定我们是亲戚呢!”
“……”雨化田想,从姬长清那要跟朝廷撇清关系的态度来看,他应该不会主动跟风里刀说出自己的身份的,自己功体仍未恢复,而且今日遇刺的事件肯定会引出一场风波,还是先隐藏起来静观其变吧,“我姓田,本地人士,祖上三代都没有旁系,应该跟你非亲非故。”
“唉,不要说得那么绝情嘛,虽然非亲,但认识了就是朋友嘛,而且能长得那么像,这就是缘分啊!”风里刀说得兴高采烈,可是雨化田依旧是冷冷地,也不说话回应。这么一来,风里刀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了,他搔搔头发,看了看外头越发黑沉的天色,问道,“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说不觉得,经他一说,雨化田还真的觉得饿了,算来他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粗茶淡饭,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
“……无妨。”雨化田犹豫了一下,还是只说了这两个字。
粗茶淡饭有什么问题,他曾经饿到爬树上摘花来吃。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雨化田环视一下四周,咋一看是个普通民居,仔细看却处处都有玄机。比如那黑不溜秋的地砖,是黑色玄武岩,冬暖夏凉;那灰白墙身,可不是普通的灰浆,而是混合了生铁粉跟薄荷脑的,坚固结实,防潮防虫。这些看来很是土气平凡的一切,其实都是设计过的能让里头住的人非常舒服的机关。
而且没有一定见识跟金钱,是不可能做到这般藏富却享受生活的。
看来他也不是个普通人。雨化田把耳边的碎发拢了拢,没有香油,头发果然梳得不够贴服,“风里刀……我就看看你这把刀是锋利呢,还是粗钝的了。”

Chapter 3: 第三章

Chapter Text

雨化田借口中毒困乏,早早就吹了灯歇息,风里刀也不好继续拉着他说话。这一夜他打了个地铺,就在雨化田床边睡下,说是姬长清吩咐过这药效发作时有的人是会受不住的,所以需要人看顾。雨化田虽不情愿,但在别人的地盘,而且别人也是一番好意,只好应允了。
一夜无话,隔天早上风里刀起了个大早,去给雨化田和面做早点。雨化田梳洗妥当的时候,那热乎乎的馒头白粥也就端上来了。雨化田咬了一口软乎乎的热馒头,这口感可不是一般米面,对比皇宫里的上好精面也毫不逊色,而且还有淡淡的牛奶香味,风里刀应该是用新鲜牛奶给和的。寻常人怎能弄到这么讲究的食材呢,雨化田不动声色,一副拉家常的口吻问道,“对了,我还没有请教恩公是做什么职业的呢。”
风里刀咽下两个牛奶馒头,喝了口粥才回答道,“别叫我恩公,多别扭,就叫我风里刀吧,至于职业,江湖人,有什么就做什么呗。”
“哦,你是江湖中人?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高徒?”
“你别拿这些话酸我了,我哪有什么门派,不过是个消息贩子,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一些,道上的朋友就常常招呼我些银两当作谢礼而已。”风里刀又咬了一口馒头,眨巴了几下眼睛反问,“那田公子你呢,应该是个当官的吧,我看你那身飞鱼服,不是四品大员以上都不敢穿呢!”
“……嗯,不过是家里有几分薄田,所以捐了个四品知县的官而已。”雨化田想既然风里刀不知道自己身份,就没必要节外生枝了,但他是个消息贩子,要得知自己身份一点不难,罢了,反正自己把身上的毒除去了就会回去,凭姬长清的医术,也就一两天的事情而已。
“啊,你真的是做官的?那太好了,所谓朝中有人好做事,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情拜托你,可不能给我打官腔啊。”
风里刀兴高采烈地笑着说道,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雨化田说了些“自当尽力”之类的话敷衍过去后,就问是不是该去药王谷找姬长清复诊。
说曹操,曹操到,敲门声这就响了起来。打开门来,果然就看见背着布包药箱的姬长清了。
姬长清给雨化田又号了一次脉,刷刷写了一道方子叫风里刀去买药,又画了一副非常精细的草药图给他,“这是凤凰草,只有在北京城东山峦最高的山峰顶上有长,前些日子我看它们还没长出果子不能用,现在应该可以了,你去那里把它们的果子给我摘三颗回来,记得用艾草叶包好,摘下后不能见阳光,也不能碰到水,要不就没有用了。”
“嗯嗯,凤凰草,我记住了。”风里刀也不埋怨,收好了东西,背着背篓就往外跑了。
姬长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雨化田打趣道,“这么听话,你真的不打算认了他作弟弟?”
“你故意遣开他,也是为了跟我说话吧,就不要绕弯子了,秦太医。”雨化田昨天状态不佳,今天他就有精神去弄清楚事情了。
“我如今叫姬长清,只是个普通的卖药的。”姬长清摇摇头,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喝。
“二十年来你样貌全无改变,看来你真的成功了。”雨化田用半威胁的语气说道,“你救我,就不怕我把你捉回去向皇上邀功吗?”
“你把我捉回去向皇上邀功,就不怕我告诉皇帝,当日夺门之变以后,英宗皇帝明明下令捉拿所有赞成哀宗摄政的大臣,而你却放走了我吗?”姬长清淡然一笑。
“能献上长生不死的药,我想这份功劳足够弥补那小小的过错。”雨化田轻叹一口气,“况且我还能借口当年只有十四岁的我年幼无知,不知道你一个小小医生也是跟于谦一样的逆臣贼子,才一时心软……秦太医,你应该知道今天的雨化田是西厂提督,不再是你当日认识的小太监雨化田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话,不怕待会熬给你的药会加料吗?”姬长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啊,是在报复我当年总是讲鬼故事吓唬你的事情吧?”
雨化田也终于绷不住那冷冷的表情,一丝融雪消冰的笑自嘴角泛了开来,“哼,我这身武艺,全是叫你吓出来的。”
“你还挺记仇的啊,一记就二十年了。”姬长清摇摇头,挽起袖子来,把手腕伸到雨化田跟前,“你不用担心,老天爷给你报仇了。”
“嗯?”姬长清示意雨化田去把他的脉象,雨化田犹豫一下就把手指搭了上去,眉头慢慢就皱到了一块,他抬头盯着姬长清的脸看,似乎不相信自己把到的脉象,这张怎么看都只有三十出头的脸,怎么会有衰败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的脉象?
“世界上没有什么长生不老之药,我终日尝试各种丹药,也只是把自己弄成了僵尸罢了。”姬长清收回手,“看起来我是三十岁,其实里头啊,也一样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雨化田决定换个话题,“……我身上的毒,还需要多久才好?”
“如果风里刀真的给你找到了凤凰草的果实,明天就好了。”
“如果?”雨化田一愣,“也就是说那真的只是一个借口,城东根本没有凤凰草是吧?”
“有的,十五年前我见过一次。”姬长清慢悠悠地喝口茶,“如今还在不在,结果了没有,就看风里刀的运气了。”
“应该说是看我的运气吧?”雨化田眼神沉了下去,再拖延下去,朝中局势就不是马进良谭鲁子几个能斡旋得过来的了。“如果没有凤凰草,要解我身上的毒又要多久?”
“如果没有,也不用多久,就五六天吧,但那毒在你身上多一天,对你功体就多一分影响,所以,我会尽快把你治好,让你安心回朝廷去的。”
雨化田听到这里才发现原来姬长清是要赶他走的,那种故人相逢的喜悦不禁被刷去了几分,“嗯,也对,我在这里,难保不会把你牵扯回朝廷之中,那就只好拜托你了。”
“我也是快死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怕的是那些还有时间折腾的人。”姬长清突然正色道,“你答应我,我把你治好以后,你就马上离开,不要再见风里刀,别把他牵扯进那滩浑水,好吗?”
雨化田一愣,“我从没想过要跟此人扯上什么关系,你这层担忧却是从何而来?”
“我的身体被自己作孽搞坏了,已经没有子嗣送终的福气,这些年来,风里刀这个小子跟我有缘,我出宫以后就在此地隐居,看着他磕磕碰碰地长到这老大不小的年纪,说真的,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了。”姬长清拍了拍雨化田肩膀,“他看起来混,却是个重情义的,你就这一面之缘他也殷殷勤勤地救你照顾你,我怕你在此多留数日,他那痴症发作,就得舍不得你,要跟你一起去了。”
雨化田觉得这比鬼故事还吓人,那臭东西敢对他起什么歪念?!“秦……姬大夫,我想你误会了,且不说我对风里刀只有感谢之情,就算是风里刀,也不是个有龙阳之癖的……那日我是在青楼求他相助的,他正跟姑娘游戏呢。”
“哈,我这把笨嘴,倒把你吓着了。你误会了,我说风里刀那痴症不说什么男欢女爱的欲念,只是,怎么说呢,天生的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的心肠而已吧。”姬长清看雨化田脸色都变了,不禁大笑起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开不得玩笑。”
“……做事认真有什么不好吗?”雨化田轻轻咳了两下,本来只是遮掩尴尬的神色,没想到假咳引动了真咳,猛然一口毒血呛上喉头,咳出了一口乌黑。
“赶紧盘腿坐好,收纳心神,平静气息!”姬长清连忙指使雨化田呼吸吐纳,一边就铺开银针为他治疗。
这边厢姬长清跟雨化田在屋里长谈,那边厢风里刀就已经开始上山找寻凤凰草了。城东的山峦不比西南面的平缓,又多陡峰怪石,风里刀那三脚猫功夫,平常欺负对付一下地痞流氓还成,要拼真功夫的时候就不够看了,鼓足劲儿使那蹩脚的轻功,还是得手脚并用,途中几次碎石崩裂差点就把他摔下去了,还好他身手灵活,反应敏捷,硬是顶着正午炙热的太阳爬上了东峰顶端。
风里刀一爬到顶上就趴地上喘息了,歇了好一会,擦擦汗水又拿过水葫芦灌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气来去找那凤凰草。
风里刀当然不知道那凤凰草是稀世珍品,所以一开始并不着急,以为找一会就能找到,但随着日头越发西斜,风里刀已经把山头转了好几遍,别说凤凰草,凤凰草的叶子都没找到一片,他就有点焦急了。换作平时他大可隔日再来,但他又担心找不到草药耽误雨化田的病症,便咬咬牙,拍拍脸,继续振作精神去寻了。
这次他找得格外仔细,山洞峭壁,杂草泥潭,但凡有泥土的地方都要看一遍。日光却像跟他斗快一样,天边都成了一片暖红,风里刀腿脚都发胀了,才在一处大石头底部的湿泥里发现了两株凤凰草,不多不少就结了三颗鲜红的果实。
可是,那两株凤凰草根部,却盘绕着一条黑蛇,鳞片鲜亮黝黑,眯着眼睛挨着那滩湿泥,应该是要靠这水分湿润身体,让自己不至于被热气晒死。
风里刀犯难了,自己没有武器,那蛇一时三刻也舍不得离开这冰凉凉的所在,但雨化田却等着这果实救命……
切,难道我风里刀还怕你一条无名小蛇不成!风里刀揉了揉发麻的手脚,折了一支半米多长的树枝,就窸窸窣窣地去挑那蛇,想把它赶走。
黑蛇好好地睡觉却突然被打扰,当下怒火大作,嗦地一下就立起了半截身子,墨绿色的眼珠盯着风里刀,鲜红的信子嘶嘶地吞吐着,大有随时发难的趋势。
风里刀知道如果现在转身逃跑黑蛇一定会立刻弹上来咬他,便把心一横先下手为强,猛力挥动树枝打向蛇头,那蛇灵活地闪躲开去,一瞬间就缠着树枝往上游了过来。
风里刀早料到黑蛇的动作,在他刚刚缠上树枝的时候就用力把树枝扔了开去,顿时把蛇身扯成了一条直线,他这才把藏在身后的一截断口颇为锋利的树枝露出来,迅速往黑色七寸钉了下去,用力之猛,竟生生把黑蛇给钉在了地上!
黑蛇兀自生痛,扭作一团,风里刀连忙把凤凰草的果实给摘了下来,拿艾草叶包好。
风里刀这一高兴,竟然把后背给亮给黑蛇了,一阵腥风扑鼻,风里刀连忙一侧身,只见那黑蛇挣断了树枝,绿色的血流了一地,愤怒地向风里刀扑咬过来。风里刀想躲,但身后那大石头毫无攀援之地,他往旁边一跳,脚下一滑,直直地滚下了山崖。

Chapter 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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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清稳住了雨化田的伤势后,天色已经显出墨蓝了,风里刀还是不见踪影,他琢磨着即使没有凤凰草也得先把能用上的治疗草药用上,于是背起药箱就回药王谷去抓药。
没想到远远就看见灰头土脸的风里刀挨着门板坐在地上,姬长清连忙跑过去,“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风里刀抬起眼睛,笑了笑,挥手表示自己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而已……啊,凤凰草的果实我给你摘回来了,你赶紧拿去给雨化田熬药吧,别耽误了。”
看着风里刀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艾草叶子包递过来,姬长清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打开一看,仔细夹起那红红的果子闻香辩味,果然是凤凰草的果实!“你在哪里找到的!”
“城东山峰顶端啊,不是你告诉我的吗?”风里刀一愣,才回过神来,“你!你骗我!”
“不不不,我没骗你,只是,只是这药非常难找,所以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找到而已。”姬长清眉开眼笑,有了这药雨化田的伤就好办了,“还坐在地上干嘛,起来帮我煮茶熬药吧。”说着就往药庐里走。
“药王,不好意思我帮不上忙了……”却见风里刀慢悠悠地爬了起来,姬长清才发现他右手长长地耷拉了下来,身上衣服也有多处破损,“而且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把胳膊接回去?”
“……先坐下吧。”姬长清叹口气,掂量了一下风里刀的伤势,还好只是脱臼,“你脱臼多久了?”
“大概……一个时辰吧?”
“唉,你啊,为什么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那么拼命呢?”姬长清慢慢揉了揉风里刀的肩膀,托着他的胳膊,“啪嗒”一下把他的肩关节给接了回去。
“哎哟啊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风里刀左手死命捶大腿,眼泪都快冒出来了,“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嘛……”
“你这种吃一堑也不知道要长一智的人,不让你痛一下你怎么会记得教训?”
姬长清把活络通血的药酒倒了一些在手上,搓得滚热了才捂上风里刀的伤处,暖烘烘的药力缓和了痛楚,风里刀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不是不相关的人啊,他是我哥……”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江湖百晓生风里刀?”姬长清都不知道该取笑他痴傻好,还是夸奖他奸狡好了,“你方才叫他什么,雨化田?我没记错的话,雨化田可是西厂的提督啊。”
“……”风里刀自知说漏嘴了,咳咳两声想圆回来,“是啊,我知道他是雨化田,所以我装作不知道,对他好一点,将来就能巴结上了嘛。”
“你是江湖人,还是不要跟朝廷扯上关系比较好吧?”姬长清苦笑一下,他果然早就知道了,却还是陷了进去,当真痴傻而不自知,“别忘了你相好顾少棠可是漕帮帮主的女儿,漕帮可一直是朝廷紧密注意的对象啊。”
“诶诶诶,我跟顾少棠早就分手了不要再说她是我相好啊!”风里刀连忙摇头,皱着眉转过头去看姬长清,“你老人家怎么那么害怕雨化田呢?你放心吧我没把你二十年来形貌不老的事情告诉他,他不会捉你回去邀功的。”
“哦,那就当我多心好了。”姬长清知道他说不动风里刀,罢了,他要是有什么麻烦,自己拼了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力气护他一护就好了,是福是祸,各安天命,“我去熬药了,这里有金疮药之类的,你自己把皮外伤处理一下吧。”
“嗯,你快去熬药,我自己搞定就好!”风里刀乐呵呵地点头,待姬长清走进里屋去了,他才解开了衣裳。
胸膛,腰腹,还有手臂上都满是一块块的青紫红黑,他把药酒倒上去,咬着牙揉了几下就痛得脑门发痛,刚才姬长清没看出来代表他脏腑没有受伤,只是些淤血吧,算了,还是等它自然散去好了,慢是慢些,总比痛死好。风里刀这么想着,就又把衣服穿上了,最后只把手臂上刮的几道血口子包扎了就当做料理完毕,等姬长清熬好了药,他就拿食盒把药装好,回去找雨化田了。
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雨化田却已经躺在床上睡了。风里刀放下药碗,走到床边,叫了两声“田公子”都没有回应,刚想伸手去摇醒他,雨化田就嗖地坐了起来并且远离了风里刀一个身位,“我醒了。”
“啊?哦,醒了就好……呃,对了,先喝药吧。”风里刀被雨化田那突兀的疏远弄得一阵尴尬,摸了摸鼻子,指着桌子上的药汤说,“那凤凰草长得有点偏僻,所以花了点时间,你赶快喝了吧。”
“凤凰草?”雨化田眼尾一挑,自己果然很幸运啊,还真的让风里刀找着了。他离了床,走到桌边,却马上就皱了眉,这药的味道比昨天那副还要难闻啊……
“苦口良药,你怕苦,我给你找糖果吧。”风里刀一看他皱眉就知道他嫌那药难喝了,可惜自己今天滚下山崖的时候把特意买的桂花糖弄丢了,“其实陈皮比糖果更管用呢,我记得我藏起来了一罐子的,让我找找……”说着风里刀就跑到墙角的柜子处翻翻找找,他抬起手来拿柜子上层的物件时,雨化田看见了几道淤青跟伤口。
“找到了~”风里刀高高兴兴地抱着个陶罐子过来,打开来,陈皮雪花梅那酸酸甜甜的香气让人牙根发软,“来,你赶快把药喝了,这陈皮雪花梅一罐子都归你了,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当我三岁小孩啊?雨化田真想翻白眼,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憋着呼吸把那药端起来一口气喝光了,放下碗来,也不去拿雪花梅,只是擦了擦嘴。
怎么今天那么顺当就喝药了啊?之前忙乎着讨好的风里刀又尴尬了,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他自己呵呵笑着,摸了一颗雪花梅扔进嘴巴里。
抱在怀里的陶罐子却是被雨化田拿走了,风里刀正要问他也要吃吗,雨化田就开口道,“你受伤了。”
“受伤?啊,是啊,上山采药多多少少都会受点皮外伤的,没什么问题啦~”
风里刀笑笑敷衍道,雨化田却是微蹙起眉头来,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快速地往风里刀胸口戳了过去,风里刀躲避不及“哎哟”了一声,痛得五官扭曲。
自小苦练武功的雨化田自然知道受伤的皮肉摸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样的手感,绝对淤青黑肿了,他也不等风里刀回神就动手扯开他的上衣,果然,那青青黑黑的淤血都快成一副丹青了,“多多少少,你说这是属于多,还是属于少?”
风里刀一边把衣服扯回去一边急急忙忙地解释,“这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就是些淤血,你不管它它也会散的,不过就是面积大了点而已啦,真的真的都是皮外伤,一点都不严重……”
“你现在有铁打酒吗?”雨化田打断他的话。
“铁打酒倒是有的……你不用内疚啦我这真的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让它自己散掉就好了。”风里刀闪闪缩缩地回避话题,“哦,我把碗拿去洗一下,你也早点休息吧……”
“哦?原来你怕痛。”雨化田嘴角扯开个嘲笑的角度,“男子汉大丈夫,不就一点皮肉之苦,也受不得了?”
风里刀被说中要害,顿时红了脸,他粗着声音争辩,“每个人都有一些罩门是过不去的啊,我怕痛又怎么了,总比你怕苦好吧,人家大姑娘小女孩才怕苦,你也怕……”
“我刚才不是没有吃雪花梅吗?”雨化田侧着头挑着眼角说,一下就把风里刀噎住了,“你敢不敢挑战一下自己的罩门?”
“……什、什么挑战,我,我自然知道揉一下药酒对散瘀是好的……”
“知道了就更好了,快去把药酒拿来吧。”
雨化田笑了,从把他救回来到现在,这是风里刀第一次看见雨化田真心的笑容,好吧,尽管那是对自己的取笑,但也跟铁树开花一样,灰绿灰绿的底色蓦然透出一角暖暖的黄,真让人惊喜万分,风里刀被这笑容一晃,鬼使神差地把铁打酒拿了出来搁到了桌子上。
到了这步就无法回头了,风里刀咬咬牙心想痛就痛吧,反正也不会真的痛死,他解开上衣,正要动手,药酒瓶却被雨化田拿了去,他把药酒倒在手上搓热了才捂到风里刀那些瘀伤上,捂了一会,又慢慢打着圈儿地揉按,手法倒跟姬长清有八分相似。
如果雨化田不是中了毒,他大可催动内力把风里刀的淤血打散,如今不能用内力,就只好借助外力发热了。雨化田给风里刀揉了一会,又倒了些药酒在掌心,搓热了再给风里刀揉,如此往复了三四次,细细密密的汗就沁满了额头。
风里刀本来以为雨化田是要看他笑话,看他痛得五官扭曲地出丑,来报复他取笑他怕苦,可直到雨化田亲自给他按摩,他才知道雨化田是真心想他快点好,并非报复,又想起雨化田本来洁癖是多么的严重,如今却愿意让那不怎么好闻的跌打酒沾了一手,不仅胸膛上那些皮肉在发热,就连胸膛里头跳动的那颗心都热了起来。正感动着,看见雨化田额上的汗,就自然地抬起手来给他擦了一下。
雨化田一惊,猛抬头,就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盯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脸倒映在其中,雨化田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表情该叫作什么。
勉强用他知道的事情来打比方的话,就是有点像那新晋的才人远远看见还在青年时还算颇有一番文弱书生感觉的朱见深时,那种红着脸拿手绢来遮掩,却又止不住要看的表情。
雨化田收回手去,垂着眼睛说,“明天应该就能散去一半,你可别偷懒,得继续揉。”
明白人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好的,我明天自己揉就好了不用麻烦你”,可是风里刀偏偏就是个懵了的状态,冲口就问了一句,“明天你还帮我揉吗?”
这话换了别人说,雨化田绝对立刻把他扇飞了,可是风里刀说这话时却不是轻佻,反而像个小孩一样,他也就生气不起来了,“如果你背上有伤揉不到,我就帮你吧。”
“嗯!谢谢!”风里刀用力地点了点头,乐呵呵地收拾起药碗来,“你对我真好!”
“?”雨化田一愣,风里刀就已经拿了空药碗出去洗了。雨化田一个人愣着坐在那里好一会,才“呵”地笑了一下。
他对他好?
雨化田一直以来对过很多人好,但那都是挖空心思的讨好,谄媚逢迎的讨好;对于手下,他对他们好,但那好何尝不是为了让他们为他卖命而付出的相应报酬?
人生在世,没有谁亏欠谁,没有谁就一定得对谁千依百顺,对别人好是为了让别人也对你好,雨化田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对谁都好,但对风里刀,只是给他揉了揉淤青,就是好了?
好得值得那么温暖灿烂的笑容吗?
如果值得,那风里刀对他雨化田的好,又该值得些什么?
雨化田合了合眼睛,大概,就值得了让他远离朝廷风波的平凡日子吧。

Chapter 5: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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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在这个屋子醒来的第二个早上,是香喷喷的糯米鸡跟白粥香味给引得饿醒的。睁开眼来,却看不见风里刀的人影,屋前屋后转了转也没找到人。雨化田心想人家是主人,没必要跟自己报备行踪的,也就不管他了,自己洗漱,吃起早饭来。
风里刀起了个大早,不是去搞什么重要的买卖,而是要赶上市集里头第一轮新鲜的货品,鲜摘的生菜,刚宰好的猪肉,还带着泥的土豆,风里刀一样样地仔细挑,这些看来便宜廉价的东西其实更养人,比起大鱼大肉,还带着伤的雨化田吃这些杂粮会更好些的,对了,待会还得记得到街口的糖果摊子去买桂花糖,虽然昨天雨化田为了让自己忍住痛楚疗伤而干喝掉一碗苦药,但风里刀知道他其实还是怕苦的,他怎么能让他继续为了自己而熬苦呢?
看,雨化田不是挺好的嘛,为什么大家都说他心狠手辣呢?一想到雨化田,风里刀的嘴角就不由得泛起弧度来。
风里刀正兀自傻笑着挑蔬果,突然街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稍小一些的摊贩纷纷挑着担子走避,大摊子的来不及收拾,就解了钱袋藏到货摊行囊里,连行人也都让开了一条路来,好像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一样。
风里刀自然跟着行人一起走到了道路两旁低着头避让不知道哪位出巡的大人,却见街道那头浩浩荡荡地走来了几十号人马,擎着西厂的番号旗帜,直往他走过来,带头的是个戴着金属面罩的鸳鸯眼高壮男人,稍后一点是个长了一双狐狸眼眼角还带泪痣的秀气一点的男人,从官服来看,应该是西厂的大档头跟二档头,他们两人走到风里刀跟前,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参见督主!”
风里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们把他误认为雨化田了,说了句“你们认错人了。”就转身要走。
“督主!”鸳鸯眼的男人快步上前拦阻,“属下保护不力,属下知罪,请督主责罚。”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督主,快让开,别挡路!”风里刀料想他们一定不敢出手反抗,于是一把推开了鸳鸯眼,快步跑回去大夫胡同。
“督主!”马进良想追,却被谭鲁子拉住了。
“督主不肯相认,又作此打扮,必定另有打算。”谭鲁子摇摇头,“我们贸然阻拦,要是坏了督主的部署就糟了。”
马进良一想,果然有理,“可是,万喻楼都跑来我们厂署大放厥词说督主已经遇刺身亡,还说要上奏参请兼并西厂了,督主再不回来,我们是周旋不住的。”
“嗯……”谭鲁子眼睛一转,拿眼角扫了一下身边的人群,压低声音道,“此处太张扬,回厂里再作打算吧。”
“好,那就先回西厂。”马进良扬了扬手,手下就调转队形回厂了,谭鲁子也转身要走,却听见马进良小声嘀咕道,“二档头,你别学督主拿眼角瞟人……”
“什么?”谭鲁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狸眼一转又瞟了回去。
“我是说,督主拿眼角看人是杀气,你就别学了。”马进良干笑两声,“你拿眼角看人,就不是那个气势了。”
“……”谭鲁子以为马进良说他东施效颦,又碍着品阶不敢忤逆,只能一瞪眼,生着闷气快步走了。
“咦?他干嘛生气?”马进良一愣,他不过是说谭鲁子拿眼角看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凶而已,他干嘛生气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档头决定等督主回厂里以后请教督主这个问题。

 

风里刀匆匆摆脱了西厂的人马,躲到了药王谷。姬长清看他这么早过来,就说今天的药没那么快好,要他下午再过来。风里刀却是啥都不说,就在百子柜前面坐着,吧唧吧唧地把葵花瓜子塞得腮帮子鼓鼓地生闷气。
他早就知道雨化田的身份,也知道他一好了就会回西厂去,看他对他隐藏身份这点,就知道他回去以后会当作不认识自己,继续当他飞扬跋扈的西厂厂公,那方寸小屋里头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并无任何特别意义,不过是一场你救我一命,我还你钱财的交易。
可是他还是记得的,他记得他看到自己穿着女装时那想发怒又碍于毒伤不能发作的憋屈神情,记得他为了喝下那一碗苦药而挣扎的小孩子心性,记得他抢白他怕痛时的毒舌,也记得他这么抢白他,只是为了让他好好治伤的关心。
他还是带着点私心,希望即使他好了回去西厂了,他们还是能像朋友一样,他会为他提供各种江湖消息,他能帮助他建功立业,他能帮助他做官府不能插手的江湖事,他想成为他的朋友,而不只是恩人。
可是今天马进良带着人马来参见他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不可能。
比金钱更让人上瘾的东西,他今天可算体会到了。再有钱的人,也不敢当街对西厂的人发脾气,更不敢推撞西厂的大档头,但他做到了,而且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不满,他只要一挥手,随便说句什么,这些人都会为他做到。
这就是权力,得到过了,就不想放手的权力。为了这权力,雨化田又怎么会放过一个连自己的手下都会认错的,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呢?
不,雨化田不会这么对他的,最多,最多就当作从来没有见过他,或者警告自己不要试图冒充他,然后就走掉吧……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不开心。风里刀把瓜子磕得啪啪响,姬长清被他吵得不能专心配药了,就放下药材走到他旁边问道,“一早上就生闷气,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在市集上,遇上了西厂的人马,他们把我当成了雨化田,然后我就跑了。”风里刀把瓜子壳吐干净,抬头问姬长清,“你说,雨化田伤好了是不是就会回去了,不理我了呢?”
“他不理你,是你的福气,”姬长清说,“江湖险恶,朝廷更甚,你已经是江湖人了,又插一脚到朝廷中的话,只会更麻烦,就由得不你过这种逍遥自在的混日子了。不过按我说,你长得跟他那么像,他会不会毁掉你这张脸,或者利用你,还是未知之数,你得提防着点。”
姬长清这么说自然只是为了让风里刀相信雨化田是个奸险狡猾的恶徒,以免他缠着雨化田多生事端,这对雨化田来说也是个麻烦,但风里刀却不以为然,他摇摇头,笑了一下,“他不会这么做的,他对我很好的。”
“他对你很好?”姬长清差点打翻了柜子上的药匣。
“我对他好,他自然就对我好啊,有什么奇怪的?”风里刀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不明白姬长清为什么那么惊讶。
唉,果然这小子痴症又发作了,“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小时候救过一个小乞丐,可是他受了你恩惠,你把身上唯一的干粮跟糖果都给他了,他却不告而别,让你不再相信对别人好,别人就一定会对你好了吗?”
“咦?”风里刀一愣,这才记起来那久远的童年往事,“你倒是比我记得还清楚……不过不一样的啦,雨化田又不是小孩子。”
“他也不是一般人。”姬长清叹口气,拍了拍风里刀肩膀,“你啊,怎么总是在这种事情上犯痴?”
“什么这种事情?”风里刀皱着眉头歪头问。
“事情事情,你就是做任何事都逃不过情。亲情友情爱情,你说你哪一样不犯傻?”姬长清因为容貌不老,很少用长辈的口吻跟风里刀说话,但这次他却是语重心长了起来,“你十五岁时父亲重病离世,人死不能复生,你却偏信那江湖术士说可以起死回生,仅有一点家财也被他骗了;跟顾少棠一起的时候你明明很开心,却想着她总归是要承担家业的,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只会拖累她,就故作潇洒跟人家相忘于江湖;现在遇上个雨化田,你当人家是好朋友就算了,你却还认定人家也会当你是好朋友,你说你是不是总在犯痴呢?”
风里刀被姬长清一顿数落,就扁着嘴趴在桌子上装死了,“是啊是啊,我总是在犯痴,姬神医,你也不快点研究个药方治一下我,我就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蠢死的人了!”
“哈哈哈!你这个病啊……”姬长清笑了,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无药可医了!”
“哎呀呀呀,神医救命啊~~~”

在药王谷闹腾了一会,风里刀心头的郁闷也散了一些,等姬长清煎好药,他就拿着药回家去了,进门就看见雨化田盘腿坐在床上数着念珠念念有词,他连忙跑过去摇着他肩膀说,“你疯了啊!毒还没清啊你就开始练功夫!要是毒发了怎么办!”
雨化田本来只是在做佛经功课,正清心无念快要入定的时候,被人这么一摇半响都回不过神来,又看见风里刀一脸焦急,一时间有点蒙了,“什么事?”
“什么事?!你怎么能这个时候练功夫!”风里刀一把夺了他的佛珠,又把他双手拉起来查看有没有毒气加深的迹象,“还好我发现得早,还没有发作……”
雨化田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哭笑不得地一指头把他戳了开去,“我不是在练功,我在做功课!”
“做功课?”这下换风里刀发愣了,雨化田趁他还在发愣把佛珠拿回来,径直走到了桌子边上,看着那一碗药发愁,唉,又要喝这苦到肠子打结的药了。
“哦,原来是做功课啊……”风里刀回过神来,刚才以为雨化田就那么急着要练功想要回到西厂厂公的身份他就不由得着急,原来是误会一场,“啊,对了,这服药是今天的,晚上还得再吃一服,喏,给你。”
雨化田看着风里刀递过来的一包桂花糖,摇了摇头,“不是说了我不用吃糖了吗?”
“没关系的,你就吃吧,我会好好疗伤,不骗你。”风里刀硬是把糖果塞到他手里,“你也别不好意思,不就怕苦嘛,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也是怕苦的,而且怕得快要死了也非要有糖果才肯吃药呢。”
“那样也太夸张了。”雨化田知道他在哄自己,编的故事虽然不是很好,但心意也就领受了,他端起碗喝了药,眉眼都皱到一块了,便赶忙吃了两颗糖。
“没有夸张,我说的是真话。”风里刀看他吃药了才笑道,“只不过,我那朋友才七八岁,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哈,原来如此。”雨化田失笑,笑了一会却好像有些朦胧的回忆冒上了心头,“我小时候倒是不怕苦的……”
“那后来为什么怕了啊?”风里刀好奇问道。
“……太久的事情,忘记了。”雨化田岔开话题,“你身上的伤怎样了?”
“经田大夫亲手料理,怎敢不好~”风里刀说着就扯开自己的衣裳给他看,雨化田皱着眉头稍稍移开了视线,“你看,已经都散了,就剩下些淡淡的青色了。”
“那背上呢?”
雨化田说着就指了指柜子,风里刀只好灰溜溜地过去拿了跌打酒过来,“谢谢你了。”
“这句谢怨气真大啊。”雨化田看他那委屈的表情就觉得好笑,罢了,平常也没几个人敢给他面色看,就当调剂下日子了,“转过去,把衣服脱了吧。”
“嗯。”风里刀转过身去,把上衣脱了。
风里刀背上的伤比起胸膛上倒是少了一些,雨化田觉得奇怪,一般人受到伤害都会蜷起身子来保护自己,一般而言背上的伤会更重,为什么风里刀反而胸膛前的伤更严重?还都是撞伤的,难道被人绑起来用拳头打不成?“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很是奇怪……”
“反正就是撞到了树木啊什么的,没伤到内脏的。”风里刀当然不会告诉雨化田他从山崖上掉下来的时候不及翻身,当胸口撞上了一棵横生的大树,还好那树柔韧性也好,才没把他撞得个肋骨断裂什么的。
“那真是一棵好厉害的树啊……”雨化田知道他隐瞒了寻找凤凰草的艰难经过,不再追问也好,可以省下一笔人情债,于是便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给风里刀揉搓背上的瘀伤。
风里刀眯着眼睛享受那痛中带甜的揉捏,懒懒地开口问道,“田公子,你想念家中亲人吗?你两天没回去了,又是被刺客追出来的,他们不会担心你吗?你想不想快点回去啊?”
“自然是想快点回去的,但是也不必着急,我没有家人,公务事情还有手下能担待着。”雨化田只当他热心肠,便不作隐瞒。
“所以,你还是打算一好了就回去,是吗?”风里刀转过身来看着雨化田问道,“虽然你是官府的人,我是个跑江湖的,但是相识一场,我们以后还是朋友的,对不对?”
雨化田一愣,来了,果然像姬长清说的那样,痴症发作了,“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贪图你的钱财才救你的,怎么说呢,是一种缘分吧,你看,我们长得那么像,跟别人说是兄弟,都没有人会怀疑呢!”风里刀灵光一闪,一拍大腿,“啊,对了,不如我们结拜吧,你想当兄长也好小弟也成,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哥们,好不好?”
“……卜公子,有些话我想我该对你说清楚。”雨化田放下跌打酒,拿手绢擦了擦手,“有些事情,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我感激你救了我,但是这件事情过后,我不希望跟你继续有所联系,我好歹是个官员,跟你这样的江湖人士结交,只怕会影响我的仕途。”
风里刀瞪着眼睛听他说话,待他说完了,突然站了起来,雨化田以为他要发怒了,却不想他只是把衣服穿好,就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跑回来,“那你答应我,至少你不要不辞而别好不好?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又没那个能耐不让你走,一定不要一声不响地消失,好吗?”
雨化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掂量了一下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承诺,便点头答应,“这是该有的礼数,我自然会周全。”
“嗯,那说好了,一定不能不告而别哦!”风里刀说着就伸出左手尾指,“我们拉钩,谁反悔谁就是,就是,唉,你平常都怎么骂人的?”
雨化田看着风里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连就连,你我结交一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有人给他唱过这个歌谣,雨化田不记得那是谁了,但谁都不重要,反正定这约定的人没有遵守诺言。
拉过钩,心就能跟手一样连在一起了吗?天真,果然是骗小孩子的东西。
雨化田慢慢伸出右手尾指,搭了上去,“谁反悔,谁就是臭东西。”
“好,谁反悔,谁就是臭东西!”风里刀勾住雨化田的手指摇了两下结了印,才又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雨化田看风里刀跑出去,又坐回去继续数他的佛珠,可是这回他数不下去了。
风里刀让他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年他被人贩子卖了进宫,姬长清偶然之下好心疏通了大太监免了他净身的痛苦,但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哪里想得通自己为什么突然从家人呵护的宝贝变成了任人打骂的奴仆呢,终于有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偷跑了出宫,要去寻自己的父母。
但天高海阔,天南地北,他又该怎么去寻?出宫不到半天,他就被人抢了,连身上还算整齐的衣服都被人剥了去,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脾气又倔,竟想反抗,结果被人打了一拳,脑袋嗡嗡作响就晕过去了。
之后两天,他又饿又冷,有好心的大娘看他小孩子可怜给他个馒头,也让街上其他大小乞丐流浪汉给抢了,雨化田跟他们打架,又是被打了个眼肿鼻青,第三天晚上他蜷缩在一条冷巷里瑟瑟发抖,身上都是伤,眼睛也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饿,好饿。雨化田开始后悔,在宫里就算被人欺负,也多少能吃到口饭,也有床铺睡,不会像现在这般凄惨,不知生死何方。
就在雨化田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有另一个小乞丐救了他,不,那人只是衣着残旧了些,应该不是乞丐,他在冷巷里收别家倒出来冷饭残渣时看见了雨化田,就给了雨化田一个馒头吃。
雨化田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知道他对他很好,不仅把他背回家,给他吃的喝的,还给他床睡,雨化田恢复力气了就觉得身上痛,又受了三天委屈,顿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个小男孩就唱歌给他听让他不要哭,还从怀里摸了两颗桂花糖塞给他吃,说觉得难受的时候吃颗糖就能熬过去了。
雨化田吃了一颗,把另一颗好好地藏在了怀里。
第四天他好了一些,眼睛却还是肿着,依旧看不清那救他的人的长相。而那人一早就出去给人做杂工了,只有他那个好像随时会断气的爹在房子角落里躺着,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的。
晚上他回来,给他带了包子跟白粥,还有一颗跌打药丸,那药丸难闻得紧,但他说这是他死缠着街头那大夫要的,吃了会好得快些,雨化田才忍着苦,就着半颗桂花糖把药丸吃了,然后他们就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睡觉。
那人工作了一天,浑身汗臭,雨化田却搂着他的肩,又哭得稀里哗啦。他以为他痛,便又一边给他唱歌一边拍他背哄他睡觉。
但雨化田其实只是在哭自己,他决定要回宫,这种受人欺负寄人篱下靠别人接济的生活,他不要。
第五天早上,他趁他出去做工,把他家里仅有的几个馒头包子,一些碎银子,还有他送他的桂花糖都搜了走,然后就往皇宫跑。
那微薄的碎银让他不至于被执刑的太监打死。他双腿血肉模糊,发着高烧躺在稻草堆上的时候,从怀里摸出那半颗桂花糖塞进了嘴巴。
西厂提督嗜甜,但没人知道缘故,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全靠背叛了那个救他的小男孩,恩将仇报地把他家中仅有的财物劫走了,才换了第一次翻身的机会。
那晚他抱着他哭,把自己的良心都哭掉了,从此雨化田不再需要良心血肉,只管一心往上爬,把权力紧紧地捉牢在手中,叫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他,不能再受人冷眼,受人同情。
他做到了,再没有人欺负他,再也没有人会给他冷眼面色,也没有人狂妄到要同情他。
也再没有人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他了。
雨化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尾指,把刚才风里刀塞给他的桂花糖扔了一颗到嘴巴里。

Chapter 6: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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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噔噔噔地跑了出来,却是往那灰黑色的西厂厂署跑了去。他一直在心里的郁闷在听了雨化田一番可以称得上过桥拆桥的忘恩负义话以后都一扫而空了。如果雨化田真的有利用或者谋害他的打算,就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情,他这么说就是不想把自己牵扯到朝廷之中,让他继续快活逍遥。雨化田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他好,这么对他好的人,风里刀觉得不应该再因为他自己的一点儿私情就阻碍了他的事业。
风里刀顶着一张雨化田的脸毫无障碍地就进了西厂,他随便捉了个侍卫说了句“把档头们都叫到大厅里”就大模大样地坐在大厅里等人来。马进良谭鲁子继学勇等人听说督主回来了都立刻飞快赶回,然而当他们见到了风里刀,却都是一阵说不出的诧异。
风里刀站起来,仰着头,抬头挺胸地扫视了一下他们,指了指马进良,“你跟我来,别问理由,其他人先去做自己的事情,等他回来,自有吩咐。”
“是,督主!”虽然心里有疑问,但也没人敢造次。风里刀不等众人继续说话就大步往外走,马进良连忙跟上,一路上他问了几句话,但风里刀都只说“你跟着来就是”,他也只能沉默跟上了。
于是当眼前出现两个雨化田的时候,马进良差点把面具都弄掉了,他看了看风里刀,又看了看坐着数佛珠雨化田,走到雨化田跟前垂首认错道,“属下愚笨,竟然连督主都认错了,请督主责罚。”
雨化田看风里刀领了马进良回来,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被他知晓了,他看风里刀,后者只是做了个“你们谈话吧”的手势就避让到门外去了,雨化田觉得一阵胸闷,他既然早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何必跟他说什么朋友情谊,还说要跟自己结拜呢?倒弄得他说的那些话矫情了。雨化田抬了下手让马进良抬头说话,“认错的又不止你一个,不必自责。我到此养伤的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属下明白。”马进良见雨化田面色中还带着一点中毒的灰气,不禁关心道,“督主,你中毒多时,要不,还是让宫中御医治疗吧?”
“此处的大夫都治不好我的话,天下别的地方也不会治得好的。”雨化田让他别担心,“把西厂近日的情况告诉我吧。”
“是,督主。”
马进良遂把雨化田遇刺失踪后东厂万喻楼如何趾高气扬,如何阻挠西厂办事,甚至到西厂来指手画脚的事情报告了,雨化田料想自己再过一两天就能好了,便吩咐马进良回去安抚厂中兄弟,就说督主是在秘密查探一件案件,自有部署,千万不可受东厂挑衅等等。
“属下明白。”马进良把雨化田的吩咐一一记好,末了,才说到风里刀的事情,“督主,此人与你长相如此相似,需要……”
“不必。”雨化田打断马进良的话,“一个普通小混混,还不用提防至此。你且回去,记得我的吩咐。”
“是,督主。”马进良跟雨化田道了别,打开门,看见风里刀在距离屋子大概五米的地方蹲着揪地上的野草野花,顿时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竟然把这个人当做了督主。但好歹他也是督主的救命恩人,于是他便上前客气地说了声“多谢通传”之类的话才走了。
可是风里刀明明看着马进良走了,也不进屋,还是蹲在那地方揪野草,一会,一片阴影笼了下来,雨化田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怎么不进屋?”
“哦,你们聊完了吗,我去给你煎药,不对,把药热回来,药王说过这药得翻煎一次,你等会儿我马上好。”
风里刀跳起来,拍了拍手就往屋后的厨房跑,好像有意躲开雨化田,雨化田也跟着他进了厨房,“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很能说的吗?”
风里刀把凉了的苦药端出来,拿白纱布滤了药渣,垂着眼睛低着头,一副认错的语气道,“我,我没告诉你我早知道你是谁,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雨化田一愣,明明先隐瞒的是他,风里刀却反而道歉起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然而胸口那一团郁闷之气却愈发难受了,本想说句对不起之类的礼貌话,也全都变成了负气的刻薄话,“生气,我当然生气,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对我那么好?也不过是希望我回到西厂能给你好处而已吧?何必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早上说的结拜之事,也只是你的谋划而已,对不对?”
风里刀蓦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开合了几遍,才压住了怒气扭转头去,“我知道你在说气话,我不跟你生气。”
“风里刀,挑明了说吧,你希望得到什么好处,讲,能实现的我会答应,但仅此一次,不要因此把自己当做是西厂的恩人,借我名字招摇撞骗。”雨化田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邪,他自己生气,然后也非要把风里刀也惹生气了才舒服,于是便不依不饶了起来,似乎非要踩到风里刀的底线才甘休。
“你这人怎么这样!”风里刀也有点生气了,“我不是看你不挑明我才装不知道吗,我看你的手下都急得满大街找你了,才自作主张把他带来见你的,我也没有让别人知道我不是你,你督主的地位依旧那么牢固,我真心诚意当你朋友,你却把人说成那样是干嘛啊?”
“我不习惯朋友这种东西,尤其是救命的朋友。”雨化田冷冷地说,“救了我,对我好,一点好处都没有,如今我愿意给你一个索要报酬的机会而不是把你这张脸毁了,把姬长清那个不老妖人捉回去皇宫邀功,已经是对你最大的报答。”
风里刀听到姬长清的名字,心中咯噔了一下,不好,药王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人知道,否则被不明就里的人知道了真以为世界上有长生不老的法子姬长清就倒大霉了,“你明明在说我,怎么又扯到药王身上去了?总之我没有图你什么,你给我好好吃药乖乖养伤,然后、然后就回去当你的西厂厂公好了!”风里刀说着,就拿起那碗药想要倒进药煲里翻煎。
雨化田觉得胸口那团积压的郁闷终于都能顺理成章地引发成怒火了,他一把抢了风里刀手上的碗,“你既然没图我什么,那我的伤我自己能料理,不劳动贵驾。”说着就把那碗药都倒了到地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风里刀连忙去抢,可惜晚了,只剩下几口药的分量可怜兮兮地躺在碗底,风里刀顿时脑袋都炸了,这凤凰草的果子就那么三颗,一颗碾碎了才能配一副药,这下给浪费了一副,他该到哪里去找另一颗!“雨化田!你这个,你这个!”
“我怎么了都是我的事,不劳费心。”雨化田一甩袖子就要走出去,前脚还没踏出厨房,手腕就被捉住了,一回头,不及反应,就被人堵着嘴巴喂了一口苦涩难闻的药。
平日里哪有人能捉得住雨化田,只是现在他不能运功,加上气在心头才大意了。风里刀把剩下的那几口药都含在嘴巴里给雨化田灌了过去,雨化田大惊之后便是大怒,也顾不得自己毒伤在身,一个巴掌就甩在风里刀脸上把他扇得往后跌了几步。
风里刀被扇得眼前金星直冒,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化田已经扶着墙半跪在地上,嘴角涌出了一道黑血。
“雨化田!”风里刀顾不得会被打又跑了过去扶他,雨化田还想打他,可一动就整个人失了平衡,跌进风里刀怀里了。
急怒攻心,毒血逆涌,风里刀知道这回闯祸了,便立刻背起雨化田飞快往药王谷跑去。

 

姬长清从医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因为吵架而吵到毒火攻心的人,他把雨化田扎得跟刺猬一样雨化田的脸色才从灰黑转回苍白,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才有心思跟一只守在旁边的风里刀问话,“他最后那服药到底喝下去了多少?”
“最多就两三汤匙的分量吧。”风里刀皱着眉头耷拉着脸,就差没哭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能让他喝进去多少算多少,我不知道他一生气会那么严重的……”
“唉,你们两个……”两个都是他相识已久的后辈,姬长清就像家长一样掌心掌背都是肉,谁都不忍心责怪,“罢了,想法子解决才是当务之急。”
“什么?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风里刀一惊,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雨化田本来制在双手上的毒现在经真气引动,已经在周身经脉里游走了,我只是暂时压制住不让它发作,并未把这毒化解。”
“那你赶紧给他解毒啊!”风里刀捉住姬长清的手臂说,“是不是要什么奇珍异草?凤凰草还是麒麟果,我一定给你找来!”
姬长清哭笑不得地把风里刀的手拉开,“你以为奇花异草这么容易找啊?再说,雨化田现在的毒不是有没有药材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问题是……”姬长清看了看雨化田,叹了口气,“不知道他熬不熬得住解毒的过程。”

 

还差一刻钟就到寅时,风里刀把几个烧得火红的暖炉放进屋子里,又给躺在床上的雨化田加了床被子——雨化田身下垫了两张毛毯,身上盖了两床西域羊羔绒被,可他还是整个人蜷成一团,似乎还是很冷。风里刀见状,又给他加了一床蚕丝被子。
因为凤凰果的药效缺了一半,姬长清决定用以毒攻毒的方法去医治雨化田。雨化田所中的毒毒性刚烈阳猛,禀性属火,于是姬长清便用禀性极寒的冰蚕毒应付,需在午夜寒露最重的时分服下,才能发挥最佳的药性,但雨化田本来所练的武功已是阴寒,在夜寒最重的时候叫冰蚕毒在身体里肆虐,就是让几千几万根细如牛毛的冰针在血管里乱窜,就算雨化田受得住那痛,也未必能熬得过那冷,姬长清曾经见过不少人想以冰蚕毒解毒,最后却在解毒中途冻成冰人,毒发之前就已经冻死了。
所以首要的任务是给雨化田保暖。风里刀早就准备好了大锅大锅的热水,火炉跟各种保暖的物品,姬长清也在外屋里搭了个简单的床铺以防情况有变。到了寅时,姬长清毕竟是个老人家,已经挨着床打起盹了。
风里刀还是坐在雨化田床边守着,那冰蚕毒真不是盖的,子时服了第一次,不过一滴,雨化田就成了冰雕一样,手脚都是雪白雪白的冷,风里刀拿了那么多的御寒物品都不是很奏效,雨化田还是缩成一团瑟缩着,脸也埋在了乱发之中,那模样不知道怎的就叫他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救的那个小乞丐。
虽然那个小乞丐忘恩负义地把他家给洗劫一空了,但风里刀却是恨不起他来。他抱着他肩膀哭得那么伤心,一定是有什么情非得已的理由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的吧?风里刀一直都那么想,就当做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也好,起码还不至于对人心失望。
总比变成雨化田这样对谁都不相信,看着谁都是满腹心计好吧……风里刀胡思乱想着,看看更漏,该服第二次药了。但雨化田现在已经冷成这样了,再给他滴一滴冰蚕毒液……
难怪姬长清说这解毒的过程是会冷死人的了。风里刀踱来踱去踱了两个来回,把心一横,解了衣裳钻进被窝里,硬是把缩成一团的雨化田给掰开来,让他抱着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滴冰蚕毒液滴进他嘴巴里。
雨化田冷得神志不清,本能地往热源靠近,不用风里刀摆弄就自己缠了上去紧紧地扒住他取暖了。风里刀一摸被窝,竟然还是一片的冰凉,难怪雨化田那么辛苦了。风里刀把雨化田衣服脱了,让他贴着自己,又用被子把两人都裹好,才躺下去把雨化田抱进怀里。
人肉暖炉这个点子不错,雨化田抖得稍微没那么厉害,可不到片刻,他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下,扒住风里刀的手突然使力,指甲都嵌进了风里刀背上的皮肉里。
风里刀知道那新服的冰蚕毒起效了,低头一看,只见雨化田连头发跟睫毛上都凝了水珠,那水珠又结成了冰渣,呼吸间吐出来的气息都成了白雾。风里刀大惊,便要起来叫姬长清。
但还没起到一半就被捉了回去,雨化田像溺水的人捉住浮木一样死命捉住风里刀,他抬起头,半张着眼睛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到东西,颤抖的唇贴在风里刀的胸膛,原来他连舌头都冻得发硬了,他把舌面贴上他滚烫的胸口,像小猫喝水一样舔来舔去。
风里刀头皮一麻,猛地捉住雨化田的肩膀把他扯开去,雨化田却不依,他脸红耳热地想要跟雨化田解释他要去叫姬长清,希望他还能听进去十分之一,“雨化田!我要去找姬大夫,你先放开……我……嗯!!!”
风里刀不说话就算了,一说话,雨化田便感觉到热气来源,猛一抬头,就堵住了风里刀的嘴,把舌头伸了进去,在那那滚热发烫的口腔里寻求他要的温暖。
风里刀虽然坏事做了不少可是从来没被雷劈中过,可是他觉得即使被雷劈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从头到脚都发麻发软。他脚趾头使劲地绷着,双手也从雨化田背上松了开来,揪住了垫底的毛毯,雨化田很冷,他却越发热了起来,于是雨化田又贴得他更紧,风里刀想喊,舌头却动弹不得,虽然出发点并不是接吻,却也如同爱人缠绵般地被紧紧地缠绕着,喊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雨化田只知道自己寻着了一个暖和的去处,便也心安理得地趴着了,风里刀本来只是脱了他的上衣让他脏腑之处快些暖和,如今他却自己把外裤里裤都脱了,把腿缠到风里刀两腿之间。
风里刀本来已经像被雷劈了一样,现在就是被雷劈了以后再在耳边炸一个响雷,他急忙推开雨化田,不对!为什么!
为什么雨化田竟然是个完整的身子!
原本只是有些尴尬的状态因为意识到那二两肉的存在而瞬间变味,风里刀被雨化田缠上来的双腿一蹭,本来就温热暖和的地方顿时气血翻涌了,他死命推开雨化田,却怎么都挣脱不开,雨化田皱了皱眉,大概是不满意怎么本来舒舒服服的暖枕突然不安分了,就更用力地抱住了他,双腿也缠得更紧实了些。
大日如来观音菩萨太上老君太白金星哪路神仙都好了快来救救我啊……风里刀可算体会到什么叫五爪挠心了,雨化田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把他逼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要不,要不,就、就先用手解决一下……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风里刀自己就先否决了,要是让雨化田知道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做这种事,估计他就真的可以进宫当太监了……
“嗯……”
风里刀捉紧床单天人交战地忍耐时,雨化田却忽然从喉头里滑出来一声沉吟,然后他终于放开了风里刀的唇,抬起头。
风里刀以为他总算清醒了的时候,雨化田转了转脖子,换个方向,又堵了回去。
敢情你是觉得一个姿势维持久了脖子酸啊?风里刀哭笑不得,算了,雨化田都神志不清到这个份上了,肯定不会记得今晚发生过什么……
念头走岔,手已经游动到腹下三寸,雨化田缠着紧,他把手伸进去,同时把雨化田的也裹进手心里。
雨化田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阴冷的暗巷里,浑身冰冷瑟缩在墙角呜咽,然后跟他的经历一样,又有人把他抱进了怀里,给他温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梦境零落散乱,转眼间他又是西厂厂公雨化田了,谭鲁子走进来汇报,说万贵妃请督主进宫。绣床上进行的事情他已经麻木了,可在梦中却有着不同一般的新鲜,他奋力动着腰,尽管身上还带着冰冷的寒意,心中却是暖和。动情之际他睁了睁眼,看见的却不是万贞儿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他觉得他见过这个人,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然后他耳边就响起了那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过的民谣——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我……我喜欢你了,我,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两人的欲望同时解脱出来的时候,风里刀口齿不清的话音,全数被雨化田吞了去,不知道是融在了胃里,还是融在了心上。

Chapter 7: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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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清隔天早上给雨化田把脉,很是惊奇,“雨化田这命真硬,一晚上就那么平静地熬过去了,那可是冰针刺骨的寒冷啊……你怎么了?”
这话问的是风里刀。只见他神情颓靡,眼圈发黑,还窸窸窣窣地抽着鼻子,好像是感冒了的样子,他听见姬长清问他话,就打起精神来回答,“没事,昨晚看了他一宿,睡眠不足,有些着凉了。”
姬长清心里明白,只是不揭穿,便揶揄他道,“在摆满火炉的屋子里也能着凉,你体质有这么阴寒?”
“……反正我就是累的,不成啊?”风里刀昨晚跟雨化田办了一半的事,生理上倒没什么不妥,就是心理上自己纠结了起来,后半夜雨化田只是抱着他安安稳稳地睡着,他却是满脑子说不出来的甜酸苦涩在搅和,眼睁睁地一直等到天亮。
“好好好,你都是对的,你都是对的。”姬长清看过雨化田,又伸手去搭风里刀的脉象,风里刀怕他连是否进行过情事都能探出来,便使劲缩,被姬长清一把抓过手臂来了,“躲什么躲,你以为不让我把脉我就不知道你昨晚做什么了吗!”
风里刀差点磕掉自己的门牙,“你,你知道?”
“我在皇宫里待了半辈子,有什么事情我没见过?开国以来也多有太监成婚成亲的,但是,可没听过太监跟男人成亲的。”姬长清给他把过脉,还好那冰蚕毒没有渡到风里刀那里去,“雨化田也绝对不是个只求挨到平安出宫,成亲置家,安稳过日的人。”
风里刀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只摇头,“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我知道他的野心,但是我也知道他别的一些东西,我说不上来,可是我就是知道。”
姬长清真想敲他脑袋,但知道他为人就是如此,也只得叹口气,去抓药了,“我去煎药,你去歇一会吧,要不一个没好又倒一个,就折腾我老人家了。”
风里刀应了,拉了一把躺椅到雨化田床尾处躺下,不消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
人静日暖,窗外隐约听得见小鸟的叫声。雨化田缓缓睁开眼睛,动作很轻地坐了起来。那两床厚厚的被子已经被移了开去,身上盖着的薄被滑了下去,雨化田叹口气,把自己松垮的领口拉好,臭东西,连事后掩饰也不会做好些吗?
那冰蚕毒到天将破晓的时候就已经跟雨化田本来所中的毒互相消解了,慢慢恢复知觉的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个人。
高手本能反应就是先抽他一个巴掌再说,但彼时他还是觉得手脚僵冷,倒也真的想要个人肉暖枕的,于是干脆就装作睡觉的样子继续把手脚往对方肚子,腰腹等发热最盛的地方钻。
但是,随后他意识到更加严重的事情,两人赤身相拥他能理解为风里刀让他取暖,但是,那黏糊在下身的感觉是什么?!雨化田后脑勺一凉,正要发作,风里刀却爬了起来,打来了热水给他擦干净了。
雨化田趁他出去打水的时候动了动身子,知道风里刀并没有乘人之危对他做些什么,但是他也纳闷,如果他没对他动作,那这糟糕物是怎么回事?雨化田对毒理不甚了解,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姬长清给他解毒的药物的副作用,万一真是如此,错怪了风里刀事小,自己丢脸了事大啊……
于是他又继续装睡,任由风里刀给自己擦干净身子穿好衣服,然后又钻回来继续把他搂着睡觉了。
雨化田要不是因为冷,是绝对不会让人这么抱得紧紧地睡觉的,何况那人刚刚还见到了他的糟糕事呢?但,罢了,反正自己晕倒在青楼,被换上女装躲避仇家这么糟糕的事情也都是被他看到的,罢了,罢了。
雨化田看了看躺椅上的风里刀,挪到床尾,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胡渣子刺刺麻麻地冒出了点点青黑,加上这颓靡的神态,一身粗麻布衣,要是把他往街上一扔,一准被人以为他是个流浪汉。
雨化田想着想着,竟是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他突然有点明白姬长清为什么那么疼爱风里刀了。这家伙看起来浑浑噩噩,但是聪明灵活,做事又伶俐妥当,除了那张嘴比较讨厌以外,其实也真的有点儿可爱。
风里刀睡得香,所以觉得下巴痒也只是随手抓了一下又继续睡,雨化田收回手,刚才那一丝笑却是慢慢冷却了。
他是个好人,应该平平安安地过他的小日子,雨化田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凝气于指,往窗外一棵树轻轻一弹。
一片树叶自枝头掉落下来,飘到了水缸上,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雨化田想,自己该离开这里了。

风里刀一觉睡醒,就看见雨化田在屋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擦了擦眼睛,坐起来问,“你不多休息一会?”
“已经睡了一天,再睡下去就起不来了。”雨化田指了指桌子上另一碗药,“这是姬大夫给你的,治风寒的。”
“嘿嘿,我就知道药王嘴硬心软~”风里刀端起碗来喝了药,喝完了就拿袖子擦嘴巴,“你觉得无聊吗?我明天到市集上给你买些东西解闷?你想玩九连环,五子棋,还是看书?想看什么样的书?”
雨化田搁下棋子,淡然回道,“不用了,又不是长住,过两天我就走了,不打扰你了。”
风里刀听了这话,方才高兴的神情都塌下来了,耷拉着两道浓眉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也对,我把你害得那么惨,你生气是应该的……我给你道歉嘛,你别生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别生气好不好?”
这委屈的语气,叫人听了一定不会觉得他在道歉,反而会觉得是雨化田在欺负他吧?雨化田哭笑不得,“我没有生气。”
“你还说没有生气,你明明就生气了!”风里刀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这样吧,我帮你实现一个愿望,然后你就原谅我,这样行不行?”
“我真没有生气。”雨化田从嘴角漏出一丝没有声音的笑,“而且我的愿望,你认为你有能力实现吗?”
“这……”风里刀使劲挠了挠头发,额上都急得冒汗了,“那,那也有些事情,虽然很平凡但是你做不到的啊,比如水乡正统的渔歌,小巷子里第一笼蒸好的馒头之类的……总之你说吧,我都会帮你实现的,真的,你相信我吧。”
风里刀径直噼里啪啦地说着,说得急了还往雨化田前面一蹲,抬着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直嚷嚷,雨化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万贵妃最喜欢的那条京巴狗,它也是最喜欢趴在他脚边拿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的。
“起来说话,这样子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呢。”雨化田轻轻一抬手,也没有碰到风里刀,却也有一股气劲把他托了起来,“要是这种小念头的话,我倒是有一件想达成的……”
“什么什么?你说!你说!”
“我在进宫前,在太湖附近见过一种长在水上的花,不是荷花莲花,当时年纪太小,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了,后来再去太湖,却是再看不到了。”雨化田回忆道,“那花是黄色的,花型很特别,里头一层像五角星,外头却有一层像刺一样的边儿,如果你能帮我找到这种花,也算了了我一个念想。”
风里刀定睛听他讲完,突然扑哧一下笑了,“想不到堂堂西厂提督的念想,却是一朵连名字都不晓得的花儿啊~”
雨化田听出了他暗含的龌蹉调侃,便拿眼角乜了他一下,扭转头去了,“是谁说要帮我实现愿望的?”
“哎呀,我只是开个玩笑嘛!”风里刀敛起笑容,一把捉住雨化田的手郑重地握了一下,“我会帮你找到那花的,还会让你亲眼看见它。”
雨化田本来是可以把手缩开躲过去的,但转念一想这般女儿态也太扭捏了,而且风里刀是个江湖人,江湖中人是该有些豪爽的肢体动作的,也就算了,任由他握着手,“嗯。”
风里刀握着他的手又笑开了,“我陪你下棋?”
“不用了,我也只是随便摆摆。”雨化田见风里刀没有放手的意思,正犹豫要不要挣脱他,就听见“扣扣”的敲门声。
风里刀眼神警惕了起来,这地儿除了药王跟马进良,他没带过别人来,雨化田却一派自若,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用恰好能让门外听到的声音说,“进来。”
风里刀诧异之间,门已经推开了,却是穿着一身白色便服的谭鲁子,他毕恭毕敬地往雨化田行了礼,才对风里刀拱了拱手算了打了招呼。
“东西带来了?”雨化田问。
“是的,请督主过目。”谭鲁子把一个包袱打开,风里刀差点就笑出来了,那竟然是雨化田的梳妆匣跟一些梳妆用具。嘿,还说不是长住不用费心,最费心的就是他了吧。
“嗯,放一边吧。”雨化田也不客气,就吩咐谭鲁子把东西往一张小桌子上放,吩咐完了才问风里刀,“没关系吧?”
“没关系,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吧。”风里刀笑道,“这位档头,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谭鲁子礼貌地点了点头,“谭鲁子,卜先生直呼我姓名也可以。”
“唉,不用先生来先生去的,跟你们督主一样叫我风里刀就好了。”风里刀突然笑了,“雨化田,风里刀,嘿,你看我们不光长得像,连名字也挺般配的。”
这话本是笑话,但气氛却无端冷了下来,谭鲁子垂下眼睛,转过身去摆放梳妆的用品,雨化田把棋盘一推,站了起来,“鲁子,放好了东西,陪我出去走走。”
“是,督主。”谭鲁子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摆好,就跟着雨化田走了出去。风里刀知道雨化田是躲开他商量西厂的事情,也就识趣地留在屋子里了。
雨化田跟谭鲁子一路沿着山边的小径走,听着谭鲁子汇报西厂的情况,谭鲁子是个细心的人,能告诉他很多马进良没发现的细节,从他的话中听取的信息补充完整了现在的时局形势后,雨化田重新思量了一下,吩咐了谭鲁子一些事情,就让他回去了。谭鲁子领了命令,又问道,“督主,那风里刀与你长相如此相似,恐怕会让事情多生枝节。”
“你跟进良想到一块儿去了,真稀罕。”雨化田扯开个不屑的笑容,“此人不过是个江湖混混,不足为患,而且他救过我两次,就当做先还他一命。”
谭鲁子微微张了下嘴巴,似乎有什么想讲,但是最终也只是点点头,回转西厂了。
回到西厂,他跟马进良说了今天的情况,对于风里刀的顾虑也说了,马进良摇头道,“那人是督主的救命恩人,督主这次是不会杀他的。不过也没关系,要是以后他胆敢跟西厂作对,不用督主吩咐,我也会动手的。”
谭鲁子看了马进良一眼,哂笑道,“不,即使他真的跟西厂作对,督主也不会杀他,至少,不会让他自己以外的人杀他。”
马进良不解,“为什么?”
谭鲁子别有深意般得转了一下眼珠,“反正,我就是知道。”
马进良心里打了个跌,什么叫“反正我就是知道”啊……不过,想不明白也就想不明白吧,反正他马进良会尽自己所有能力,保护督主,保护西厂,也保护西厂里所有的兄弟。

Chapter 8: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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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雨化田在药王谷继续养伤,可风里刀却在第二天早上就背着行囊跑了出去,还一跑就是三天,姬长清问雨化田风里刀去哪里了,雨化田愣了一下,说你怎么问我?你跟他关系比较亲密吧?他没告诉你,又怎会告诉我?
姬长清就摸了摸压根没长出胡子的下巴说道“也罢,他从前也经常这么跑出去做买卖,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不过,他跟你就住一起,也没跟你交代一句?”
“他不需要跟我交代什么。”雨化田轻蹙眉头,“姬大夫,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别把他牵扯进来吗,为何现在却换了口风?”
“我口风没有变,是你变了。”姬长清叹口气,这两人都是在关键时刻犯糊涂的主儿啊,“昨天的药喝了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酸。”雨化田回答着,把手伸出去给姬长清把脉。
“嗯,那就对了。”姬长清给雨化田把过脉象,点头道,“你身上余毒已请,可以离开了。”
“……嗯。”雨化田也不说什么,转身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风里刀要是回来了,就跟他说我在通宝钱庄里给他开了个户头,他敢写多少,我就给他存多少银子进去。”
“这你放心,他不会跟你客气的。”姬长清看着雨化田熟门熟路地开柜子翻箱子,一时间都分不清他是风里刀还是雨化田了,“小雨子啊……”
蓦然听见儿时的昵称,雨化田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对姬长清笑了笑,“我不是小雨子了,不用担心我。”
“也是,我不给你添麻烦就很好了,哪能担心你呢?”姬长清从药箱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瓷瓶,“这里头有几颗当年练的丹药,说长生不死起死回生那是绝对不行的,但关键时候确实能保一时三刻的命,你且带着吧。”
“你不给他?”雨化田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姬长清对风里刀比对他好,不免有些嫉妒的,可现在他也认为风里刀的确比自己值得偏爱,但姬长清却把这么珍贵的丹药相赠,又让他回忆起童年的暖意了。
“他滑头得很,才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田地,肯定在人家动手之前就求饶了。”姬长清摇摇头笑道,“你这硬脾气反而危险。”
“谢谢。”温情的话雨化田不会说,只能道句谢收下,姬长清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抽身朝堂二十年了,不是因为雨化田,他也不会重新去想那个地方的事情。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姬长清就回去药王谷了。
雨化田挑在傍晚时分离开。他穿走了风里刀一身最好的书生袍,把官服细软都用包袱裹起来,把剑拿上,最后回头看了看这个经历离奇的小屋子,就把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看见了官衢大街,早有西厂人马在约定的地方等候。马进良亲自捧来擦脸的手巾盘子,恭恭敬敬地来到他跟前奉上,“督主,您一路受累了。”
“嗯。”雨化田把包袱扔给随之上前的小厮,神情又恢复到那倨傲嚣张之中,他擦了手,把手巾一扔,就轻点脚尖跳上那八人大轿,稳稳当当地在绵绸软椅上坐下了。
“督主,现在是回转西厂,还是另有去处?”马进良问。
雨化田从书生袍的袖子里掏出一个金色的指套,缓缓套上无名指,漫不经心地回答,“去东厂。”
万喻楼得到通传说西厂雨公公到了的时候,雨化田早已经穿过了大门直接往大厅走了进来,尽管是一身普通的书生白袍,但那盛气凌人的姿态仍是丝毫不减,他甩了一下衣摆在小厮作的人肉椅子上坐了,翘着手指把帽带弹到后头去,就顺势把手搭在臂上了,“万公公,本座出外办公之时,听说你对西厂多有关心,雨化田特来感谢你对我西厂的照顾了。”
万喻楼明知道雨化田是来砸场的,虽然也想发作,但想到雨化田有万贵妃在撑腰,也不敢太过火,便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本座是担心雨公公在外头迷了路误落了陷阱,到时候西厂这么一个烂摊子,不也得靠着东厂来收拾,谈不上什么照顾,雨公公多礼了。”
“礼多人不怪嘛。”雨化田站了起来,随手一弹,一股看不见形貌的气劲便直扑万喻楼头面,万喻楼扬手一挡,保住了风度,但也掌心生痛,“万公公,你也该抽时间到外头走一走,可以让心思沉静一下,反正东厂也挺闲的,不是吗?”
“你……”一旁的东厂大太监忍不住要反驳,却被万喻楼阻止了。雨化田侧着脸弯了弯嘴角,便往门外走了,还特意对马进良大声地说了句,“回转西厂,准备进宫事宜。”
“是,督主!”
万喻楼看着雨化田走出东厂的大门,两道白眉都快拧在一起了,把刚才想要说话的太监李慕扬叫过来,“你从哪里打听到现在的雨化田是冒充的这个消息的,这人绝对就是雨化田,不看武功就那神情也只有他才能如此讨厌。”
“是属下疏忽,请督主赎罪。”李慕扬只好认错。
“罢了,以后别让我捉到他把柄!”

安庆春深,骨噬魂消。万贞儿香汗淋漓地躺在贵妃榻上,凌乱的衣冠掩映着雪白的肌肤,雨化田微微喘着气,一边给她擦拭双腿一边揉捏她的小腿,“娘娘最近疏懒了些吧,才一会小腿就抽筋了?”
“明明是你太用力了。”万贞儿贵妃曲起脚尖踢了雨化田肩膀一下,“好端端地去执行什么公务,害得本宫也差点相信了万喻楼那老东西的话,以为你被哪个野女人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奴婢怎么舍得丢下贵妃娘娘在这深宫里头受罪呢,奴婢也巴不得天天在宫里陪娘娘玩逗娘娘开心,”雨化田陪着笑,方才在服侍万贵妃的时候,雨化田无端记起了那个解毒的夜晚里做的梦,不由得就比平时动情了些,他把双手覆上万贵妃肩头说,“可是东厂天天揪着我西厂不放,有那么一点差池,奏章参到皇上跟前的时候,还不是为难了娘娘?”
“本宫知道你有理想,是个有能力的人。”万贵妃转过身子去让雨化田给她按肩膀,“放心吧,本宫不会让流言闲话影响了皇上的判断的。”
“那就算是奴婢自己多虑了……”雨化田倒了一些香油到万贵妃背上,仔细地给她按摩,按着按着却不知怎的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这般卑躬屈膝地服侍一个人,换来全天下对他的卑躬屈膝,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的,都不过是看中了善待对方后能得到的好处而已。

风里刀这一走,足足两个月才回了来,彼时已经是七月流火,姬长清正给病人熬预防秋凉的药,风里刀就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药王药王,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原来真的是你回来了。”姬长清看了看他,两月不见,比从前更黑了好多,一张脸就剩下眼睛亮晶晶的了。“你跑去做什么买卖了?”
“你别管我做什么买卖了,你给我认认这种花是什么?”风里刀从背篓里掏出一把干花,深黄色的花瓣干缩成一块,不太辨认得了花形,但药王毕竟是药王,只一嗅味道就知道了,“菱角花,没什么用,但是长成菱角就能补脾胃,强股膝,健力益气。不过很少看见有这么显眼的黄色花朵,一般是白色或者淡红色的。”
“那就对了!”风里刀一拍大腿,“我当初听他描述就觉得像菱角花,但是又没见过黄色的,所以特意跑了一次江南,想找一找有没有黄色的菱角花,没想到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只在一些卖花茶的街坊那里找到几朵干花,不过既然你老人家说是,就一定是了!”
“你为什么要去给他找菱角花?”姬长清也不用问那个他是谁了。
“嗯?没啥,就答应了他要找呗。”风里刀把那菱角花的干花收回来,皱了眉头,“唉,可惜这黄色花的品种都不见了……怎么办呢……”
“他回去了。”姬长清打断他那怀春少年的惆怅心思,“你也不要去打扰他了。”
“……我不会给他添麻烦的。”风里刀闷闷地说。
“就你这张脸已经够他烦的了。”姬长清对他钩钩手指,低声说,“最近东厂动静很大,杀了好几个官员,不知道是不是要剪除西厂的势力,你自己小心点,不要想着乘乱捞一把乱世财,被人误会是雨化田就惨了。”
“药王你可真是太了解我了。”风里刀眨眨眼睛道,“可是不冒险哪能得世间财?我会去捞钱的,不过可不是这般小打小闹的,放心,我会把事情做得很漂亮的,到时就给你开个大医馆,开班收徒弟,省得你每天只教训我一个人!”
“总之你自己万事小心,我去看病人了,你自己玩儿了。”
姬长清收拾好东西去看病人,风里刀在药庐里转了一会,就回自己家了。推开门,两月没有人气的屋子一阵灰尘味,他扑了几下灰尘,在椅子上坐下歇息。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只是不见了一个人。床铺上空着留给他睡觉的地方,床边的小桌上空着一块留给他放梳妆匣子的地方。
心里,也空了一块专门放他的地方……
风里刀趴在桌子上,看着那张任由他写数额的钱庄户头单子。
我写什么,你就会给我什么吗?
风里刀从背篓里摸出一截可以当笔用的削尖了的烟碳,往那空白处写上了“雨化田”三个字,写完了,就好像雨化田真的是自己的了一般,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Chapter 9: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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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秋,各种应节的东西又开始占据了店家的门面,月饼芋头菱角柚子,风里刀从街头逛到街尾,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就拣一份,也全给自己受用,好好地拿油毡布给包起来收着。
虽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再见到雨化田,但风里刀还是忍不住看见好的就给他留一份。反正姬长清都说了,他这个病啊,是无药可医的。
“啊!”热闹的市集突然爆发出一阵惶恐尖叫,风里刀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在打架,定睛再看,那几个斗殴的人穿着的都是厂卫衣服。
“又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
“还看什么,赶紧收了摊子吧当心殃及池鱼啊!”
“这三天两头地闹事,还让不让人做买卖啊……”
“别挡路别挡路,快散了吧散了吧!”
两方人马打得起劲,但除了游手好闲的,胆子不小的流氓地痞,其他人连围观都不敢,都快手快脚地远离是非之地,生怕糊里糊涂趟了东西厂的这滩浑水。风里刀自然是要看个热闹的,他往前挤了两步,只见其中一名厂卫不敌,被对手“喝”地一刀下去,生生砍飞了一条手臂!
“啊!!!”
尖叫声却不只是那名受伤的厂卫。只见那只还握着刀的手被后劲带着飞了好远,正正朝一个在路边玩耍的小童头上飞来,风里刀想扑上去拉开那小童,但轻功太逊距离太远,只能干着急。
就在那绣春刀距离小童头顶不足两分的时候,“叮”地一下响声闪过,那刀还有血淋淋的手臂都被弹开了丈许远。一个身穿黑色劲服,侠士打扮的男子把那惊吓得两眼直发呆的小童抱起,交回他那几乎哭出来的母亲手上。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众人见没有什么乱子闹出来,又都回头去看那班厂卫打架了。但风里刀的注意力却一直没有移开,那个黑衣剑客在救了小童以后很快就消失了,风里刀只看到他的侧脸,长相很端正,但未免有些忧思过度的悲戚。
好快的身手。
风里刀迅速在脑海里回忆道上有哪号人物能对得上号,但还没来得及找出来,就被一群同样作厂卫打扮的人给驱散到了道路两旁,风里刀知道是有大人物来了,就跟着人们一起低下头退到路边了。
只见街头街尾各来了一队人马,都十分来势汹汹,东厂那边的人风里刀不认得,但西厂来的他却是见过一次,是那个丹凤眼的二档头谭鲁子。
两方人马站定,谭鲁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才对东厂派来的头头说道,“李公公,小的们切磋武艺,用不着劳动到家里大人管教吧?”
“切磋武艺?有这么切磋武艺的吗?”刚才被卸了一条手臂的厂卫被同伴搀扶着退到东厂那边的阵营,跟他合伙打架的人大声叫了起来,却被李慕扬一眼瞪了回去。
“在西厂里的切磋武艺原来是如此认真的,难怪西厂的实力越来越壮大了,谭公公。”李慕扬说着,身边的小厮就递上了剑匣,“李某不才,也想领教一下西厂的切磋方式。”
“李公公盛情如此,那我就奉陪了。”
谭鲁子正说话,李慕扬剑已出鞘,直取谭鲁子左路,谭鲁子嘴角一弯,剑鞘一格就把他的攻击挡了开去,繁复的剑穗在长剑出鞘的瞬间“唰啦”地旋了开来,煞是好看。
这场比斗自然比刚才那市井流氓打架般的斗殴好看百倍,众人不时发出阵阵赞叹,风里刀虽然武功不行,眼力还是有的,谭鲁子无论身法还是功底都比李慕扬好,却不用全力,只跟李慕扬打个平手,过了一百余招以后,他剑锋一转,堪堪在李慕扬鬓边削去了一些头发,却把胸口前的空档露了出来,李慕扬左手抡掌,一把拍在谭鲁子胸前,把他震开了数十步远。
两人僵持了一会,谭鲁子拭去嘴角流下的血,收起剑来抱拳道,“谭鲁子甘拜下风。”
李慕扬抬手摸了摸发鬓,心知谭鲁子是给他个彩头,刚才那剑足以取他性命,也懂得见好就收,“西厂的切磋方式果然较真,李慕扬自当叮嘱手下不要再随便找西厂的人切磋比试,承让了。”说着,他也收了剑,让人把伤员抬走。
一场东西厂的小交锋算是完结了,人们不敢继续围聚,都各自散了,谭鲁子让人把那几个闹事的厂卫绑了带回西厂教训,正要走,却被人敲了一下头顶,回过身去,却见一个掩头盖脸的人在一棵大树底下朝他扔石子。
谭鲁子认出那贼溜溜的眼睛是风里刀,便让其他人先走一步,自己走到树下,还算客气地问道,“多日不见,不知风哥有何指教?”
风里刀看见西厂的人马都走了,才把蒙面布巾扯下来,“这你也能认出我来,二档头眼力不差嘛!”
“过奖,如果只是打个招呼,那请恕我先失陪……”
“带我进西厂。”
“什么?”谭鲁子一愣,“风哥莫要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风里刀笑道,“其实我要进西厂那真是太容易的事情了,可是我又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才会麻烦你带路的。二档头,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谭鲁子皱了眉头,“未知风哥到西厂所谓何事?如果是要带口信给督主,在下乐意代劳。”
“不行,他拜托我调查的事情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向他汇报。”风里刀昂首挺胸,好像自己真的接受了什么秘密任务一样神气。
谭鲁子一听他是受督主委托去调查什么事情的,也就犹豫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没道理他要见督主反而要自己带路啊?“那我回去禀报督主,让督主另选秘密的地方再问你话吧,既然这是事关重大的任务,还是不要落了旁人耳目的好。”
哎呀这狐狸眼连心思都跟狐狸一样狡猾啊!风里刀骗人不成,就要耍赖了,他双手抱胸,耸了耸肩膀,“你带不带我进去?”
“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谭鲁子拱了拱手,就要转身,却被风里刀拦住了,“好啊,那你走吧,我就露出这张脸直接往西厂走,看谁敢拦我?”
“你……”
“而我见到雨化田,就会跟他说你刚才是故意输给李慕扬的,他那爱面子的性格,怎么会受得了自己的人输给别人,尤其是东厂呢!”风里刀瞪眼竖眉地威胁道,“如果他问为什么你要故意输给李慕扬,我就说你跟他其实早有私情所以不想削他眉角!你就看雨化田怎么处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吧!”
“你血口喷人!”谭鲁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造谣污蔑朝廷官员,你,你……”
“我什么我!”风里刀叉腰道,“我也没说错,你是故意输给李慕扬的,不是吗?”
“我,我……”在这一点上谭鲁子的确理亏,“可我绝无背叛督主,背叛西厂!”
“哎哎哎,别那么生气,别那么激动嘛~”风里刀又转了口吻和蔼可亲起来了,“我只是说如果你不带我进西厂我就这么胡搞蛮缠而已,你带我进去,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嘛~雨化田当初让我查这个事情的时候吩咐得急,所以就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报告给他,还说如果连怎么见他都要他教,我也没有什么本事,所以我才会来打扰你二档头的,真的,你带我进去一趟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你当真有要事禀报督主?”风里刀说的,也真的颇像雨化田考验人的方法。
“千真万确!”
谭鲁子被他一阵“好言相劝”,心里就投降了,算了,反正在西厂里头他闹不成什么大事,随便两招就能把他制住,“那你蒙上面跟我走吧。”
“遵命,二档头!”

风里刀随谭鲁子进了西厂,刚走进厂署没几步,就有人来通报说督主在偏厅等他汇报刚才的事情,谭鲁子看了看风里刀,后者自然是一副“我跟定你去了”的表情了。
雨化田坐在偏厅里数着腕上的菩提子,谭鲁子走进来跟他行礼他也没有抬头,但不消片刻他就发现屋里还有一种陌生的气息之声,全然不是个武功好手的吐纳之法,他皱着眉抬起头来,惊讶跟诧异的神情在眼底下掠了过去,“谭鲁子,你为何带此人到西厂来?”
“是我要他带我来的。”风里刀也讲义气,连忙拉下蒙面布巾说道,“你上次不是拜托我查一样事物吗,我查到了,所以就想来跟你汇报。”
雨化田想了一想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事物”,“……你这调查我稍后再问,谭鲁子,今天发生的事情怎么说?”
“禀督主,今天在街上与东厂私斗的确实是属下的手下。属下管教不力,请督主责罚。”
“不就是打打架,没什么大不了,打赢了就好。”雨化田挑起眼尾扫了谭鲁子一下,“倒是你这个做头的,怎么能打输呢?”
谭鲁子捉了捉衣摆,又放松了,弯腰抱拳道,“属下学艺不精,请督主责罚。”
“学艺不精就学到精好了,带上你的人马,到校场训练五个时辰。”雨化田扬了扬手,就低下头去拿他那杯闷得刚刚好的普洱。
“是……”
“等等!”谭鲁子都已经认了责罚要下去了,风里刀却蹦出来说话了,“我有话补充!”
“你补充什么?”雨化田觉得头又痛了。
“雨化田你只知道打赢了打输了,可你不知道这都是怎么赢的怎么输的。”风里刀走到雨化田跟谭鲁子之间,说书一般说开了,“那群人私下斗殴,既然不是身家性命攸关,又不是杀妻夺女的仇恨,那就该按道上的打法,打趴了不动了就算了,但你西厂的人却拔刀相向卸了人家一条手臂,这可不是单纯说切磋切磋能过去的,东厂的人揪着你这一条也能参你一本纵容属下斗殴致人伤残,刚才谭鲁子跟李慕扬打的那一场是故意打输的,李慕扬自己也知道这是西厂给东厂下台的台阶,这样一来东厂保了面子,西厂又免了麻烦,我看这做法很妥当啊,你干嘛要罚他呢?”
“你是什么人,也敢教训我如何管教部下?”雨化田倒不是生气,就是有些恼火风里刀叽里呱啦地说一大堆他知道的事情。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算没本事拔刀,说句公道话也是应该的!”风里刀用力拍了拍谭鲁子的肩膀,“你说是不是?”
“谢谢风哥为我开脱,但督主并非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道理。”谭鲁子说罢,就鞠了一躬,走出偏厅领人马去校场了。
“诶?”风里刀这就不懂了,他回过头去问雨化田,“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跟你有何关系?”雨化田扬了扬手,门窗就都关上了,“说吧,那是什么花?”
“咱们一笔归一笔,先把这个事情说完了嘛!”风里刀也不忌讳,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了,“你既然知道谭鲁子的做法是对的,为什么还要责罚他啊?”
“我罚他,一是罚他管教不力,训练手下不力,我西厂的人,竟然要亮家伙才打得过别人,奇耻大辱。”雨化田还是那副挑着眼尾说话的样子,“二是罚他畏首畏尾,战战兢兢。打了就打了,就是不给东厂台阶下,他奈我何?”
“……呵呵,你这惩罚人的理由倒是很理直气壮啊。”风里刀算长见识了,原来雨化田是嫌弃他的手下没有他那么霸道强势,这种教导方法真的没问题么……
“这一笔说完了,该你了。”雨化田喝了一口普洱,耽误了那么片刻,口感就有些涩了。
“嗯,我找到你说的那种花了!”风里刀说,“你中秋节那天晚上亥时到这里来,我给你看真的花!”说着,他给他塞了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纸条。
“不必了,你直接告诉我那花的名字就可以了。”雨化田想推辞,却硬是被风里刀塞着握住了,“你不用对我如此用心。”
“这话说得不对,我江湖百晓生风里刀的名号不是混的,凡是接受委托要查的事情,没有我查不到的。”风里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反正你到时候过来,我就给你解开那花的庐山真面目!记好了啊,中秋节亥时哦!”说罢,他把面巾一蒙,也拱手告辞了。
雨化田想说他不会去的,但风里刀像知道他会说什么一般飞快地跑了出去,他皱了皱眉头,心想算了反正他就是不会去的,他答应过姬长清不会再跟风里刀牵扯上关系,绝不食言。
他顺手把纸条搁在案上,不再理会。

Chapter 10: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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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花好月圆。风里刀早早地就在约定的地方准备东西,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把东西准备妥当的时候,就真的是月上柳梢头的时辰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四个时辰,风里刀就拍拍衣服找个地方坐下来等雨化田了。
雨化田当然是没有打算去赴约的,中秋佳节皇帝在宫里设宴赏月,他自然是不能不去趁这个热闹的。席上如何官样官腔地应酬,又如何跟万喻楼明争暗斗,就不必细说了,但好在这样特殊的节日里万贵妃要陪着皇帝,自己倒是免了在这么一顿不痛快的宴会后还得服侍她的麻烦。于是赏月宴不到戌时就散了,皇帝特许明天不必早朝,让众卿家回家好好跟家人团聚。
雨化田乘着软榻轿子慢慢回转西厂。轿夫都是特别训练过的,轿子抬得很稳,但雨化田喝了些酒,酒气上头了也还是觉得有点晕的,过不了多远路,他就喊停了轿子,要自己走路回去了。同行的马进良就打发轿夫先行回去,自己陪着雨化田一起走回去。
月色明亮得吓人,雨化田一路慢慢地走,月光照在他脸上,虽然带着酒气的微红,却还是戴着一阵天生的冷清,马进良跟在他身后,偶尔走上一点与他并肩,偷眼看了他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督主,属下斗胆,敢问督主近日在为什么烦恼?进良虽然只会拳脚功夫,但只要督主吩咐,无论是什么事情进良都万死不辞。”
雨化田对马进良突然冒出来的话感到很奇怪,“为何有此一问?”
“督主近日总是皱着眉头,也没有吩咐属下或者其他档头什么任务,也就吃甜品的时候比较开怀些……进良跟随您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从来没见过您烦恼至此,所以才斗胆僭越。”马进良还是恭恭敬敬地后头跟着说话,“其实属下也有猜测,只是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哦,你倒是说说你的猜测?”雨化田弯起嘴角一笑,他倒想知道平素老实的马进良会想到些什么,不过,他最近真有这么愁烦的气息吗?
“是关于风里刀那人的对吧?”马进良回答道,“前一阵子听二档头说,他曾不顾阻挠闯入西厂,跟督主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事,然后您就这般烦恼了。如果真是如此,就交给属下去办吧,属下一定让他老实交代所有事情的。”
“哈哈,进良最近观察细致了,也是跟谭鲁子学的?”雨化田微微一笑道,“观察对了,但得出来的结论不对。他确实来跟我汇报了些事情,但那只是我之前拜托他去查探的一些消息,因为是江湖事情,我就没让你们插手,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马进良点了点头,“属下多嘴了。”
“无妨。”雨化田抬头看了看月亮,“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刚听到打更的,已经一更了。”
“一更了啊……”那人约他亥时,想必他已经等得不耐烦走了吧?“咱们走快点吧。”
“是,督主。”马进良应了,走了一会又想起什么来,“督主,您在通宝钱庄是不是开了一个户头?”
“嗯?”雨化田转过头来皱了眉,他是开了户头,但那只是给风里刀的,为何马进良会知道,还说是他开的呢?
“前日小厮们打扫时捡到了这个,虽然写得不是很规范,但看到上面写的是督主的名字,不敢随便丢弃,就让我问问督主了。”马进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来,只见上面的确写着雨化田,只是这个名字不是写在户主名字那一栏,而是在存入金额那一栏,“后头还有一个地址,也是督主记下的吗?”
雨化田接了那张纸,看了好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他把纸张收了起来,对马进良说,“你先回西厂,我别有去处,不必跟来。”

 

月色明亮,雨化田没有打灯笼,就那么在黑夜里朝前走去。一身官服纵然张扬,在黑夜里头也隐没了威仪,再者荒山野道,夜半三更,也不会有人看到西厂提督独自行走。
过了一重树林,又沿着河滩走了一会,雨化田借着月光看到风里刀所写的芦苇荡。一大丛一大丛的芦苇,在月光下不是纯然的黑,反倒泛起幽幽的蓝黑色,在夜里看起来很是碜人。雨化田站定脚步等了一会,除了芦苇被夜风吹得窸窸唰唰的响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都快二更了,不等了也是人之常情。难得到了郊外,雨化田深呼吸了一口气,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气息就钻进了鼻子里。
火药……
雨化田一下子警戒了起来,皱着眉头转身,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药爆炸声便响了起来。
焰火,五颜六色,七彩斑斓的焰火,就在他头顶那片夜空中绽放了开来。
雨化田不是没见过壮丽宏伟的焰火,国宴之上点燃的焰火才是真正的绝技奇迹,让人震撼驻足,但那些焰火都在预料之内,在盛开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览艳容的准备,再是瑰丽也不会让人吃惊。
而此刻,这一团团的焰火,在他毫无防备,甚至心怀顾虑的时候绽放了,陡然的心理落差就足以让他愣住了,而方圆十里并无他人,这些焰火,就只是为了他一个而点燃。
轰隆隆的焰火爆响,照得天色一片金红明亮,雨化田听到有石头扔到水里的声响,便回头去看,只见那芦苇荡里慢慢飘出了一盏又一盏的水灯,那水灯飘到了河面上,照亮了水上那些隐没在夜色里的花。
五角星一般的形状,明黄色的花瓣……雨化田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河边走近了几步,那些花儿都飘在距离河岸较远的地方,无法近看,他便握手成爪,凌空抓了一把,生出一股逆向的气劲,把靠得近的花儿拉了过来,俯下身子去看,却不由得呆住了。
那是一朵丝绢裁出来的绢花。
来势汹汹的焰火也慢慢灭了,静谧跟黑暗又漫了上来,如果不是那阵浓重的火药味,置身其中的人大概会以为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瑰丽的幻想吧。
雨化田把那朵绢花捞了起来,河水浸湿了他的衣袖,“出来吧。”
又高又长的芦苇丛里响动了几下,被河水湿泥,蚊虫灰土折腾了一晚上的风里刀脚步不甚稳当地跳了出来,溅起了一脚的水花,“你不该去捞那花看的,就这么远远看着留点念想不好吗?”
“既然我想要,就必须得握在手上。”雨化田没有转过头去看他,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绢花,似乎颇有不屑,“做不到就做不到吧,何必摆弄这些玄虚。不是我要的,就始终不是,不管弄得多好看,都是假象。”
“我怎么会对你失信!”风里刀急了,跑到雨化田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给他看那几朵干花,急冲冲地解释道,“你要找的,是这种颜色异常的菱角花。我下了江南一趟,没找到还成活的菱角花,再说,就算有,这个时节都凋谢了结果成菱角了。我怕你失望,就给你演一遍梦游菱花芦苇荡嘛!”
还梦游菱花芦苇荡呢……雨化田被他逗笑了,竭力压下了泛起的笑容,“呵,词儿编得挺顺溜的。”
“因为不是编的是真的。”风里刀把他手上的绢花接过来,把干花塞给他,“你把它展开看看,虽然有点变形,应该还能辨认出来的。”
“嗯,我知道了。”雨化田也不去认,直接把干花收起来放进怀里,“谢谢,失陪了。”
“等一下!”风里刀就知道他要跑,在他转身前就把他拦住了,“你,你迟到了,怎么给我赔罪!”
“你要我赔罪?”雨化田冷笑了一下。
要是别人早就跪地求饶了,偏偏风里刀就是不买他账,“是!”
“不要得寸进尺。”雨化田握了一下袖口,湿漉漉的河水沁出来,哼,又脏又冷,“你救过我,我答应了给你钱财,你要帮我找花,如今也找到了,你我相欠两清,别再来烦我,我不杀你已是最大的容忍。”
“什么相欠两清!你才没有还清欠我的了!”风里刀声音拔高了些,好像这样就能把歪理变真理一样,“那张写地址的纸条呢?”
“……扔了。”
“扔了?”风里刀一愣,随即继续叫嚷道,“你扔了也没用!我有人证!你跟药王说过我写什么就给我什么……咳!”
风里刀还没说完,雨化田已经擒住了他的喉咙,“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雨化田这样的高手,拿捏别人的经脉自然是准头极好的,风里刀被他捏住了颈部的脉络,顿时觉得头颈的血液都不流畅了,脸也涨得红红的,他说不出话,只能张着嘴巴呼吸。
其实他知道只要点点头承认错误,雨化田就会放了他,可是他偏不要,他双手扒住了雨化田捏住他喉咙的手,不是要拉开他,却是紧紧地捉住了,手指,指节,手腕,一处处仔细的抚摸了起来。
雨化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松开手把他甩了开去,很是生气地骂道,“你找死!”
“雨化田,你说你想要的东西,你一定要到手。我告诉你,我也一样。”风里刀被他甩到了一边,喘过气爬了起来,一边揉着发痛的额角一边都快气急败坏了地说道,“你又不是傻子,怎么还是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做朋友,我想跟你一起,你怎么就是这么难缠呢!”
“你喜欢谁我管不着,可你来纠缠我,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既然对方那么直接地说出喜欢这种字眼,再回避就不干不脆了,雨化田也直截了当,“我不需要你这种朋友,我讨厌看到你这种獐头鼠目不伦不类的臭东西,以后别来烦我!”说罢,他甩了一下湿冷的衣袖就大步往前走了。
“你才不讨厌我呢!”风里刀不拦他,就在后头大声喊,“你要是讨厌我早就把我杀了!雨化田!你赖账!你再不停下来明天我就扮成你的样子到处招摇撞骗了!”
最后那句话总算让雨化田停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眉头紧皱。风里刀住嘴了,吞了吞口水,却也不敢上前去。
最后那句是威胁,也是试探,他在试探雨化田的底线,看他是不是真的会为了他的野心而对他起杀心。如果是,雨化田要取他性命不过一瞬间的事情,逃也是白费力气。
如果不是……
“你到底想怎么样?”雨化田开口道,一副认输了的口气。
“我没想要怎么样!”风里刀蹬蹬蹬地跑上前去,“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不论买卖,全为交情的朋友而已。”
“我做到了西厂提督的位置,你认为我还会相信这种所谓的朋友吗?”
“你要是真的那么冷酷无情,你就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了,我风里刀好歹也是个江湖消息贩子,你真想利用我,就该把我捉回去严刑逼供,或者虚情假意放长线钓大鱼了。”风里刀摇摇头,“我也不敢要求你完全地相信我。只是以后要是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或者以后你单纯地只是想找个局外人聊聊天吐下苦水,你要来找我,除非我去做买卖了,要不我一定会在的。”
雨化田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是,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你只是喜欢那个你幻想出来的雨化田罢了。”
“哈啊?”这话说得风里刀一愣,雨化田在他发愣的时间里,已经使出轻功,转眼就消失在夜幕里了。
风里刀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空茫的夜色中那一轮月亮,觉得它好生寂寞。

Chapter 11: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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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回到西厂,也不过是刚刚二更过半。他换下了脏衣服,梳洗过了,就要歇息。
他的确是在强迫自己休息,唯有睡着了,才不会去想太多深奥纠结的事情。
雨化田说风里刀喜欢的只是他幻想出来的自己,但是在他身边的所有人,又有哪一个不是?
皇帝器重他,因为他认为他勤恳工作,忠心朝廷;万贵妃宠爱他,因为她认为他贴心细致,乐意讨她欢喜逗她开怀;西厂的人敬畏他,因为他们认为他武功高强,手段高明,决策英明;天下人诅咒他,因为他们认为他狠毒霸道,恶贯满盈。
有哪一个人知道真正的雨化田是怎么样的?
连雨化田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那个哭着逃出宫去找父母的六岁小儿?
如果他不心计深重,不手腕毒辣,不武功盖世,不位高权重,不高傲冷艳,没有得贵妃宠爱,没有得皇权特许,有谁会喜欢他,甚至,有谁会看到他?
雨化田辗转了一会,爬了起来,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糖匣子里摸了两颗桂花糖吃了,才睡了过去。

风里刀从芦苇荡回到自己的住所,打了一大木桶的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了,然后坐在桌子前,拿起胭脂水粉来给自己化妆。但他这种大老粗的手脚当然是没有办法画出雨化田那么精细的容貌的,便只扑上了粉,描了黛墨,抿了口脂,就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
你所喜欢的,不过是你幻想出来的雨化田罢了。
姬长清好像也这么说过他,说他所认识的雨化田,不过是在这三尺青砖里的他。
你何尝见过他在西厂运筹帷幄,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官道上横行霸道,在绣床上卑躬屈膝的样子啊风里刀,你凭什么说自己喜欢他?
风里刀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即使画着同样的妆容,他也只是风里刀,无法体会雨化田藏在这浓重粉墨后的心情,到底该是冷淡的,还是阴戾的。
抬起手抹去口脂,他把那一手殷红抹上了铜镜,就跑去洗脸了,洗过了脸,他把行囊收拾了一下,待到天明城门开了,又一次跑出了京城。
中秋过后,天气却也没有因此而转得多凉快,秋老虎今年来势特别厉害,昼夜之间的温差大了,生病的人也越发多了,药王谷的生意就忙碌了起来,姬长清忙着照顾病患,倒没有留意风里刀这十天半月的到底是去了哪里。
这天,姬长清正在药庐里分拣药材,一个剑客打扮的黑衣人就敲了敲门走进来,“大夫,买几瓶金创药。”
“好的,是刀剑外伤还是错骨断筋的呢?”姬长清抬起头来,却是愣了一下。
而对方也同样愣了愣,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二十年了,不可能是他的……这位大夫,请问你有舅舅或者叔伯之类的亲戚也是行医的吗?”
姬长清笑了笑,“没有,这位客官认错人了。请问你是要哪种疗效为主的金创药呢?”
来者作个揖以示抱歉,“刀剑外伤为主。”
“好的,要多少分量?”
“越多越好。”
“诶?”姬长清有点吃惊,这人要入这么多的金创药可不是个好兆头,“客官,我这儿的金创药效果很好的,一点就够止血了,要太多了保存不周沾水了返潮了反而不好啊。”
“我有我的用处,请大夫多行方便。”来人以为姬长清是舍不得,便掏出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这里够买多少?”
“好吧,那就都给你吧。”姬长清一边给他把金创药粉都倒进瓷瓶子里装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客官一次过买这么多的药品,可是会让人记得很清楚的呢。”
来人皱了皱眉,似乎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又拿出了几两碎银,“大夫你一天看这么多的病症,偶尔记不起一两个也很正常。”
“大侠,你以为我要趁机讹诈你银两吗?”姬长清摇头,把碎银推回去给他,“我是提醒你,无论你要对付的是何人,如果你学不会细心一点,总露出这样能被人发现的马脚,是多少金创药都不够的。”
“……这位大夫,”被称为大侠的赵怀安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往前靠近了些,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位年轻大夫的容貌,“我们曾经见过?”
“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即使见过,也只是街上碰过面的那种吧?”姬长清摇摇头,把五六个瓷瓶子用布包好了递给赵怀安,“客官,你的药。”
“多谢。”赵怀安把布包拎上,作个礼就转身外回走,不想门外冲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男人,还背着个高高的背篓,要不是赵怀安身手敏捷躲了开去,还顺便把他扶了一下,那人就往地上跌了,“小兄弟,走路小心啊。”
“哎呀,谢谢,谢谢!”这人正是风里刀,跟赵怀安道了谢,他就往姬长清跑了过去,“药王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啊?”
“你不是风里刀嘛,风里来风里去,我早就习惯了。”
“风里刀?”走出几步的赵怀安听到姬长清的话,马上回转头来,“这位兄弟,你就是外号风里刀的江湖百晓生卜仓舟?”
风里刀一听到有人知道自己就得意了,“对,就是大爷我,你是哪位?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号?”
“我叫赵怀安,想跟风里刀你做个买卖。”赵怀安大概是碍着姬长清在场,没有把话说明白。
风里刀听到行话,知道生意上门了,便跟药王说晚点再过来,带着赵怀安七弯八拐地到了一个僻静的茶摊子。茶摊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炉火,几张长条板凳随意放着。风里刀大声跟老人说话,叫了两碗普通茶水,才跟赵怀安坐下说话,“你是只要消息,还是连人员都要我打点?”
“不必麻烦你找人,只给我消息就可以了。”赵怀安看了看茶碗,觉得茶水没问题才喝了,“我要东西两厂的主事太监们的名单,还有他们近日的行程安排,不知道风哥敢不敢接这单生意呢?”
一听到东西厂的名字风里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禁想起那日追杀雨化田的也是这样的江湖豪杰,他故作为难地皱着眉头道,“我不是不敢接,只是你这单生意手尾很长,连我都有可能受到牵连,所以,你真的有诚意的话,最好跟我说出你的打算,我也得做好走脚的准备,要不哪天我被东西厂卫给拿了去,我可是没有什么骨气热血的,不用严刑逼供就什么都招了。”
“知道得多对你没有好处,但我会预先告知你我行动的时间,你一收到我的信息,最多耽误两天就该准备出城了。”赵怀安拍拍风里刀的肩膀,“我做的是好事,你就帮帮我吧。”
“……你们这些江湖豪杰做的自然都是好事,但是到底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谁说得准呢?”风里刀耸耸肩,不以为然,“总之有钱就有商量,不要跟我谈什么正义公理的,我没读什么书,听不懂这些。”
“正义公理是不用读书也能知晓的。”赵怀安把十两银子放在板凳上,“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十两银子你想要当朝厂公的消息?!”风里刀都不知道该说赵怀安天真还是正直了,他看着赵怀安,后者也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自在坦然地迎上对方的打量。
“唉,你们这些大侠大概都是练功夫练到不用吃饭的。”风里刀认输一般地耸耸肩,把那十两银子拢进衣衫里,“第一个,东厂司礼太监,三天后等我消息。”

Chapter 12: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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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风里刀就告辞了快速离开。他没有朝平常打听消息最容易的地方跑,反而跑回了家里,在房间里团团转地皱眉苦思。
他接下赵怀安的生意,当然不是真的为那什么英雄侠义正义公理了,他只是想,如果他不接,赵怀安就会找别人打听消息,那不如由他来做,还能通气给雨化田让他早作防范。
风里刀先把东厂的人员消息放给赵怀安,其实也是私心想帮雨化田先清除几个政敌,而东厂要员被刺杀,按照雨化田那性格,肯定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绝对会去人家地盘耀武扬威的,自己事先混进去,就能见到雨化田,告诉他赵怀安的打算了。
但是,东厂的人会躲到哪里去,雨化田又会什么时候去砸人家的场子呢?风里刀团团转了几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张借据。
“哈哈,所以人呢,还是学学出家人那样四大皆空的好~”

近日京城很不太平,但那不稳定的因素却不只是东西厂锦衣卫的门阀斗争,还牵扯进了要为清廉好官打抱不平的江湖侠客,一柄长剑一身黑衣,就连夺了东厂数位主事太监的头颅,就连东厂厂公万喻楼,也在重兵防卫的龙江水师检阅里丢了脑袋。
朝中官员心态却极为微妙,除了一些当真全为名利富贵的庸才,大部分一层层考上来的文官都多多少少是想要认真做点事的,只是人在河边走,也被迫湿了鞋,这下他们既在心里为赵怀安的刺杀而拍手叫好,却也怕这种“替天行道”会不会有天来到自己头上。这些算不得好人,却也非是大奸大恶的官员们,倒也希望这次的事情只是针对那些宦官,那他们就能独善其身了,要不,即使没有被当做狗官杀了,今后西厂在朝中独大,他们也只会更加受气。
雨化田不是不知道多少人指望着那刺客把自己也杀了,他也期望着那刺客来找他,那他就可以取下他的首级,叫那班老是叫嚣西厂比不上东厂的老奴闭嘴。
时已晚秋,北京城的树木花草早都枯萎了,连芦苇花都只剩下干枯的茎秆,再怎么摇曳,也生不出那晚上的姿态。
那人没有再来烦他了。没有了那个人,雨化田觉得自己的生活总算是回归正常了,误中暗算的这个事情,终于也能轻轻翻过一页了。
接下来,雨化田要写的,是他步步计算而来的天下。
门外逆光走进来一个人,是谭鲁子,还带着一身的寒气,“启禀督主,东厂剩下的大太监们现在全藏到了大觉寺里,前门后门都有重兵防卫,属下硬闯不得,故先行汇报。”
“哦,原来都躲进庙里当了缩头乌龟啊。”雨化田不屑地一笑,甩了一下斗篷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我就要看看他们有什么值得藏起来的。”
谭鲁子一看雨化田这副架势就是要去砸场子的,也不用带太多人马,便只带了一队亲卫,跟着雨化田到大觉寺去了。
雨化田的气势自然是没人敢拦截,转眼已经过了中庭,到了大觉寺的大殿,一班躲在庙里的东厂大太监被雨化田抢白得都动起手了,众人听见那茶杯破碎声时都有点惊讶,可谭鲁子一点也不担心,仍只在门外守卫。
这班人根本不能动督主分毫,还是不要扫了督主踩人场子的兴致比较好。
京城年末的天,温度掉得甚为厉害,也就只有这样的刚过正午的时分暖和些,谭鲁子不禁伸展了下手脚,欣赏起寺院里落木萧萧的景致来。
但兴致不得几时,就有宫中的小太监跑来传信,说是万贵妃相请雨公公入宫,谭鲁子便只好进去通报了。雨化田听了,被人砸杯子的火气更加盛了,他一甩披风,搭上了一把椅子的椅背,内力一运便把一整行红木椅子齐齐整整地破了个遍,“你问我西厂算什么东西?现在我就来诉你,东厂破不了的案由我西厂来破。还有,你听好,东厂不敢杀的人我杀,东厂不敢管的事我管。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西厂,够不够清楚?”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雨化田微微侧过脸来,似在轻蔑东厂一众老奴,但跟在雨化田一旁的谭鲁子却是愣了愣,他分明看到雨化田眼尾扫了他一下。
他总算明白过来,那日雨化田为何要罚他了。
雨化田出了大觉寺的门口,看见一辆雕花马车在等候,赶车的小太监朝他作个“请”的动作,雨化田便踏上了马车,刚要撩开帘子,就被帘子后窜出来的一只手给捉住了手腕,一把拉了进去。小太监也仿佛在怕厌恶了什么一样,连忙挥动马鞭,快速地离开西厂卫兵的视线。
雨化田本来就要把这手给折了的,但一低头就看见了一道眼熟的疤痕,不由得迟疑了一瞬,而那一瞬,人已经跌进了马车里,马车也已经嗖地跑了起来,他只得压住火气看这臭混混又要干什么让他火大的事,“风里刀,放开我!”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呢?”马车门关着,门帘窗帘也是一色的黑,其实马车里算不得明亮,风里刀眨眨眼放了手。
雨化田一脚把风里刀踹到马车另一边去,自己在舒服的坐垫上坐好了,整理了下衣服,“这小太监是万贵妃颇为中意的,竟也给你收买了去?”
“他之前在赌坊输了钱,还欠着我一百两银子,自然得听我的!”风里刀得意洋洋地回答道,“不过这次万贵妃传你进宫也是真的,要不也弄不到这样华丽的马车来接你。”
“那你有话快说,说完就滚,别妨碍我伺候娘娘。”雨化田故意挑暧昧的说法去激他,只想他赶紧不要再烦着自己。
“……那我说了,我想你……哎呀!”风里刀还没说完,就挨了雨化田一个耳光,“你干啥子打人呢!”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了!”雨化田斜挑着眼睛乜了他一眼。
风里刀哭笑不得,“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说,我想你听我一句劝,明天不要去那什么祭祖仪式,会有人来暗算你!”
“嗯?”雨化田心念一转,已然明了,目光顿时冷了,“勾结乱党谋杀朝廷命官,几月不见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啊!”
“呸呸呸,谁跟他勾结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这不都设计他去杀东厂的人嘛,什么时候动过你西厂一个手下了!”风里刀爬到雨化田身边,拉着他袖子说道,“现在东厂的已经不成气候了,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西厂,我在大觉寺里乔装成下人快一个月了,总算等到你来,本来打算找个借口让谭鲁子找你来说话的,恰好万贵妃又来请你,我就借这马车来跟你说个话了。我什么都交代了,你可就听我这一次吧?”
雨化田看风里刀都实诚交代了,才开口道,“你觉得我跟他的武功相比,谁厉害?”
“唉,我知道你武功盖世,可是明天皇帝祭祖,这么多的王公大臣在场,你既要对付他又要不伤着他们,诸多掣肘,必然处于劣势。”风里刀道,“再者,这样捣乱了仪式,不管如何都会算到你头上的,何必惹皇帝生气呢!”
“我什么人都惹得起,皇帝生气算什么,越生气越好,那我就可以大张旗鼓去捉拿乱党,不用再管东厂那班老奴指手画脚!”雨化田说完才惊觉自己泄露了情绪,便硬生生地转了个话头,“那赵怀安现在藏匿何处?”
“不知道,从来都是他来找我的,我几次想跟踪,但我轻功比不上他,被他发现了还会让他对我起疑心,所以还是作罢了,”风里刀扯了扯他的袖子,“听我一次,好不?”
雨化田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把自己的袖子挣开来,从腰间摘了一块玉佩下来,“消息我买下了,这玉佩你拿去吧,当了也好卖了也好,你绝对不会亏本。”
风里刀瞪大眼,竟是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了,“你,你这算什么意思!”
“怎么,你不是消息贩子吗?”雨化田也不管他接不接受,就把玉佩扔他腿上了,“行了,你走吧。”
“你,你就是故意要气我!”风里刀把玉佩塞进怀里,指着雨化田生气地说道,“明明你就很高兴我来看你!你看你,被人家气了一肚子气,不是我来,你发脾气给谁听!我又不笑话你,你怎么就是要这么骗自己呢!”
“你说够了没有!”雨化田的确是有气,可他现在更气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舍不得杀了这个整天胡言乱语的臭混混,“我有没有骗自己我最清楚,你了解我些什么!”
“我了解,我就是了解!”风里刀很有气势地使劲拍了一下车座,往后却是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于是便把拍得有些痛的手环在了胸前,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雨化田哭笑不得,他还没气完呢,他倒反过来生他的气了,“你既然了解我,就该明白我为何老是气你。”
“……我不怕!”风里刀不敢捉他的手,便扯着他袖子道,“你说我是好人,其实我一点都不好,我知道赵怀安做的事情是为国为民,但是我还是出卖他,我对药王好,我对你好,我只对我在乎的人好。”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还有人说话比我难听的吗?”风里刀一边说一边揉揉面,“难听得都没说完就被人打了!”
雨化田似怒非怒地微微撅了一下嘴,“你要怪我?”
“不敢!我怎么敢呢!”风里刀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赵怀安的武功套路,惯用武器,还有我懂的一些武功路子我都记下来了……我不是说你打不过他,但是有个准备总是好的不是?”
“……你不是劝我别去吗?”雨化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不去当然最好,可就算你执意要去,我也拿你没辙,我手不能打脚不能踢,就一张嘴能行,你自己小心。”风里刀说着,就撩起门帘对那赶车的小太监说,“停车。”
阳光从风里刀身后照进来,雨化田眯起眼睛来,只听见风里刀对他交代说,“快到宫道上了,我得下车了,你好生考虑,有事要帮忙就到小屋找我。”说罢,人就跳下了马车。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马蹄声又再笃笃地伴着车辙声响起来,雨化田过了好一会,才打开信封来,他抽出了里头的十来张写着字以及简单的招式的纸张,只一笑就把它们撕了,正要把东西扔掉,从信封里头掉出来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雨化田打开来,里头是几颗蜂蜜桂花糖。
风里刀跳下了车,没走几步就觉得冷,不由得把手给缩到袖子里,弯腰驼背地往市集走去。这段日子在大觉寺里头藏着,青菜豆腐的好不艰苦,今晚必须地到八宝楼大吃一顿,要不真对不起自己了。
正想那宫保鸡丁想得哈喇子直流,忽然有人从后拍了他一下,“这么久不见还是这幅德性!”
风里刀猛一惊,回过身来叫了一声,“顾少棠?!”

Chapter 13: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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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进了宫,听的都是万贵妃唠叨又有多少人想爬上龙床,又多少人想设计陷害她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雨化田一边抱着那只京巴狗儿顺毛一边听,有点儿心不在焉。
不,不是心不在焉,是心都在那只京巴狗儿身上,往日里他也觉得它有点儿可爱,可今天看来,除了感觉可爱还有点惹他喜欢怜惜了,尤其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又大又圆的,跟风里刀似的。
这念头吓得雨化田在心里打了个跌,连忙深呼吸一口气调顺了气息,他把京巴狗儿放到地上,转过身去给万贵妃按摩肩背,“娘娘无需担心,没有人能躲过奴婢的耳目,前日里有几个宫女跟侍卫私通,都叫奴婢处决了,今后也一定同样处理,让娘娘逞心如意。”
“整个皇宫里,也就你做事最让我放心了。”万贵妃拿起花枝去挑雨化田的脸,“明日皇上祭祖的事情,你可得多担待些。”
“……娘娘,奴婢正想跟您报告,奴婢明日不能参加祭祖仪式,希望皇上能体谅。”
“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雨化田转了一下眼睛,凑到万贵妃耳边小声说,“据说当年萧贵妃流落在外的孩儿已经找到了,当年宫中见过他的人只剩下奴婢了,奴婢亲自去确认,无论是不是,都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好,那你小心行事,别让任何人知道。”万贵妃自然应允,雨化田又服侍了她半日,傍晚时分就打道回西厂去了。
马进良看雨化田回来了,便问他要不要准备饭食,雨化田摇头,说做些清粥馒头送他房间就好,说罢,就自己回了房间。马进良只当雨化田吃腻了山珍海味想吃清淡的,也就照样吩咐厨房去做,回转时却看见谭鲁子在花架下拿着剑自己研究比划,便想试他一试,双剑出鞘“噌”地往他背后袭去。
岂知道谭鲁子分明是感觉到了剑气,却反而收了功架定定地站着不动,马进良怕真的伤了他,连忙剑锋一转,啪一下砍到了花架上。
那花架如何受得了马进良双剑一击?顿时卡擦卡擦作响,哗啦地塌了一角下来,那被甩离花架的黄叶长藤,在两人之间簌簌地扬起,又纷纷扬扬地慢慢落下。马进良隔着那一地狼藉看着谭鲁子,好生困惑,“你怎么不躲?”
“我知道是你的剑。”谭鲁子收了剑,华美的银色剑穗坠在腰间,衬着着水蓝色的衣服,很是好看。
“知道你就不躲?”
“不躲你会伤我吗?”
“当然不会。”
“那我何必要躲?”
“这……”
“哈。”谭鲁子笑了,不知道是因为设计了马进良而高兴,还是只是纯粹的应酬,“督主回来了?”
马进良被谭鲁子那一笑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道,“督主回来了,大概有点累,已经回房休息了。”
“督主今天去砸东厂的场子了,不应该是这样的精神的。”谭鲁子叹口气,“罢了,猜不透。”
“既然猜不透,也就别再学他了。”马进良几步跨过那坍塌的花架,跳到谭鲁子身边,“刚才你那笑容,倒跟督主有八分相似了。”
“我什么时候笑了?”谭鲁子一愣,“再说我也没有故意学督主,大档头莫再拿此事说笑了,我对督主是敬佩,却也无意去效仿。”
“啊?可你刚才真的笑得跟督主很像,是神态的像。”
“哦?那是什么样的神态?”
“就是,就是……”马进良挠了半天脑袋,突然就明白了,“啊,我想起来了!是督主看着风里刀那时候的神态!”
话刚出口,连马进良自己都愣住了,谭鲁子皱着眉头盯着他好一会,甩了甩衣袖转身走了。

 

雨化田更衣沐浴过后,那清粥馒头也就端上来了。厨子的手艺很好,只是缺少了一份细致的心意,他吃了一点,就搁下碗筷,闭上眼睛揉着额角养神了。
他不去祭祖仪式,只是不想惹得皇上动怒,还捉不到赵怀安而已,并不是因为风里刀的话。他这么想着,一睁眼却又看到了自己搁在梳妆台上的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罢了,反正他自己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又何苦来真的自己欺骗自己呢?是,他的确是因为风里刀劝他的一番话而决定不去明天皇帝的祭祖仪式,但这也不是全因感情,风里刀的分析的确有道理,他听从意见又有何不对?
只是这么一来,雨化田担心风里刀又会继续帮自己捎带赵怀安的消息,一次半次他可以推说情报有误,但事不过三,万一赵怀安起了疑心,捉到了风里刀是细作的证据,那他的安危就不好保证了。
我为什么要去担心他的安危?雨化田瞧了两眼那些清粥馒头,觉得越发心烦,便叫人把东西收了。进来收拾的是个脸上有块黑色太田痣的小厮,雨化田想了想,叫他把案头那包桂花糖也拿走,算是赏赐给他了。
“多谢督主!”那小厮受宠若惊,仔细揣着那包桂花糖,“咦?这可是京城老字号无花谷的蜂蜜桂花糖啊,那老板娘每天只卖十颗这种糖,督主果然有面子,一下子就把十颗全包了呢!”
“那无花谷却是个什么来头?”雨化田倒不知道卖甜食的也能如此嚣张。
“回督主,那无花谷就是个世代卖糖果的,不过老板娘性格很奇怪,每天卖的糖果都是按照她心情卖的,有时候明明有也不卖给你,这样,这样反而就让大家都更加稀罕她家的糖果,常常都有人排队去买呢。”小厮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督主,这糖果是别人送的礼吧?小的还是不要的好……”
“本座赏你的东西你敢不要?”
雨化田撇了那小厮一眼,后者吓得连忙就跪下了,“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就收好了。”雨化田也无心吓他,便转过脸去喝茶,“这糖果并无特别,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无花谷的油纸比一般的要薄,透光看的时候可以看见她们店铺的印号。”
“哦,观察能力不错,挺机灵的。”雨化田问,“叫什么名字?”
“回督主,小的叫赵通。”
“赵通,好,明天你去找谭鲁子,跟着他学习吧。”雨化田往前倾了倾身子,按了按跪在地上的赵通的肩,“用心点,西厂也得靠你们。”
“是,督主!”赵通激动得差点就要磕头了。
“还有一件事。”雨化田扬扬手让他起来,“告诉我地址。”
“地址?”
“无花谷的地址。”

 

皇帝祭祖,百姓都跑去凑热闹,往日热闹的市集也冷清了。风里刀也跑去看了,眼睛转了几圈都没看见雨化田,他才放心了,雨化田还是听得进去他的话的,那至少可以给他多一点时间去想一个两全之法。
他自然是帮着雨化田的,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实在不想害赵怀安,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好人,跟自己这个油腔滑调的混混不一样,雨化田实在是非要取他首级不可的话,他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劝说其中一方放弃的。
如果真的劝服不了,至少他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爱心有限,只能做到这样了。那种把全天下人都放进心里去考虑的事情他做不了,只好先排个顺序,把顺位上的照顾好再讲。
顺位第一,雨化田稳稳地占着了,还摆着一个你不好生哄着他就走了的姿势,他只好认命地伏在他脚边伺候着了。
说起来,昨天的蜂蜜桂花糖还不知道合不合他口味呢?风里刀自己吃着觉得太甜了,可是看雨化田一向嗜甜,这个程度的甜味应该正合他心意吧?唉,不管了,这次的不合适他就再买别的,一直到他吃着高兴为止。风里刀自顾自地点着头,一路小跑往无花谷去了。
“七娘,今天给我来十颗雪花梅吧~”风里刀前脚才踏进去无花谷就嚷嚷开了,也难怪他这么嚣张,一向看心情做生意的花七娘唯独对这小混混很是疼爱,一般他说要买什么,花七娘都会留着给他。
可今儿个花七娘却摇了摇头,“没了。”
“那杏脯蜜饯也行。”
“也没了。”
“……果仁儿总有几两吧?”
“没有,没有,没有!”花七娘摆摆手,让他自己环视店里的瓶瓶罐罐,“今天来了个好生阔气的老板,一下子就把我整个铺子的货物都买走了。你要零嘴,过几天再来,七娘给你做蜜饯柑橘。”
“欸,七娘,这可奇怪了,平常多少达官贵人说要包了你这店子,你都嫌弃人家不懂细嚼慢尝担心糟蹋了你的糖果,怎么今天就那么爽快把东西都卖人了?”风里刀打量了一下花七娘那喜气洋洋的神态,调侃道,“而且,七娘好像想人家连你也买走似的!怎么,是个俊俏的公子老板?”
“你这小鬼心思是灵的,嘴巴却老爱找打啊!”七娘拿手绢甩了一下风里刀的脸,“的确是个长得合我心意的公子,不过我卖东西给他,可不止这个。”
“那还因为什么啊?”
“那人长得很妙!”花七娘看了看风里刀,扑哧一下笑了,“哎哟,怎么同样的眼耳口鼻,人家长着那么气势,你却只是个混混的感觉呢!”
“那人来过?!”风里刀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他走多久了?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里可是个胡同呐出了去我可哪里知道他往哪里走?”花七娘奇怪他怎么那么紧张,“而且走了也快半个时辰了,早没影了吧。”
“唉!”风里刀跺了一下脚,早知道他就不去看什么祭祖仪式了,这次错过了,又不晓得下次怎么想法子去见他了,“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啊,对了他问我你平常都买些什么,我就说你什么都买一些,是只馋嘴猫。”花七娘掩着嘴巴笑,“你知道他回了一句什么吗?”
“你快说,别卖关子!”
“他说,你不是猫,”花七娘笑道,“是狗,是条京巴狗儿。”
“唉,我拿一片真心对他,他把我当狗!”风里刀摔了一下袖子,“我才是一片良心都喂了狗呢!”
“欸,你们渊源还挺深的样子啊。”花七娘眨眨眼睛,“你们该不会是什么因为家道中落流落两地长大后发现一个富贵了一个潦倒着所以互相仇恨厮杀什么的吧?”
“你当说书的故事呢哪有这么多失散的兄弟啊!”风里刀心里想,我才不要他当兄弟,兄弟都是血缘牵绊着的不能挑的,要扯上关系就要是能够选择的关系,才显得公平。
“那你一脸紧张是为什么呢,能让你风里刀紧张的不是万贯家财还能是什么?”
“……要你管。”风里刀跟雨化田失之交臂,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连拉家常的兴致都没有了,他到隔壁酒铺子打了坛大曲白,就慢慢往芦苇荡那边去散心了。

Chapter 1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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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八月开花十月结果,中秋时节那一片片随风摇曳的白花早就凋谢了,雨化田站着看了半响,莫名地叹了口气,就要转身离开。
一转身,却是对上了一个呆呆地站在百步以外的风里刀。雨化田不禁皱了下眉头,他自然不知道是因为冰蚕解毒的时候两人藉着肌肤之亲而混和了体味气息的缘故,只觉得自己警觉性降低了,连多了一个人的气息都听不出来了,得回去再修炼内功。
而风里刀则是远远看见了站在水边的雨化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愣住的。他想见他,却又怕走过去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雨化田就跑了。这里不是大觉寺,不是雕花马车里,雨化田要走,他怎么都拦不住。
那就倒不如这么远远看着他好了。
雨化田见风里刀还是远远站着,也不说话,便开口道,“你不说话,我就走了。”
“你别走你别走!我说,我说!”风里刀连忙跑了过去,扶正一下帽子,脑子却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你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雨化田往后一步,“你不是要告诉我乱党的消息才来寻我的吗?”
“咦?”风里刀一愣,原来雨化田不走,是误会了自己要给他通风报信啊……刚才听见他主动跟他说话的欢喜一下就落空了,风里刀耷拉着声音道,“没有,我没有什么乱党的消息要告知你。”
“嗯?”雨化田看了看他,却见他还提着一坛子酒,“原来是来临水独饮的,真是好兴致,那我不打扰你了,告辞了。”说着就要走。
“现在不用独饮了!”风里刀急急拉住他,当然是叫雨化田一把甩开了,“你反正也不去看那劳什子的皇帝祭祖,不如就跟我在这里偷闲半天,喝喝酒吹吹风,不是挺好吗?”
“我没你那么闲。”
“那你到这里来是干什么!”
“我到哪里去还需要跟你汇报吗?”雨化田大概这辈子没试过这种名为恼羞成怒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瞪了风里刀一眼别过脸,却也没有甩袖离去。
风里刀本来看见雨化田是高兴的,被他问了一通话以为他只是想来问消息,又想起雨化田说他是狗,以为他就当他是一条听话的狗而已,心里来气就不免嘴上激他一下,却不想这么一激雨化田竟然生气了,又想他生气的话大可甩自己两耳光拂袖而去,还不走是为什么呢?难道,他真的有想要留下来陪自己的心,所以给他机会挽留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风里刀马上就转了一副脸色,好声好气地哄着赔礼道,“不不不,天地之大哪有督主不能到之地,不能做之事呢?是小人不好,在这里乱说话惹督主生气,小人给督主倒酒赔罪,督主你且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雨化田斜眼乜着他,倒想知道他荒山野岭哪里来的杯子倒酒赔罪,风里刀跑到一棵美人蕉旁边,摘了一大块叶子,跑到河边洗干净了,拿出随身带着的金蚕丝给割成大小恰当的形状,一卷,就成了一个蕉叶杯子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白酒倒了一杯,捧到雨化田跟前,“雨督主,风里刀给你斟酒认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就算明知道这是一句调侃,可雨化田看着风里刀那眼珠转溜溜的样子却也是生气不起来,他接了那蕉叶杯,蕉叶的香气跟白酒的香气混在一起倒是奇异,便压下了眉头,浅浅抿了一口。
“再来一杯庆祝我们冰释前嫌重修旧好……哎呀!”风里刀话刚说一半,就被砸了一脸的水酒,只见雨化田把手中的蕉叶杯砸到了他脸上,泼了他一头脸刺辣辣的酒。“你不是不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雨化田笑笑,“手滑了一下而已。”
能言善辩的风里刀当下气结,他瞪着眼睛指着雨化田“你,你”了半天,一摔袖子,噔噔噔地跑到河边去洗脸。雨化田笑了,走前几步来到酒坛子隔壁,也卷了一个蕉叶杯子斟酒喝,喝了一半,他淡定地挥了一下袖子把风里刀泼过来的河水给挡开了,“雕虫小技也敢献……”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一阵泼水,雨化田虽然挡开了,但衣衫却是被打湿,他有点恼,把酒放下,正要发作,一块湿河泥啪嗒一下打中了他的脸颊。
“我当落水狗,你也得当花脸猫!”风里刀叉着腰笑得前俯后仰,已经是走到了河里,一副吃准了雨化田怕脏不会过来掐死他的得意洋洋的样子。
雨化田拿手背揩掉那湿泥,转身。
“欸!”风里刀以为他要走,却不想下一刻雨化田猛然转身过来飞扑而至,卡着风里刀的脖子把他一把摁进了水里头。
风里刀不及闭气就被按进河里“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水,本能地用力挣扎起来,雨化田哪里肯放他起身,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把他压死在河里,看他手脚乱划地挣扎。哼,你要当落水狗,那他就来痛打落水狗好了!
“咕噜,咕噜噜,咕噜咕噜”风里刀好像在用力说了些什么话,但上来的都是一串串的水泡,雨化田依旧不放手,却见风里刀突然停止了挣扎,还似乎失去了知觉在往下沉,拉得他差点跟着往下跌,他一惊,松了手,却不见风里刀站起来。雨化田疑心他是装死骗他,便警觉地留意水下动静,准备他一冒出水面就当头当脸给他一巴掌。
过了半响,却还是毫无动静,雨化田松下功架,划了几下水,也没见着潜伏的痕迹。
难道风里刀真的晕死了过去?雨化田皱皱眉,吸了一口气,就沉了下水。
芦苇荡边的河水颇为浑浊,雨化田眯着眼睛四处找寻,才在距离岸边有点远的地方瞅着了那一身衣袍,他游过去捉住他浮上水,后者却是耷拉着脑袋,失去知觉地趴在雨化田肩上。
“风里刀!”雨化田捉着风里刀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喊道,“风里刀!喂!”
却也是毫无回应。
雨化田心头一冷,便伸手去探他鼻息。
可手指刚到他鼻子下,那人却猛然张开嘴巴,啊呜一下咬住了他的手指,雨化田吃痛要抽回手,风里刀却是不放,雨化田觉得自己流血了,一巴掌甩到他脸上把他打开,抬手一看,果然流血了,“疯狗一条,看我不宰了你!”说着就伸手去捉风里刀。
“拿爪子挠人的是猫,我是狗,专门来治你!”这回风里刀可没乖乖挨打,也亏得他常年闯南走北,水性要比久居京城的雨化田好,在水里左溜右钻的跟条鱼似的,雨化田一时捉不住他,反被他绕得眼花,几乎跌倒,风里刀乘机抱住他的腰一拱,雨化田就整个人往后倒摔了下去,挂了一头的水草浮萍。
“哈哈哈,雨化田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好笑!哎呀!”风里刀得意不了多久,雨化田就扑了过来把他往水里摁,可这回他却不是把他摁水里淹,只把他掀翻,追着他就是抽耳光。
两人一个躲一个追,最后竟是打起了水仗来,雨化田被整得浑身湿漉漉的,气息也都是一片的乱,是给气的,也是给逗的。风里刀起初还只顾躲,挨了几下打发现雨化田也没用大力,便放开胆子来撒野,舍不得打他,便总是把他掀翻到水里去,然后乘着拉他起来的时候摸几把手。
在水里玩闹比平时费力气,倒是雨化田比风里刀更快撑不住,他不管风里刀胡闹,自己爬了上岸,双手撑在地上喘气。
“唉,还,还武林高手呢,这么快,就累趴了?”风里刀也没比他好多少,也跟着爬了上岸,不过他干脆就在草地上大字型躺下了,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即使身上湿漉漉的感觉也不赖,“啊~~~~ 好舒服!!!”
“乱喊什么。”雨化田也累,他坐下来,手撑在身后,用力深呼吸恢复力气,“我练的武功跟水性相克,自然会体力不济。”
“嗯?武功也有五行相克的说法啊?”风里刀爬起来,抱了那坛酒过来,也不拿蕉叶作杯子了直接扒在坛口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啊!出了一身汗以后喝酒真是畅快!你也来一口吧!”
雨化田摇头,但风里刀不依不挠地把酒坛子往他面前送,他只好接了,托起酒坛来昂头喝了一口以后,觉得不够,就又继续喝了,待他觉得解瘾了的时候,已经去了半坛酒了。
“你看你,嘴上说不喝,一喝起来就喝掉我半坛酒!”酒坛子回到风里刀手上,风里刀也大口大口喝了,一边吧唧着嘴一边说,“老是这么爱面子,会错过很多好东西的,雨督主。”
雨化田垂着眼睛看歪在酒坛子上趴着的风里刀,“错过了就证明无缘,既然无缘,再好又与我何干?”
“可是你就是该要得到天下最好的不是吗?”风里刀突然笑了,那笑却不是他平日明朗灿烂的笑,连那双颇得雨化田欢心的黑眼睛,此时也看得雨化田有点不知所措,“雨化田,你要的不就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吗?”
“……我想要,就会自己去抢,不用你送来给我。”雨化田把头上身上的水草浮萍拨了下来,扭了扭身上的衣服,“以后别来见我了。”
“我……”
“你就当做,”雨化田转过脸去看着他,把他头上的一根水草拿了下来,“我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危吧。”
“……”风里刀不说话了,他爬起来,拽过身边的芦苇,扯了一大把下来,手脚利落地去头掐尾,就剩下中间最柔韧的那段茎秆,仔细地编织起什么东西来。雨化田凑过去看,风里刀也任由他看,专心地摆弄手里的芦苇茎秆,不够了,又扯一把下来接着编,好一会,雨化田看出来了,他是编了一只胖嘟嘟的小狗。
“你不是说我像狗吗,喏,送你,我不见你,它陪着你总可以吧?”风里刀收好了尾,把那一只活灵活现的编织小狗放进雨化田掌心里,“督主意下如何?”
雨化田把那小狗托到眼前看了看,“这种东西,哄小姑娘还成。”
“这种东西,我可从来没送过姑娘这种东西呢!不要拉倒!”
风里刀一生气就要夺回来,雨化田却把它拢进了袖子里,“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休想想拿回去。”
雨化田这句话教风里刀的心都化成一滩水了,他也不揭穿他了,笑得眉眼弯弯地去拉他的手,“痛不痛?”
“枪林箭雨我都经历过,何况你一条疯狗。”雨化田看了看被他咬伤的手指,伤口虽然浸了水浮肿了些,但也确实无甚大碍。
风里刀却是皱了眉头,低头含住了他的伤,使劲吸了一口血水吐掉,“对不起,我玩疯了,以后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是喝了酒的关系吗,雨化田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的热,心也跳得比往常快,手脚却是一片冰冷,动不得,只能让他这么捉着手说话。
风里刀没听见雨化田回答,便抬起头来看着他道,“雨化田?”
“……我走了。”雨化田抽回手,站起来。
“我陪你一段?”风里刀也站起来。
“还是就此别过吧。”雨化田摇摇头,转过身就大步往前走了。
“雨化田!”风里刀没追,只在后面大声喊道,“如果有不用争不用抢的天下至宝呢?”
雨化田没回答也没回头,甚至连步子都没有因此而停顿一下,不一会,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视线里了。
“唉,我在说什么呢?”风里刀耸耸肩,肯定是顾少棠昨天跟他说了白上国的传说,所以今天才冲口而出吧?
风里刀以为雨化田是不屑这种缺乏竞争的容易,却不知道,雨化田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至宝。

Chapter 15: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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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从芦苇荡往回走,来到了昨天与顾少棠约定见面的地方。顾少棠一上来就是让他帮忙找人一起挖掘白上国的宝藏,风里刀听是听了,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那一百零八个人既然都被封死在沙漠里,那这个传说是怎么传出来的?”
“管它是怎么传出来的,反正去试一下又不会吃亏。”顾少棠一边说一边把一把匕首放到他跟前,那匕首带着明显的塞外风格,不似中原之物,“透露这个消息给我的那个土夫子隔天就被杀了,这匕首就是凶器,你去给我把这个凶手找出来,他一定把地图给搜走了。”
“……要是我找到那人,那人要杀我怎么办啊?”风里刀把匕首拿起来把玩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这应该是女子用的。
“你风里刀最厉害的不就是这张嘴嘛,动用你的脑筋把对方说服了,我们一起去挖黄金不就得了?”顾少棠喝了口酒,“你今天怎么总是呆呆的?不舒服?”
“你才呆呆的,我心情不好而已。”风里刀嘴上这么说,却是抽了几下鼻子以防鼻水流出来。之前他在大觉寺里乔装等待雨化田,熬了一个月的清粥咸菜,身体消瘦了不少,刚刚又在水里胡闹了半天,又喝了酒,风一吹,就有些风寒的征兆了,但他为了不爽约顾少棠,就还是硬撑着来赴会,这会儿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便喝了口热茶醒醒神,“这匕首的事我会去查的了,你呢,先到龙门沙漠去,那里的龙门客栈早就荒废了,你先找几个有经商头脑的老江湖在那里守着,装出那就是个客栈的样子,可以给我们打掩护,以后我们找到了人,就在那里会合。”
“也好,那我先去打点这些人,找地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顾少棠拍了拍风里刀的肩膀,“你别喝什么茶了,回去休息吧,看你那病恹恹的样子……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风里刀不想让顾少棠知道他家的所在,要是以后雨化田来的时候刚好碰见顾少棠,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你自己小心了。”虽然早就说了只谈生意不谈感情,但顾少棠心里还是对风里刀还是存着些情分的,无奈风里刀总在努力地想要把她那些许情分要给扑杀了,“我走了。”
“嗯。”风里刀跟顾少棠告别以后,就快步跑到药王谷问姬长清要治风寒的药。姬长清一边给他把脉一边唠叨道,“好端端的去玩什么水,都深秋时分了水寒入骨啊,你还喝酒!你以为喝酒了就会热吗?喝热酒是酒让你发热,喝冷酒那就是拿你自己给酒加热了!酒气加速体温扩散,风寒入体愈寒,你今晚睡觉得捂上两层棉被把寒气给捂出来!”
“没那么夸张吧,我最近吃不太好才会容易病而已啦……”风里刀嘴上应付着姬长清的念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那雨化田也一样落了水喝了酒,他会不会也生病了?
雨化田体质当然比风里刀要强健多了,但是他功体寒凉,加上心绪不宁,到了傍晚也生出了几声咳嗽,叫大夫来开了一服药,喝过以后,入夜时分已经见好了。马进良不放心,又叫人翻煎了一次药给雨化田送来。
西厂的人知道雨化田怕苦,煎药的时候都拼命加蜜枣生怕被雨化田尝出来一点儿苦味,雨化田喝着这甜得腻人的药,却是有些想念起药王谷那碗苦涩难闻得让人五官扭曲的苦药来。
喝过那么一碗药以后吃的糖,才显得更加香甜啊……雨化田喝光了药,扬手让马进良把东西收拾走,又问,“进良,你知道芦苇可以编织些什么吗?”
“凉席,草鞋,还有逗小孩玩的蟋蟀草蜢之类的。”马进良如实回答,“督主为何有此一问?”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小玩意。”雨化田从袖子里拿出风里刀编的那只芦苇小狗,“你觉得这个编得好看吗?”
“……好看。”其实那芦苇小狗编得很粗糙,但能让雨化田好好收藏着,必定有一番意义,马进良不敢说不好,便点头逢迎。
“哈,这也能算好看?”雨化田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罢了……你下去吧。”
“是,督主。”马进良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能先下去了。
雨化田把那芦苇小狗放在梳妆匣子上,越看越觉得它傻不愣登的,越发想笑。他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小狗的头,自然了,芦苇小狗是不会像真的狗狗那样有反应的,它只是顺着雨化田的力度扁了一下,还是那么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
方才那大夫给自己看病时说了一堆什么风寒入体冷酒伤身之类的话,又说督主长期习武才不致大病,平常人这么做的话肯定得大病一场。
雨化田一下下轻轻地点着芦苇小狗的头,不知道那只大哈巴狗有没有生病呢?

 

风里刀觉得这是秋凉以后第一次感觉到冷的夜晚。他喝了姬长清给他煎的药,身体里的寒意一阵阵地往外发,即使盖了两层棉被也还是觉得冷。唉,早就该听药王说的,生个火炉来暖暖屋子,这一躺下了他连动都不愿意动了。
算了,就一宿,忍忍吧……风里刀这么想着,把身子蜷得更卷曲了些,试图让自己入睡,使劲儿闭着眼睛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病的,总之就是迷迷糊糊地朦胧了意识,算是睡了。
但要说睡,那感觉也真的是很糟糕。风里刀两道眉毛还是夹得死紧。
他做梦了,可也不能算是噩梦。
他只是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他才七岁,别的孩子还在跟爹娘撒娇,他已经会装神弄鬼耍小诡计骗钱来养活自己了。
养活自己就算了,还要把自己的父亲也养活。
风里刀对于父亲的印象就停留在一阵阵的咳嗽以及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气息,姬长清后来告诉他,他父亲患的咳痨病是会传染的,他跟他生活了七年也没被感染简直是走了大运。
风里刀记得当时他马上问的是,这病真的很容易就会传染上吗?两天的功夫也会被传染?
姬长清当时说的是因个人体质而异,然后这句话就一直成了他的心病。
他在想,那个他救回来的小太监,是不是也被传染了呢?
风里刀没有朋友,街上的流浪儿小乞丐,没有一个有他乖巧伶俐会来钱,都对他嫉妒得要死,常常找他麻烦欺负他,而年纪大的流浪汉,风里刀还担心他们会不会把他捉了去卖呢,远远地就躲开了。他一直以来的消遣,就是跑去芦苇荡那里捉鱼摸虾,玩玩水蟢子,编编芦苇草,清风朗月就是他的朋友。
直到他在那条冷巷子里捡了一个受伤颇重的小太监。
风里刀如今是认得了那身太监服装,可是当初他真的以为这是个衣着光鲜的小少爷,跟家里闹矛盾才离家出走的,把他捡回去,也不过是想着能奇货可居,将来沾点儿便宜。
可是第一天晚上,他抱着他肩膀哭,哭得让风里刀也跟着他一起哭了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想着那芦苇荡空空荡荡的样子,然后下定决定等这个小少爷好了以后就带他去芦苇荡玩儿,即使以后成不了朋友沾不了光也没关系,起码一次,他希望能跟他去那里一起玩。
所以那天他打开家门发现他不见了以后,也没有为他卷走了自己的浅薄的家财而生气。他只是着急,他担心他会不会再被人欺负,会不会遇上坏人,有没有安全回到家,有没有被家人责罚,以及,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过,要回来找他这个“救命恩人”。
姬长清说他心肠真好,要是别人肯定会恨那个人恩将仇报,风里刀就只是笑,说是啊是啊我可是个大好人~
其实他在心里很感激他,是他让他发现原来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虽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会更加圆满,就会有即使把糖果分一半给对方,甜味却加倍了的幸福。
即使那只是一场关于陪伴相守的空欢喜,他也要感谢他曾经送他这么一场空欢喜。
如果你再一次回来,我就请你吃桂花糖,带你去看芦苇花下的月光,给你编芦苇草的小狗……风里刀抽了抽鼻子,却不知道自己流出水来的不只是鼻子,还有眼睛。

雨化田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而且不是身体的毛病,而是脑子有毛病,要不,他怎么会夜半三更地跑到风里刀的小屋子里来,而且还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这臭哈巴狗皱着眉头说梦话呢?
其实雨化田本来只是想看看风里刀有没有生病,结果一看见那缩在床角落里的一团棉被,他就知道风里刀妥妥的是生病了正捂汗,但有姬长清照顾着,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雨化田心里有数了,便打算走了,此时却是听见了风里刀说“别走”。
雨化田以为风里刀醒了,正要开口,却又听见他继续说“别走,我送你糖”“我也要哭了”什么的,站在他床头再听了一会,才发现他是在说梦话。
雨化田好气又好笑,打算不管他了,却又听见了轻轻的抽泣声。
抽泣?只是流鼻水而已吧?雨化田低头去看他,不对,连眼角都有泪水落下来。
风里刀在哭,确确实实地是在哭。
臭东西生个小病就哭鼻子,真没出息。雨化田心里这么嘲笑着,手却是伸了出去想给他擦眼泪,只是伸到了距离风里刀脸颊毫厘之时,又收了回去。
风里刀刚刚说了一串儿的梦话。
他说,我不怪你,真的,你别走。宫里阴险,别回去。留下来,我养你,我给你糖。别哭,别哭。
他……梦见的是我?雨化田皱了眉头,但是,我没有在他跟前哭过,那句别哭是怎么回事?
“别,别走!”风里刀突然就惊叫了一下弹了起来,雨化田躲避不及,只能装镇定地坐在他床前,风里刀刚回过神来,又愣了,好一会才自言自语道,“我这是醒了还是还在做梦啊?”
“……我来看下你有没有生病,这就走。”
雨化田硬邦邦地说了这句话以后就起身要走风里刀这回反应快了,连忙推开棉被一扑上前揽住了雨化田的腰,“你等等!你等等!”
“放手。”要不是看他生病了又哭得那么可怜,雨化田就直接把他拍飞了。
“好好好,我放手,但是你别走。”风里刀放开手来,雨化田在他床边坐下,风里刀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梦中,“我是有点犯病了,不过不要紧,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你呢,你没事吧?”
“我比你强壮,没事。”雨化田看了看风里刀,想问他刚才哭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他根本就连来都不该来,何必多话呢?
“哦……那,那你这么晚还过来,一定累了吧?”风里刀说着就要翻身下床,“床铺我让给你,今晚你在这里睡?”
“别麻烦了,我这就走。”雨化田从怀里把那芦苇草编的小狗拿出来放到床上,“我只是来把它还给你而已。”
“……你不是说,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吗?”风里刀耷拉下脸容来,“你反悔!”
“我是不想害你。”雨化田叹口气,“这小狗编得挺好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雨化田,你当官是为了什么?”风里刀擦擦脸,不行,可怜的样子只会让他看不起自己,“西厂绝对不在乎名声,那么,权力?得到权力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钱吧?”
“你想说什么?”雨化田冷了脸色,被风里刀咬伤的手指仿佛在发痛。
“如果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你跟不跟我走?”风里刀看着雨化田的眼睛认真地问道,“离开那阴险诡谲的朝廷,我们一起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不好吗?”
“我如今也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财。”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权力?你一个太监,爬到顶了也就是现在这样让皇帝也听你的而已,你还能怎样!”风里刀急了,一把拽住雨化田的衣角道,“难道你还能当皇帝不成!”
本来以为会被雨化田一顿奚落或者白眼,没想到他竟然闭着嘴垂着眼一言不发,风里刀愣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该不会真的,真的想……”
“反正我不想害你。”雨化田甩开他,转过身来往门外走。
“雨化田!”风里刀拖着还是无甚气力的身体起了来,三步并两脚追上去揽住了他的肩,“好!很好!就是你要造反,也算上我一份!将来你就是被刻了石像跪着被人吐口水,旁边也有一个我的石像陪着你,你永远不会一个人!”
今夜的月色不能算明亮,即使在屋子外头,也只能看见近距离的东西,但却是有一片明亮的繁星在闪烁,雨化田回过头来,眼睛里都是那闪亮的星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风里刀深呼吸一口气,“我当然知道!”
“可是我不相信。”雨化田说着,就一掌把风里刀打了开去。这一掌力度奇巧,风里刀明明飞出去了老远,落地以后却是没什么损伤,连皮都没红一下。
“雨化田!”
只是待他站起来的时候,雨化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Chapter 16: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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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回到西厂,心绪宁乱得无从整理,索性放空了头脑直接睡觉,可一夜梦靥困得他更觉辛苦,辗转反侧到四更天,他撑起身子喊了值班的小太监来,让他去给他煎宁神安睡的药,又叫了马进良来,让他通传宫中自己生病了不上早朝了。
“督主,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马进良心中不解,明明刚入夜的时候督主还好端端的,怎么大半夜过去了突然病情加重了?莫非是什么潜伏的病症?
“不用了,就按那方子再煎一服药给我好了。”
雨化田不想折腾,只让马进良去煎药。这时候,谭鲁子也到了门外探问。谭鲁子对医术倒是明白一二的,雨化田便着他进来给自己看看。
谭鲁子给雨化田把了脉象,说并无大碍,督主的头痛大概是一时风寒所致,但雨化田还是觉得身体困乏,就叫谭鲁子想方法。谭鲁子想了想,便说可以通过按摩穴位舒缓痛楚,雨化田却也放心,就任由谭鲁子在他头上按摩了起来。
天灵百汇,人最要命的地方之一,要是对雨化田有一点杀意,此时下手绝对十拿九稳。但他就是不怕,还把眼睛给闭起来了,把自己的头颅交给了别人。
“督主,您最近有何烦心之事,尽管吩咐我们去处理就好了,因此而劳累了自己很是不值。”谭鲁子一边给雨化田按揉着太阳穴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有人情道理上不好下手的事情,谭鲁子可以代劳。”
“嗯?”雨化田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若是因为那风里刀……”谭鲁子压下声音,在雨化田耳边说,“属下可以为督主除去此人。”
“放肆!”雨化田反手一拖一拽,谭鲁子“啪”地一下被摔了到跟前,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我说过不杀他就是不杀他,轮不到你操这份心!”
“督……主……”谭鲁子被雨化田的内力一震,咳了好一会才顺了气息说出话来,他摇摇头苦笑道,“您竟然听不出来,属下是在试探你的?”
“……”雨化田一愣,对,这西厂上下,就数谭鲁子最为聪明,也最明白他的心思,他又怎么会特意去触他的逆鳞呢?“你此举为何?”
“属下做的哪件事情不是为了督主?”谭鲁子垂下头,慢慢伏到地上磕了一个头,“此人的意义,我想督主现在已经明了了。要么杀要么收,督主,请您三思。”
“……你出去。”
“督主……”
“出去!”雨化田一拍椅子扶手,那扶手顿时碎裂,断裂的木刺刺入了掌心,很痛。
此时马进良正好捧着药走进来,顿时愣住了。谭鲁子又再磕了一个头,才起身退出房间。马进良快步走过来,把药放下了,道,“督主,不管二档头说了什么不合你心意的,相信都是无心之过,请您息怒……”
“你也出去吧。”雨化田揉着眉心道。
“督主……”
“我让你出去!”雨化田怒火又起了,“你们一个个都要作反了是吗!”
“……属下知罪,属下告退。”马进良见雨化田怒不可遏,只得退出去了。走出门外,却看见谭鲁子并没有走远,就在门前石阶下,似乎在等他出来似的。
“就知道你也会被赶出来。”谭鲁子叹口气就转身走了。
马进良追上去,“你到底说了什么惹督主生气的话?”
“你放心吧,督主不是在生我的气。”谭鲁子顿了顿,又道,“当然也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生咱们西厂的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督主在生自己的气。”谭鲁子停下脚步来,那日被马进良砍倒了的花架子已经重新修好了,一串串的醉鱼草垂下来重重的紫色花穗来,他抬手拨开了,飘落下来的花叶落了他满头,他只得手忙脚乱地拨。
马进良看他这么手忙脚乱觉得好笑,便帮他把头发上的几片花瓣摘下来,“其实不弄下来也好,挺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好看?”马进良经历过的生死关劫无数,一副面容跟一只眼睛都赔上了,剩下的那只眼睛也早已经不能分辨颜色,只是一片黑白的世界。
“没有颜色也是好看的,”马进良笑,只是藏在了面具下,“你跟水墨画似的,很好看。”
“反正你又要说我在学督主了。”谭鲁子“哼”了一声走开了。
还好他看不到颜色,要不谭鲁子那一瞬间绯红的脸绝对会被他取笑的。

 

雨化田赶走了谭鲁子跟马进良,便撑着额角兀自皱眉。他端起药来喝了一口,依旧是甜得不似中药的味道。
难喝,难喝得反胃。雨化田把那药碗“砰”地摔到地上,不觉已经生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着了。
为什么要生气?他不就是因为怕苦,怕吃药的苦,怕生活的苦,才那么费煞心神地爬上今天的地位吗?这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权势,不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吗?为什么现在却觉得浑身不舒服,满心都是说不出来的生气呢?
甜,太甜了。雨化田看了一眼那被摔碎的青花碗,又抬起被风里刀咬破了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伤口含进嘴巴里。
早就已经干水了的伤口被雨化田给咬开了皮,又一次流出写咸腥咸腥的液体,雨化田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浮现出“鲜活”两个字。
新鲜的,有活力的,像水里活蹦乱跳的鱼,尽管又腥又臭,却是最美味的。
甜酸苦辣咸,缺了哪一样都不完整,就因为有苦,所以才更期待那过后的甜。一味的甜下去,只会让人变得麻木,觉得不够,于是不停继续加糖,却不知道那味道早就扭曲了,简直不堪入口。
雨化田觉得自己也是这样,一味地往上爬,一味地争夺更强大的势力,结果捉住的越来越多,捉到手的实感却是越来越虚无,于是不停地捉住更多,希望能填补那手里心里的空缺。
权力不是厨房里的糖,可以任由你加多少就是多少,权力爬到顶了,也还是有皇帝在上头的。但是如果不去进行更加危险的掠夺,又怎么能刺激已经麻木的权欲?
所有人都给雨化田糖,风里刀这个臭东西却逼他喝又苦又涩的药,还要笑话他,把他当小姑娘一样哄。
臭东西还不听话,不让他做的他非要做,一点都不怕他,还假冒他的样子大模大样地跑到西厂来招摇撞骗。
臭东西却又很会玩,焰火花儿,菱角绢花,少见的零食,芦苇荡里打的水仗,芦苇草编的小狗,无论哪一样,雨化田都无法否认自己其实是挺欢喜的。
六分甜,两分酸,一分咸,还要有一分的苦,那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
风里刀的味道……
权力到顶了你还能当皇帝不成?
如果有一辈子用不完的金银财宝,你就和我离开那朝廷逍遥快活过日子好不好?
离开那朝廷过日子,雨化田终于记起来了,六岁那年自己曾经也努力地想要完成这事的。
雨化田舔了舔嘴角。

雨化田离开以后风里刀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病让他觉得冷,雨化田来看他让他觉得热,病让他想睡觉,雨化田的话却是让他不得安宁。他知道雨化田的野心,却从来没想过他还想要当皇帝,不过,他既然不是真太监,想要当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再想到雨化田跟万贵妃的瓜葛,风里刀心里就冷了,难不成雨化田将来要扶持自己的骨肉当皇帝,让这姓朱的天下归了他雨化田的宗祠?
想到雨化田跟万贵妃,风里刀的头更痛了,不光头痛,心里也痛。他嫉妒,他嫉妒得要死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甚至不能跟雨化田大吵大闹,因为他谁都不是。
况且,不过是一场交易,就跟风里刀到妓院去付钱跟窑姐儿开心一样,各取所需罢了。
他总不能那么欠扁地跟雨化田说我给你赎身吧?而且就算说了,一辈子用不完的金钱财宝也打动不了他,风里刀该怎么办啊?
雨化田,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风里刀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一直滚到了天蒙蒙亮起的时候,才终于累得睡着了。
这样一折腾,那病的严重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姬长清来给他送药的时候一眼看见他那烧得通红的脸就吓到了,连忙铺开银针给他扎了几针,又给他灌了一碗药,风里刀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雨化田……”
“还喊他呢!造孽,真是造孽!”姬长清不知道风里刀还跟雨化田纠缠着,便以为风里刀是思念过度折腾自己,只得一边心疼一边叹气,“你就是想他,这么折磨自己有用吗?你病死了他也不会来看你一眼!”
“呜呜呜,好辛苦……”风里刀病得迷迷糊糊,一听雨化田不会来看他,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好辛苦,雨化田你都不看我一下……呜呜呜,我还给你买桂花糖,我还给你找菱角花,呜呜呜,没良心,死没良心……”
“唉,你这媳妇脸装给我看有什么用呢?”姬长清看他神志不清的,干脆再扎了他两针让他安静下来好好睡觉,又给他盖好被子,才返回药王谷去重新抓药。
风里刀这一睡就睡到了日暮时分,还是姬长清喊他起来喝药他才醒了,不过这一睡,体力跟神智倒是恢复了六七分,也能跟姬长清抬杠了。
“谈个恋爱弄得要死要活的,年轻人真不懂爱惜生命。”姬长清自是医者父母心,倒没想到一句话把风里刀说脸红了。
“什、什么谈恋爱!”风里刀差点把碗沿磕掉了,连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只是,只是关心朋友……”
“你都这么对他了还只是朋友?”姬长清摇摇头。
“他不知道……”风里刀闷闷地说。
“他哪能不知道。”姬长清继续摇头,“他那时候早就醒了,起码,在我跟你说话时是醒着的,醒着的人的气息跟睡着的完全不一样的。”
“哈啊?!”风里刀一愣,脸更是红得厉害了,雨化田知道?雨化田居然知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姬长清还是摇头,唉,如果雨化田甩不掉风里刀,那干脆让风里刀带着雨化田一起离开朝廷好了,只是不知道风里刀有没有这份能耐了,“事情到这里你也该知道他对你不是完全没有心的,你又这么想他,唉,要是能够,你带他离开那朝廷倒是最好不过了。”
“……我知道。”风里刀摸了下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塞外匕首,“药王,我这病几时能好?”
“不是什么大病,你别自己折腾的话,三天就好了。”
“嗯,好,那就三天。”风里刀握紧了那匕首,三天后,他一定要把那西夏宝藏图拿到手!
“……你自己小心。”姬长清知道他准时又要去捣鼓什么买卖了,也不唠叨他什么了,给他留下了一些药物跟明后两天的药就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风里刀了,他倒回床上抱着被子出神。雨化田知道,雨化田竟然知道他那天晚上对他做的事?
风里刀顿时觉得活着真是一个奇迹。
“唉,你心里有我,却又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对我呢?”风里刀翻个身,把怀里的芦苇草小狗掏出来放在掌心上看,“你也怪可怜的……要不我编个花脸猫陪你?”
“说谁是花脸猫呢?”
一个带着戏谑与嗔怒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过来。

Chapter 17: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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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使劲揉了揉眼睛,才敢相信在烛火光影中站在他床头的真的是雨化田,一时慌了手脚,也不知道是该让他在床上坐呢还是自己下床去招呼他,就那么捧着一只芦苇草小狗挠耳抓腮,“哎!你,你怎么老是这么神出鬼没呢!这,你,唉,先坐下再说话吧!”
“我不坐。”雨化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子,自诩身体强壮却也披了一件颇为厚实的夹棉披风。“你病如何了?”
“我没事了……你呢?”风里刀爬起来,“你没睡好?”
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耳光,昨晚闹成那个样子还能睡得好的话,雨化田今天就不会来看他了。
“……没事的话,陪我出去走走。”雨化田说着,就把披风解了下来,扔过去盖住了风里刀的头脸。
那披风带着雨化田冷冷的体香,迎头照面地盖下来,风里刀觉得自己腿脚都软了一下,他捉住那披风吸了口气,才穿好自己的衣服,把披风系上,“你想到哪里去?”
“……到芦苇荡吧。”雨化田说着,已经自己走出去了。
夜凉如水,只有半弯下玄月勾着几缕淡墨色的云。晚风扫过水面带着了沁入骨髓的寒意,风里刀不觉裹紧了下披风,雨化田在前面慢慢走着,倒也不急,好像这黑漆漆的夜晚反而让他安心一般,也没有管风里刀有没有跟上,就那么一直沿着芦苇荡走着,走到了尽头,又折回来再走一次。
风里刀是很愿意跟着雨化田散步的,但是不应该是在这样的夜里,不应该是两人都带着心事的状态下,于是如此走了两趟以后,风里刀就大着胆子走上去拉雨化田的袖子,“你肯定有话要讲,说吧,要不大后天我就不在了。”
“你不在?”雨化田停下脚步来。
“嗯,大后天我养好病,就出发去找一个稀世宝藏!”风里刀用力点点头,“我说过,要用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金银财宝来留住你的,不管你要不要,我也得去找。”
“如果你寻到了那稀世宝藏我还是不跟你走呢?”雨化田问,“你拿着那么多钱,去找个绝世美人跟你过日子不是更好吗?”
“你这是想听我说我不要绝世美人要你呢,还是你就算绝世美人呢?”风里刀笑,“哪一个都好,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油腔滑调!”雨化田抬起手来,但抬到半路还是放下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真是一物治一物了。”
“我大后天就去找宝藏,出发之前我会告诉赵怀安我被盯上了得走脚,他暂时不会找你麻烦。”风里刀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打亮了递给雨化田,“你帮我拿一下?”
“嗯?”雨化田虽不解,但也还是拿过来了,风里刀扯了一把芦苇草,盘腿坐下又开始编东西了,天色很暗,雨化田不得不单膝跪在他旁边给他照明,“你在编什么?”
风里刀没有回答,只弯着嘴角继续编,一会,雨化田看出来了,那是一只小猫,“落水狗没有花脸猫陪着,很寂寞的啊。”风里刀把那小猫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把那芦苇小狗也逃出来,把它们排在一起,“你看,这样才好玩嘛!”
“……”雨化田蹙着眉尖,把火折子塞风里刀手上,然后把那一对芦苇草猫狗托在掌心上,好一会,仿佛认栽了一般笑了笑,“傻不愣登的,倒是挺好玩的。”
“嗯!可不是嘛!”风里刀欢喜地看着雨化田,“你帮我照顾一下他们好不好,不是送给你,是帮我保管着,我回来还会问你要回来的!”
“……”雨化田垂下眼睛来,“你总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我说才对吧?”风里刀也觉得委屈了起来,“我还没试过对哪个人好,那个人反而觉得这样不对的呢。”
“我也没试过对哪个这么不好,那个人还坚持要对我好的。”雨化田转过头去看着他,那两分酸沁进了心里头,好难受,这难受不像对付仇敌那样杀了就能解决,也不像喜欢的甜食珠宝拥有了就好,这不可求却又忘不得的矛盾,雨化田何曾没试过这样的折磨,只恨不得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个人,就那么在追寻权力高峰的路子上一门心思走到黑,最后落个千刀万剐的奸臣骂名,也比现在的心境痛快,“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见过我跟你和颜悦色,对手下体恤重视,你凭这些模糊的印象,就断定我值得你对我好了吗?那么那个祸国殃民残害忠良的雨化田呢,那个奴颜婢骨卑躬屈膝的雨化田呢,那个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雨化田呢,你难道知道认为那就不是我了吗?”
“我当然知道那是你,就因为你是那么大奸大恶的一个人,却愿意对我和颜悦色,所以我就更加要对你好。”风里刀把火折子丢到一边,伸手去拉雨化田的手,雨化田却是往后退了一步。
风里刀咬着牙,就有往前走了一步,雨化田又退,如此一人退一人进了几步,风里刀猛地往前一扑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世界上也就你一个雨化田,世界上也就我一个风里刀,只有我们两个能让对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说我们不在一起,还能怎么办啊?”
我们不在一起的话还能怎么办啊?
雨化田一愣,突然觉得遮天蔽月的乌云一刹那都消散了,就像他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迷了路,到处都只有巉岩的怪石跟张牙舞爪的树木,兜兜转转,勾破了衣衫鞋袜,磕了个头破血流,然后猛然发现墙角有一缕亮光那时的感觉,尽管还是有未知之数,但是却深深地相信,只要从那出去,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雨化田,你最初想要的,其实是什么呢?
“……我早上起来一刻钟之内要吃到热的小米粥配牛奶馒头,如果是夏天,也可以换成绿豆糕,午饭随便,但我中午不吃肉,晚饭五天之内不可以重样,宵夜倒是可以不吃的,但有时候可以小酌几杯。”雨化田慢慢地说着,手指紧紧地拽住了袖口,“我怕冷,也怕热,找房子得找个冬暖夏暖的地方,我讨厌吵,也不喜欢太荒无人烟,出门走五百步能见到集市就最好了。”
“……”风里刀站直身子来,盯着雨化田的眼睛,好一会,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看来我真的得找个遍地黄金的大宝藏了,雨化田你也太难养了吧!”
雨化田斜挑起眼角来,“怎么,一个宝藏换一个西厂提督,这买卖你亏本了不成?”
“当然不亏!”风里刀说着,身子一矮抱住了雨化田的腰,把他举了起来转圈,“赚大发喽!!!”
“喂!!!臭东西!放我下来!!!”
月上中天,夜半三更,芦苇荡也安静了下来,刚才在喧闹的两人,如今都在风里刀屋里。雨化田翻了几页棋谱,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风里刀终于从箱子柜子里探出头来,他捧了一个剑匣到雨化田跟前,打开来,却是一把一剑三刃的三子剑,“我虽然武功不太行,但门道还是能看出来的,你功体隐含,剑招却刚烈,一般的兵器会有所抵消,这三子剑,剑刃跟主剑可以分拆开来,一者主阳一者主阴,就可以化相克为相生,对于你督主大人来说,就是锦上添花了。”
“……你担心我打不过赵怀安?”雨化田收下了剑。
“赵怀安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忠厚憨实,所谓大智若愚,提防着总是好的。”风里刀说着,就不说话了,只看着雨化田笑。
雨化田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开去,“笑得这么不安好心的干什么。”
“没有啊,我哪有不安好心嘛!”风里刀顺势把雨化田的手捉住了,低头吧唧了一口,又抬着眼睛偷看雨化田的脸色。
雨化田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当然了风里刀也没指望过他会含羞答答,这样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欢喜的神情,风里刀毕竟心里也有些虚,便又吧唧了一口,再看,雨化田垂下眼睛来看他,倒像是挑衅似的。
风里刀便放开了胆子亲上去了,从指间到手腕,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宽松的衣袖里更有诱人的香,风里刀用力一拉,把雨化田拉到了床上,跟他面对面地对坐着。
雨化田现在是轻轻地蹙了眉头,风里刀便知道他接受不来太快的进展,于是放了他的手,往床尾挪了挪,跟雨化田拉开距离说话,“你别担心,我什么都不做。”
“你这也算什么都没做?”雨化田故意拉起床铺上的被子擦了擦手,“罢了,你还生病呢,早点休息吧,这几天别来找我。”
“嗯,在找到宝藏之前都不来找你!”风里刀把芦苇草小狗塞给他,“小猫陪我,它陪你。”
风里刀这孩子气的举动叫雨化田好气又好笑,又见他执意如此,只好答应了,“行,那你可以安心睡觉,我可以走了没?”
“还有一件事!”风里刀急急拉住要起身的雨化田,雨化田便又坐下了,他吞了吞口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情……我嘛,本来就是个混混,你第一天认识我,就已经是在妓院的床上了……”
“我知道。”雨化田还没有善妒到要嫉妒那些一夜风流的烟花女子,要算账的话,那他跟万贵妃这笔账就难算了。
“可是我,我在遇到你之前,其实心里头也是有牵挂着别人的……”雨化田的脸色一下就沉了,风里刀连忙接着往下说,“可那不是女人!也不是因为男女之前!就是,就是我,我小时候曾经救过一个偷溜出宫的小太监而已,后来他也跑了,我都没来得问他名字呢!”
“偷溜出宫的小太监?”雨化田一愣。
“对对对,我看见他被其他小乞丐打得鼻青脸肿的,就把他救了回来,他住了两晚上就走了,我那时候才七岁啦,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啦!”风里刀急急忙忙地解释,没发现雨化田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我就是担心他会不会被我爹感染了咳痨病而已,毕竟他是我第一个朋友……可是我自从遇见你以后就没有再想他了,真的,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就算将来遇见他了,人家还不一定记得我呢,就算记得了我也只是跟他打个招呼,绝对不会……雨化田?雨化田?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风里刀说着说着发现雨化田整个人都呆了,便捉住他手臂摇了摇,没想到这一摇,雨化田却是往前一靠,靠在了他身上,“他是你第一个朋友?”
“……我是这么觉得,不过,不过人家不一定这么认为嘛。”风里刀小心翼翼地挑着词语来讲,生怕说错一个字雨化田就直接往他心口拍一掌把他轰飞。
“他在你这里住了两天又跑了,你不生气?”雨化田继续问道,语气却是很平静。
“有什么好生气的啊,他又不是我养的宠物,爱去哪里就哪里呗。”
“可是,他把你家里所有东西都卷走了啊。”
“……你怎么知道?”风里刀一怔,把雨化田拉开了,“你怎么知道的!你,你……”
“……对不起。”雨化田觉得冻住了他心头的寒冰在这一声“他是我第一个朋友”里崩裂了开来,融成了水,全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了,“对不起……”
原来兜兜转转,原来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那教会他友情、寂寞、难过、欢喜、甚至爱情的,原来都是你……
“哈,哈哈,哈!”风里刀突然大笑了起来,“我的天啊,原来又是你!哎哟,是你啊!原来是你!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知道,原来是你……”雨化田也笑了,顺便把没忍住的眼泪擦了,“难怪……真是天道好循环……”
“哈,对,苍天绕过谁呐~”风里刀往床上大字型地一倒,“哎哟,全都说出来了,我心里舒服了!哈哈,这次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到自然醒了!……咦?”
雨化田摇摇摆摆地就爬了上来覆在了风里刀身上,风里刀握住他的手臂摇头道,“我不用你报恩,你不想就不要做!”
“谁说我要报恩了,你那点破家当算什么东西,本座高兴,就都归我了。”雨化田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了,他笑,深深地弯着嘴角笑,直笑得风里刀脊梁骨都冒出冷汗来,才慢慢低下头,在他耳边呢喃一般地说道,“上次没拿完,现在继续。”
“嗯?”
“还差你。”
蜡烛的焰火随着雨化田的话“卟”地一下熄灭了。

Chapter 18: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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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黑暗了的视野,猛烈地激发了其他官感的作用,雨化田把风里刀那急促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甚至那气息呼出来的热度,透过绵密的衣料,隔着似有还无的距离,都清清晰晰又暧暧昧昧地晕了开来;而风里刀即使不如雨化田镇定,却也同样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耳边缭乱的吐息所传达的意欲,浓烈得醉人。
只是两人都没有动。雨化田说完那句话以后,也就维持着这么个若即若离的姿势,嘴唇缓缓地在风里刀的耳边游移,相隔着不到一公分的空隙,沿着他耳朵的轮廓,一分一分地吹拂,湿润得像春天细细密密的雨水,慢慢把风里刀泡得像芦苇荡里的白泥,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呻吟。
风里刀不是没窃想过假如有天跟雨化田巫山云雨会怎样,但无论哪一种情况,他都认为自己会是比较镇定的那个,毕竟第一次的肌肤相亲他记得比雨化田清楚,多少也算有些经验。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什么记忆都不管用,脑子的功能基本作废,只有五官的刺激越发明显,雨化田一根头发丝在他脸上撩过,都会留下火苗灼过肌肤一般的热。热,自身体里蒸发出来的热,他猛烈地喘息着,然后吸进去的全是雨化田的香。
还好那香依旧是那么冷冷的清冽,倒叫风里刀回过了些神智。他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硬是把雨化田的手臂捉住,把他推开了些。他盯着他看,从他眼里看见了困窘不堪的自己,颤巍巍地张着嘴巴,结结巴巴地说话,“我,我再问你一次……你,你要是,要是不想,现在,现在还可以停……”
雨化田扑哧一下笑了,他撩了下头发,把一缕长发卷在食指上,然后就用那手指点在风里刀唇上,用力摁了一下,又慢慢地往下滑,带着点儿胡渣的下巴,还在咕噜着的喉结,然后滑进了他的领口,挑开了他领口前的一片衣襟,“难道我不想,你还有本事勉强我不成?”
“谁,谁没有本事了!”风里刀胸口一沉,雨化田已经枕了下去,趴在他胸膛上画圈,那手指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又加上头发的搔痒,真真像是猫儿那粉色的脚掌在挑逗。风里刀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挺腰坐了起来。
原本趴在风里刀身上的雨化田不得不变成分腿跪在他身上的姿势,还没明白过来风里刀要干什么,身上的衣服就被哗啦一下扯下来了一截,但衣带好好地系着,便只褪到了肩。雨化田挑了下眼眉,倒想看看风里刀有什么本事勉强他了。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雨化田你可得听好。”风里刀的手还捉在雨化田手臂上,他眨了眨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吼出来的这句话,“我风里刀,卜仓舟,一辈子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这石破天惊得几乎掀翻了屋顶的话吼出来以后,风里刀就把雨化田抱了个严实,嘴巴也堵了上去,不给他任何嘲笑他的余地。
雨化田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看上风里刀什么了,就算他们小时候有过一段渊源,但他们之间的差别是那么的大,就连接吻这种事情,雨化田从来都是点到即止,作用也只是增加点儿情趣,哪里会像风里刀那么一上来就把嘴唇给压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动弹的余地的?雨化田皱了皱眉头,不由得一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一点,却不想风里刀拼了老命般地往他唇上一磕以后就猛地缩了回去捂着嘴巴呜呜地哀嚎,雨化田一愣,拉下他手一看,只见他竟然把自己的嘴唇给磕破了,血珠子一滴滴地正涌出来呢!
“哈!”雨化田再也控制不住那个冷冷清清的模样了,笑得眉眼弯弯地取笑风里刀道,“你的本事就是亲个嘴就把嘴磕破的本事?”
“呜呜呜,雨化田我就说你死没良心,还笑话我!”风里刀使劲地用舌头舔那伤口,想要把血止住。
“这样没用的。”雨化田笑够了,便伸手去扶正了风里刀的头,凑上去舔了一下他的唇,“这样才止血。”
“……我记得药王说,口水还能消毒,你借我些吧!”风里刀顺势往前一倾,像吃糖果一样把雨化田的唇都含了进去——当然了,这回温柔多了。
舌头绕着唇描了一圈,然后就往口腔里探,风里刀想雨化田这么爱吃糖,舌头一定也是甜的,便止不住去勾雨化田的舌尖。雨化田想躲,却被按住了后脑勺,于是便被风里刀像小狗喝水般地叼着了自己的舌尖舔吮。
一阵麻麻痒痒的快感便自脊梁骨开始向四肢蔓延。雨化田不由得捉紧了风里刀背上的衣服。微凉的舌尖在砥砺中磨得温热,慢慢浸透出细微的水泽声,这样的抵死缠绵雨化田实在受不了了,便一把推开了风里刀的脸。
午夜透凉的空气灌进来,雨化田才发现两人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解了开来,里衣、中衣、外裳一层层地剥开来,像剥茧一样,露出了里头细腻的内容,雨化田的肤色比风里刀白很多,就连胸前的小点也是接近肉色的,风里刀低下头去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它硬挺起了透红的颜色。
雨化田又想推开他阻止他恶作剧了,但风里刀把手穿过雨化田的手臂抱住他,从第一截颈椎往下,到最后一截的脊梁骨,暧昧地在那处附近流连,却不急着深入,只这么一下一下地扫他的背,像在安抚,也像在赏玩。
雨化田的指甲都陷进雨化田的背脊上了,像要溺水的人,只想把对方也拖进去万丈深渊,背上的抚摸只带来点火的作用,那麻麻痒痒的感觉已经从四肢蔓延向头脑,雨化田觉得自己快要想不到东西了。
风里刀终于把手指探了进去,虽然很紧,但也慢慢包容了他的存在,雨化田紧皱着眉头想为什么自己是下位的那个,但此时头脑的运作跟不上身体的变化,罢了,就这一次算了。
雨化田是想这第一次就糊糊涂涂先过去算了,却不想风里刀征询意见一样转过头去看着他,那乌黑溜溜的眼珠子,看得雨化田只想给他蒙起来,好让他看不见自己的羞赧。
“这样舒服吗?”风里刀诚挚万分地看着雨化田问道。
“……”他可以割掉他的舌头吗?
“我知道会有点难受,你别怕,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我会好好对你,我最喜欢你了。”风里刀以为雨化田的沉默是因为害怕,便抬起头来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看雨化田还是皱眉,他就继续啄。
跟那长久的痴缠不同,细碎的啄吻比起情欲更像玩耍,风里刀啄几下,舔一舔,吮一把,又再啄几下,如此反复,雨化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
罢了,罢了。
雨化田微微低下头,接住了那啄过来的唇,才发现自己的舌尖有点想念那勾缠的劲儿了。
“唔……”
唇舌相依的时候风里刀抵进了雨化田身体里,两人的呻吟便都和进了亲吻里吞咽了下去。雨化田放开风里刀的唇,一口咬上了他的肩。
痛,比他当年偷溜出宫以后被那些大太监摁着打几十大板还痛,风里刀这混账,连抽送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雨化田咬着风里刀的肩,试图对抗那横冲直撞的痛,但他哪里知道风里刀也怕他痛,所以明明想奋力冲刺,却又死命忍着温柔对待,结果落得个不三不四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节奏?于是咬得风里刀肩上都流血了,雨化田才算适应了过来,额上早已经冒出了层层叠叠的汗。
适应过了最初的痛,酥麻的感觉就慢慢占了大部分的感官,风里刀兀自喘着气抽送,雨化田却是想尖叫,不对,不行,不可以!雨化田跪坐在风里刀身上,想捉住些什么东西都捉不到,他半张着嘴拼命吸气,那敏感地方被用力地冲击着,直叫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脚趾头也绷得死紧,小腿上的青筋条理分明地显现了出来。理智妄想抵受快感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却几近覆没。
“雨,雨化田,雨化田!”风里刀扶着他的腰,已经失去了所有温柔对待他的自制力,只有天地间最原始的欲望在焚烧,烧得他只能求饶,“救救我,我不行了,呜呜,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呜呜……救我……”
雨化田一边忍受着那酥麻入骨的痛与甜,一边提着半分力气保持平衡,现在还得听风里刀唔唔嗯嗯的胡话,顿时无名火起,他一把捏住风里刀的下巴,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呜呜呜,督主我错了,我错了嘛……你别生气,你别生气嘛……”风里刀想去抱他一下认错,不自觉地往前挺了一下身子,那东西顶在雨化田里头就是百万倍的酥麻,雨化田这下连跪都跪不住了,直接软了膝盖往后一仰,带着风里刀也倒了过去,两人在床上滚了个圈,雨化田想回到原来那好把握些的姿势,但一跪起来就放弃了,那东西顶在那尴尬的位置,他没办法发力,只能趴在那里,指甲抓得床单都快要撕开了。
风里刀被摔了一下也还是不忘要去抱雨化田,他趴在雨化田背上,搂着雨化田的腰抱紧了,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口,“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给你买桂花糖,我给你买雪花梅,我带你去看菱角花,看黄色的,这次我不用假的骗你了,我不会骗你,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六分甜,三分酸,还有一分苦。那三分酸都涌上了鼻头,让雨化田想哭,但那六分甜又都往心里去了,甜得他只想笑,于是这又想哭又想笑的心情撞在了一起,竟然就覆盖了苦,或者说,即使苦,也完全值得。雨化田仰着脖子,细碎的呻吟零零碎碎地滑出嘴角,然后又被风里刀凑过来的嘴巴给衔住了,变成双份的颤抖。
风里刀一迭连声地喊着“督主饶命”,雨化田自然是舒服的,从心里到身体都舒服得很,但他又不想承认,便只一味地放任他,随着他起伏跌宕。
雨化田一辈子只跟两个男人睡过一张床,一个是风里刀,一个是在他六岁时救过他的小男孩。
然后他们,原来是同一个人。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雨化田终于发泄了出来,差不多同时,风里刀也嚷嚷着“督主,好督主,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地释放在他身体里了。
雨化田彻底脱了力气,趴在床板上喘息,风里刀也随着他躺了下去,也不知道扯了被子还是床单还是衣服,擦干净了两人的身体,才把雨化田翻了个身,把他按在自己胸膛上搂着,踏实得很,欢喜得很。
雨化田掀了下眼皮,往上挣了挣,把头窝在风里刀颈项间,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六岁那年一样,“你唱歌给我听吧?”
“嗯?”
“唱你以前唱给我听的那首。”
风里刀动了下身子,让一只手空出来自由运动,然后一边拍着雨化田的背,一边小声地唱着:
连就连,你我同心结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雨化田听着听着,眼皮就越来越重了,在沉沉睡去之前,他攥紧了一角床单。
不,我要是九十七岁的时候死了,我会把你也杀了,一起上路。

Chapter 19: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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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雨化田拿软帕捂着口鼻咳嗽了好一阵,给他把脉的高太医皱着眉头百思不解,“督主本来只是稍感风寒,喝了药理应无甚大碍才对,为何隔天反而更加剧烈了呢?”
“本座所练武功禀性阴寒,也许因此冲撞了药力,所以更加厉害了。”雨化田在心里把风里刀给骂了几遍,脸上却是颇为愉悦,“你就按照本座此时病症再开一帖药吧,本座定当静心养病,暂时不作那修炼的功课。”
“……是,我马上给督主写一帖新的药方。”高太医在朝廷跟后宫之间混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雨化田这话不是说给他而是说给四周服侍的人听的,至于雨化田那病症加重的真正原因,高太医也识趣地不再深究,他收拾好东西,写好药方,就赶紧离开西厂了。
“进良,给我开下窗。”雨化田让下人换了一条帕子,又朝马进良吩咐道。
“督主,外头风大,还是别开的好。”
“不过是一点风寒,犯不着这么忌讳。”
“是,督主。”
马进良把房间的窗子都打开了,灌进来的空气有点冷,反而让雨化田觉得精神了些,他看看日头,这个时间,风里刀应该也起床了吧?现在准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去找姬长清看病,顺便埋怨自己不告而别了吧?
雨化田不禁笑了,从袖子里把那只芦苇草小狗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督主好像很喜欢这只小狗。”马进良看着雨化田挑着小指头摆弄那小狗,诧异得好一会才说得出话来。
“小时候就看上了,不过那时候穷,要不起,如今有钱了,算是弥补上这个遗憾了。”雨化田带着那一丝笑意抬头,“进良,让他们别再往药里头死命加糖了,太甜了反而恶心。”
“是,我会吩咐他们注意一些的。”
“嗯。”雨化田复又低头去拨弄那小狗,马进良却纹丝不动地站着看着自己,他便皱眉问道,“还有事吗?”
“没有,没有什么事。”马进良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属下不知道督主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
“进良,你从戎多久了?”雨化田也难得问起手下的私事来。
“过了年,就十年了。”马进良恍惚了一下,不由得也露出些沧海桑田的感慨来,“要不是五年前督主把属下从锦衣卫里挑出来跟随你,现在属下最多也只是个千户吧,哪能有今天的成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奉承话了?”雨化田轻笑一下,“进良,你可曾想过一天卸下这身官服,当个平民百姓,成家立室?”
“督主这话问得突然,属下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马进良老实地搔搔头为难道,“属下一直就把西厂当家了,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建立一个家这种问题啊。”
“哈,你知道我为什么挑选你们到西厂来?”
“督主当日说,全凭眼缘。”其实马进良心里也一直没想明白雨化田的话,谭鲁子这种长相的当然可以合得上眼缘,可是自己这种能吓哭小孩子的容貌也是“眼缘”的话,马进良就只能觉得雨化田的审美真是变化多端了。
“除此以外,还因为你们没有家人。”雨化田嘴角的笑意冷了一点,目光落到桌子上那小狗上,才又温和了,“没有家就没有牵挂,没有牵挂的人做事才会拼命。我就是要这么一批亡命之徒……觉得我无情无义吗?”
“不是,但是也不对。我是说,督主当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可是,督主你之前说的话也有不对。”马进良鲜少地表达了反对的意见,“无牵无挂当然会死不足惜,但有时候心中有所牵挂反而会让人更加拼命……督主,你还记得数年前黄河漕帮的那次血战吗?”
雨化田皱了皱眉,那时候西厂尚未成立,但雨化田的得宠地位早已显现,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脱离东厂,他自动请缨要清剿一直在黄河航道上盘踞的贼匪。雨化田出发时带了五千人马,最后杀入漕帮大寨的时候只剩不足一百人。经过一整个昼夜的血战他终于把漕帮帮主的头割了下来,但此时已经遍寻不着马进良的人影了,他以为他死了,谁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拖着一路的血爬到了他们落脚的营地。
从此,马进良就戴上了那个纯金面具,一只眼睛也完全无法视物了,只剩孤独的一只眼打量着黑白灰的世界。
“那时候我被人用毒偷袭,落了水,又挨了好多刀,拼命上了水,你们也已经离开了。我当时想没有人会来救我的了,就这样放弃算了吧,可是一想到要是我死了也是会有人为我哭泣难过的,我不能这样放弃,就拼了命熬过来了。所以我觉得,心无牵挂可以慷慨赴死,但心有牵挂,才能忍辱负重,留得性命在,才有以后。”
雨化田仿佛没有听过马进良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嗯?你觉得谁会为你哭?”
“西厂的兄弟们吧。”
“让你失望了,我可不会因为你死了而哭的。”雨化田摇摇头,“但我会想方设法给你报仇。”
“我知道督主不会。”马进良也笑了,“督主要是会为谁哭,那人的福气也太大了。”
“那你是觉得西厂哪位兄弟会为你哭?”雨化田还是笑,一副了然的神情。
“这个……”马进良又挠了半天脑袋,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大概……二档头……好像是个比较感情丰富的人吧……”
“倒是可以想象谭鲁子眼泪汪汪的样子。”雨化田终于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朝马进良扬手道,“去帮我磨墨吧。”
“督主还是歇息一会吧,练习书法也不用挑在生病的时候。”话虽如此,马进良还是到书桌边上给雨化田磨了墨,铺好宣纸。
“字可练心,心可练字。”雨化田把那只芦苇小狗也拿到书桌前,在案头稳稳当当地放着,才拿起笔来写字。
马进良偷眼看了看,只见雨化田写的是王昌龄的从军行——“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心里暗揣督主是否下一步动作会关系到大漠边塞这些地方,但雨化田写完了,却又把它撕了,“进良,你去给我看看药煎好了没?”
“是,督主。”马进良知道雨化田故意支开他,也就答应一句便离开了。
待马进良走了,雨化田才又重新写了一次,这次却是作了些篡改。
今承旧友封宝剑,祝君一夜取楼兰。

 

却说风里刀醒来不见了雨化田,第一时间竟然是捏了捏自己的脸。痛,自己是醒着的,那,难道昨晚都是他在做梦?
是啊雨化田哪能这么温柔可爱妩媚艳丽给他看嘛……风里刀揉了揉自己的脸,唉,如果真是梦,这梦也未免太具体了点啊连床铺上的痕迹也这么清晰……不可能是做梦啊!!!
终于肯定这事并非黄粱一梦,风里刀嗖地跳下床就想跑到西厂去质问雨化田为什么始乱终弃是不是不想负责任之类的,可一下地,就看见了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芦苇草编的小猫,风里刀愣了愣,连忙查看了一下屋子四周,也没看见小狗在哪里,于是心里就乐开花了,马上把那小猫当稀世珍宝一般收好,收好了又忍不住翻出来多看几眼,如此反复,倒乐此不疲得呵呵傻笑了。
风里刀乘着这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头使劲喝好睡足地养了两天病,第三天就收拾好家当出发寻那西夏皇宫的藏宝图去了。
风里刀这一走几乎走了大半年,雨化田也没有什么想法,还是该耀武扬威就耀武扬威,该飞扬跋扈就飞扬跋扈,依旧风光得叫东厂牙痒痒的,不禁卯足了劲头去找那些官员们的麻烦显示自己还是多有能耐,雨化田倒不跟他们争,就悠悠闲闲地每天在御花园陪万贵妃赏花听戏,依旧深得宠信。
只是西厂督主多了一个喜欢到一片芦苇荡空地散步的消闲活动罢了。

Chapter 20: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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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红过了便被龙舟水哗啦啦地冲掉了,明明还有十多天才到入伏,天气却已经早早进入了暑热状态,雨化田怕热,吩咐人把冰块用铜盆盛好在他房间里四角都摆上,化了就再换新的,才觉得稍微凉快了一些,心情也没那么烦躁。
是的,最近雨化田的心情颇为烦躁。他本已打算不再与西厂争权夺势,尽日只管陪万贵妃玩儿,诬陷忠良鱼肉乡民的事情他都让给东厂去做了,偏偏万喻楼那老家伙像暗恋万贵妃似的,连这也看不过眼,多次上奏参他扰乱内闱,与后宫之人过从甚密,影响大坏,搞得连朱见深都疑神疑鬼了起来,时时到万贵妃处走动,万贵妃便吩咐雨化田除非传召不要进宫。
本来雨化田觉得万喻楼削了自己的眉角,但转念一想,不是正合自己心意吗?乐得不用与那女人交陪,雨化田就在西厂里好好避暑,写写字练练功,暑天反而比冬天长得更圆润了些。
这天,几位档头在向雨化田汇报工作。
“督主,这是各处探子回报的消息,请你过目。”马进良把整理好的消息递给雨化田看。
雨化田接了,快速看过,摇摇头,“还是没有我需要的消息,继续查。”
“督主,你这半年来命我们到处查找前朝宝藏的消息,但属下看来,督主似乎意不在宝藏。”谭鲁子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封信函,“所以属下斗胆,让人去查了另外一些事情。”
“哦?”雨化田挑了下眼眉,展开谭鲁子递上来的信,不禁心中一震,但表面上,他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我就说这西厂上下,马进良最体贴,谭鲁子最细心。”
“督主那我呢!”三档头继学勇却突然嚷嚷了起来。
“你?”雨化田乜他一眼,“你最会吃。”
“诶?!”继学勇当下面红耳热搔头弄腮起来,滑稽的样子让大家都忍不住摇头,好气又好笑。
本来,手下妄自猜测上司的心思已经有点踩线,还要猜对了,就更让气氛变得自带三分杀气了,可恰好这个时候继学勇就夸张地嚷嚷了起来,一时间把大家都逗笑了,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疯。
雨化田轻笑带过了那一丝浅薄的不快,赏了继学勇一碟糕饼,就让大伙散了,但他朝谭鲁子指了指,“鲁子留一下,有事。”
“是,督主。”谭鲁子跟了雨化田进偏厅,以为要挨一顿骂,却不想雨化田坐下了,叫他给他沏茶以后,就坐在那里写字,一言不发。
但越是这样安静,谭鲁子就越是不安,他眨了几下眼睛,拱手上前道,“督主……”
“我也觉得你会哭。”雨化田却是头也不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诶?”这天外飞来一笔让谭鲁子摸不着头脑,“属下没听明白督主的话?”
“哈。”雨化田这才放下笔来,拿起手巾来擦了擦手,“我之前跟进良聊天,说到如果他死了谁会为此而哭的话题,进良说他觉得你会哭,现在我看来,也是一样。”
“大档头素来喜欢拿属下开玩笑,督主请勿上心。”谭鲁子红了一下脸,咬了咬牙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进良这么老实的性格也会拿你开玩笑?”雨化田笑笑,倒没有一点被猜对了心思的愠怒,“你做得很好,我就是要他的消息,这西厂上下也就你一个能这么懂我的心思。”
“督主不怪属下多管闲事就好了。”谭鲁子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看来督主已经做好决定了。”
“嗯。”雨化田道,“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只要督主想要做的,就是对的。”谭鲁子说着,给雨化田换了一杯热茶。
“人走茶凉,到时候谁都保不了谁。”雨化田捧起茶杯来,拈着杯盖儿慢慢刮了几下杯沿,“我说不动进良,只能把他交给你了。”
“我?”谭鲁子一愣,脸更红了,连忙摇头道,“不,属下何德何能……”
“鲁子,当局者迷啊。”雨化田站起来,走到谭鲁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是你点醒了我,如今我也还你一个清明心眼,你转过来。”
谭鲁子闻言,转过身子去顺着雨化田指的方向看,窗外可以看见那花木架子,葱葱郁郁的绿叶上满是黄色的小花儿,“那花架子,自从落了你满头醉鱼草以后,就一直在开花,你猜是谁,一年四季地去嘱咐花农换上当季的鲜花?”
谭鲁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雨化田,雨化田又拍了拍他的肩,“来,陪我去做几身夏天的衣服。”
“……是,督主。”谭鲁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惊魂未定还是受宠若惊,只能心思恍惚地跟着雨化田去绸缎庄找裁缝了。
谭鲁子给雨化田递上的那封信函里写的是“百晓生已在返京途中,预计七日即可抵埠”。

入伏那一天,人们本来都不太爱在外头走动的,但这天却是京城一户显贵老爷生日,那老爷好大的排场,临着溪水搭了一个大戏台,请了最有名的戏班来做贺寿戏,更雇了好多画舫花艇,来个水上筵席,既有面子又够风雅,一时间吸引了很多人来凑热闹。那够面子的自然上了船儿吹着江风看花旦,纯粹来看热闹的,达官贵人的老爷也总会在寿辰这日添些阴德,也在水边搭起来几里长的观赏棚子,糊上遮阳的油纸,再赏几杯水酒几个馒头,就凑了个万人贺寿的喜庆场景,喧闹震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听见台上戏子在做的什么剧目。
那水边的看客棚子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青年男子左拥右挤地往人群里走,一个看起来像家丁的人揪住他衣袖道,“这位公子,这边吵吵闹闹的,连花旦的脸蛋都看不清呢,要不要去楼上清净的地方看?”
“嘿,就这地方还有楼上雅座啊?”那男子回过头来,正是在外漂泊了半年多的风里刀。
“楼上安静,又有茶水点心,比在这下头挨着杂粮馒头好多了。”家丁也不含糊,笑嘻嘻地伸出五个指头。
“五两?”风里刀抬头看看那所谓的楼上,不就是在中间再多搭一层木板弄出来的嘛,坐上去他还怕掉下来呢!
“公子看来就是走跳江湖的慷慨人,”家丁见他一脸嫌弃,连忙接着说,“这五两银子花得绝对不冤,楼上不光有茶水点心,直面戏台,还能按照你的需要做个隔间出来,既能跟你的朋友相聚,又不用被别人窥视,比那些坐花艇的只是差了个船桨而已!”
风里刀打量着这个家丁,一拱手用佩服的口吻说道,“这位大哥,你其实应该去从商啊,我很佩服你的口才,可是我真的不需要……”
“这位公子是我家主人的客人,你别拦路。”
突然,一个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高大壮汉从后面冒了出来,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那家丁拎了开去,又对风里刀说,“我家主人在上面等你很久了,上来吧。”
“诶!竟然比我还早?”风里刀向那被摔了个狗吃屎的家丁投去同情的目光以后,就跟着那壮汉上了楼,果然比下头清净多了,已经有三四个用薄木板隔开的单间,单间都是三面木板一面朝向水面戏台的格局。风里刀跟着那壮汉进了其中一个单间,只见一个穿着鞑靼装束的女子正翘着腿喝酒,咬了一口糕点又“呸”地吐了出来,“这货色敢收我五两银子!他妈的转头就烧了这烂棚子!”
风里刀知道,这就是他费尽心思要找的占着太白上国地图的主人,夺命无常常小文了。
楼下,那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家丁龇牙咧嘴,刚想要开口咒骂几句,又被人一把推了开去,“走开,别挡路!”
这次推他的却是个穿官服的西厂侍卫,家丁吓得脸皮发白,还好侍卫并不是要来找他麻烦的,只见他们恭恭敬敬地清出一条路来,一个穿着刺金月白书生袍的男人皱着眉头拈着脚步走进来。
咦?这,这不是刚刚上去的那位公子吗?!家丁更加惊讶了,嘴巴都长成鸡蛋大小了却是说不出话来。那人也完全没有理会他,就向跟在他身后一个青年男人问了“他真的上去了?”,就往楼上走了。
那与风里刀长相相似的,除了雨化田还能是谁?那日他从谭鲁子那里得知了风里刀的消息后,就继续让谭鲁子为他跟进,今天得知他回到了京城,却不来找他,反倒来了这戏台子,便打算来这里吓他一个措手不及。
雨化田上了楼,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能凭一把匕首找到我,你也有两把刷子!”
雨化田本不在意,但随后响起的一个声音却叫他停了脚步,他朝谭鲁子做个眼色,谭鲁子便命人把隔壁的那个单间清了出来,请雨化田进去。待他进去了,他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凭那武林高手的敏锐听觉捕捉隔壁说话的声音。
“……你风里刀不过是个消息贩子!凭什么跟我谈条件!”常小文拍地把酒杯搁到桌子上,“有地图我自己不会去挖?要你来分一杯?”
“嘿嘿,要是有地图就能挖,你以为这宝藏能等到你吗姑奶奶?”风里刀嬉皮笑脸,歪着身子尽往常小文身边靠,“你当天杀人杀得快,肯定没问清楚。这地图不是指引你们去藏宝地点的,而是到了皇宫以后怎么出来的出路图。”
“出路图?”常小文一愣。
“入口只有一个,但出路就复杂了。”风里刀把那把匕首还给她,常小文要拿,他却又往后一缩,引得常小文趴在他身上去了,“你若是答应跟我合作,我不光告诉你藏宝地点,进入皇宫的方法,出路图的看法,还会帮你凑人手,把风的,搬运的,销赃的,一条龙服务,怎样,我这么体贴又有诚意的搭档可不是容易找的。”
常小文靠在风里刀身上,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换了从前风里刀肯定就要猛吞口水了,可见识过雨化田那销魂夺魄的媚眼以后,简直能对常小文坐怀不乱了,他也毫不顾忌地看回去,贼兮兮地笑,常小文被他这么一看,有点儿失神了,好一会才勾着声音说,“你们中原男人说的体贴,就真的是把身体贴上来啊?”
“现在可是你体贴着我哦~”风里刀笑着回答道,“金银珠宝,玛瑙翡翠,珍珠玉石,只要你点头,就都是你的了,如何?”
“那你呢?”常小文倒不在意还有手下在场,就跟风里刀调起情来,“你也是我的了?”
风里刀心里打了个跌,这鞑靼女土匪看上他了?怎么自己尽招惹女土匪啊?不过当下时势,还是先顺着她意思好了,“你要是不嫌我太过体贴,我就继续体贴着你呗。”
谁知道话未说完,耳朵边上就凉飕飕的,只见那个壮汉已经拔了刀,刀刃贴在他耳朵上了。常小文冷笑一声,猛地把自己的匕首抽回来,“消息贩子果然都是口甜舌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表面上你是卖了消息给江湖侠客让他们刺杀东厂的人,因此才要走脚,但为什么你却不卖西厂的消息给他们?你其实在借他们的手为西厂铲除异己。我要是答应了你,宝藏挖出来了,却来了一队万人兵马,打着朝廷的旗号把我们杀个清光,那可怎么办?”
风里刀心里一沉,这鞑靼女土匪不光消息灵通,还不笨,“是,我早就跟西厂有所勾结了,但是你放心,西厂厂公如今把我当知己好友,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他跟你是好朋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常小文笑嘻嘻地把匕首抵上风里刀喉咙,“要不,我把你绑架了,看看那西厂厂公愿意用多少银子来赎你?”
风里刀耳边一把刀,脖子上一把匕首,却也不慌张,只是委屈地扁了扁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了吗,怎么跟你没关系了?”
如果这话是其他人说的,常小文一定一刀削了他半片嘴唇,偏偏这话从风里刀嘴巴里说出来,却让她止不住去相信这话里头是有真情的,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也让自己的手下收回刀,“你还挺会捏着人家的心嘛。”
“可不是?”风里刀按理擦一把冷汗,“要不怎么能哄得那西厂提督听听话话的?你信不信,我还能叫他搬出朝廷的神机营帮我们把那皇宫炸开来?”
“呸,你才不会让朝廷来分一份呢!”
“彼此彼此嘛~”风里刀说着,又嘻嘻哈哈地把她哄下来喝酒听戏,还好常小文本来就对那神功戏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贪图这边人多热闹而已,现在正事谈完了,酒也喝完了,过不了多久她就呆不住了,跟风里刀又嬉闹了一会,就带着手下离开了。
风里刀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再等了一会才下楼,这时,在隔壁单间的雨化田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Chapter 21: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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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离了那喧嚣嘈杂的戏棚子,大步大步地往自己的轿子走,谭鲁子在后头追着,急忙劝慰道,“督主稍安勿躁,方才情景或者风里刀只是权宜之计胡乱说话,未必是真的这么想的。”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雨化田转过头来剜了谭鲁子一眼,那冰冷冷的目光让谭鲁子马上噤了声,拱手弯下腰来做了个请罪的姿势,“派人跟着他,看他接着要干什么。”
“是,督主!”

风里刀甩开了那只小辣椒,拍着胸口想还好自己的急才不错,随口乱掰也掰得像模像样,否则刚才那情况,自己至少得留下一只耳朵了。又抬头看了看热辣辣的太阳,擦擦汗,往城东一个大酒楼跑去。
一进酒楼,风里刀就直接跑上楼上,显然是早就跟人约好了的。他按照约定的暗号节奏敲了敲门,就推门进去了。
一柄龙头飞镖“嗖”地就把风里刀的帽带钉在了门框上。风里刀倒也不慌,使劲把飞镖拔了下来,拿在手上抛着玩,“这可是你的吃饭家伙啊怎么能随便乱扔呢!”
“你迟到了那么久,我扔一把算少了。”在房间里等着的正是顾少棠,她用力捶了风里刀心口一拳,把飞镖抢了回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也不算什么麻烦,不过那鞑靼女土匪没有想象中的好对付,她居然看穿了我跟雨化田是一伙的,担心我们联合西厂黑吃黑。”风里刀早就跟顾少棠编了一番自己怎么救了雨化田然后又借赵怀安杀东厂的事情取得雨化田信任的假话,以免顾少棠为了报仇而先对雨化田下手——顾少棠正是被雨化田灭了的漕帮帮主大小姐。“不过她已经相信了雨化田不会挡咱们的财路,等我们找齐了人,就可以出发去龙门找那宝藏了。”
“那这边怎么办?”顾少棠问,“你明明走脚了又回来,东西厂耳目众多,他们要是捉住了你怎么办?”
“你以为我费尽心思让雨化田相信我是为了什么?”风里刀朝顾少棠拍心口保证道,“只要我们这边不要先去找他麻烦,他绝对不会让人动我的。我们安心找宝藏就好了,管他们东西厂斗个你死我活呢!”
“你故意留下万喻楼,就是让他牵制着雨化田,让他留在朝廷?”顾少棠说,“你这人真狡猾!”
“我狡猾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发财大计嘛顾少奶奶!”风里刀调侃她道。
“谁是少奶奶!撕了你这张狗嘴!”
顾少棠跟风里刀之间的打闹早已经是习惯了,不带一点儿调情意味,但看在旁人眼中,大概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感情甚笃的老夫老妻。他们玩儿够了,才开始慢慢商量寻宝计划要做的事前准备。
大概一个时辰以后,他们所有的对话,便都已经只字不差地落进了雨化田的耳朵中。他听着谭鲁子回报完整件事情,脸上没有一丝的波澜。他点点头,让谭鲁子出去,“通知素慧蓉过来。”
“督主?”素慧蓉是西厂以宫女的名义放在宫中的眼线,这时候把她叫过来是为为什么?
“只管把她叫过来。”雨化田说罢,就背转了身子,坐到了梳妆台前。
谭鲁子回了一声“是”就出去了。雨化田把官帽摘下来,拆散发髻,拿起桃木梳慢慢梳理着头发,偏偏梳到发尾时有那么一小团打结的发卡住了梳子,雨化田用力往下一摁,头发丝丝断裂,生生扯下了一截来。
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呢?
雨化田放下梳子,趴在了梳妆台上。
待素慧蓉借到了谭鲁子的密信,趁着夜色回了西厂复命时,雨化田又是一副衣冠整齐的模样了,只是他说话的语气无端添了三分恶毒,久居后宫的素慧蓉很容易就听出了。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雨化田把一个绣花荷包扔到素慧蓉跟前,“三天之内爬上朱见深的床,然后就逃。”
“……是,督主。”素慧蓉已经不会问“为什么”了。
又两日,雨化田霸道地向东厂搁下了狠话,借追缉宫中逃逸宫女的名字全厂出动。沉寂半年的西厂,又再嚣张了起来。
风里刀闻说西厂提督亲自出动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跑去打听到底西厂这番动作是为什么,不想不光雨化田,连马进良谭鲁子都跟着一起出动了,没一个人能告诉他雨化田到底在盘算什么,他只好咬咬牙,在准备尚不完全的情况下,拽着顾少棠一路追着雨化田到龙门去了,哪知道一开门,竟然就看见谭鲁子跟常小文两队人马剑拔弩张地对上了。
谭鲁子看见风里刀也大吃一惊,连忙叫赵通去驿站通知雨化田,然后就配合着风里刀演戏装不认识,待风里刀单独一人到了他们的房间,才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你们怎么来了呢!”风里刀挟了一个多月的疑问终于找到人解答,不由得拔尖了声音追问,“我跟雨化田约好了,宝藏我去找,他在京城等我,为什么突然全跑了出来?”
“督主这次是来追缉一个偷走出宫的宫女,她怀有龙种,不得不除。”谭鲁子想了想,接着说,“我倒是想请教风哥为何跟两个女土匪纠缠起来了?”
“呸!什么纠缠,你别乱说话!”风里刀生怕雨化田误会,连忙解释,“那两个都是我找来的这趟买卖的搭档而已。”
“既然如此,还请风哥你做个说客,让她们别来找我们麻烦。”谭鲁子说,“我们只是来捉赵怀安以及那名宫女,并不想挡大家发财。”
“嗯,我会叫她们把解药给你的兄弟的。”风里刀点点头,四处看了看,放柔了声音问,“你们督主呢?他在哪里?”
“督主在五十里外的驿站。”谭鲁子其实心里挺复杂的,他看着风里刀,不觉得他这个思念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他从前在戏班里受过训练,知道那一双眼睛里传达出来的东西是最难以控制的。但他那天的言辞也非常让人怀疑,起码,雨化田已经不相信他了。“我已经叫赵通通知督主这里有一个长得与他十分相似的人出现,督主肯定知道是你。”
“五十里外啊……”
“风哥请别私自去找督主,你俩面貌相似,恐生枝节。”风里刀刚转了转眼睛,谭鲁子就立刻劝住他了,“还是等赵通回来,看督主作何指示吧。”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风里刀只好作罢,“那我先回去跟他们解释一下,赵通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我。”
谭鲁子点点头,开了门,在其他手下跟前还是装出恭恭敬敬的样子说道,“大人慢走。”
“嗯。”风里刀端着架子往回走,一个人跟他打了招呼就上楼了,面生得很,风里刀只当他是一般的手下,却不知道那就是去通传消息的赵通。
风里刀刚出了门,就被一个人偷袭捂住了嘴,挣扎一番却发现那是赵怀安!风里刀心里一惊,糟了,要是雨化田带人来了,赵怀安一定会对他下手的,于是就擅自做主把他带到了地道下去,想找机会怂恿那班亡命之徒联手把赵怀安解决了。
怎知道下了地道,却发现下面的人早就打了起来,却偏偏在打了一架以后生起了惺惺相惜的心理,结果当赵怀安提出要两边合作的时候,大家都由衷地赞成了,风里刀见势头不对便姑且应承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连忙跑去告诉谭鲁子赵怀安的事情。
谭鲁子此时却是已经接到了雨化田的指示:杀。
于是即便风里刀告诉了谭鲁子赵怀安的计谋,叫他在出了客栈见了自己以后就躲在客栈里不要迎战,熬到雨化田来了就好了,谭鲁子也还是在风里刀佯装攻击的时候,让自己的兄弟对他们还击了起来。
乱套了。风里刀自打出生以来都没试过事态会失控到这么难以收场的局面,待他进得地宫见着了雨化田,雨化田已经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们人多,你有本事就跟我一个人出去!”
“自己搬自己的,谁都不要管谁!”
“雨化田,我求你了!你放了顾少棠,我们出去吧!”
可是不管风里刀叫嚷什么,他都像不认识他一般,待他回过头来,却是一跃而起要把他擒来当人质。
风里刀连一步都没有动,就那么等着他来捉他当人质,好退出这四面豺狼的皇宫。
可是为什么雨化田眼里尽是愤怒到悲伤的情绪?
发生什么事了?
风里刀刚张了张嘴,就被顾少棠一把推了开去。

Chapter 22: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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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慢慢醒了过来,昨夜的冬至国宴他似乎多喝了几杯,如今头都还带着隐隐的痛。他从那软棉温香的床铺里爬起来,抬头看见了铜镜里的自己。
粉白的脸,斜飞的眼线,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情,好像是他,却又不是他。风里刀揉了揉眉心,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太监就垂着头小碎步跑进来恭恭敬敬地问,“督主有何吩咐?”
“现在什么时辰?”
“回督主,三更天了。”
“三更了啊……”风里刀推开薄被走下床,“收拾一下,我要沐浴。”
“是,督主。”小太监点点头,“督主是要准备上朝吗?小的给你拿朝服去?”
“不用,天一亮我就出门。”风里刀摇摇头,“把档头们都叫醒,即日出发往龙门去。”
昨日乘着几分酒意,风里刀终于说服了朱见深去挖白上国的宝藏,还讨来了神机营一并出发,务求要炸开那千层沙土。
当日不过是跟常小文开个玩笑,今日竟然真的要带着神机营去挖那宝藏了。风里刀叹口气,回过头去看了看镜子,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镜面,“我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啊,雨化田……”
军令如山,当下大队人马就跟着“雨化田”奔赴龙门了。顾少棠这些日子把龙门客栈恢复得有模有样,风里刀把大队人马安置在驿站,自己却独自一人来到龙门客栈。
不消说,他早已经修书给顾少棠通知她接应自己了,顾少棠把他带到地下密室里详谈。里头还是有那么几个负责打点各项事宜的江湖朋友,但除了常小文那班鞑靼兄弟,风里刀一个都不认识了。
物是人非。风里刀不是特别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情此景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顾少棠以为他为死去的那些兄弟伤心,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风里刀回她一个淡淡的笑,他心里的苦,又有谁真的听得见?
有的,起码有一个。风里刀抽抽鼻子,继续跟众人商量。
雨化田,我要把你挖出来,就算你变成了一具腐坏不堪的尸首,就算你只剩一副白骨,我也要带你回芦苇荡,我们一起去看菱角花。

挖掘公事开始了,现在风里刀是西厂提督,本不用顶着烈日到工地去的,但他心中焦急,唯恐皇宫被挖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笨手笨脚会毁坏了雨化田的尸身,于是他天天都跑到那施工之地,看着那些沙土一车车地运走,他的心情越发紧张。
快了,快了,雨化田,我很快就来接你了。
“督主!”龙门驿站的守关官员跑了过来,对坐在临时答起来的竹棚子里的风里刀说道,“天色越发奇怪,怕是要变天了,请督主暂且先回驿站休息,待天气好转才继续工事吧。”
“这要是下雨了,工事进行了一半,水流到皇宫里怎么办?”风里刀皱着眉头道,“吩咐下去,做好遮雨棚,封严实了才准撤退!”
“这……好的,督主。”官员心里想黄金又不怕泡水,有着必要么?但他又不敢惹怒西厂厂公,只好硬着头皮去督促工人们加建防雨工程。
风里刀交叠了一下腿,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只编织小猫托在掌心上,低声喃喃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毒龙来了!!!”突然一阵惊慌的叫声传来,只见远处一道直贯云霄的土黄色毒龙轰隆隆地毁天坼地而来,人们还哪里顾得上工事,纷纷往驿站方向逃命而去,风里刀顶着狂风看了看,就被手下人拽着往后退,拉了马过来就要他上马。
风里刀等人上了马,其他人马上就飞奔回驿站了,风里刀甩了甩马缰,突然发现那草编小猫不见了,他顾不上那越来越近的毒龙,滚下了马,在沙地上寻了起来。
“督主!!!”跑出颇远的手下见他没跟上,连忙回头,只当风里刀是被狂风刮下了马,便急忙回去救他,但风势越发猛烈,马匹受惊,完全不管骑在背上的人,兀自往安全的方向跑,不一会,他们便连风里刀的影子都不见了。
风里刀眯着眼睛在竹棚子附近扒着黄沙,还好,那小猫就在那附近的浅层沙子里。他把小猫往怀里一揣,一抬头,那毒龙就在自己面前不到十步的距离他!
风里刀拔足就跑,但还是被卷了进去,乱七八糟的杂物在风旋里头乱撞,他抱着头保护自己,却还是挨了很多不知名的撞击。他被卷得耳目昏花,不知道是什么物件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头,他就彻底失了知觉,像破碎的布娃娃一样让那毒龙卷着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里刀才慢慢转醒,他只觉得浑身都痛得像要散架,明明背脊就靠着地面,却也觉得整个人还在转圈,晕得完全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更不要说爬起来了。
雨化田跟赵怀安当初到底是怎样从龙卷风里掉下来后还能坚持打斗这么久的啊?风里刀开合了几下眼睛,眼前依旧一片迷蒙,而脑袋上的伤似乎也要发作了,他又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这次晕过去了,就要死了吧……风里刀不甘心,他还没有见到雨化田啊……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他眼前掠过,风里刀吃力地抬了抬眼皮,终于还是又晕过去了。

“什么!督主不见了?!”驿站之内,官员生气得打了手下两个耳光,“你们竟然敢丢下督主自己跑回来!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大人我们真的没有丢下督主!”手下人吓得连忙磕头,“只是畜生受了惊,全都不受控制地跑了回来,我们被马镫缠着脚,实在无法赶回去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饶你们命,谁饶我的命啊!雨化田要是死了,皇上兴师问罪起来,我们都得人头落地啊!”
“大人!大人!”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督主,督主大人回来了!”
“什么?!”
“他晕倒在驿站外,但是受伤不轻。”
“还站着干嘛!马上传大夫!”
官员们像捡了一条命,马上忙乎起照顾风里刀来。他身上的多是皮外伤,估计是被毒龙卷起的杂物撞击的,但他后脑上有被硬物撞击的痕迹,不知道会不会因此造成神志不清。官员们商量了一会,甚至已经商量好了要是过三两天“雨化田”还不醒,就悄悄把人杀了,然后就回禀京师说雨化田想私吞宝藏,被他们发现了所以潜逃了,把责任都推卸掉。
不过,他们并不需要走到这一步,歇息了四五个时辰以后,风里刀就醒了,而且神智清明,也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只是喊累喊饿。官员们哪里敢怠慢,尽管是黄沙万里,也愣是给他整出了白米饭来,风里刀也不讲究,一口气就吃了两大碗。
吃饱喝足了,风里刀才擦擦嘴巴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回督主,是您在门外晕倒了,我们发现你的。”官员们担心雨化田是在套他们的话,便实话实说谄媚道,“一定是督主求生意志坚强,功夫过硬,才能抵住了毒龙的威力平安回到驿站来的。”
“哦?”风里刀挑了下眼眉,想起了自己中途曾经醒过一下子,还见到了一个黑影,嘛,大概是那些救他进来驿站的小兵们吧?“挖掘工事怎样了?”
“这会儿天黑了,不好侦查,待天一亮,小人马上派人去检查工地,尽快修复。”
风里刀还是觉得头很痛,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叹口气道,“罢了,就这样吧,你们出去吧,我要休息。”
官员们也巴不得赶紧走,马上就拱了手快步退出去了。风里刀躺回床上,但身上的伤也还是痛得他无法入睡。他伸手进怀里掏了掏,咦?小猫呢?
猛地坐了起身,风里刀哗啦啦地衣服都脱下来使劲扬了几下,唉,不是吧?又不见了?
“你别跟雨化田一样躲着我啊!”风里刀急得要哭了,他胡乱穿回衣服,就要出门去。
在门外守夜的几个小兵看见他要出去,生怕他又要出什么事,赶紧跟了上去。风里刀也不管他们跟着,就一路往外头跑,小兵们看他跑的方向是沙漠,连忙拽着他劝说,“大人!月黑风高,沙漠天气变幻莫测,还请三思啊!”
“你们放开我!”风里刀用力推开拉扯他的士兵,“现在去还来得及,等明天就真的完全找不到了!”
“大人要找什么,我们掘地三尺也会挖出来的,大人,请先回去吧,大人请回去吧!”小兵们才不想跟着他在黑漆漆的沙漠里送死,当下也不管官阶差别,拼命拖着他往驿站退。
“你们放开我!他在等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风里刀竭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死命挣扎,士兵们听不懂他的话,只求把人平安送回去,三四个人合力把风里刀抬了起来就往驿站走。
一阵黑风轻轻柔柔地落了下来。风里刀脸上被覆了一层黑纱,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那制着他手脚的士兵就都悄无声息地倒下了,把风里刀摔到了地上。风里刀一把扯开那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黑纱,就看见一个长身挺立的戴着黑纱斗篷的身影,他脚边躺着那几个士兵,全都睁大眼睛在地上抽搐,咽喉处涌出了一股股黑红色的血。
那人转了过来,隔着面纱风里刀看不到他的脸,手上的短剑闪着血红的寒光。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风里刀跟前。风里刀明明怕得要死,却觉得这杀人鬼莫名地熟悉,于是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你,你是何人!竟敢,竟敢行刺西厂提督?!”
来人停下了脚步,却是发出了一声沙哑的轻蔑笑声。那笑声既是嘲笑,也像愤怒到了极点而发出的笑,听得风里刀脊背发凉冷汗直冒,他刚要问“笑什么笑”,就被那人拎着领子拽了起来,一时双脚离地吓得他一把搂住了那人的腰,那人却是嫌恶,一把推开他只捏着他的手臂扯着他在大漠上高高低低地飞纵起来,不消片刻,就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洞口,风里刀一开始误会那是龙门客栈那地道入口,待那人拉开地洞门把他丢进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哪里是一个地洞,分明是一个皇宫!相比之前他见过的摆放着奇异兽人跟法器的大殿,这里更加像一个皇帝平日起居作乐的行宫,风里刀这才醒悟过来,是了,白上国那一百零八个战士既然做好了殉国的准备,自然是去给他们的皇帝陪葬的,那个他见过的其实是皇陵,这个隐蔽在地下,隔离猛烈的阳光,依靠地下丰富的水脉而建造起来的,才是真正的皇宫!
“啧啧,活人住地下,死人反而晒太阳,这白上国阴阳颠倒,难怪一直以来都没人能彻底找到他们的宝藏!”风里刀兀自为那宏大的地下皇宫惊叹,倒忘了自己是被人捉来的了。
那人进了地宫,也没有掀开斗篷,他一弹手指就把四壁的油灯都点亮了起来,油灯的附近都有计算好角度的镜子,几重折射以后,把这宫殿映照得如同白天一样亮堂。他走到风里刀身后,一脚踹到他膝弯去,风里刀顿时吃痛跪了下来,那短剑就搁在他脖子上了。
风里刀却也不求饶,反而调整了下姿势,好好地跪在了他跟前,那人又再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要你跪吗?”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风里刀抬起头看着他,只恨不能看破那黑纱,他直起身子来,似乎笃定了那剑不会划下来,一伸手把对方的腰揽住了。
这次他没被推开了,隔着那厚实的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是他,真的是他!难以置信的喜悦跟无法释怀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把他卷了进去,风里刀抱着他的腰呜呜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你不等我回来?雨化田,雨化田,雨化田!”
“你现在又要做戏给谁看?”短剑往风里刀的颈脖上摁进了一分,血珠慢慢涌了出来,那人始终不肯认自己是雨化田,“我不是雨化田,我只是一个来追魂索命的鬼,谁欠过别人的命,我都得要回来!”
“你是鬼也好,是人也好,都求你要了我吧。”风里刀哭得更厉害了,“我好想你,好想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沙哑的音调自嘲一般地说道,“包括雨化田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相信的人,这些事情,全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会没发生过!”风里刀急了,也不管自己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剑就站了起来,还好雨化田把剑撤了开去,他捉住雨化田的肩膀追问,“你就算要杀我为西厂的人报仇,你起码得告诉我原因,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做个明白鬼,那太便宜你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竟敢行刺西厂提督?好,我就挟了你这西厂提督,为我挖出来那宝藏,然后纵容龙门那班人劫掠朝廷财宝,让他们名正言顺当一辈子朝廷钦犯!你还没见识过吧,这就是雨化田的做派,要不是你,我还真的忘了雨化田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雨化田冷冷地说着,慢慢掀开了面纱。
只见雨化田消瘦苍白,一双眼睛深深陷到了眼窝里,而最可怕的是右边脸上以及脖子上的伤口,乌黑溃烂,还有一阵腐烂的臭味,哪里还有当日倾城风采的样子?风里刀擦了擦眼泪,就想摸他的脸,却被雨化田推了开去,他重新盖上面纱,“从今天起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敢跟我玩儿一点小聪明,马上就割了你的头!”

Chapter 23: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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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刚刚死了几个士兵,又不见了雨化田,顿时乱得如同被泼了热水的蚂蚁窝,几乎把所有人都出动了去寻他,却不想到了半夜,雨化田倒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带着斗笠的人回来,说这位是从京中赶来的贵客,今晚他们要在房中商量要事,任何人不能骚扰。
官员们见他终于愿意在房里安歇不再闹事,都捏了一把冷汗,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饭菜酒水,又打了几桶清水到他房间里,才算安静了下来。
风里刀把人都撵走后就过来服侍雨化田,却不想雨化田却什么都不用他经手,默不作声地洗了脸,默不作声地吃了饭,又默不作声地上了床休息,任凭风里刀说再多的好话,也只当他空气一般。
风里刀见他面朝墙壁地躺着,就坐到他旁边低声说道,“你别担心,我们回去找药王,我还认识好几个不出世的医神医仙,一定可以把你的脸治好……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我一样喜欢你……”
谁知道一直沉默的雨化田听到最后那句“喜欢你”就发难了,他一把扣住风里刀喉咙把他摁在床板上,逐渐收拢的手指,看着他慢慢窒息。
风里刀却是一点都没有挣扎,直到缺氧到头晕脑胀了才本能地捉住了雨化田的手,雨化田就瞄准他快要断气的那一刹才松了手。“你敢再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就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风里刀大口呼吸着,顾不上回话,眼见雨化田要抬脚把他踹下床,他就抢先往前一扑把搂住了他的肩,死命地抱着,任凭雨化田怎么打他,只把自己当做了没有知觉的一根麻绳,绑牢固了自己心里最重要的宝。雨化田过了大半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一时竟也挣脱不开他,最后两人一头汗地倒在床上,只听得悲切的叹息跟不忿的喘气。
“痛吗?”风里刀在他耳边问。
怎么能不痛?雨化田回头,眼里清亮得吓人,然后毫无预警地眨下了一滴眼泪。
“我也痛。”那滴眼泪往下滑,在那吓人的疮疤上停住了,风里刀低下头把那泪吻走了,“我也痛啊……”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雨化田扭过脸去把头脸都埋到了床铺里。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风里刀还是想不通,他推着雨化田的肩膀执着地追问着,“我知道马进良谭鲁子他们死了你很伤心,可是我有通知过谭鲁子赵怀安打算怎么对付他们,让他按兵不动等你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发展成最后那样了……你可以怪我办事不利,可以怪我拖你后腿,但是你却说不再相信我,这又是为什么?”
“你带着两帮女土匪,联合朝廷钦犯来与我作对,反而问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了?!”
雨化田回身一脚就把风里刀扫到了地上,发生“砰”的一声,门外的士兵连忙高声问道大人何事,风里刀急忙回了一句“没事”,又爬回去床边捉住雨化田的脚踝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你就是打死我我也继续问下去!”
“……你要问,那好,我也问你一句。”雨化田垂下眼睛看跪在床边的风里刀,伸出手来捏着他的下巴道,“你是怎样跟那鞑靼女人,还有漕帮大小姐说你跟我的关系的?”
“……”
“你跟她们说我是你的好朋友,绝对不会动你一根头发,是吗?”
“我……”
“她们在知道我不会动你一根头发的情况下,还是跟我的人马打了起来,是吗?”
“我想过要劝她们的……”
“她们不相信你,你知道吗?”雨化田说着,手上的力度更重了,风里刀觉得下巴格拉格拉的痛,“我如果擒着你了,就一直挟着你往外走好了,遍地黄金他们随便搬,赵怀安也会跟着我退出去,他们不用管我们。但是她们不相信你的话,所以我只能让你们全都留下来陪我了……”
“我本意是想让她们先联合起来把赵怀安杀了的,只是她们跟凌雁秋突然惺惺相惜了起来,我根本说不上话!”
“我不是问你了吗,你是怎么跟她们说我和你的关系的?”雨化田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一边是赵怀安跟凌雁秋生死相许的爱情,另一边是你假情假意地拉拢回来的西厂厂公,她们不相信你,好像也挺合情合理。”
“我假情假意拉拢你?”风里刀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为什么态度大变了,他叹口气,把那恨不得捏碎他下巴似的手握住了,“你这醋吃得也太大了点……”
“正经说话,要不你这舌头就没了。”雨化田用力一提,把他的头提上来了一些,风里刀脖子一梗,几乎下巴脱臼。
“你觉得我跟她们说你是我的朋友,跟你是我的情人,哪一个她们会比较容易相信!”风里刀紧紧捉住雨化田的手,只恨不能把心也挖出来让他看看自己到底心里是不是只装着他,“我一直都只喜欢你一个,顾少棠很久之前的确跟我好过,我也告诉过你的,但是现在她只是我的哥们儿,而常小文,那是我见她对我有意思,我想利用她这点尽快拿到藏宝图而已。既然你都找人跟踪我了,你应该知道那时候她可以拿着匕首抵着我喉咙的,他手下的刀也搁在我耳朵上!”
雨化田皱着眉,常小文那一段他只是凑巧碰到了,当时隔着薄木板只听得到声音,倒不知道肢体动作是怎样的,而顾少棠,倒不是她跟风里刀的打闹让雨化田生气,而是她的话让雨化田确切地相信了风里刀真的只是在利用自己,并非真心。
如果这两场对话是真假参半,雨化田又那么不走运地都只看到了假的那一面的话……雨化田一把甩开风里刀的手,转过脸去不说话。
“雨化田……”风里刀怕他知道这一场误会害死了自己众多手下会难过,便吞了吞口水,硬是把这包袱揽过来了,“不过的确是我无能,才会让她们站到了赵怀安他们那边,你打我骂我杀我都是应该的,是我欠了他们的命。”
“别说话了,我要休息。”雨化田回转身子就躺下休息。风里刀不敢凑上去的,就在地上打了个地铺躺着,却是一刻不敢合眼,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又把他弄丢了。
如此紧绷着精神过了前半夜,约莫三更时分,风里刀这浑身病痛一并发作起来,是再也挨不过了,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但雨化田又哪里能睡得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风里刀,如果相信了他,那整件事就是他被妒火遮了眼,才会把西厂的人都拉到这龙门送死。马进良,谭鲁子,继学勇,赵通,素慧蓉,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手下,都是他害死的。他一直以为风里刀才是罪魁祸首,心里想着一定要找风里刀报仇,才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躯活到现在,如果现在信了他,那他一直以来的做的事情,就都成了自作自受,都成了天底下最残忍的笑话。
但如果不相信他,他又为何不在一见面的时候就杀了他?
雨化田摸了摸怀里那对芦苇草编的小猫小狗,自嘲地笑了,自欺欺人,自欺欺人。
这一切的愤怒之中,最伤他的,不过是那一句“我用尽了方法才取得了雨化田的信任”。
你何止取了我的信任,你简直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拿了去,然后狠狠地摔到地上,摔成了碎片还不止,还要带一群人来嘲笑他,每人都踩上一脚,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他只是利用你而已”。
可是他来接他了,他在毒龙压顶的时候还要去寻那草编小猫,他明明都脱险了,却还是要拖着一身伤痕去找他。
他在等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再没有两军对垒,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应该是不用再做戏给谁看的。
雨化田悄悄起了身,风里刀睡得很沉,他光着脚走在地上,在他旁边蹲下来。风里刀脖子上的伤口止了血,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痕,雨化田的手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摸一下他的脸,还是该拧断他的喉咙。
舍不得杀,不能不恨,为什么我就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啊?
雨化田就那么蹲在那里看风里刀看了半宿,直到旭日的阳光穿过沙漠粉尘,投进来暖红的光影,他才揉着发麻的腿脚站起来。
风里刀醒时,雨化田已经不见了影踪,只有那对芦苇草小狗小猫站在桌子上,灿烂的阳光洒在上面,和谐安静得好像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毒龙黄沙一样。

Chapter 24: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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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十三年初秋,雨化田于龙门沙漠遭遇毒龙吹袭受伤过重,班师回朝,伤势却一直不见好转,半月后,于病重中遭遇刺客毒手,葬身火海。有目击者称那刺客与雨化田之前锐意追缉的朝廷钦犯赵怀安极为相似,恐怕是当日他侥幸脱难前来寻仇。
但一切也都只能成为传言,流传在京城那九曲十三弯的大大小小的胡同里。
这天,大夫胡同那一家自称“药王谷”的药材铺子跟平常一样早早开了门,但店门处出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中等身材,土黄布衫,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子,一看就是经常满世界跑的走脚货郎之流。
“赤术跟麻黄是驱虫消毒的,生姜胡椒驱寒,金疮药到处都有卖的你路上自己记得补充一下。”姬长清把大大小小的药品仔仔细细地吩咐给风里刀听。
“我又不是没出过远门,不用这么紧张吧?”风里刀把那些药草包整整齐齐地码进竹篓子里,“倒不如给我些银子实际。”
“你那来钱的本事还用我担心吗?”姬长清说,“我担心你又犯痴傻,尽替别人想了,万贯家财都赔了的时候,好歹有些药傍身,能让你熬到回来找我救你。”
“哪有这么夸张……”
“龙门的宝藏,还有皇宫的权势富贵,这还不算万贯家财?”姬长清摇摇头,“天大地大,你要去哪里寻他?”
“不管他死没死我都要找到他!”风里刀咬了咬牙,忿忿不平道,“哪有睡过人家之后就跑了的!我要他负责,负责!”
“咳,咳咳……”姬长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唉,年轻人的世界好难懂啊……“总之你一路小心,暂时没头绪的时候就回来歇歇吧,我这老骨头也不知道能等你多久了。”
“……我会拜托道上的朋友给我带消息的,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风里刀伸手捉住药王的手,“孙子我大概没办法生给你玩儿了,可我一定给你多拉一个儿子回来侍奉你终老!”
“哎,突然间说什么肉麻话呢!”姬长清敲敲他的脑门,“趁太阳没那么毒出发吧,反正我一直在这里。”
“嗯!那我走了!”风里刀搓搓鼻子,就背着背篓一步三蹦地跑出大夫胡同了。
姬长清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了,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厨房,倒了一碗刚刚煎好的药,走到铺子最里头给病人休息的房间去,敲了敲门,“人你不愿意见,药总是要喝的。”
那薄木门吱呀地开了,却是脸上颈上都缠着纱布的雨化田,姬长清让他喝药,即使隔着厚厚的纱布只看到眼睛跟嘴巴,也还是看见他眉头紧皱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这怕苦的弱点早就克服了呢,好吧,我待会给你找找看还有没有风里刀剩下的零嘴儿。”
“你就只是想提他的名字而已,不用转弯抹角。”雨化田皱眉归皱眉,还是捧起碗来一口气喝光了药,“伤口最近痒得很,可也不见结痂,是怎么回事?”
“你这是借伤成毒,拖了这么长时间,毒都到骨头里去了,这个月来给你喝的药都是把毒从骨头里逼出来的,现在它们到皮肉了你自然觉得痒,”姬长清说着,就去给他解开纱布,只见有些黑黄黑黄的血水随着服下去的药从雨化田的伤口处冒出来,姬长清仔细给他清理了,又涂上味道清香的药粉,“千万不要抓,要不就真的会留下去不掉的疤痕了。”
“就这点儿痒我都撑不住,怎么能从龙门回来呢。”雨化田斜眼看了一下桌子上那面小铜镜,算了,还是等痊愈以后再照吧省得吓到自己,“还得感谢你给我的丹药,我才能吊着一口气躲过一劫。”
“药给了你,也得你肯吃才行。”姬长清给他裹上干净的纱布,“这大半年了你都不来找我医治伤势,现在却甘愿受那千噬万咬的痛苦恢复脸容,又是何故?”
“我一向重视自己的容貌,你又不是不知道。”雨化田隔着纱布摸了摸脸。
“但是雨化田已经被‘刺杀’死掉了,”姬长清摇摇头问道,“你就算恢复了容貌,再出现在皇帝面前,也不见得他还能相信你。”
“我没有回宫的打算。”雨化田说,“万贵妃死了,朱见深一定也活不长了,太子朱祐樘一登基,我这个帮着万贵妃处处为难他的宦官还能活吗?现在挺好的,没有人会去找一个死人的麻烦。”
“那你以后作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雨化田突然叹了口气,复又笑道,“罢了。”
姬长清本想问他什么罢了,可长了长嘴,就是问不出来。
唉,罢了,罢了。
一个月后,雨化田的伤势痊愈,脸上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样子,连脖子上的伤痕,不仔细看也是看不见的。拆纱布的那一天,是雨化田在龙门遇险后第一次照镜子。他摸了摸镜面,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已经完好如初了,却又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不同,他转头问姬长清,自己是不是还是跟从前一样?
“经历了这么一场劫难,怎么可能还会一样呢?”姬长清笑了笑,把一套梳妆匣子放到他桌子上,“风里刀说,要是你来找我,就把这套梳妆用品交给你。”
“……”雨化田默默地打开那梳妆匣,一样样地端详里里头的物件,青石黛墨,玫瑰口脂,桂花头油,水研香粉,竟是跟他西厂里头的行当一模一样。
姬长清把一串钥匙放在他面前,“这是他家的钥匙,你不想要就扔掉,不扔的话,有空就去给他看看屋子也好,帮老人家我打扫打扫,省得每次过去都一阵荒置的味道。”
“我不要。”雨化田垂下眼睛,看着手上的一截象牙梳。
“那就扔了吧。”姬长清耸耸肩走出去了。
雨化田拿起那串钥匙,只见那钥匙头上的刻着的是五角星纹的菱角花花纹。

风里刀离了京城,就天南地北地找了起来,奇怪的是他倒没有焦急的心情,反而有种在跟雨化田玩捉迷藏一样的感觉,他深信只要他一直找一直找,就总有一天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他,到时候就拍拍他的肩膀笑笑说捉到你了,回家吧。他每到一个地方,除了到处打探消息,也不忘游山玩水,他每隔十来天就写信回去给姬长清报平安,然后信里还有一封仔细封好的小一点的信笺,整整齐齐地写着“雨化田亲启”,他打算把路上见到的有趣的新鲜的事情都记下来写给他,等以后找到他以后一封封念给他听。
风里刀自然不知道这信过了姬长清的手后以后,不只是回到他的小屋子里,更是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手上。
“雨化田亲启:扬州又到了开花时节,杨柳絮在风里飘啊飘的可好看了呢!街坊说他们这边会吃柳絮粥,我觉得味道一般,不过挺新奇的。以后我们一起去吃。”
“雨化田亲启:天气真是热死了,我躲在乌篷船里还是被热得一阵阵头晕。菱角花粉粉白白的开了一河面,跟荷花混在一起真不容易分,不过今年还是没找到黄色的菱角花。没关系,我以后会继续来找的!又:今天热晕头了,好像看见了你在身边,一下惊醒才看见那是船家的小女儿在照镜子,我刚好看进去了而已,哈哈。”
“雨化田亲启:发大水啦发大水啦!今天我差点被冲走了!黄河缺堤的时候我就在它边上的村庄呢!还好我跑得快!现在我在一处高塔顶上,身边还有十七八个来避难的人家,好热闹,不过大家都愁眉苦脸的,惹得我也高兴不起来了。算了,还是就这样吧,总之我还活着。又:我好想你。”
“雨化田亲启:……”
那一封封从不间断的信笺一天天累积起来,雨化田一开始只当他是一时痴症发作,但随着那天晴天阴,热了又凉,信笺一封封地堆叠起来以后,雨化田就坐不住了,他醒了就能看见这堆信,看见了就忍不住去念,念了以后又觉得怎么这么少,倒是再写几封来啊;就算把它们塞进抽屉去,以为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可还是一闲着了就想翻来看,几十封信他翻来覆去看得都能背下来了,那臭东西才舍得再寄一封来。如此的日子,雨化田觉得倒好像自己总在等他写信来一样委屈,心里就气不过来了,终于在第五十封信寄来的时候,收拾了行囊,也出门去了。
最后那封信,是从漠河寄来的。

夏天的漠河是最好不过的避暑地方,但过了暑天还呆在漠河就只有变冰棍儿的份儿。风里刀之所以在快要入冬的时分待在漠河,其实还是为了等一个据说有雨化田消息的人,那人在路上耽搁了个把月,见面了收了酬金,给他的消息也是不咸不淡的,就说在半年之前,他从京城离开到漠河来经商,路上有个带斗篷的人曾经在路上撞到他,挡在前头的黑纱就掀开了,那脸诡异得很,一边好看得很,另一边却溃烂乌黑,所以他印象特别深,那是在京城三十里外的山林,他吓得以为是撞见了没修行到家的鬼。
风里刀琢磨着这话的真假,如果是真的,雨化田回京最有可能是去找姬长清医治脸面重回朝廷,但姬长清并没有跟他提及,而且朝廷上毫无动静,应该不是雨化田。于是他随便敷衍了他一顿酒菜,给了酬金,就此作罢,打算回程,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风里刀平日也常有些小伤小痛,但真正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毛病还是绝少的,这会儿倒叫漠河的凉薄天气给引发了,一下子躺在客栈躺了两天,那热也还是愠愠地烧着,叫他觉得浑身骨头都咯咯作响,实在熬不住了,才千万个不舍得地翻出来药王给他备着的清心玉露丸,啃了两颗以后,才算睡了一晚安稳的觉。
但这药也真是奇怪,明明叫清心,为什么倒是引出了心头的孽障来?风里刀睡到半夜,竟然梦见雨化田来看他了,就像他们在芦苇荡里定情那个晚上一样,雨化田还是那样好看,还是那样摇摇摆摆地坐到了他床头。
雨化田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头看不出来到底是怨还是恨。风里刀也看着他,也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自己就醒了,醒了,他又会不见了。他扁着嘴,把心里头的话都压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竟是生生把自己压迫得流出眼泪来了。
雨化田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然后就要起身走了,风里刀一瞪眼睛赶紧爬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也顾不得自己是醒了没醒,就呜呜地哭了起来,“雨化田,雨化田,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就算只是做梦也好,求你别走好不好,不要走,不要走啊!”
梦里的雨化田果然比现实中的温顺,他竟然就真的不走了,慢慢坐下来,让风里刀躺回去,风里刀还是拉着他的手不放,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他掌心上了。雨化田也就这么由着他拉着手,不回应,也不拒绝,风里刀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一忽儿说我想你一忽儿说你原谅我,如此折腾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又重新睡得失去了意识,连梦都漆黑了。
大概因为一早就做好了这一切都是梦的准备,所以风里刀隔天在阳光中醒来时并没有特别的失望,只是难免生起些惆怅。他揉揉脸,把床上的辈子裹在身上就磨到桌子前,翻出笔墨来写信:“雨化田亲启,昨晚我做梦梦见你了……”
他专心致志地写着,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唇边染上了朦胧的桂花糖香。

过了大概两年光景,风里刀觉得该回京城看一看姬长清了,便写了信告诉他自己的归程时间,以免他老人家见了他太欢喜晕过去了。
不过当自己出现在药王谷时,姬长清只是抬了抬眼皮说“哦”就又继续看医书,他又觉得他太过淡定而不满地敲起了桌子来,“喂!我可是在外头餐风露宿了两个年头,好艰难才活着回来的!你这反应会不会太过分了啊?”
“诶,你不是在书信里写自己过得挺好挺平安的嘛,我以为你是去外头游玩了两年呢!”姬长清这才揶揄他道,“你又没有做什么大买卖,怎么还是这副黑黑瘦瘦的样子呢,还是说你就算个天生的劳碌命,过舒服日子反而胖不起来?”
“我这不是瘦,是精练!一丝赘肉都没有!多少人都羡慕我呢!”
说笑了一阵,风里刀就说要回去自己那小屋子了,姬长清“呵呵”了两声,就说那你走好,风里刀没在意,还是兴高采烈地跑回去,打算整理自己那一叠准备给雨化田看的信。
谁知道跑回去以后他就傻眼了,原来他那小屋子所在的地方,竟然伫立了一幢别致清雅的高门大院!
岂有此理!老子还活着呢竟敢强占我家的地!风里刀气疯了,猛地冲过去拍门,“开门!你们这些强盗!给老子开门!!!”
“什么人!”出来的是几个拿着木棍的家丁,他们看来人是个黑黑瘦瘦衣衫残旧的男人,就一脸的厌恶,“走走走,我们家不用请人!也没有施舍!”
“施舍?我施舍你个仙人板板!”风里刀冲过去捉住一个家丁的衣领,“你们家主人呢!叫他滚出来!”
“呸!我家老爷也是你想见就见的!快滚,不然收拾你一顿!”
那被捉住了的家丁挣开风里刀,把他一把推下了门前的石阶,风里刀背着个大背篓,一下子滚到了底,他手爬脚蹬地爬起来骂道,“岂有此理!这地方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你们这是强占强夺!我一定报官!把你们这些全都收拾了!”
“你这烂衣烂裤的江湖货郎也买得起地?别笑死人了!我们家老爷可是从州官手里接过的地契,这屋子丢空这么久,早就被州官收去了!”
“什么?被州官收了?”风里刀一愣,那些贪得无厌的大老爷的确是有可能这么做的,“我,我要见你们家老爷!这地方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买回来!”
“就凭你?别再捣乱了,赶紧滚!”家丁们都不耐烦了,转身就要走。
风里刀见状,就把钱袋解了下来,夸张地大声嚷嚷,“哎呀这都是谁的钱啊!”
一听钱字,那些人就马上停住了脚步,风里刀从钱袋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块抛了抛,“那你们现在能带我去见你们老爷了没?”

风里刀跟着那家丁走了一会,却发现路子越来越熟悉:这不是去芦苇荡的路嘛!正要开口,那家丁就停下来了,“老爷说我只能送到这里,你往前直走,看见一片芦苇……”
“不就是芦苇荡嘛!老子我在这里长大的!”风里刀不耐烦地挥手赶走那家丁,就急急往水边走。不一会,就看见了那熟悉的芦苇荡,这家老爷还真会享受,在芦苇荡边上盖了个雅致的小木屋,一丛丛芦苇花摇摇曳曳地簇拥着,真的跟工笔画里画的一样。
风里刀来到小木屋前,整了整衣冠才敲门,里头传来一声拖长尾音的回应,“进来。”
“这位老爷你好,在下冒昧拜访了。”风里刀应声推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刺绣牡丹纹理衣衫的人拿着一本佛经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
“我听说,你要从我手上把这地儿买走?”那人回头,一样端正的相貌,一样傲慢的眉眼,一样似怒非怒似嗔非嗔的唇角,除了雨化田,还能是谁?!
风里刀瞪着眼睛往前走,一直走到雨化田身边,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揽住雨化田的腰死命摇头,“不不不,我是来求老爷赏口饭吃,收我进府去的!”
“哦?”雨化田弯起嘴角,竖起一根手指戳着风里刀的额头把他戳开去,“你倒是说说你都会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收你进府去啊?”
“回禀大人,我会做的事情可多了~”风里刀眨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盯着雨化田王婆卖瓜起来,“我会做好吃的牛奶馒头,也会做绿豆粥,在你起床后一刻钟里一定能捧到你跟前,我会做饭,一个月吃下来绝对不会重样,素菜也做得很拿手,中午不吃肉也不会觉得无聊!”
雨化田嘴角的笑意不觉就深沉了些,他都记得啊……雨化田眨了眨眼睛,挑着眼尾不屑地说,“我现在的厨子也能做这些,要你何用?”
“那,那我还有一样别人一定不会的本事!”风里刀直了直身子,捉住雨化田的手臂道,“我能逗你开心陪你玩儿!”
“这算什么本事!”雨化田撇了他一眼。
“那你有没有胆量领教一下这个本事,啊?”风里刀说着,手往上一伸扣住了雨化田的后脑勺把他摁了下来,张嘴就含住了雨化田的唇。
“嗯……唔……”雨化田推开他,一个巴掌就要甩过去,可一抬头就看见风里刀流了一脸的眼泪,那巴掌落到他脸上就成了轻柔的擦拭,“哭什么哭,难看死了。”
“难看死了你也不能不要我。”风里刀拿袖子擦了擦脸,才挨上身子去抱住了雨化田,“你跟我拉过勾,说一辈子跟我相交的。”
“你不是来卖身给我的,倒像个来索债的。”雨化田本来还挺好的,被他抱了一抱,心里头的酸又泛起来了,“贪得无厌,得不到就哭就闹,非要把我也搞得生气了才肯罢休,我是上辈子作了孽,才犯得了你这贪嗔两戒的罚。”
“那是那是,你上辈子作的孽岂止这两戒!”风里刀放开他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贪嗔痴恨爱怨欲,哪一个没折腾过我跟你?”
“听你这么说,倒是要跟我算账了?”雨化田两个手指捏着风里刀的喉结,压低嗓子说,“贪嗔痴恨爱怨欲,你倒是想从哪一个先算起?”
“嗯,照在下推算嘛,应该从那最后一个开始算起,未知大人意下如何?”风里刀把嘴巴贴到雨化田耳边道。
“我的意见啊……”雨化田笑,因为那在他身上游走的手弄得他很痒,“让我考虑考虑。”
“大人要考虑多久呢?只怕等不了啊!”风里刀一边说一边就去解雨化田的衣带。
“大概……”雨化田环上风里刀的脖子,耳边的碎发摩挲在两人的脸颊上,痒痒的,却又踏实到底了,“一个吻的时间吧。”
初夏时节的芦苇荡,满是让人欢喜的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