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1-19
Updated:
2019-01-19
Words:
23,844
Chapters:
3/?
Comments:
4
Kudos:
40
Bookmarks:
3
Hits:
2,444

孟烦了没烦恼

Summary:

孟烦了中心,全员向

Notes:

不知道会不会坑。

Chapter 1: 孟烦了与他的狐朋狗友们

Chapter Text

(1)

就在这个节点,孟烦了恰处于他十六岁的末尾,不多也不少。像大多数青春期男孩一样,他正经历着一场关于反抗父权的革命。孟烦了生得瘦瘦高高,长手长脚,顶着一头蓬松的鸟窝头,平日里总半眯着眼四处张望,显得漫不经心,无所事事。

像所有热衷于耍酷的中学生那样,他的校服上衣拉链永远不好好拉上,走路的时候又总是懒散地垂着头,双手插兜,旁若无人。不同的是,比起多数同龄人时刻洋溢着的勃勃生机,孟烦了总是显得死样活气,仿佛每分每秒都睡眠不足,不用推就能倒。其实他正处在青春期的顶峰时刻,骨骼疯长,个头窜得飞快,下巴上时常有几根没剃干净的细软胡茬。因为尚处在变声期的余韵里,他的声线偶尔低沉到甚至显得沙哑。

孟烦了有一张极年轻的脸,因为瘦,更显得稚气逼人。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容纳了整个世界的困惑,与渴望求知的孩童无异。然而这双眼睛却没什么笑模样,因而显得有些阴郁。他并不算是个爱笑的男孩,这使得他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孟烦了今年读高二,他所在的五班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差班。说起五班,成绩差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纪律更差。几乎所有任课老师提到五班都直皱眉头,唯恐避之不及。一年下来,原先的班主任终于顶不住压力,退位让贤了。新来的班主任龙文章是个厉害角色,孟烦了打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有一种不详预感——他直觉自己在这人手下不会有好下场。龙文章对五班的态度倒很乐观,积极到就好像这是他第一次当班主任。孟烦了不知道这真是他头一次当班主任,还是他每次当班主任都有这个劲头。这才开学两周,龙文章就不知道开了多少次班务会、动员会等大小会议,几乎是一天一个新点子,尽出些幺蛾子。

龙文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开学就撤了孟烦了的职,这也没什么,反正他那学委就是个挂名的,从来不管事,撤也就撤了吧。可这还没过两天,龙文章又对孟烦了委以重任,居然点名让他做班长。

“孟烦了,我看你那摸底考成绩实在是拿不出手,学委学委,学习搞不好怎么行,只好罚你当班长啦。好好干,千万别让我失望啊。”龙文章看似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孟烦了的肩膀。

这话真是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当真叫人无言以对。孟烦了费了好大劲才没当场翻白眼。

原班长阿译被撤了职,却半分不见沮丧,反而振奋了许多。他现在被安了个副班长的闲职,又理所当然顶了孟烦了学委的位置,如今是一见龙文章就笑。这家伙从来都不是什么当班长的料,现在终于可以安心做他的尖子生了,可不得放鞭炮庆祝一下自己的解放吗。说来也怪,自打这位新班主任来了以后,孟烦了周围的家伙们都跟转了性似的——他的预感果然成了真,现在连迷龙都着了那家伙的道,原因是龙文章给迷龙也升了官,人家现在是体育委员。不得不说这招很管用,刚开学那两天迷龙还跟孟烦了一块儿骂龙文章骂得十分之起劲,可现在孟烦了再提起龙文章,这家伙已经是面带微笑了,明显只是心不在焉地附和他而已。迷龙脸上那抹暧昧俗气的笑让孟烦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隐约觉得事情在脱离它们原先的轨道。

孟烦了对龙文章的套路颇为不齿,心说这家伙就知道他妈收买人心。可他到底只敢小声bb,否则就是犯了众怒。

龙文章当班主任颇有那么一套,他并不是那种典型的严师,反而很爱开玩笑,虽然笑点成谜。可他站在讲台上,底下就是没人敢随便插话,五班的纪律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这也正是令孟烦了至今想不通的一点——怎么大家就这么听这位的话呢?和不苟言笑的虞啸卿一样,龙文章也有那种能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的能力。只不过虞啸卿是不怒自威,龙文章并没有那种举手投足间的威严感,但他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让人不自主就跟着他的思路走,再也转移不了视线。孟烦了时常疑心自己是这个班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被那家伙蛊惑心智的人,这让他莫名感觉被孤立了。龙文章的到来成功激起了孟烦了的逆反心理。

孟烦了觉得一切都得归功于那家伙有双极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瞳色很深,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直视你的时候仿佛要把你吸进去。有这样一双眼睛,龙文章几乎可以达成他的一切目的。龙文章总是在笑,但他那双眼睛却并不怎么有笑意,这种相似感让孟烦了几乎觉得有些亲切,但更多的还是戒备。以一个16岁男孩最原始的直觉来看,他可以断定这是个绝对不好糊弄的人,在此人面前耍小心机无疑是自掘坟墓。龙文章要么会把炮灰五班带上顶峰,要么会搞得整个班都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孟烦了自然是更偏向于后一种可能性。


 

 


(2)


孟烦了虽然看着不怎么积极向上,人缘却实在很不错,这大概也是龙文章会对他委以重任的原因之一。他很会察言观色,对班上大多数人的情况都很了解,有他当助手,班主任的工作会轻松很多。而且更重要的是——孟烦了比谁都难管。搞定了孟烦了,就不愁搞不定五班的其他人。如此看来,龙文章的如意算盘打得实在很好。

孟烦了的身上有这么一种浑水摸鱼的特质,这意味着只要他想,他就能和所有类型的人搭上话。这种特质使得他能够轻易融入一个群体,并且能确保自己在群体里不被边缘化,甚至处在中心位置。

孟烦了有许多朋友,有些是他尤为喜欢的,有些则是他不怎么喜欢的,可要是问起他最好的朋友,那就只有迷龙一个。

迷龙,孟烦了的现任同桌。他们能做同桌的原因很简单:只有孟烦了能和迷龙同桌三天以后还能做到不被他揍得屁滚尿流。要知道,迷龙的前几任同桌几乎都被他揍了个遍,可偏偏到了孟烦了这儿,两个人就成了如胶似漆,最后倒演变为他俩合起伙来欺负别人了。迷龙这家伙高高壮壮,一身腱子肉,是典型的胆汁质性格,脾气暴躁不好惹,瞪起人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五大三粗的迷龙其实泪腺颇为发达,这一点和孟烦了恰恰相反。孟烦了极少流眼泪,从他记事起,他就没再哭过。迷龙比班上的大家伙儿年纪都要大一些,却不见得更成熟。他的行事风格向来简单粗暴,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天真烂漫,极为扎眼。在五班乃至全校,迷龙有数不清的小弟、跟班儿和仇家,可他只有孟烦了这么一个好朋友。

在五班的大家看来,孟烦了和迷龙仿佛是生来就黏在一块儿的。也不能怪他们这样想,因为自打孟烦了和迷龙成了同桌以后,他俩就一直是形影不离的,不管是课间还是放学后,总能看到他俩勾肩搭背、沆瀣一气的身影。久而久之,班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俩关系铁,没人愿意自讨没趣,去招惹这对活祖宗。

孟烦了和迷龙截然不同,或许这正是他爱和迷龙待在一块儿的原因。他们是最佳搭档,不管是招猫逗狗、坑蒙拐骗,还是整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或者打架斗殴,他俩在这方面默契十足,简直天生一对。孟烦了最快乐的那些记忆都是和迷龙一起制造的,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人能像迷龙那样给他带来这么多的快乐了。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也依然这样认为。

迷龙有一辆很破的自行车,乍一看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其实各项性能都还不错。这辆高档座驾上安着一个极不和谐的后座——那是孟烦了的专属座位。这辆自行车载着他俩,几乎踏遍了这座边陲小城的每个角落。不论是市区大道还是乡间小径,江水溪流还是山川湖泊,无不留下了他们仓促的足迹。烈日骄阳和狂风暴雨,他们一并追逐过,耳边的风和头顶的星子总是一闪而过,稍纵即逝,快到来不及捕捉。他们把脚踏车踩得飞快,在夜晚的隧道里狂笑和怪叫,在街角巷落推推搡搡,你追我赶,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也毫不收敛。

大好河山,花花世界,生命与阳光一同盛放,他们理所当然地挥霍着最宝贵的年华。年轻的眼睛永远不知道疲倦,大千世界怎么看也都看不厌。

他们自然还想去更远的地方,像所有的诗人热衷于鼓吹的那样。不再满足于周边的城镇,而是更遥远、更偏僻的土壤,像断线风筝那样越飞越远。逃离学校,逃离人海,逃离世上的一切,去远方。

总有一天那会实现的,孟烦了对此确信无疑。孟烦了很少对什么事情如此肯定,但对这件事,他确信无疑。

 

 



(3)


孟烦了是个挺聪明的家伙,具体体现在他虽然在学校里不怎么用功,但成绩总体却还不差,偶尔情况很好的时候还会排在前几名。迷龙也很聪明,具体体现在虽然他从小学起就开始留级,但是从来没有哪个老师敢说他是因为笨才学不好的。迷龙只是不喜欢书,以及所有印在书本上的死知识。他是个天生的行动派,如果不让他去亲身体验,就别想让他学到任何东西。

孟烦了偷偷嫉羡着迷龙,这一点除了他自己谁也别想知道。他知道迷龙才不是什么冥顽不灵的坏学生呢,迷龙只是随心所欲而已——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迷龙就没有爹妈管他了。他跟着他的远房亲戚住一块儿,一对老头儿老太,现在已经老到需要迷龙来照顾他们了。迷龙是自由的,像风一样,而你是永远无法捕捉一阵风的。这阵风迎面刮过来就一把卷起了孟烦了这片小小的枯叶子,要他跟着他一块儿去远方流浪。孟烦了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这就好像是他人生中的前十多年都在等这阵风来似的,他也抵挡不了这样的迷龙。

当孟烦了和迷龙在一起时,他就被彻底解放了。他不再是心思太重的问题学生孟烦了,也不再是正值青春期脾气不好的男孩孟烦了。和迷龙在一起,他可以成为任何人。他可以同时是恶魔的奴仆和天神的信使,可以是昏庸的国王或邪恶的乞儿,也可以是古老童话里所有不怀好意的铁匠和居心叵测的猎人。他是立志斩杀恶龙的骑士,也是渴望毁灭世界的魔法师。是金古温梁故事里的侠士剑客,也是奇幻故事里的窃贼与恶龙、游侠与诗人。他是野兽也是圣人,是孩子也是老人。这时他像迷龙一样,是一团风,可以变作任何模样,不羁又狂野,没心没肺地呼啸而过,指着自己造成的灾难景象哈哈大笑,快活之极。这样的快乐是他单凭自己决计制造不出的,所以他喜欢迷龙。

他们就像《探险时光》里的那对好拍档,人类男孩芬恩和狗狗杰克,他们会携手冒险直到世界尽头。迷龙当然不服,说你可拉倒吧,我他妈才不是癞皮狗呢,不过你这家伙瘦得跟个白骨精似的,还发育不良,倒是挺像那个蓝不拉几的软面条儿小子。

迷龙酷爱这个探险故事,因为此时他正在微笑着说这话。孟烦了斜倚在迷龙身上,叼着根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草,笑而不语。此刻正值下午三点,阳光充足,天色晴朗,他俩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戳在升旗台上晒太阳,格外扎眼。看着惬意悠闲,其实他们是翘掉了外教的两节连堂课。孟烦了并不讨厌老麦,甚至还挺喜欢他(老麦的歇后语是他一整天的快乐源泉),可谁让迷龙对外教课深恶痛绝呢。吃中饭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嚷嚷着这个,孟烦了拿他没办法,一顿饭吃完后他发现自己也一点儿都不想上外教课了,连当班长的那一点儿几不可见的责任感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他们直奔操场。

孟烦了望着天,寻思着老麦会不会把这事报给龙文章。他越想越觉得他肯定会的,那可是老麦。想到这个,孟烦了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喜欢老麦了,柯林斯就绝对不会这样做,他会守口如瓶。

柯林斯是他们高一时候的外教,非常年轻,心思又活泛,和学生们总能打成一片,同迷龙、孟烦了几个更是臭味相投。大概也正是因为他太年轻,教学经验又不足,人也看着也不是那么牢靠,所以学校只安排他教高一年级。去年一整个学年他们都相处得十分愉快,仨人凑在一块儿明里暗里不知道破坏了多少条校规。比如他俩曾在大中午不睡觉偷偷去柯林斯的办公室里打游戏,然后下午在班主任的课上呼呼大睡,又比如手机没电了以后让柯林斯帮忙充电,或者晚自习不上拉着柯林斯到实验楼的楼顶看星星,教他几个中文里的新词汇——当然都是些骂人的词……总之这一类的荒唐事绝对没少干,更别说他们还一块儿偷喝了不老少的威士忌——那可都是老麦的珍藏。甚至有一回他们仨猫在那儿喝酒的时候,被医务室的郝老头发现了,于是迷龙只好用上了半瓶的量贿赂老爷子,好堵上他的嘴。

郝老头人称郝校医,整个人简直就是亲切慈祥的代名词。郝老头平日里很照顾孟烦了,甚至可算得上是孟烦了在这个学校里的一位忘年交。郝老头的儿子到省外上大学去了,所以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把学校里的这些小子们当自家孩子看。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他,他也总是很和气。

值得一提的是,郝老头不仅是校医,还是学校里挂名的心理老师。虽说是个半吊子心理医生,但好在郝老头很讲究职业道德,从来不会把去他那儿咨询的学生跟他说过的那些心里话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让孟烦了震惊的是居然还真有傻瓜蛋去郝老头那儿咨询心理问题,这得心多大啊。后来他发现,其实那些去咨询的学生谁也没想真的解决什么问题,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已,一个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评判他们的人,而郝校医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似乎可以包容一切,一切的困惑与不满,焦虑与不安。那双大眼睛看着你,闪着诚挚的光,仿佛可以理解你的所有痛苦。这让孟烦了怀疑郝老头对这个学校里发生的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而且这种了解可以细化到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事,这实在很可怕,孟烦了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在知道了那么多人的秘密以后,他绝对没法做到像郝老头那样守口如瓶。

其实孟烦了自己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也爱去找郝老头聊天。但他从来不会和他谈任何关键问题,总是绕着弯的扯些有的没的,一番闲扯下来,问题虽然没解决,但是心情已经好了许多。郝老头最后总会长叹一声,说你这娃就是心思重,你来找我,也不说问题,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孟烦了总是讳莫如深地笑,说您就当我是想在您这儿找回一点久违的父爱吧。

郝校医并不信他的鬼话,但郝校医总会包容他的固执,他的大门永远向孟烦了敞开。 知晓这一点对孟烦了来说意义重大。


 

 



(4)


老麦最终还是如实向班主任告了状,正像孟烦了预见到的那样。龙文章念在他俩是初犯,意思意思了一下也就放了他们一马。但罚站三天还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于是第二天早自习他俩就在走廊站了一早上,引得无数过路学生围观,也算是出尽了洋相。

但这都还不算什么,最倒霉的是这个——孟烦了作为班长居然带头逃课,影响极坏,所以龙文章特别罚了他打扫这周的厕所,并且明令禁止迷龙或者五班的其他任何人帮他。

这天上早自习时候,哥俩儿照常在走廊上罚站,孟烦了抱着本书佯装在读课文,实际上正喋喋不休地跟在他身边昏昏欲睡的迷龙吐槽着龙文章。

“还给我们放什么《死亡诗社》,哎哟喂,你说他也不害臊,他自比是那基丁老师呢,基丁老师会让学生去扫厕所吗???我说龙哥,你就没琢磨出他那如意算盘怎么打的吗,他这是跟那儿标榜自己是春风化雨呢。我看下一步他不得给咱放那《放牛班的春天》啊?我跟你说,他这是妥妥的洗脑啊,太邪恶了这家伙。你就等着瞧吧,他肯定就是……”

孟烦了昨天扫了厕所后一肚子的气没处发,这会儿大肆辱骂龙文章总算是让他有那么一点解气了,但迷龙好像并没有认真在听,这家伙在那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突然间,迷龙变得异常警觉,浑身都绷直了,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孟烦了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隔壁楼的那帮子混球“精锐”正幸灾乐祸地朝他俩的方向吹口哨,这一举动立刻引发了迷龙的怒骂,对方自然是不甘示弱地骂回来,于是迷龙十倍百倍地骂了过去。孟烦了被打断了思绪,颇有些兴味索然,压根懒得加入这场骂战。他无声地朝张立宪那孙子比了个中指,就低下头来真的大声读起了课文,不再理会周围的一切。

孟烦了读着读着就走了神,耳边还充斥着迷龙独具创意的下流话和何书光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孟烦了想起了迷龙酷爱的冒险故事,越想越觉得沮丧。他想到自己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勇士,他只是孟烦了而已。凡人孟烦了,爱做梦的高中生孟烦了,闯了祸会被罚站还会被罚扫厕所的倒霉蛋孟烦了,有着尚可的家庭条件和稍嫌紧张的家庭关系。这样的履历和世界上无数个同龄人的并无差别,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平平无奇是件很没劲的事,孟烦了却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么讨厌它。恰恰相反,即使是在最疯狂的时刻,孟烦了也还是本能地眷恋着平凡。就像天空和大海都很好,可他还是要触到土地才能够自由呼吸——这是孟烦了永远无法突破的极限。迷龙是不懂这些的,迷龙宁可永远活在天上,一睡就是几万年,或者一头扎进蔚蓝深海,永世不再上岸。迷龙与孟烦了截然不同,他不会懂得凡人孟烦了的小小烦恼,但少数时候——只是极少数时候,他疑心迷龙其实什么都知道。

某种意义上来看,阿译与孟烦了才是一类人,但阿译既不懂他自己,也不懂别人。他挚爱的哲学与诗歌可用来折射真理,却没法解释人心。

阿译是孟烦了的前任同桌,性格孤僻,心思敏感,是典型的抑郁质类型的性格,与迷龙截然相反。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孟烦了与他始终维持着塑料兄弟情。这体现在如果今天大家要一块儿挤兑阿译,孟烦了绝对是所有人中最起劲的那个,妙语连珠精彩绝伦,分分钟夺得满堂彩,能把阿译气得说话都结巴。可要是何书光那帮子人模狗样的“精锐”说了阿译半个字的不好,或者学校外面的小混混要抢阿译的东西,孟烦了会首先上去揍人,连迷龙、不辣他们都会来帮忙——阿译再怎么磕碜那也是他们的人,只能他们自己人欺负。不过说句实话,阿译有时候说起话来的确是时常叫他们哥儿几个酸倒了牙,模样看起来又实在是古怪到让人没法不对他产生怀疑。

孟烦了和别人不同,他从不觉得阿译古怪。在他看来,阿译只是在曲折地成长而已,和他们所有人一样。他只是时常觉得阿译很没劲——他把什么话都能当真,让孟烦了的信口胡诌顿时变得全都没了意义;他做什么事都认真到了极点,就比如当班长这件事吧,分明就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考试他的确很擅长,可管理一个班级,他一窍不通。可要命的是,阿译根本像是全然无察觉似的,他试图用他不存在的魄力震慑这个无可救药的班级,也太过异想天开。从来都没人听他的,即使他拔高了嗓门说话就像是某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也并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难怪阿译现在是惟龙文章马首是瞻——龙文章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他一直想做到的事:管好五班的纪律。

阿译的大名叫林译,是哲学与诗歌的爱好者。他喜爱谈论的东西都很抽象,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这类人在理科班中并不多见,甚至可称得上是非常罕见。孟烦了也读过那些哲学著作和诗歌(这得拜他那博古通今的老爹所赐),但孟烦了很少谈起它们,因为他一直觉得读这些东西没什么大用,太虚无缥缈。即便他说了,身边的人也听不懂,那就不如不说。而他宁肯和豆饼谈论诗歌与哲学,也不愿和阿译谈这些。

阿译长得很清秀,特别是皮肤很白,刘海又留得老长,搭在前额上,眼神时常飘忽不定,活像个吸血鬼,还是个有洁癖的烦人吸血鬼。迷龙顶看不上阿译,刚开始的那阵子总揍他,虽然没下狠手,也还是把阿译折腾得够呛,可这家伙该膈应人还是照样膈应人,比迷龙还固执。后来还是孟烦了看不下去了,从中好一番斡旋,两个人才没再一见面就掐。整个五班,大概也只有孟烦了能做到夹在这两位之间还能全身而退了。

孟烦了以前的一位老师曾批评他心思太重,小脑瓜子里装太多事迟早得把自己想成抑郁,他真想把阿译同学推给那位老师看看,告诉他:嘿,您看这里有个比我还不快乐的傻子呢。

孟烦了并不是存心取笑别人,即使是时常膈应人的阿译。他多少知道一些阿译家里的事,读初三的时候,他爸被人抢劫,因为不够配合,被劫匪误杀,犯罪嫌疑人当场逃窜,至今还没个影。阿译现在跟他妈相依为命,经济上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毕竟他家里主要是他妈赚钱。可是人是不会因为不愁吃穿就停止烦恼的,尤其是一个像阿译这样的敏感又极端的少年。如果不是他爸出事影响了他的中考,想必阿译现在也会是虞大铁血的一班的一员——那可是重点班里的重点,和炮灰五班可是云泥之别。阿译大概会和那帮混蛋“精锐”们谈笑风生吧,孟烦了记得那帮混蛋的头头张立宪就和阿译是本校初中部的同窗,怪不得张立宪从来不找阿译的茬。如此一来,他们和阿译就会是阶级敌人了。孟烦了越想越远,越来越激动,甚至开始莫名期待这个幻想中的平行世界。至少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揍阿译了。而迷龙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不管在哪个世界里,迷龙想揍谁就揍谁。

比起阿译和迷龙这种气质鲜明的家伙,不辣则是另一种存在。不辣大名叫邓宝,是个圆滑到让人说不出他有什么特点的家伙。孟烦了喜欢和不辣聊天胡侃,那让他觉得轻松。他们之间有这样一种默契——他不需要费劲向不辣解释任何事情,不辣总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大到世间疾苦,小到对异性的那么一丁点上不了台面的冲动——只要你不去试图和他讨论太过学术的东西就好。

不辣长得不好看,家境也不太好,又是班上成绩垫底的那一批。这样的三重打击放在任何一个高中生身上,都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但不辣不会。他永远嬉笑着脸,上课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接下巴。没有老师喜欢他这样的,可同学们都喜欢,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哄笑声。不辣一年到头都穿着那一套校服,头发留得很长,盖住了眼睛,看起来像个土里土气的小混混,或者是早年间流行的非主流。不辣是孟烦了见过的最乐观的家伙,他似乎可以拿任何事情开玩笑。尤其是在他的身上没有那种高中生可能都会有一些的矫情的坏毛病,跟他打交道,你不用担心会伤到他,他根本刀枪不入。最可贵的是——不辣很仗义,特别体现在揍实验班那帮子精锐的时候,他总是很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