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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dy真正见到Brett是在跟着母亲搬进杨叔叔家的时候,他拎着自己的书包和琴盒走进大门,一眼看见一个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楼梯旁,冷冷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Eddy看向他时几乎被晃了眼。等他适应了光线,他才看见少年脸上是与阳光毫无干系的冷漠。杨叔叔从他身后走上来:“Brett,这是Eddy,你的弟弟。”他把手搭在Eddy肩上,“Eddy,这是你哥哥Brett。以后你们就是家人了。”
Brett,他就是Brett。他是母亲无数次提到过的那个女人的孩子,是他必须超过的对象。他看向Brett,犹豫着该怎么开口,Brett却已经转身上楼了。
“Brett!”杨叔叔提高了音量,但仅限于此。Eddy的母亲也走过来。“Brett生气了吗?”她问。
“我猜是的,”杨叔叔叹息,“他没原谅我。”
“会好的,”母亲握住杨叔叔的手,“孩子们都会长大,然后理解你的苦楚的。”
杨叔叔牵了牵嘴角。“进来吧,”他推了Eddy一把,“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Eddy沉默地跟着他上楼。他们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Eddy听见小提琴被虐待的声音。他扭头看那扇门,杨叔叔误解了他的意思。“Brett的房间和你的房间都用了隔音的材料,你不用担心被他打扰。”
Eddy点点头,说谢谢。他的房间在Brett的门靠门,宽敞明亮。他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琴盒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上。他曾经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大房间,但此刻他觉得心虚。
那天晚饭Brett没有下来吃,杨叔叔尴尬地向母亲道歉,而母亲微笑着说没事。Eddy沉默地吃着饭,有几分羡慕Brett。他并不想坐在这里。他只想回到自己原本的房间去,关上门,睡觉,打游戏,练琴。怎样都好。他在脑海里反复描摹那个小小的、采光不好的洞穴,总算有了一点安全感。
晚上母亲来与他道晚安。“妈妈为你骄傲,”她说,“你今天表现的非常好,比Brett好多了。”她亲吻他。
Eddy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他的话在母亲这里没有用。他也知道母亲总是对的,她一个人带着Eddy在澳大利亚落地生根,甚至还能供养他学琴。母亲是无私的,母亲对他有恩。他拥抱母亲。
那之后Eddy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Brett。他只能听见Brett房间里若有若无的琴声。他一度怀疑Brett已经离家出走了,但他不是那么确定。有一天他晨跑回来的时候看见Brett的窗口有人影晃动,他思索着要不要报警跑近了一些,发现那是Brett。他从二楼的窗台上跳到树枝上,然后跳到围栏的柱台上,最后抓着栏杆跳到地上。Eddy呆立不动,一个惊天的秘密破解了:Brett不走门。
Brett看了他一眼,仍然是冷冷的神情。他大步走开了。
Eddy没和任何人说这事。他和谁说呢?杨叔叔并不总是在家,母亲不会在意的。现在是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他没能、也不想和新学校的人交上朋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鬼使神差地从窗户探出头去,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
再下一次见到Brett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那时他们正在用晚餐,Eddy的母亲坚持在周五晚上亲自下厨,并且不厌其烦地去敲Brett的门。那时Eddy已经能够判断出Brett在不在家了:只要从窗户伸头出去看看Brett的窗户是不是开着就行。他很想告诉母亲每次Brett都不在,但他不想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然后被迫解释Brett和他的秘密——是的,他把这当作他们共同的秘密尽管Brett自始至终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后来他意识到母亲其实并不是想让Brett下来吃饭。她只是想让杨叔叔知道她努力了,于是Eddy就更沉默了。
那个晚上她的努力终于有了效果,尽管不是即时的。他们吃完晚饭的时候,Brett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宣布道:“明天晚上我要办个派对。”
他们三个人都惊讶地抬头看着他。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好的呀,你的朋友都喜欢哪些——”
“我已经联系好了策划师,”Brett语气平平,“你们只需要在晚上七点以后别下楼就行了。”
Eddy瞥了母亲一眼,知道她会生气。“至少先跟你爸爸说一声,Brett——”
“他的信用卡知道,”Brett再次打断了她。杨叔叔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留在公司好了,”他说。
“但是志远……”
“你就放心吧,”杨叔叔反过来劝说母亲,“Brett有经验的。”
经验。这两个字让Eddy一阵恍惚。他从来没有开过派对。他从来没有参加过派对。他不知道派对是需要策划师的。他低着头在空碗里扒拉。
“好吧,我也是有工作的。”母亲生硬的说。她看了Eddy一眼。“别让你的朋友打扰Eddy学习。”她补充。
Eddy不舒服地动了动。Brett什么都没有说,Eddy从母亲愤怒的喷气中知道他一定是干脆地转身走人了。
策划师花了一个上午改造一楼。Eddy顺了点饼干上楼,一直待在楼上。隔音墙能够有效地屏蔽楼下的喧嚣,但没法让Eddy集中精神。他做完了作业,练了一会儿琴,开始发呆。他从窗户看见Brett的朋友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个打扮得时髦光鲜,像是电视里的人物。Eddy趴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他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尽管他们就在一栋楼里。
他意识到自己很渴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估摸着下面已经嗨了起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在Eddy的计划里,他下楼,贴着墙走进厨房,拿点吃的喝的,然后回来,简单得很;但事实是,他一开门就和一对激吻的情侣(也许)打了个照面。
Eddy震惊地看着他们在墙上舞动,过了半分钟才轻轻关上门,继续往楼下走去。他的计划进行的不错,直到他在厨房门口被拦下。
“你是谁?”问话的人是个高个儿长发的人,Eddy一时分不清Ta的性别。Ta穿得……很少。Eddy盯着Ta的头发看。“我是Eddy。”
Ta用一种挑剔的眼神打量Eddy,让他觉得自己是片垃圾。或者至少他穿着垃圾袋。在Eddy能够钻个洞逃走之前,Brett出现了。“别烦他,Thomas,”Brett把Ta拉开,推着Eddy离开厨房。
这是Eddy第一次这么近地听到Brett说话。Brett的声音比他印象中的低沉很多。他听着Brett和那个Thomas敷衍了几句,一等他们离开,Brett的手就从他背上拿走了。但是Brett没有离开,他陪着Eddy走上楼去,对着那对还在拥吻的情侣大声“嘘”了一声。“到楼下去!”他大声说。
那对情侣笑嘻嘻地解开了缠绕的四肢,女孩在经过Brett时把他拉到怀里亲了一口。Eddy瞪大了眼睛,在Brett看过来时垂下视线。
“九点之前别再出来了,”Brett告诉他。一股从无处生出的勇气迫使Eddy叫住了他:“我看到了酒。”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Brett转过身来,不耐烦地皱着眉:“怎么?”
Eddy吞了口空气。“我能拿一杯吗?”
Brett的眉头解开了。他的脸色稍微柔和了一点。“你得在我的监护下喝完,”他说。
Eddy理智地没有指出Brett自己也没成年。他跟着Brett重新走下楼去,回到片刻前他恨不得立刻消失的位置。Brett给他拿了一杯香槟,靠在流理台上看着Eddy。
Eddy一口气喝光了整杯酒。他喝过几次酒,所以有所准备,没被呛到。他把杯子递还Brett,觉得脚下有点飘。
“想再来一杯吗?”Brett问他。
“当然。”Eddy坚定地说。
他喝了五杯——十杯?更多?他不记得了。他隐隐约约记得有一群人围着他起哄叫好。一双手稳稳地搀扶着他。干渴。一只手。 一杯水。Brett的脸。黑暗。
他坐起来,匆匆忙忙地在床头柜上摸他的闹钟。他碰掉了什么东西,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想起来自从换了房间,他一直把闹钟放在桌上。
他小心地绕过一地的玻璃渣,先去了厕所。出来时他注意到Brett的房门虚掩着。
有了这个预兆,Eddy在餐桌旁看到Brett时也就不惊讶了。
他坐到他常坐的位置那里,也就是Brett的右手边。母亲端来了早餐,走到他身边时,脚步一顿。
“你喝酒了?!”
Eddy把沉重的头埋得更低。
“是啊,怎么了?”Brett说。
母亲啪的一声——Eddy发誓他听到了啪的一声——把头甩过去,瞪着他。她很快地调整好表情。“Brett,Eddy不像你一样……”
“当时有成年人在场,”Brett打断了她的话。Eddy发现Brett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而且他有一种让人闭嘴的气质。他悄悄抬眼看向Brett。Brett继续说道,“再说,你把他留在我身边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Eddy简直能感到母亲在汽化。杨叔叔震惊地叫道:“Brett!你怎么能这么跟陈阿姨说话!”
Brett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说话了?”
“她是我的妻子,”杨叔叔难得地有几分严厉,“我不要求你对她多么亲近,基本的尊重要有吧?”
Brett冷笑了一声。“你们在我妈葬礼上搅到一起就很尊重她吗?”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Eddy刚刚抬起的头又垂了回去。
“我们谈过这个话题,”杨叔叔猛地一拍桌子,Eddy吓了一跳。“Brett,你承诺过的——”
“小孩子说话不算话不是正常的吗?”Brett比杨叔叔拍得还响。Eddy吓得弹了起来。他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杨叔叔,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母亲,跟着捞起琴盒的Brett小跑离开了客厅。
Brett走得很快。Eddy把大门关上,努力跟上Brett的步伐。他只顾着赶路,Brett猛然收住脚步时,Eddy差点撞上他。
“你跟着我干嘛?”Brett问他。
Eddy想了一想。“你去哪里?”
“练琴,”Brett说。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Eddy哀求道,“我不想留在那里。”
“你都没有琴,”Brett听起来不像在拒绝他。Eddy赶紧说道:“我可以从窗台上爬上去拿!”
Brett的嘴角翘了一下。“去呗,”他说,“我在这等你。”
Eddy回头看向杨家的房子。他只看过Brett怎么爬窗户,自己还没试过。他看了看Brett,后者抱着手,摆明了不会帮忙。
Eddy咽了口唾沫。“行,我这就回来。”
他抓住栏杆,努力地爬上那根柱子。这一步并不很难。他又伸手去够树枝:Brett常用的那一根光秃秃的,挺好辨认。他试了好几次才爬上树,树枝摇晃着,Eddy不敢动了。
他低头看向Brett。Brett仍然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在玩手机。Eddy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抓着旁边细一些的树枝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他成功地没有掉下去摔死自己。他够到了Brett的窗台,然后卡在那里了:他的手臂力量不够,没法翻上去。Eddy又试了几次,但他酸软的手臂一次比一次无力。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他滑到低一点的树枝上,挫败地坐了下来。在这里坐着也挺好的,他有气无力地想。
树枝又摇动了起来,Eddy赶紧抱紧树干。一道阴影投在他眼前,Eddy抬头,看见Brett伸长手把琴盒递给他。“拿着,”他催促道。
Eddy赶紧接过来。他看着Brett灵活地爬上高层的树枝,轻盈地翻进窗户。透过窗户,Eddy看见Brett从房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带着琴盒和书包一起再次出现在窗口。他原路返回,敏捷地从树上跳到台柱上,接着跳下去。Eddy背着他的琴盒跟着跳下去,差点崴了脚。
“你得多锻炼啊,”Brett把他的书包和琴盒递给他,然后拿回自己的琴盒。“走吧,我们得快点了。”
“我们去哪儿?”Eddy狼狈地调整着两个大包的负重。
“一个不需要翻墙的地方,”Brett说。
Eddy一阵困窘,落后了Brett两步远。Brett侧头看了他一眼。“去桥下,”他主动开口,“要是去晚了,人就会很多。”
Eddy连忙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