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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路上,我在上海的天空看见一条龙。
我以为自己眼花,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那条龙还在。我能看清祂脊背湛蓝色的须发,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鳞片,次第焕发着宝石珠玉的虹光。有团耀眼的赤红火球,在祂身躯周围忽隐忽现。
左右望望,行人神色匆匆,从我身边穿行而过。没有人的脸色出现异样,也没有人抬头瞪着天空,呆愣地张开嘴巴,恰如我几分钟前那样。
我盯着一个路人的时间太久,对方疑惑地看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天穹,停顿半秒,神态平静地转过脸,手指划过手机屏幕。
……难不成最近加班太多,我加出妄想症来了?
和往常一样,我打算在附近商场找家餐厅解决晚饭。这一路我都在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那条龙仪态悠闲地在云层里盘绕回旋,追逐那团爆燃的火球,仿佛在玩闹嬉戏。
说不清是好是坏,走进商场大门前,我回头看了眼头顶的天空——龙不见了。
空气里浮动着甜美的奶油香气,蓬松的蛋糕上点缀着诱人的糖霜,我在甜品店门口停下脚步,买了两份不同口味的蛋糕和一份冰激凌,端到橱窗旁的小圆桌。
耳边响起一把温柔得如琴音交错的男声:“不是说好,逛一圈就回去?”
循声望去,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走向我旁边的双人茶座,看着约莫二十来岁年纪,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侧脸线条几乎称得上柔美。
他手里端着托盘,将蛋糕和冒着热气的饮品放在木质桌面上。
“你答应我的。”
“怕什么,难得来一趟,不多待个十年八年怎么够本。”
他对面的年轻人两道长眉飞入鬓角,眼角斜斜上挑,姿态懒散地倚在座位上。我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睛像是不期然直视强光,感到一阵阵刺痛。
“紫微垣不可稍离。”青年温润的音色稍顿:“你上次还说,华盖星是离群索居的好地方。”
“再好看的风景一看上千年,也就你这个呆子受得了。”年轻人语气挑衅。
“职责所在,你不要任性。”
年轻人拉长音调,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嗓音:“没想到啊没想到,小爷我幼时被关在李府,成天见不着人,好不容易有了封位,不过是换个地方关着受罪。”
“……最多十天。”
“师父说人间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年轻人的声音突兀中止,只能听见桌椅拖动过地面的“嘎吱”声,我悄悄瞥过去,只见青年一手支在年轻人身侧,正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手指轻轻抹过唇边的奶油,年轻人抬手捂住脸,耳根泛起一片赤红。
“我要去迪士尼。”他嘟囔着说。
青年微微笑起来,那笑容如雨后初晴时的风,教人心头明净。
“多少次都可以。”
我埋头吃蛋糕,耳朵竖起,旁边半晌没有动静。眼角闪过一缕红影,年轻人将手随意地搭在桌边,系着一道隐隐流动火光的绸缎,另一端仿若活物般游动攀升,紧紧缠绕上青年的手腕。
两人的手挨在一起,修长的手指交错,垂落的红绫半遮半掩间,擦着指缝缓缓收拢。
“?”我晃晃头,定睛看过去,空空荡荡,哪有什么红绫。
今天的幻觉真的太多了,等发工资得跑趟医院。我垂头走出店门,两个年轻人走在我前头,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玻璃橱窗贴着最近上映的电影海报,我瞥了一眼,红衣少年手持长枪凌海而立,与海中游龙隐约呈对峙之势。
眉目桀骜的年轻人凑近海报,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喂,认得这字吗?”
“哪吒之魔童降世……是你的话本。”
“还算画出小爷一星半点的风采。”年轻人按着下方的海面:“这是你?”
他皱眉打量片刻,手掌拂过画幅:“勉勉强强,不及你原身万一。”
“我倒不知,你如此推崇我的原型。”青年眼角勾起细微的笑意。
“彼此彼此。”年轻人扭脸。
“最近一场在半个时辰后,我们去看看?”青年掐指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说道。
“行啊,不好看小爷烧了它。”
“……省点火,回头你还得帮我布置暑气。”
年轻人们的话音逐行飘远,夏日傍晚的风裹挟着热气,夜幕渐次低垂,看不见的繁星一颗颗点亮。
流动的云层后面,有一条身躯遮天蔽日的龙,曲折盘旋,间或有火焰般的红光一闪,只在云层掩映间偶尔露出一只眼睛。祂甩动长尾,在上海的天空自在地遨游来去,和地上渺茫如蚁的行人,彼此视若无睹地生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