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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死
先天灵物出生不易,放哪一族都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龙宫不一样。
龙宫静悄悄的,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只一白一红两个男女长身玉立,盯着高台白母贝上一枚蛋,观摩越来越多的裂痕,场面十分之寒碜。
敖广瞧着艰难踢开蛋壳露脸的孩子,既不去擦他身上黏糊糊的残余,沉郁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
他幽深的眼眸在海水波荡里漂浮某种骇人的冷光,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衣袍,魂灵好似已经飞出了这一片宽广冷清的森狱,不知在哪里,更不知在做什么。
一旁的龙女有些踟蹰,一时却也没说话。
她只动半步,就被一道锐利如刀的眼风给扫了回来,那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觉得浑身厚重的鳞片霎时被砍个粉碎,柔软的龙筋也要在片刻间被抽拔出来了。
龙女知道,如果可以的话,那刀其实是向着敖广自己的,她如今不过代为承受而已。
“……那我收拾啦?”她硬着头皮说。
这回敖广没阻拦了,而是一同走近,沉默地在一旁看着。
龙女面对新生的孩子也有点心情复杂,但或许是那孩子的眼眸太蓝,让她回忆起了昔年尽可自由翱翔的天空以及生于斯长于斯温柔多情的海,或许是初生的婴孩无知天真,藕节似的小胳膊摇摇晃晃,显然是要抱。龙女才伸出手,他就搭上她的指尖,鼓鼓的脸颊擦过去,和额角两粒珠玉似的未萌发的小角一样,几乎没有实感。
他转着眼珠,偶尔一笑,浑然不知生灵甫出生已分三六九等,龙族为妖,将来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要背负一身令人忌惮的恶名,只为成全天上那一位君父的贤良宽厚。
同许久之前一样,说不出惋惜还是喜悦,她说:“大哥,看看,他是龙啊。”
“龙怎么了?你不是,我不是?龙多了去了,他很稀罕么?”
敖广冷淡地笑了一声,微微倾身,像没有力气似的靠着龙女单薄的肩,垂下了头。
他们兄妹自幼亲密,这举动早习惯了,龙女疑心她兄长其实有些腿软,只是死要面子不好表示而已,所以她很大方地将怀里的孩子抬高了一些。
“名字想好了没有啊?”
敖广轻轻地“嗯”,却没下文。
他带着点嫌恶抹过孩子的脸,不轻不重,意味也不清不楚。这让孩子产生了好奇,咿咿呀呀想追逐挑弄的手指,捉到了,那手松松扣在不怎么分明的脖颈上,在龙女的目光里显得有些危险,他浑然不知,还傻乎乎地笑。
敖广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笑影,比涌动的海水还冰冷,比浮生的泡沫还要虚幻。他专注地凝视新生的孩子,仿佛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别的人,沉沉的眼眸复杂极了,一时温柔如春日暖阳,一时恨意又如风刀霜剑,也就是垂着眼,万般情绪收束进了狭长的眼,长长的睫毛盖了去,才没叫近在咫尺的妹妹发现。
往前百多年,龙族太子是四海浪荡子里排的上号的风流人。
他一袭白衣,面如冠玉,行止端庄有礼,仿佛天上最正统仙人最死板的弟子,像完全剔除了妖族天性的奔放,却又在无情的表象下叫人捕捉到一丝希望——原来不过是不感兴趣而已。
对看得上眼的仙妖,龙族太子从来不冷若冰霜,倒也不过分热情,维持在一个让人十分自在的舒适程度,也让人因这份体贴的舒适产生隐约的不满足。
敖广若专注地凝视着什么人,微微勾起一抹笑,不知一并能勾掉多少人的魂,叫人希冀那双清淡的眼眸尾梢漫开的氤氲能包容自己一个,最好也只有一个,万般温存与柔和,再不让旁人看去。
若他看了这一个,又看那一个怎么办?
他可是龙太子啊!
四海八荒拔尖的强大妖族,你若没有点能力留人,可不是只能咬住绢帕目送他渐行渐远?
得不到的人翘首,得到了的人弃若敝履,敖广流连花丛的时候,着实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居然还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龙女怀里接过孩子,第一反应是——好轻。
初生的小龙没长多少鳞片,仅有的几片薄如蝉翼,贴在柔软的皮肤上,好脆弱,就像那位君父初见时的模样,稚嫩孱弱,保护自尊心的脆弱躯壳一敲就能碎,稀里哗啦散一地,反射的光亮漂亮极了。
彼时那位少君是怎样的狼狈啊?
明明父亲是尊贵的上神,母亲却是河神之女,天下之广,江河湖海万千,小小河神算什么?
多情的上神隔许多年已成为名义上的天帝,再经过故地,瞧见了河边玩耍的小孩儿,见他眉目意外肖似自己,这才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翻出这么一桩风流韵事。他知晓昔年情人已故去,大发慈悲将这孩子带回天上去,垂垂老矣的河神还要感激涕零。
河神不是天生的,是封的,只要外孙子在天上,无论过得怎么样,哪怕连个封号都没有只被称呼少君,他也暂且不必忧愁周边的虎视眈眈了。
敖广遇上那少年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上古古神陨落后,三界诸天各为其政,一盘散沙的妖族有共主,不时还要去旁的地盘摸一摸,天上这些端着的神仙能对其他地界没点想法?
敖广是不信的。
前回仙魔大战之后,龙族最古老的的氏族逐渐消亡,四海龙族冉冉上升。如今天地灵气不稳,魔族蠢蠢欲动,显然战事又将起了,只等一个契机。
有心人都在下注,用的方式五花八门,敖广也不例外。
战争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龙是强大的妖,再强大还是妖,站到天上一堆飘飘渺渺的仙人里,心气总差那么一口。若是能再进一步,正式受封,那就是正儿八经过了明路,所谓的妖,便也成了仙。
古氏族龙裔虽可称半神,可惜无法与洪荒同寿,一个个自恃强大,于是纷纷在战事与岁月中陨落,留下的龙裔就比天上诸仙差了一等。
龙族这样古老的血统,如何甘于沉沦?
敖广有许许多多的族人,年老的曾见证龙族的辉煌灿烂,年少的为乱世蠢蠢欲动,如果短暂的臣服可以换得未来的康庄大道,那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他不必臣服。
天帝诸子,以少君最默默无闻,第二回仙魔之战起时成了一名小小战将,分到敖广手下。
敖广有礼,但不好亲近,却对这腼腆的少年十分和颜悦色,叫他受宠若惊。
想瞌睡有人送枕头,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问少君,“你甘心吗?”
少君沉默很久,摇摇头。
他面上怯怯的,从来不受重视的孩子总会带着这么点卑弱,垂着头,偶尔一抬眼,薄薄的眼皮已经泛了红,桃花汁液染就似的,久久不退。
能引动见惯诸美的天帝,河神之女容色自然极其出众,少君继承了父亲的眉目,神容又像他苦命的母亲,养好了便是一副艳丽的风流相,只是他苍白惨淡,又一贯着意寡淡,能发觉这一点的人就少。
敖广是难得主动接近他的人,不仅口气亲和,人也走的近,风光尽收眼底,少君抬眼时,居然被撩动了。
敖广觉得他有意思,事后回想起来恨不能把自己抽死。枉他自以为是,温柔地对新情人说些不过脑的诺言,殊不知这恰恰是对方最想要的。
少君经历战场磨砺,单薄的稚嫩不见了,逐渐成为一个温和端方的年轻人,战甲不再空空落落,一身黑衣下的骨骼不再嶙峋,执剑杀敌行云流水。他抹去飞溅面上的妖血,杀气的收敛只在眨眼,不紧不慢,只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少君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天帝人不错,就是记性挺差,某日嘉奖突然意识到这便是一直忘在脑后的儿子,欣慰成长的同时也惊讶。他不知道这其中敖广费了很大的心血,当然也不是没有回报。
四海龙族涌现大批少年,他们或许会在战争中陨落,但只要活下来,就前途无量。
而少君夜时只是他的少君,削瘦的脊背,窄瘦的腰,修长的腿,敖广一寸寸印上龙的牙印,连压抑的喘息与奔涌的眼泪一同收在怀中。
他很惊讶自己那么久居然没有厌倦,反而更食髓知味似的,时常想抱着少君不妨,又失笑,原来利益相关才是维持关系最好的方式。
龙性高傲,可说目中无人,情动时却是最热烈的爱人。
当少君脸色微妙地捂住腰腹,说有灵梦将临,此身已有灵气凝结,只等小心取出将养,便可等候是天帝血脉,还是龙族血脉。
敖广简直头都要昏了,说了不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话——他居然要做父亲了。
他执起少君的手按在喉下,道,“他日你若想要,便取走这片逆鳞护身。”
给了逆鳞,龙身就有了破绽,差不多可说将命送到他手上了。
少君似乎觉得太过了,轻声道,“话不能乱说,有天我真要了怎么办呢?”
敖广贴着他的腰说,“一诺千金。”
少君只笑着摸他的脸,显然不当真。
外战休止,必有内乱,天帝太子战中陨落,诸子纷争,少君脱颖而出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论血脉他也是天帝亲子,论功绩他战功赫赫,论脾性他温和有礼,其余人做天帝不一定能保兄弟周全,他却显然能留人一线。
天帝传下大位就羽化了,少君于是成了天帝,敖广列队观礼,站在长长玉阶下抬首,头一次觉得他的情人遥远。
少君不笑时桃花风流尽消,显出战场磨砺的冷肃,他面目极白,于是越发显得眉目鲜明,是相当端正、坐在宝座上的天帝应有的模样。
可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层叠大袖与冠冕造成的改变,回到寝宫,少君屏退左右,靠在他身上轻轻喟叹,抱怨说累的要命。
敖广小声哄着,将他散落的发别到耳后,于寻常的亲昵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少君不久前才取出灵气,两人都滴下了血,紧张地等待。
那团灵气左思右想,承袭了龙族的血脉,如今正在海底等着长成灵蛋,也不知多久才能破壳而出。
少君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听闻也许要几十数百年,微微皱了皱眉。
敖广以为他等不及,便道孕育时日越久,诞生后便越强,其实是好事。
战事又开始了,少君再也不提那枚龙蛋。
敖广也就是一开头兴奋的很,真要说起来,龙蛋可能还没出战重要。
未收服的要收尾,反叛的要镇压,新任天帝与他的战将一样繁忙,在不同的地方。
他们隔了很久相见,居然是在议事庭上。
少君——天帝屏退左右,敖广带笑拥抱了他,唇瓣碾转,他溢出叹息,轻道,“有一事需你与我分忧……哎,这重任只得龙族来抗。”
九重天虽得胜,妖魔仍旧肆虐,天帝要将他们封入大海最深处,永世不得脱身。
敖广回想起来,他应当觉得不对劲的。
妖魔永世不得脱身,那封印只一人之力抗的住么?
若缺了协助的龙族,又当怎么办?
可他鬼迷了心窍,天帝说什么,他便应了,他的念头钻进了深蓝的大海,许久没有归去的故乡。
他将灵气孕育的龙蛋安放在了巨大白母贝雕琢的高台,时时派人守着,就怕出什么意外。几十年过去,龙蛋越发雪白晶莹,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孩子。
天帝听了他这话摸了摸敖广坚硬的龙角,被捏住手吻了腕子一下,忽然道,“我可能需要同你讨一个承诺。”
敖广随口道,随意讨,果然得到了天帝越发稀少的笑容,觉得心里很妥帖。
很快便到了镇压妖魔的日子,龙族严整待发,天帝只率一队亲兵,轻装简行。
巨大的封印广撒四海,妖魔嚎哭,尖锐的哀叫与愤怒的诅咒让所有参与者头皮发麻,终究还是成了。
龙族方要自深海返回,却不料另一重重压加身,海面卷起狂风暴雨,他们只知道事有变故,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狂风暴雨的中心,敖广发冠被雨水打落,长发湿成一绺绺贴着颈,面目森冷。
他长剑在手,不住发抖——他是战将啊,怎么能握不住自己的剑,他已经输了,输给猝及不防压下第二重封印的天帝。
那人连续施术更加惨白,微微蹙眉,风流的桃花相此时却艳丽的刺目了,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直直往敖广眼里扎。
——你不是说,可以为我而死吗?
天帝的传音束成一道线,风雨声里敖广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而他开口却是抖着嗓子,几乎流下泪来,高声说,“龙族虽妖,敖卿却有大义,朕感念在心,必不相负!”
不可负,却不得不负。
龙族既然不能离开封印,龙王加封、从东海加到四海、那长长的一串尊号,有什么用呢?
敖广定定望着他,无声说,“那个孩子呢?”
天帝像是连这个问题都觉得奇怪。
——敖广,他早就选择了龙族,什么时候他要上天了再说罢。
敖广被这回答荒谬地笑了出来,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他冷静地回忆,发现少君的确从小就很真诚。
他的怯弱是真,他的风月是真,他的改变是真,他不怎么欺骗人,他只是不太说,或是引着人以为他们所以为的罢了。
少君的心大概不止八瓣,分给感情的也就一丁点儿犄角旮旯,还是不知道有没有的犄角旮旯。
妄图用这点捆住天帝,是他得意忘形了。
敖广在海上兴风作浪,发泄够了,回到了自幼居住的宫殿。族人那里有他去说,说破嘴皮子,还不是不能出去。
他看到一根根粗大的立柱盘上失望的龙族,突然觉得很累。
过去那么多年,自己都在做什么?他魂不守舍,他沉溺私欲,将族人引到这举步维艰,乃至于可说苟活的地步。
他回过神,发现腿脚不受控制地来到了白母贝做成的高台。
灵蛋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旁边他的妹妹睡得婀娜多姿。
敖广面无表情地召出长剑。
他脚步很轻,动作也很轻,风声却惊动了龙女,她抬手就挡,寒刃打碎了她腕上自幼佩戴的一双白玉环,细嫩的皮肤渗出一丝丝血红。
“你疯了!”龙女大怒,“要发疯再出去发,拿这孩子撒什么气!”
敖广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他妹妹。
她知道一切前因后果,还这么护着蛋,是不是有那么点缺心眼?
“你别这么看我。留着吧,大哥……他是,他是龙啊……”龙女眼里忽然浮起薄薄的光,她偏过头去,“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要杀同族……亲子么?”
敖广沉默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敖丙抱着破壳而出的孩子,有些恍然。
他的手放在柔软的脖颈上,稍一用力就能掐断这幼小的生命,可这孩子因灵梦降生,又选择了龙族的血脉,是不是天意要向他说些什么?
“东南之子,便名为丙吧。”
说完,新得了名的孩子又回到了他姑姑怀里。
敖广走近门边,微微抬首,目光遥遥的,往海面去,往陆地去,往天上去。
他要让这孩子成为一把火,烧穿束缚族人的封印,要让敖丙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要让他堂堂正正走上九重天望不到尽头的白玉长阶,要让龙族重见天日……
他忽然闭上眼。
龙女似乎见到了一行浅薄的泪,可海里波光清透,打在脸上,她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