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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面方便面……妈的,又只剩酸菜的。何故!你那儿水拿得动吗,等我一下我就来。”
宋居寒抱着几罐已经挤压变形的泡面,踢开地上倒着的塑料货架,踩扁了一盒安全【】套。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又折回去,费力腾出一只手来从冰柜里抓了两罐雪花啤酒。
加油站空无一人。烈日下的水泥地被炙烤地滚烫,热风把垃圾袋吹得翻滚,塑料喀啦喀啦响。周围一丝鸟鸣也无,宋居寒视线都被热气扭曲,他眯着眼睛环顾了一下,没看到何故的影子。
“何故!”
宋居寒大步跑向2号油箱旁边停着的运钞车。驾驶席位空着,他掉头,急急忙忙去开货厢的门,啤酒滚到地上,其中一罐裂开了,液体流出来,呲呲地冒着白气。
何故坐在货厢里,旁边堆着罐头食品。他脸色苍白,格洛克17贴着胸口抱着。
宋居寒松了一口气,把怀里的泡面一股脑扔进去,回头捡起没摔坏的那一罐啤酒。
“喊你你倒是吱一声啊。喏,把泡面码起来。”
宋居寒把啤酒贴着货箱底部铁皮滚过去。何故没接,那罐啤酒就这么一直滚到最里头,撞到内壁,晃一下不动了。
“水呢?”
没看到水。宋居寒叹了一口气,把AN-94往肩上提了提,又回头去搬水。放矿泉水的立式冰柜玻璃都被砸烂了,宋居寒在便利店仓库门后面找到一个送快递的手推板车,大喜,把桶装水全搬上去,推着板车往回走。何故已经坐到副驾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宋居寒得意地指了指板车,飞快地把东西连板车一起搬上货厢,锁好厢门,回到驾驶座。
“哎,我重新拿了罐其他牌子的,喝不喝?”
何故还穿着长袖衬衫和防弹衣,脸上倒是一丝汗也没有。他直视正前方没回答。宋居寒单手中指开了啤酒罐,一边打方向开上路一边往喉咙里灌。
出城之后凡是曾经有人烟的地方,路边都是横七竖八的废车,垃圾,掉下来的广告牌。霓虹灯箱里的电线从街边店面上方垂下来,像某种巨型虫类的触须。尸体都被拖走吃掉了,宋居寒瞥见消防栓上挂着的半截动物残骸,面无表情地开过。他们一路向东,出了京城,收音机就再也没收到任何信号。幸好车上还有几盘碟片,宋居寒切换到disc-6,自制这些碟片的主人虽然生存技巧欠缺,但音乐品味还是不错的。
诡谲的前奏响起来,低沉的男声近乎麻木。
……
From the dusty May sun
在(五月灰尘满布的)阳光下
Her looming shadow grows
她的(若隐若现的)影子伸展开来
Hidden in the branches of the poison creosote
藏在(有着毒性木馏油的)枝杈后面
……
“《真探》第一季的主题曲。咱俩一起在宿舍看的,你还记得不,伍迪·哈里森跟轮椅上的马修·麦康纳求婚的那个?”
宋居寒轻轻跟着旋律哼唱,他记不得英文歌词,只能有一段没一段地跟着。何故英文比他好太多,当年自己翻译了这首歌,抄在本子上,那本子写了一整本何故自己翻译的英文歌。宋居寒后来把那本子借走了,再也没还过。
何故没理他,一直看着车前进的方向,紧紧抓着他的格洛克。
“别紧张。太阳还没下山呢,不会有事的。”
宋居寒安慰地拍拍何故的手。何故的手冰凉,血管青蓝交织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宋居寒眼睛看着路,右手伸过去,用力握住何故的手。
宋居寒尽量避开城镇。越偏僻的路越不好开,越不好计算加油站的位置,信号越差,到海边绕的也越远。但是他们没办法。总共就两个人,三把枪,后厢里还有一把85式微冲,子弹自从出城那夜突围之后就剩不了多少了,匕首两把,外加一辆防弹的运钞车。何故突围那一夜受了伤,宋居寒不愿意再冒险走大城市。
太阳落山前宋居寒已经将车停在一处农院里。他端着枪仔细把屋里屋外巡逻了一遍,没有活动生物的迹象。农户的主人必然已经丧尸化且不知去向,鸡圈里只剩鸡毛和骨头,狗被开膛破肚,晾在后院,方圆几里都是荒芜的土地。宋居寒摸进卧室,床上铺着凉席,已经积了灰,蚊帐还好好的挂着,头顶一个小型吊扇。
“何故,咱们今天晚上能好好睡个床了。”
宋居寒很兴奋,跑回车上的时候发现何故又不在副驾驶了。他绕到后面打开车厢,泡面散落着,何故坐在罐头旁边,格洛克17贴着胸口。
宋居寒只好跳上去,手从何故膝弯里穿过把人抱起来。角落里啤酒罐反射着白光,何故轻的像一只蝉蜕。以前宋居寒要公主抱他都得费一番力气,最搞笑一次临出门宋居寒非要作结果把何故给摔了,何故气得绞死他的领带勒他,最后上班双双迟到扣钱。
宋居寒把人抱进屋,先放在椅子上,自己去井边打水,把凉席冲了一遍,抹干了才带何故过去睡。何故还穿着防弹衣,宋居寒想跟他亲昵一下都没地方下手,只能亲亲他冰凉的脸蛋。
“防弹衣又不防丧尸。”
宋居寒嘟囔着,搂着何故睡过去。他太累了,出城一夜几乎耗掉他半条命,爆头15只,割了4只脑袋,开车撞飞无数,最后的手榴弹也都用来炸出城口的路障了。他们本来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一个被感染然后被他射杀,另一个在他们冲破路障的时候已经上车,活生生被一个变异的强态丧尸从车窗里拽出去。当时宋居寒眼睛血红,踩死了油门,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人被丧尸群淹没。他发抖地往副驾驶伸手捞何故没捞到,一转头,空的。疯了一样拼命踩刹车,结果有东西撞在后厢和前座的隔板上。他回头从小窗里看进去,后厢里啤酒滚了满地,何故满脸是血,手里是他那把格洛克17。
宋居寒猛地醒过来。
太阳已经升起,吊扇极缓慢地转着。
宋居寒抓起床沿的枪就冲出去。屋外也安静,没有虫鸣鸟叫,打水的木桶倒在地上。宋居寒猛地打开后厢门,何故坐在里面。
“你他妈就待在这儿吧。”
宋居寒脸色很差。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他却还不时要忍受这种心悸。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上锁。回到院子里打水洗了把脸,裤子口袋里还有一板脆香米。他剥了包装嚼了,权当是早饭。临行前他又搜了一遍屋子,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柜子里搜出来一个魔方。何故高中的时候最高纪录18秒还原三阶魔方。宋居寒把魔方揣着,跳上车点火上路。
宋居寒从小窗口把魔方扔进后厢。魔方砸在何故膝盖上又滚到视线外。
一路沉默。宋居寒烦躁地不停调收音机换台,无论怎么调频,电台里传来的都是令人绝望的白噪声。他闷气生了一个上午,空气愈发黏稠,他连手腕上都是汗珠。挡风玻璃上面天空云层开始堆叠厚积。下午一两点的时候宋居寒实在忍不住饿,靠边停下。前方已经接近一个集镇,宋居寒不敢大意,AN-94一直握在手里。他打开后厢的门,也不上去,掏出小刀开了一个牛肉罐头,就用刀尖挑着吃。何故还坐在那儿,魔方滚在脚边,宋居寒几乎要以为他成了货厢的一个部件。
宋居寒狠狠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换上笑。
“你吃压缩饼干吧,知道你不喜欢罐头的味儿。我给你开一个桃子的,水果的你总吃吧。”
宋居寒从罐头堆最底层抠出一个桃子味儿的,撬开,又跑回驾驶室从包里翻出一把勺子。宋居寒把勺子插罐头里推到何故脚旁边。
“快吃。天开始阴了,马上要进镇子,把枪检查一下,加油的时候估计得防着点。”
“吃完来副驾驶!”
宋居寒嘱咐完准备去驾驶座。回头又敲了敲车厢喊了一句。
镇子里四处弥漫着死气。这死气被太阳曝晒过,便有了味道。宋居寒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一边寻找着加油站。加油站最好是有自供电系统的,系统最好还在运转。工作人员最好尸体在便利店里,方便他掏加油卡。宋居寒绕过十字路口,左边一处施工地,再往前中石化的牌子红红的立在那儿。
“你就待在车上掩护我。我下去看一眼。别下车,这地方我感觉有点儿不太对。”
何故看着窗外。他手里的格洛克有点旧了,枪身斑驳。宋居寒检查了一下自己AN-94的弹夹,匕首别在后腰,车轮缓缓停在便利店五米之外。
便利店的自动感应门早就废了,剩一半卡在门框里。宋居寒贴着墙进去,枪口迅速扫过一圈。他慢慢从货架后面横移着,总共就两排货架,里面靠墙是冰柜,进门看不到的有两条走道。Clear。Clear。宋居寒稍微松了口气。他端着枪,往柜台走。收银机抽屉拖在外面,硬币洒在台面上。柜台后面墙壁挂着钟,指针永久停在16:35。
宋居寒向前探了下身。他的身高让他很轻易就可以看清柜台下面的情况而不用离得太近。
一个孩子坐在地上,人类的脸仰着看他。
“我操!”
宋居寒一瞬间的愣神。他举着枪的胳膊松懈了两秒钟。就两秒,突变陡生。
柜台旁边的仓库门被暴力撞开,血盆大口顷刻就袭至面前。时间在那一瞬仿佛静止,宋居寒可以闻到那腥臭的唾液的味道,异化被病毒感染皲裂的皮肤岩石一般灰败坚硬,黄牙尖锐,眼球血红暴凸。出城一夜,亦是如此近的距离,只不过被拖出去的不是他。回忆里何故绝望的眼睛令他肝胆俱裂。宋居寒条件反射般迅速抬脚当胸一踹,丧尸只稍稍停顿,半步未退。宋居寒只要这停顿就足够。距离太近,枪口转不过来,他抽出匕首,一刀从丧尸张开的大口划过,几乎要削掉它半张脸。但丧尸不会痛的,它们哪怕四肢都被斩断,依旧会蠕动爬行,撕咬能够得到的任何活物。那丧尸嘴角裂开好像蛇类,双手抓住宋居寒的双臂,指甲嵌进肉里。宋居寒怒吼一声,两臂向外翻折用力,身体向后挣扎,活生生挣脱出来,上臂被抠下数道肉条。
他强忍着疼痛,急急后退,枪托顶在腹部,枪口上抬连发。丧尸的脑袋轰成肉泥。
宋居寒在原地发抖,然后皮肉被生剐的痛苦压住了肾上腺激素的分泌。他狼狈地逃出去。外面灰尘被风扬起来,水泥地上一开始只有一两点深色圆印,然后顷刻间密密麻麻的雨降下来。宋居寒透过飘摇的雨幕,看见何故平静地望着他的脸。
他爬上车,哆哆嗦嗦地扶着方向盘。车子停下来时就没熄火,他不敢停顿,雨刮器开到最大,车轮飞驰溅起泥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是具完好的没有被侵蚀被啃咬的尸体。躲在仓库的丧尸居然有智力布下这种程度的陷阱,幸好它没有同伙。我居然把何故一个人扔在外面,宋居寒咬牙,凉意沿着脊椎一点一点爬上来。没有办法在这个镇子待下去了,幸好后厢还存着一桶油,他只能往前开,一直往前开。
雨越来越大。宋居寒一直开到周围目之所及没有房屋才靠着一颗大树停下。天黑了,车灯像汪洋里一盏渔火。他打开车顶灯,从储物箱里拿出酒精棉球和绷带,给自己灌了一口啤酒后,艰难地包扎伤口。只要不是被丧尸咬伤的就不会感染,那种距离留下皮肉伤已是万幸。宋居寒缠完绷带已痛到几近力竭,他嘴唇惨白,汗湿透了背心。
何故安静的侧脸映在车窗上,水痕划过,不知道是天的还是他的眼泪。
宋居寒把副驾驶的椅背放下去,爬过去挤着,勉力把何故半抱到身上。然后伸手关了车顶灯。
“何故,我好疼啊……”
宋居寒紧紧搂着身上的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雨水击打在车厢上,一曲盛大空茫的交响乐。
收音机突然滋滋响起来,宋居寒赶紧旋转调钮,一阵噪音过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15日在靖海港口……我们……船……存活的人类……岛……请千万记得,准时赶到……我们不会等……”
“何故!你听到没有!他们真的有船!”
宋居寒获得了巨大的希望,这是出城之后第一次听到外界的声音。他一直怀疑着撤离部队在港口的情报,但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只能一路朝靖海开。现在仪表盘上显示的日期是11日。还有三天,再撑过三天,就能遇见幸存的同类,离开被丧尸占领的陆地,去安全的地方。他们还有食物,还有水,有枪。何故还和他在一起。
“何故,我们能活下去……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嘶……我真的好疼……宝,我受伤了呀,你也不抱抱我。亲一下好不好?亲一下,亲一下就不疼了。”
“乖。睡吧。”
“睡吧。”
宋居寒闭上眼睛,在惊吓和剧烈运动后的疲惫中陷入梦境。病毒爆发的前一年他们毕业了,何故找了家国企当工程师,他在游戏公司画人设图。毕业照拍完他们一伙人穿着学士服去大排档撸串儿喝酒,金黄的液体上面是雪山一样的白色泡沫,被何故咕嘟咕嘟喝下去,泡沫一点点碎掉。他把人揽过来亲他上唇残留的一圈白沫,在一片起哄声中大笑。何故拿空啤酒罐儿砸他,第二天学士服统统送干洗店。
宋居寒被热醒了。昨夜暴雨过后是更加闷到人喘不过气的湿热,幸好车顶天窗厓了一条缝儿,才不至于窒息死在车里。他揉揉眼睛,座位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拖着未恢复的躯体踩进车外黏糊糊的泥地,绕到后面打开后厢。没有人。他甩甩头,用力眨眼。后厢最里面闪了一下,是那罐雪花啤。宋居寒视线终于对焦了。何故坐在罐头旁边,格洛克17贴着胸口。
一阵强烈的神经痛袭击了宋居寒的大脑。他几乎站不住,手撑上后厢的铁皮地。他像溺水之人一样大口喘气,上臂的伤痒起来,他握紧拳头不去抓挠它们。何故清瘦的侧脸对着他,眼睛被头发遮住。宋居寒没有再说话,他关上门,爬回驾驶座,瘫在椅子上,颤抖地等待那根神经平复下来。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昨夜喝剩的啤酒几乎是温的了,他闻了闻,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中途下来把最后一桶油用管子通到油箱里。何故有时候在副驾驶有时候在后厢,宋居寒觉得他看起来越来越虚弱。去大海。去大海。跟大部队汇合也许就有医生。宋居寒双眼熬得通红,蓬头垢面,AN-94开车的时候也一直背在肩上。没有尽头的道路在车轮下延伸,混乱颓败的城市,疯长的野草,黑色的巨大的乌鸦停在电线杆上。宋居寒盯着仪表盘,小格子里的数字跳到14日。他决定休息一下,他已经能望见天边一线蔚蓝色。他实在睁不开眼睛,车停在路中央,他趴在方向盘上就睡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他睁眼日期已经到15。他回头往小窗口里喊。
“我们就要到了!你起来看看,港口,已经能看见港口了。”
水果的酸臭味从小窗口穿过来。宋居寒降下车窗玻璃,臭味被外面海水的味道冲散。宋居寒极度的疲劳又极度的兴奋,他拐上通向港口的平坦大道,像一路磕头匍匐,终于见到布达拉宫的藏民一样感激涕零又欣喜若狂。港口堆满了红黄色的集装箱,入口贴着“禁止入内”牌子的铁栅栏门已经被破开了,宋居寒毫无障碍地开进去。
“砰。”
“砰砰。”
宋居寒迟钝地转头,驾驶座一侧开着的车窗外面是一张丧尸化的脸。宋居寒用胳膊肘将它撞开,再回神,运钞车四周被青筋爆裂的胳膊扒着,四面八方的丧尸尖叫着嘶吼着,扭曲着抽搐着,向新鲜的人肉涌来。宋居寒挂挡,后退,再推挡,油门踩到底。运钞车将丧尸像蟑螂一样碾过去,宋居寒左右打着方向盘,甩掉企图爬上车顶的丧尸。有一只特别顽强,死死扒住车窗。宋居寒朝集装箱斜刺,车身贴着集装箱的铁皮剐蹭,那丧尸被削掉半片后脑,还张着嘴,牙齿一开一合。运钞车引擎尖锐地鸣叫,水泥地上画出混乱的黑色轮胎印,如困兽突出重围,伤痕累累。仪表盘的油箱跳起红色的Warning符号,宋居寒开到离海最近的空地,滚下车,扑到后面打开后厢。
没有人。桃子罐头翻倒了,勺子还插在里面。宋居寒拼命甩头,脑子里又产生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又去副驾驶。空的。
哪里都是空的。
车里是空的,海上也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船。
肩头一阵刺痛。宋居寒回头就是一枪。他看也不看倒地的丧尸,跌跌撞撞地向海边走,AN-94拄在地上。冷,真他妈冷。渴啊,来罐冰啤就好了。太阳那么大,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上臂的伤全裂了,血一直流。明明是水泥地,宋居寒却觉得比在雪里行走还要困难,每一步都觉得沉重。他的学士帽都掉了,喝得头晕,何故还跟其他人勾肩搭背在前面走,他一个人落在后面。也不知道来扶我一把。他愤愤地想,越走越慢。
“居寒!”何故站在路灯下,大声喊他的名字,“宋居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