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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周二的课上到17:45,算了下时间发现来不及再回他租在109街的房子放电脑。他只能背着近三公斤的装了他的ThinkPad,充电器,笔记本和保温杯的双肩包,急匆匆赶上17:58从116街发车的1号线,在纽约拥挤且毫无信号可言的地铁上活活站了35分钟,还转了一次车,从Penn Station下来,花了15分钟一路奔到McKittrick Hotel。
这里已经靠近哈德逊河。二月的纽约近晚上七点已经全黑,亮澄澄一片的新泽西和灯火辉煌的曼哈顿隔河相望。Hotel所在的27街的建筑高不过五层,方且灰,毫无艺术感可言。倒是硕大的海报周边插了一溜儿的灯泡,和已经排起长队的人们手机屏幕的银光以及吞吐的烟圈制造出一种模糊的类复古气息,在冰寒刺骨的冷风里隔出一片远离尘嚣的地带。
今天是他第十次来看《Sleep No More》。
准确来讲是第九次专门来跟Malcolm王子那条线。
等排在前面的姑娘费力把自己茧一样剥开并终于寄存好了她的漆皮小手袋、驼色毛呢大衣和大翻领毛衣后,何故把羽绒服和双肩包推给服务生,刷了4刀的寄存费,终于拿到他的扑克牌。
一张黑桃4。
数字越靠前进场越早,今天的运气不算差。
如果他今天能选我“一对一”的话,那我这学期不吃饭也要再买十次票。入场后何故戴着白色面具,站在戴着同样白色面具的人之间,望着逐渐上升的电梯数字默默祈祷。
他被戴黑色面具的工作人员推出到五楼。惊人的记忆力让何故非常容易地在第二次来的时候就已经摸清了整部戏剧所在五层楼空间的地形结构,他甚至能在草稿纸上把每一层的平面图画出来。他一出电梯就疾步赶到楼梯间,扶着把手迅速降到一楼。整个一楼飘满了阴森的雾气,树影幢幢,中间空地上有白色的光照打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王子”在那雾和光之中跳舞。打卷儿的长发随着他的旋转在雾气里轻盈地飘曳,在冷白的光下如降了霜的粼粼水纹。他搂着“男巫”,亲昵地和他贴面又分开,交错的影子从何故的脚面上闪过。“王子”丰润的红唇轻佻上翘,弯眉如黎明时分俯罩山巅的太阳半弧。何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滚金边红色礼服束着的腰和包裹在黑色修身马裤以及高跟长靴里的腿,按着“男巫”赤裸后背的修长四指,状若有情实则冷漠的黑色眼睛。
何故在面具后面看得肆无忌惮。饱饱眼福一点儿不为过,自己也算是为了美人掷下千金(此乃实话,毕竟一票就得刷掉$165,还不含税的),只是可怜到现在没有都被挑中过一次。
He will take off your mask and give you a kiss❤.
有人在推上话题里写道。何故当时飞速滑过了这条信息。“王子”和剧里的其他演员如何互动他都无所谓,但跟观众的亲密戏他就真的无法不嫉妒。
啊啊,那些可恶的lucky dog。
何故一边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让他看到这种令人心碎的消息的推送系统,一边熟门熟路地跟着“王子”来到四楼。他自从第一次来被“王子”惊人的美貌迷得回程地铁坐错三次之后,再也没有跟过其他任何一条剧情线。他甚至连主角麦克白的脸都记不得。
“王子”已经脱了红色的礼服外套,只着一件小羊皮马甲和白色高领衬衫,弯腰在一个挂满相片的小暗室里四处搜寻着什么。何故靠在门边上,等他从书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掏出鸡蛋来。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跟着王子来到暗室的人,起码有5个戴白色面具的观众围在“王子”两米开外的地方。何故估摸了一下,悄悄移动到“王子”左后方45°角的位置。
他根据观察以往几次被挑中观众的站位分析出这个角度被请去“一对一”的可能性较大。
“王子”已经找到了鸡蛋。他向右转过身。何故失望地都要叹气了。他转头准备出去等。
一只手抓上他的手腕,略强硬地将他拽入一个房间。
何故的心情曲线在炽热的掌心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冲浪一样从波底爬上波峰,大脑CPU高热,以确保自己能听懂“王子”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单词。
房间里只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王子”把门关在身后,慢慢靠过来。他很高,何故觉得自己已经不算矮了,还是被眼前人的气势压得后退了一步。“王子”歪着头看他,然后伸手摘了他的面具。
他要吻我了他要吻我了他要吻我了他要吻我了。
何故其实面无表情,但内心的小人已经捂着脸成为那副爱德华·蒙克的《呐喊》。
“你怎么每次都跟着我。”
宋居寒在何故第四次跟着他跑完全线的时候终于注意到这个穿哥大连帽衫的中国男生。白色面具遮了半张脸,露出一个苍白的尖尖下巴。男生每次都赶七点场,找到他就不走了,哪怕他在剧里的角色只是坐在沙发上喝酒,男生也一动不动站在两米开外,死死盯着他。宋居寒碰到过痴迷于他容貌的观众,演出结束被追着送过花,但是一般被拒绝之后顶多两次就不会再来。这个男生也不在谢幕后来要签名,也不在剧里试图跟他搭话,就这么几步之外默默跟着,到今天肯定超过五次了。
有钱人家的小孩么。
自己跑出来兼职赚钱的宋居寒感叹。
摘了面具后出乎意料是一张端正的年轻的脸。笔挺的鼻梁,薄薄的淡色嘴唇。宋居寒决定给他个小小福利。
何故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子”在用中文跟他说话。是混血儿诶,何故又激动起来。当然依旧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每次都跟着你?”
“王子”嫌弃地指了指何故身上的连帽衫。
“美国学校这种带logo的hoodie丑到爆炸。你还回回都穿同一件来,生怕我记不住你?”
何故尴尬地用手捂住胸前硕大的红色绒布贴成的“Columbia University”的字样。他不是回回都穿一件。他是在哥大纪念品商店买了三件一样的。他一个码农,没有在连帽衫里面加格子衬衫已经算是很有审美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子”挑了挑眉毛,他出了点薄汗,细细的汗珠附在涂了浓妆的脸上。
“不承认就算了。话说你也不用每次都从头跟我到尾吧,你其他的线都不去看一眼的吗?”
何故简直抓狂。我就是追星啊大哥,我花钱就是为了看你!他在心里尖叫,但又不敢说,生怕自己这种低俗心理玷污了人家对艺术的追求,惹红颜一怒那可算亏死了。何故抓了抓牛仔裤边缝,决定岔开话题。
“恩……你不用走剧情的吗?一般来说把观众带进来一对一都是彩蛋剧情吧。”
“我以为你比较想跟我聊天。你不就是来看我的吗?”对面理直气壮。
看来对方一点儿不介意。
“我是来看你的,但是……你也得按剧本演啊……”
“王子”看上去有点吃惊,然后仿佛对何故的不知好歹生气了一般孩子气地撅起嘴。他走到椅子边往下一坐,噼里啪啦念了一大串英文台词,站起来,就准备开门出去。
我的吻呢?!
何故一把拉住“王子”的胳膊。
“不是说会kiss一下吗?”
“王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何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恨不得咬掉舌头。
“对不起,我是在网上……”
“那就kiss一下吧。”
“王子”漂亮的眼睛笑起来,嘴唇在何故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何故直到散场出来,被纽约的夜风劈头盖脑吹了一顿才勉强从混沌状态清醒过来。“王子”大方地亲完他就走了,留他在那个小房间里,面具掉在地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线里烧成一颗番茄。他稀里糊涂地在黑面具的引导下重新回到场景里,跟着人流见到了堪比蹦迪现场的三巫祭祀,观摩了麦克白夫人香艳的裸浴,最后回到一楼的大厅,看着麦克白被吊死在屋顶上。“王子”坐在长桌中央的国王旁边,支着胳膊,灯光熄灭前的那一刻对他作了一个口型。
“等我。”
何故在hotel门口发了半天呆。三个小时的剧,出来都十点过了,人流像返乡的鳟鱼,滑溜溜消失在夜色之中。何故都快被冻僵了才想起来掏出手机查地铁时间。他呼着白气,手指缩在袖子里点着谷歌地图。
“喂。”
何故转头,“王子”戴了顶灰色的毛线帽,边边在眉骨的地方折上去,印着一个方形笑脸。他脸上浓妆都抹去了,剩下素白的底子,墨眉朱唇,打底长袖T外面一件皮夹克,整个人冻得很没形象地含胸驼背缩起来。
“你明天还来吗?”
“王子”每说一个字吐出的那团白气就加深一点。
“明天……有晚课。”
“那后天呢?后天能来吗?”
“我后天演最后一场了。”
何故呆住了。他暂时忘了那个亲吻。最后一场……那岂不是再也看不到他了吗?何故急得一下逮住了“王子”的小臂。
“为什么?巡演不是到四月呢吗?还是说以后也不演了?”
“王子”摇摇头。一阵寒风袭来,“王子”原地跺了跺脚,鼻尖通红。他抓住何故的手放回去,两手在自己大腿屁股左拍右拍,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何故连帽衫的领口里。
“给你。”
何故把纸掏出来抚平。一张跟普通票面不同的special ticket,不限日期不限时间段。翻过来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宋居寒。
“我叫何故!我后天一定会来的!。”
何故费力辨认出那字迹之后抬头,宋居寒已经走远到十字路口。何故朝他大喊,夜风将他的声音带到街口路灯下的人的耳朵里。高瘦的青年回身,粲然一笑,手指轻轻点了点嘴唇。
周四晚上有机器学习的随堂测验。何故飞快交了代码上去,教授还没来得及确认收件他的学生就旋风一样消失在摇摆的门后。
何故花了50大洋打了Uber赶去剧场。结果等他飞奔到入口处掏出那张带签名的特别票后,接待的金发女生为难地指了指标示牌:
最后入场时间:8:00
而墙上的时钟明明白白指着8:32
何故在震惊中回想起自己冲出来打了Uber就没看手机,而教室的时钟从来就没有准过。他焦急地指着票背面的签名跟金发女生解释,但得到的回答依旧是为了其他参与人员的体验感受迟到30分钟以上就不能入场了。
何故颓唐地捏着宋居寒送给他的门票,走出大门。他在剧场附近找了家星巴克,趴在桌上一遍遍看门票背后的签名。
宋居寒。宋居寒。
他闭上眼。很相配啊,漂亮的名字,配特别漂亮的人。
可惜容留他慢慢品咂的温暖场所九点半就打烊了。何故被拉美裔的小妹无情地请了出去。还有半个小时剧就结束了,他决定站到出口处去等。结果一站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等宋居寒灰色的毛线帽从门口冒出来时,何故已经因为忍受不了寒冷而在剧场所在街道上跑了七八个来回了。
“嗨。”
何故喘着气,撑着膝盖朝宋居寒摆摆手。
宋居寒出来的时候一脸不高兴,见到何故之后更是如那日在暗室一般孩子气地撅起嘴。自己第一次送票给别人,还赠送了一个亲亲,结果今天整场都没见着人,他还以为自己被人耍了。不过现下看来对方应该还蛮有诚意的,这么冷进不了场还等到他出来。
但这不能抵消他失信的过失。宋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故,不说话。
“对不起,我今天考试,没赶得上。”
何故气喘匀了,直起身向宋居寒解释。宋居寒双手插兜。
“你再也看不到啦。我以后都不演这个剧了。”
面前的男生难过地低下了头,手心里特别版门票攥得又皱了,像没赶上破产关门的游乐园最后一天营业的孩子。宋居寒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想了想,决定还是给一个甜枣。
“我退出是因为要准备毕业作品了。”宋居寒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揉了揉面前那颗低垂的脑袋,“我是纽大Tisch学院的学生,今年大四毕业会排一出戏,你要不要来看?”
何故猛地抬头。宋居寒在那双迸射出炽热光芒的眼睛里看见满溢而出的感激、惊喜和爱慕。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又得意又欢喜,比那天在暗室吻对方嘴唇的时候剧烈地多。
我现在亲他的话,他会闭上眼睛吗?宋居寒脑海里掠过这样的念头。
“我要去看。”
“你要是又因为考试来不了怎么办?”
“你日期定下来告诉我,我可以跟我们教授申请提前考期末。我保证不会再失约了。”
何故坚定地看着他。宋居寒心里像是呼啦啦长满一蓬狗尾巴草,挠得他痒痒。他还没决定好毕业后留在纽约还是跑去欧洲进修,面前的男生十有八九是个学计算机的,那他毕业后会回国吗?就算留在美国也会去西海岸吧。他突然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来,反正到毕业演出还有三个月,他要利用这三个月来决定一件事情。
“那你是要家属入场券呢还是特邀来宾入场券?”
宋居寒假装为难地看着何故。何故疑惑地看回去。
“这里,就是家属。”宋居寒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这里,就是特邀来宾。”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何故觉得自己肯定又烧成番茄了。他还根本谈不上认识这个人,讲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二十句,却已经得到一个秘密的吻,以及用面具后的眼睛千百次描摹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出于“爱”他,只是人生能有几次惊鸿一面,就算豁出去也要吻下来。
冰凉的四片唇瓣一碰即离,但某种情绪拉成绵绵银丝,将戴灰色毛线帽的王子和他背双肩包的忠实追随者牵起。两人傻傻对视好久,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开到早上六点。”宋居寒拢了拢大衣,双手插回兜里,拿胳膊肘碰了碰何故,“我们去喝两杯,然后等日出的时候去中城区看Manhattanhenge?”
“好。”
何故跟着宋居寒,并肩走在冬季曼哈顿的深夜里。纽约的冬天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冷,遮天蔽日的高楼间酝酿出摧枯拉朽的猛烈寒风,但年轻人的血是滚烫的,烧着情的火焰。新年的钟早已经敲过,Frank Sinatra醇厚的声音依旧流淌在无人的街道。
……
New York, New York
就是纽约,纽约啊
I want to wake up in a city that doesn’t sleep
我要在这不夜城中醒来
And find I'm king of the hill
然后发现我就是山丘之王
Top of the heap
在那隆起的最高点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