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和村里其他小孩一样，姜维是从小听着睡前故事长大的。
每晚，姜母都会坐在床头，给他掖着被角，柔声说道：“传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条神龙，它世代守着一座黄金宝库。而每一代的勇者，都会不畏艰险地找寻它的宝藏，分给天下间的穷苦百姓。”
小姜维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找，不可以让神龙寄快递吗？”
姜母慈祥地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想啊，那么远的地方，肯定不包邮。”
2.
姜维长大后，虽然没有成为勇者，但他也依旧踏上了寻找神龙旅程。
在旅途上他碰到了很多人，和他一样想要找寻神龙。但因为年代久远，各地的神龙传说不尽相同，有人说的是打倒神龙分黄金，有人说的是驾驭神龙成为龙骑士，有人说的是吃掉神龙可以长生不老，还有人说的是杀死神龙救回公主，形形色色，众说纷纭。
别人问他，年轻人，你去找神龙，又有何所求。
他犹豫了一下：“呃，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其实我是快递员，最近被派去神龙那上门收件。”
大家顿悟，这孩子是去求智商的。
3.
他们一行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有一个镇。别的勇者都各自分开上山打探，他一个人在镇上转，打算先找个驿站同行问问。
他来到驿站，恰好只有一个人，他便上前问：“请问哪里可以找到神龙呢？或者你知道他家地址吗？”
那人问：“你为什么要找神龙？”
姜维挠挠头：“唔……工作需要？”
“好，那你等一下，我带你去。”那人说。
4.
这时驿站后面出来一个工作人员，手上拿一长条包裹，那人报了一串菜名，工作人员把包裹给他，还让他签字。
姜维看到他签下卧龙二字。
“哇，你字真好看。这么远的地方，快递不包邮吧？”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谢谢，我付得起邮费。”
5.
两人走在山间小路上，忽然天空下起了雨。姜维原想把披风撩起来做遮挡，却见那人利索地拆掉快递包装，从里面掏出一把旧得发黄的油纸伞，伞面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
姜维：“这个质量问题是可以退货的。”
那人叹了一口气：“对，这就是被退回来的。”
就在姜维还想问的时候，那人把伞撑开，天空中的雨点纷纷改道，伞下竟然出现一片丝毫不进水的空间。
姜维目瞪口呆，最后在对方的注视下走到伞底，对比了两人的身高，默默接过了伞。
6.
山区的雨水来得快去得快，走了不远雨就停了。姜维收起了伞，跟着那人过河，却冷不防一个手抖，扑通一声，伞落入溪流之中。
没等他下河去捡，就见浅浅的水底忽而涌起浪花，继而漩涡中心出现了一个人。
“你是……神龙？”姜维问。
只见对方一身街边算命神棍装，两袖一挥：“在下河神赵直，刚刚是谁掉了伞？”
“是我。”姜维举手。
“好，那我问你，你掉的是这把金伞、银伞，还是丝绸伞？”河神拿出了三柄伞，一一悬在空中。
“我掉的是那把，就你藏在身后那把油纸伞。”姜维指了指。
“那把不算。”河神把衣摆拉起来。
“可我掉的就是那把，不是这些金伞银伞。”
“那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同伴想要的是哪一把？”
7.
“……你！”姜维转过身去，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人心虚地扭开了头。
“虽然拿了金伞你就有钱生产更好的伞了，但是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姜维一个箭步上去将那人的双手紧紧抓住，“我们要做个诚实的人，金斧头银斧头的故事你听过没？”
那人艰难地点点头：“听过。”
“这就对了，所以我们要诚实，我们就要回自己的伞。”姜维挺起胸膛一脸正气地看着河神。
河神面露难色：“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把这三把都给你怎么样？”
“不要，我们坚决不要。四把全送也不要。”
8.
河神最终妥协了，归还了那把油纸伞。姜维将伞小心收好，双手还给那人。
那人接过，若有所思。
过了河，他们沿着小路走到山脚。这里有一处草庐，旁边还有潺潺流水。
“你说你知道神龙家的地址？”姜维左右看看，随口问道。
那人站在房门前：“这里就是神龙的家。”
“哇！那神龙在家吗？”
“……刚才不在，现在回来了。”那人浅笑，“你好，我就是神龙。”
9.
姜维愣了半秒，很快恢复过来。只见他麻利脱下披风，露出外袍上四个字“天水速运”。
“不知道神龙先生要寄点什么？根据法律规定一切管制刀具和违禁物品都是不可以邮寄的。”
“你不怕我吗？”
姜维脸上是标准迎客笑容：“我司对所有顾客一视同仁。”
“嗯。”神龙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我叫诸葛亮。”
“好的诸葛先生，不知道您要邮寄什么呢？”
自称诸葛亮的神龙推门进屋，很快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过去。
姜维双手接着，感受到这盒子中一种不可言喻的奇妙。他问：“请问这里面是什么呢？根据法律规定，快递员收件时需要开包检查以确认物品状态。”
诸葛亮一愣：“这个……不能打开，它不是违禁品。”
“嗯，可是我必须根据员工守则进行收件，否则，我有权拒收。”姜维为难道。
“我是神龙，我说的话你也不相信吗？”对方微怒，身上散发出一丝丝强劲气场。
“呃、神龙寄件也要按照基本法啊。”
10.
两人相持不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你这一趟走了这么远，却没有收到件，岂不是亏了半月的粮饷？”诸葛亮劝他。
“亏了也不能违反员工守则啊，我们要做一个诚实的人，皇帝的新苹果这个故事你听过没？”
诸葛亮艰难地点点头：“听过。”
姜维欣慰道：“那就对了，我们做事不能昧着良心，不能因为别的快递员接了你的件，我也得和他们一样不开包检查就收啊。”
“没有，”诸葛亮摇头，“没有别的快递员，从头到尾只有你们公司肯上门收件。”
只有你。
“哦吼，你看，我们公司就是这么讲规矩。”姜维拍拍胸口，觉得背上的公司名更鲜艳了。
11.
神龙最终妥协了，他说他改变主意，不寄件了，自己亲自送过去，但要高薪聘请姜维做他的向导。毕竟呆在山里这么多年，他是跟不上外面的发展的。
姜维想了半天，咬咬牙，脱下了那件“天水速运”外套。
诸葛亮让他等两天，两天后再出发。他便在草庐里住下，每天自己做饭自己睡觉，全然不见神龙身影。
第二天晚上，他实在忍受不住，去敲了书房的门。
“诸葛先生，对不起，我从小有个习惯，睡觉前一定要听故事，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
门没有锁死，他一推便开。此刻的诸葛亮正坐在地上，头上长角身后有尾巴，身边全是小木盒，手里拿着反光的片状物。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神龙活得久见惯了场面，尾巴优雅一扫在地上清出一片空间，示意他坐下。
“你要听故事，那我给你说一个吧。”
12.
似乎所以神话故事的开头都是这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住着一条神龙。他负责兴云布雨，广施恩泽。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之中诞生了雨神，他接替了神龙，而后者，自然是光荣退休，回老家安享晚年。
然而许多年之后，神龙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死去。他已看尽繁华，厌倦尘世，但却无法离开。他耗费千年寻找死亡的方法，最后终于得知，只要散尽仙体，他便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再入轮回。
然而龙的躯体实在太大，光是神鳞就有成千上万，如何能在短期内散尽？更何况神龙有悲天悯人之心，他知道自己的血肉能治百病，更加希望能将它们用到实处。
于是，他选择开网店。
而各地那些关于神龙的传说，只是他用来吸引人们前来收件的软广。哪里有什么黄金宝库、娇俏公主，他的全部宝藏，只有他自己本身。
13.
姜维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枕在他尾巴上睡过去了。
诸葛亮叹了一口气，又从身上拔下一片神鳞，迅速装入小木盒中，用法术封好，再放到一边。
他盘算着自己现在还能化龙升天，等这整整五千片神鳞送出去后，就找一个最有需要的地方，将剩下的神鳞全部送出。到那时候，他就和一般人无异了。
至于给这个愿意当向导的认真耿直的年轻快递员什么酬劳，他已经备好了。希望会对他有用。
神龙看着抱着自己的尾巴睡得香甜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14.
神龙御风，日行千里，五千份神鳞的派送，只用了短短一周。
姜维提出想回家看看母亲，毕竟这一趟也走了个来月。诸葛亮同意了，再次化身为龙，让他坐上来。
其实起初看到神龙真身后，他是不愿意的。圣洁的白龙为他为何，他理直气壮：“你分明是一条东方龙。我有听过外文故事，只有西方龙族才会有龙骑士，才会被骑。我不能骑在你身上。”
神龙喷了一口气：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个啥？！
但是神龙知道，姜维只会比他还要倔，所以他只能换种方式：“你想，你就躺在我身上，这样不算骑，只是躺。”
姜维眨眨眼：“好吧。”
归程过半，龙神正计算着路线，忽而觉得后颈上有点痒。
姜维伏在他身上，手刚好碰到一个凹处。他问：“难道这里是当年哪吒抽龙筋的地方吗？”
神龙浑身一哆嗦，直接栽到地上。
15.
这一摔很要紧，得算一场严重交通事故。如果不是神龙最后关头用尾巴护着他，就真的是车毁人亡了。但因此，神龙也受了重伤，化不了龙也化不了人，变回了那天姜维在草庐看到的模样，头上长角身后顶着尾巴。
姜维不敢带他去住客栈，只能在山林中找了一块开阔的地方，把他先安置在那。毕竟故事里都说龙可以吸取日月之精华以供养自身成长。
诸葛亮无力地把龙尾糊在他脸上：“你去找七七四十九盏灯，没灯蜡烛也可以，在我身边依照五行八卦布阵，然后把油纸伞放在阵眼处。只要三天不灭，我便可恢复。”
姜维摸了摸脸：“要是不小心灭了呢？”
“那你再点上。”
16.
趁着姜维去张罗，诸葛亮自己走上山顶。点灯续命是一个方法，吸取精华是另一个方法，两者搭配使用效果更佳。
此时明月当空，神龙坐在树顶，抱膝长啸。后颈出露出一小凹窝，正是化龙时被姜维摸到的地方。
诸葛亮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背脊还是有些不可控地轻轻抖动。姜维猜对了一点又说错了一点，那里是可以抽出点什么东西，但不是龙筋，而是龙骨。
龙骨离体，龙就会失去永生，早在几千年前他就知道了。
但剩下的寿命，对他而言还是太过漫长了。
17.
诸葛亮回到约定的地方，看到姜维坐在蜡烛阵中间。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问：“你这是干什么？”
对方笑道：“按照你的吩咐，七七四十九根蜡烛。”
“嗯，我知道，我是问形状……”
“我娘说，摆蜡烛只有摆成心形，才最有可能把人追到手，摆其他造型都会像追悼会，不吉利。”
“可我不是……”
“我就问一句，”姜维站起来，双手捧着那把油纸伞，单膝跪地，“你答应吗？”
18.
他答应了。
点灯续命失败，吸取精华也是可以的。
不过有一点——
“你当初不是说我是东方神龙，不愿意当龙骑士吗？”
“你想，我就躺在你身上，这样不算骑，只是躺。”
19.
后来，他们回了老家结婚。再后来，世间多了一对救死扶伤行侠仗义的侠侣。
不过他们坚称，自己只是来送快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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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天晚上，在例行吸取精华过后，诸葛亮侧趴在床，任由姜维搂着他，细碎地吻着。
神龙已经完全变为人，除了肩窝处的一片鳞片，再无别的龙的特征。
姜维道：“你身上还有这最后一片神鳞，拔掉之后，你就会彻底沦为普通人，会生病会死。”
“嗯，”对方迷糊地应了一声，“等这天很久了。”
“……”姜维沉默一阵，“但我不能这样做，这最后一片是你的逆鳞，我只捎碰一下，你就会发狂、会疯掉。”
“不，我不会。”最后一刻的神龙向他张开双手，毫无防备，“因为那不是我的逆鳞。”
你才是。
21.
“那这把龙骨伞呢？河神捡到那会你为什么不想要？”
“都被退货七次了，包邮都没人要，我还不如送他一份人情。”
“那现在呢？你还要丢掉吗？”
“……不了，留着吧，可以辟邪镇宅。”
22.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救死扶伤的侠侣成为了小朋友的睡前故事，而且还是不同地区不同版本的那种。有的相传他们原是天上的神仙，有的相传他们靠一把伞定情，有的相传他们可以长生不老，形形色色，众说纷纭。
“妈妈，既然他们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自己亲自送货上门呢？”
妇人慈祥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傻孩子，因为他们自营自销，全国包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