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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分局检疫所内,金·曷城警督醒来,发现床边有人。
金没戴眼镜,只看到一个深色人形杵在床边,辨不清相貌,不知是谁,顿时恐慌。他伸手去拿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摸了个空,心里又是一脚踏空似的一惊。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捏着他的眼镜。“给,在这里。”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金接过眼镜,戴上,因为没有完全褪去的惊慌,心跳得急,头有些发晕。他眨了眨眼睛,抬头看,果然……“哈里。”
“嗯。”哈里尔·杜博阿把双手揣进外套口袋,低头看着金,“觉得应该最后见你一面,做个交代,所以来……嗯,我到的时候你正睡着,睡着呻吟,需要叫医生来吗?”
“没必要,只是伤口痛。”金咳嗽一声。刚醒时惊慌分散了注意,现在伤口把疼痛加倍还回来,疼得他皱眉。
“我去向医生要些止痛药?”
“现在不用,还在承受范围内。”金用胳膊撑着床,想调整姿势,坐起来些。
哈里帮他坐好,又顺手整理他背后靠的枕头。“不要因为自尊心硬撑着。”
“不会的。”金闭上眼睛,缓了缓,又睁开,对哈里露出一个微笑,“听说你破案了。”
哈里抬头望向窗外,呼了口气,“凶手在岛上,我们判断可能性小、排在调查顺序最后的地点,该死!”他又低头看金,脸上毫无笑意,“我听说你已经交了报告。”
“哦,是的。我尽快……”
哈里打断金的话。“那不是尽快,而是飞快,神速。你挨了一枪,被送进医院,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奄奄一息,结果你在身上多了个窟窿、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情况下,两天内赶出来份报告?”
“我没有生命危险,笔记又在手边。你的同事来找过你,我希望能尽快提供案件相关资料。”
哈里哼了一声,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恼火。他真不该刮掉胡子,金心想,原本会被胡子遮掩的都显露出来了。
“无论如何,你侦破了吊人案件,这不容易。”金说,“是个好消息。谢谢你来看望我。”
“不是我。”哈里盯着金,“是我们。除了最后对峙,前期工作都是我们一起做的。是你和我侦破了吊人案件。”
“是的。”金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态,“希望以后还能与你合作。”
“什么?”
金的手举在半空,他不明白哈里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以后,分局之间合作办案的话,希望还能和你搭档。”
哈里皱眉。“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金慢慢把手放下,他又咳嗽起来。
“你听说我破了案,但没听说我不再是警官?”
“没有。为什么?”
“我不在RCM干了。”哈里耸耸肩,“41分局把我踢出来了。”
“为什么?”
“嗯,”哈里又把视线投向窗外,“在岛上……找到凶手后,我返回。41分局一队人马在渔村堵着我,组织了一场‘评估’。”
“评估?”
“评估我是不是疯子白痴神经病。估摸着评估未通过,大概因为我拒不戒酒还让他们去死,就是这么回事吧。警徽和枪,再见喽。”
金一阵猛咳,等咳嗽平息,终于缓过气。“你不能试试戒酒?”
哈里冷哼了一声。
金叹了口气。“但你是个很不错的警探,有独特的侦察方法……我相信你的能力。失去你,对RCM来说是一项损失。”他抬头打量哈里,发现哈里无动于衷。他在生气,金想,生我的气?想到方才提到报告的事情,似乎明白了缘由。“你认为,41分局拒绝你是因为我的报告?”
“不,我没这么认为。41分局的决定跟你的报告没关系。”哈里不再看窗外,扭头盯着墙,“跟你也完全没关系。其实……”他犹豫了一下,“也不能说是41分局单方面拒绝我。”
“你做了什么?”金已经明白了。
“也是我拒绝41分局,我不干了。”哈里低头,扫了一眼金的脸,“你大概不喜欢听这话,但哈里·杜博阿的同事们……他们的行动令人不快。”
金想起来医务室打听哈里的人。
“他们来马丁内斯,不参与侦破,而是戴顶假发在褴褛飞旋待着或装作游客四处参观游览。”
“他们担心你。”金告诉哈里。
“是吗?如果他们相信我能够工作、能够破案,就没必要来马丁内斯。如果他们不确定我能否胜任工作,按照逻辑,该做什么?”
金不打算回答。
“一,来提供帮助,跟我们一起排查、追踪线索。如果他们加入,我们可以分两路或三路搜查可能的射击地点,提前登岛发现凶手,也许能赶在雇佣兵审判之前破案,甚至有可能避免流血。可他们做了什么?乔装改扮偷偷摸摸观察我们。是什么意图?”哈里停了一下,“担心我遇到危险?这就好笑了,他们整天在马丁内斯闲逛,偏偏在枪战时刻消失,如果他们在场,你也未必会中枪。”
“子弹不长眼,兴许我会死呢。”金说,“不要对没有发生的事情进行假设。”
“好吧,你说的对。换一个思路,如果派出的警探突然失忆,同事担心他无法完成工作,除提供帮助,还有什么可做?评估,立刻评估。在我向41分局报告失忆后,评估我能否继续工作。无法胜任工作就撤换,避免耽搁调查、妨碍破案。”
“各分局人手都不足。”
“人手不足?可有人手顶着假发在褴褛飞旋呆坐,还有特别顾问给孩子讲解历史知识。”
金想说一切并非那么简单,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不要开口。
“他们已经在褴褛飞旋找到我,又带着一名有能力进行评估的特别顾问,可以直接提问、做个量表如此等等,测试我的身心状态和工作能力。可是,并没有。他们观察我,等着。等到枪战,等到你被送进医院,我受了伤。他们仍然等着。等我找到凶手,破了案。等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煞有介事地冒出来‘评估’。岂不太迟?能够找到凶手,就是对工作能力的证明。可他们不接受,也不相……不愿相信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金沉默片刻。“你听起来很生气,而且委屈……但是,”他实在不像卷进这些,“在调查中,你确实使用了不同寻常、可能存在争议的工作方式,过去一周没少喝酒……”
哈里笑起来。失去胡子的遮掩,金觉得这个笑容看起来有股狡诈劲儿。
“曷城警督,”哈里笑着歪头看他,“我想你抓住了问题的关键。41分局的同事们没有打算评估警探能否完成工作,他们想要评估哈里尔·杜博阿这个人。”
“这种话只是文字游戏。”金干脆利索地回应。
“也许是文字游戏,也许不是文字游戏。”哈里不笑了,“但请注意41分局哈里同事们的行为方式……他们的所有行动,不是在围绕案件工作,而是在绕着哈里尔·杜博阿打转。甚至你提交的报告,比起用它来分析案情、追踪线索,他们似乎更乐意用它来分析我。”
原来如此。“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
“哈里尔·杜博阿是41分局的症结所在。”
“所以你要离开41分局。”金抬头看哈里。
站着床边的人出神地望着金放在被子上的手,或者是盯着被子,或者什么都没看到。“我不是哈里尔·杜博阿。”他说,“我可以是R.A.库斯托,是龙舌兰日落,是坤诺的猪猡,是船下的隐士,或者是其他随便什么,但不是哈里尔·杜博阿,不是那个哈里尔·杜博阿。那个哈里在周日死去,我在周一出现,我脑子里有本百科全书却没有哈里过去的记忆,还自带喝酒唱歌、胡说八道和想要自杀的习惯。我不觉得自己是哈里尔·杜博阿,我是另一个人。”他对上金的视线,“可是所有人都把我当作哈里尔·杜博阿,尤其是那个戴假发和墨镜的人……我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
应该不是记不住,金推测,是其他原因。“他是让·维克玛,是你……杜博阿警督的搭档。”
“搭档。”哈里点头,“让·维克玛大概对哈里尔·杜博阿非常在意……他戴上了假发和墨镜……”
“搭档的关系总是有些复杂。”
“感觉像是……爱恋。”哈里皱着眉头。
“爱恋?”金也皱眉了。
“或者……婚外恋?”
“婚外恋?!”
“金,你有婚外恋经历吗?”哈里问。
金扬起眉毛。“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哦,”哈里低头,“用‘婚外恋’这个词不准确,更像是……不会有结果的不良关系。”
“好吧,这个话题很有启发意义。”
“那种……双方都知道不会有好结局,可仍然想要维持下去,在维持过程中双方还都得不到好处的关系。”这回哈里眼望天花板,声音变得含混,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它们就在我脑子里。难道是从哪里读来的?”他耸耸肩,“不知道。大概就是这样。”
“我知道你不知道了。大概就是这样。”
“让·维克玛和哈里尔·杜博阿。”哈里还在继续,“人为什么总要维持不会有结果的不良关系?因为习惯?因为懒惰?还是某种类似杀人凶手反复回到凶案现场的行为?当一个人挽留另一个人时,到底是想要挽留那个人,还是想要挽留那个人曾经带给他的感受、扒住过去重要或幸福的体验渴望再度体验?比如:一句话、一件事、一种习惯,或者一股气味引发的感觉。”他笑了一下,看着像嘲讽,“维持关系是想要挽留一个人,还是想让‘旧日之物’重现?”哈里终于从梦话里出来,不再盯着天花板,重新望向金,“过去著名的人形开罐器哈里尔·杜博阿大概是让·维克玛的‘旧日之物’之一……我不喜欢这样。”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是哈里尔·杜博阿?”
“因为会造成麻烦,比如他会戴起假发和墨镜在褴褛飞旋浪费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失去的都失去了,应该让它们离开,‘旧日之物’只适合存在记忆里,不要期待它再次出现。”
“他还期待吗?”
“谁?”
“你的搭档,让·维克玛。”
“希望现在不会期待。他不是我的搭档。”
“我也不是你的搭档了。”金摘下眼镜来,低头擦镜片。
“对,案子已经结束。”
金又把眼镜戴上。“打算以后怎么办?”
“嗯……试试戒酒。”
“……”金透过圆眼镜盯着哈里,“刚才,你说,拒绝戒酒。”
“因为有人要求戒酒而戒酒,跟因为自己想要戒酒而戒酒,是两回事。”没有胡子,哈里笑起来格外讨人嫌,“我退掉过去住的公寓,把里面能卖的旧东西都卖掉,在伊泽贝尔的棚屋住下,捡瓶子换钱,有时候给莉莉恩和伊泽贝尔打杂、去教堂夜店帮忙。夜里,我听外面大海的声音,等待着海浪冲进来将一切卷走。大概会死,就像与我有相似性的受害者,吊在树上;或者像哈里尔·杜博阿,醉死在房间里;或者像另一个哈里,跌进海里,脑袋被浮标切得像个开瓢的西瓜。”他注意到金的表情,“也许活着,活很长一阵。我喜欢沿着海岸散步,也挺喜欢当个侦探。”
“有重回RCM的打算吗?”金板着脸。
“谁知道呢。”哈里又扭头盯着墙壁,“你有件事说得很正确:我没有对付小孩的能耐。小莉莉的玩具羊,你还记得吗?我把它破裂的地方缝起来,又钉上缺少的一只眼睛。结果,小莉莉大哭一场。”
“为什么?”
“她觉得我伤害了羊羊,那不再是她的羊羊了。”
金点点头。
哈里猛然伸手,揉了金的头发。
金完全没有防备,莫名其妙地突然被揉了一把,整个人都呆住了。
哈里笑了。想象一只偷鸡成功的狐狸,如果它会笑,笑容准是哈里脸上这副。“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你……”在如此的蠢气冲击之下,金脑中最鲜明的念头居然是:他真不该刮胡子!
“再见吧。”哈里摆了摆手,扭头走出去。
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半个月后,哈里早晨从棚屋出来,发现屋外停着一辆库普瑞斯锐影,金那辆。
而金,就站在車前,向他打招呼:“早上好。”
“早。”哈里关上身后棚屋的门,“附近发生了案件?”
“我打算搬到这里住下。”金习惯性背起手,挺胸站立,“刚刚向伊泽贝尔打听过附近廉价或免费的空房。”
哈里有种不大妙的感觉。“为什么?”
“一方面因为……‘警察对决’,虽然最后是你找到凶手,但我也对案件侦破做出贡献,再加上你离开了41分局,在两个分局一番扯皮后就算达成平局。57分局决定给予马丁内斯更多‘关注’,而我来这边居住无疑方便工作。另一方面,”金轻轻咳了一下,“因为受伤、养伤和其他一些事情,决定降低房租支出,这里的房屋租金令人向往。”
“原因里没有第三条:来此打捞溺水者?”哈里扬起眉毛。
“没有。”
“我不像玩具火车能够修好。”
“哦。”这回金扬起眉毛,“但可以像玩具火车一样玩弄?”
没想到这家伙是个记仇的。“搬家的时候,如果需要帮忙,叫我一声。”
“当然。”金微微一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