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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坐驾驶座,搜索界面一条条翻下去,终于显示一家cafe仍在营业时间。他点开导航,往返约莫四十分钟。他犹豫了一下,向楼上看,大屏电视里游戏闪光从窗户透出来,一会儿绿一会儿蓝。
点火,发动,左转向灯跳跃。何故寄希望于夜晚车少路宽,多几个绿灯,令他能快点回来,以免那位祖宗又发怒。他实在疲于应对。
一路风驰电掣。cafe小小莹白招牌孤立于夏夜晚风,何故靠边停车,推开玻璃门。
“叮铃铃铃铃”
门棂俗套地响起风铃声。何故一踏入便闻见咖啡和牛奶的混合香味,以及一些辛香料,一点柑橘和柠檬,他忍不住嗅了嗅,啊,还有黑巧克力的苦。
“请问有人吗?”
店里空荡荡,黑色橡木小桌上瓷白浅盘与咖啡杯都安静,何故抬高声音又问一遍,片刻后通往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您好。”
一切都是普通而寻常的,直到年轻男孩走出来的这一刻。大概类似于打开一个因重复使用而贴了几层快递单的纸箱,里面报纸团成团,扒开后一枚鲜艳红宝石躺在泡沫塑料上。何故呆呆的盯着男孩沾了一点白色粉末的鼻尖,直到对方有点恼了似的歪了歪头。
“您需要什么吗?”
语气一下子变得生硬了,好像第一句礼貌的问候是被师长耳提面命逼着作出的不得已的恭敬。何故意识到自己失态,尴尬地低头假装挑选冷柜中的商品。
他这般举动倒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冷柜中只剩一个奶油蓝莓小方,任凭他眼睛来来回回,也再多不出第二样。
“你们有没有芝士蛋糕?”
家里那位点名要吃经典纽约芝士蛋糕,什么巴斯克焦香和柠檬芝士统统不要。冰箱里其实还有三分之一个日式轻乳酪,昨天才买的,已经不肯吃了,因此差何故大晚上出来替他寻。
男孩面上显出对这种明知故问的轻微不耐烦,这令他的容貌活泼起来,不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了。何故其实进店一扫就知道恐怕这趟是白白跑空,但仍抱着“也许库存还有呢”的一点希望。
“没有了,卖光啦。”
“我们家的芝士蛋糕总是一早卖空。你明天早点来,兴许会有。”
大概是何故的眼神毫不掩饰的沮丧,男孩冷酷地宣告了他这场徒劳无功后,抿了下嘴,好心提醒了一句。
“喔……那还是帮我把这个奶油蓝莓打包吧,谢谢。”
兴许带回去他就吃了呢。心里知道这是天方夜谭,那人恐怕看都不会看一眼就丢掉,何故还是拎着蓝色小盒子出门了。他临走前瞥了一眼男孩胸口的名牌,落地窗外突然一辆车的远光灯闪过,须臾间只认出最后一个字。
寒。何故迈入闷热的空气,胸口因默默念这一个字而仿佛落一片凉冰。
第二天的早晨,卖油条豆浆的小推车都还没收走的时候何故又回到那间小小的cafe门口。他的衬衫后背皱了一片,头发翘起几根,眼下好似被抹了一层水泥灰。店里依旧是看不到人,何故很累地坐在门口台阶上。车停远了,白天不比晚上,道旁禁停,他干脆手肘撑着膝盖,目无焦距地望着红色消防栓的方向。
“不要坐在别人店门口啊。”
风铃声又响起了。男孩的声音带来海盐和鼠尾草的味道,何故在渐渐盛起来的日光下回头。水洗牛仔裤,白围裙和白衬衫领,短袖里两条长而精瘦的胳膊,一截瑰丽的黑色卷发从耳际垂下来。
“啊,对不起,我是想……早点儿来,买芝士蛋糕的。”
何故忙拍拍灰尘站起来,男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点怀疑又有点不解。
“那也不用这么早吧。”
因为昨晚家门都没进啊。他拎着蛋糕,站门口了发现没带钥匙。敲门又无人应,只好回车上。路虎的座椅硬,不舒服,天又亮得早,他醒来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怎么就开回来了。其实也并不全是为了买芝士蛋糕,何故跟着男孩走进店里,看着店门被重新关上,门牌的"close"字样朝外。
“你找个位置等一下吧,蛋糕都在冰箱里冻着呢,还有两个小时。”
“要这么久?”
男孩看了他一眼。何故为自己的无知抱歉地笑笑,男孩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后厨。何故绕过柜台,从小窗里看见不锈钢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奶黄的蛋糕胚。男孩戴上口罩,锃亮刮刀掂一坨奶油,平整地抹在胚上。他眼神柔和又专注,像给女孩抚平裙摆皱褶。何故靠在窗口默默看着男孩搅拌奶油与鸡蛋,搓黄油,裱花纸里挤出一朵朵玫瑰。他的手机调的震动扔在某张橡木小圆桌,十几个未接来电挂在屏幕上。
“给你。三十五。”
两个小时并没有想象中的长。何故甚至有点遗憾,他刚刚看到绿色抹茶粉撒了一半在毛巾卷蛋糕胚上。男孩定了闹钟,时间一到便麻利地从冰箱里取出定了型的芝士蛋糕,装一个进同昨晚一样的蓝色小盒里,递给何故。
何故这次仔细看了男孩胸口的名牌。宋居寒,毫不含糊的三个字,铅灰色刻在金属上。应该是真名吧,挺有个性,一般都会叫“小真”、“阿文”或“Mark”什么的,何故心里想着,去摸手机。
他这才想起来手机不在裤兜里。找了一圈发现,一开屏,堆叠的消息像孕育雷雨的云,厚厚地摞在一起。他回拨过去,铃声响到快结束才被接起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面的男声冷硬,怒意隐隐,仿佛黑土下的岩浆。
“对不起,刚刚没看见。我来买芝士蛋糕,人家没做好,要等。我已经拿到了,等会儿就回去……”
“谁他妈还想吃啊,腻死了。”
“你暂时别回来了,我约了朋友来写歌,进进出出的打断灵感。”
挂了。何故愣了一下,宋居寒全程都站在旁边听着,店里静悄悄,所有冷漠难堪都一览无余。
“你男朋友啊。”
宋居寒说得轻飘飘,何故本想掩饰,但对方显然是掌握了确凿证据的口气。他扯了扯嘴角。
“……也不算是吧。”
“那你等一夜给他买蛋糕啊。他还不要。”
何故眼睛瞪大,宋居寒修长手指在他眼皮下晃了一圈。青黑眼圈,跟昨晚一模一样的一套衣服,何故简直想以手掩面。无人愿意在美人面前露丑,宋居寒面若晨霜目如朝露,贝齿一排似不曾浸过油盐,更衬得别人灰扑扑似街边尘土。
台面上打包好的蓝色盒子等人付账。何故想起副驾驶座上都未开封,闷了一夜也不知坏了没有的奶油蓝莓小方,以及刚刚所见宋居寒安置半片草莓时绷紧的手腕,心里甚至愧疚起来。
“我要的。喏。”
他二维码举过去,宋居寒却没动。男孩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手放在盒子上。
“你自己吃吗?”
“嗯?”
非要有人吃才能买吗?何故不吃这类甜点,宋居寒也看得出他毫无兴趣,这样执着地等待只为满足爱人一个任性的异想天开。估计买回去也是扔掉坏掉,宋居寒从电话里都能听出对面那个人任性又骄纵样子。
“你知道做一个普通的芝士蛋糕要多久吗?”
何故茫然。
“……三个小时?”
“冰箱冷藏就要四个小时,加上前期的准备工作,起码五个小时。”
宋居寒手指敲了敲盒子,纸板发出脆响。
“而你这个,从昨天晚上算起,到现在,你等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加三十五块钱。然后你那个不算是男朋友的男朋友,肯定看都不会看一眼就丢掉。”
“有些等待是不值得的。”
何故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再按亮的时候锁屏是一张背光的,棱角完美的侧脸。他微笑着重新调出扫款码。
“最后一次了。”
平安夜最后一位客人进门的时候宋居寒正在扫地。明明已经挂了"close"字样了,门没锁,就有人无赖地进来。
“好久不见。”
宋居寒直起腰,何故穿着羽绒度,脸颊上冻出一片红晕。
“好久不见。”
何故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做了些圣诞装饰的小店,踱到柜台前。三层台面都干干净净,所有甜点都被女孩们购完了。
“一个都不剩了啊。”
宋居寒耸耸肩。他穿红色毛衫,黑西裤收进皮靴里,头发散在肩上,漂亮的像灯下一捧雪。
“你实在想吃可以现做司康饼给你。司康做起来很快的。”
“你饿吗?”
何故解开围巾。他知道宋居寒今天一定很忙,估计饭都没有时间吃,因此也不忍再让他忙活。宋居寒撇嘴捂了捂自己的肚子。
“饿。”
他诚实地说。
“那我请你吃饭吧。你喜欢吃小馄饨吗?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馄饨店,开到很晚的。”
宋居寒眯起眼睛,懒懒地倚在一张桌子旁。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要约我出去吃饭吗?再说你那个男朋友不介意?”
“不知道。没有男朋友。我只是想谢谢你。”
“谢什么啊。”
何故笑了。他看起来气色比夏天要好多了,天花板悬挂的装饰用小灯泡的光点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那天的芝士蛋糕他一个人在车里吃完了,兴许是酸奶油,鸡蛋和柠檬汁的共同作用,解了他一场醉了数年的酒。
宋居寒在咖啡、奶香、橘子苹果、和黑巧克力的苦味中走向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