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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洁。”一双手温柔的力道从她肩头传来,随之,她有些绵软无力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陈不知道这是谁在唤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是这个人第几次喊她。长时间的哭泣让她的大脑缺氧,一度恍惚不已。她努力抑制住啜泣,大口大口喘着气。睁开眼,她的视线却被泪水洗刷,模糊成了一片。
“呜……”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手已经来不及去接接连落下的大颗眼泪,只能任由它们划过脸颊,或是直接跌落在地上,溅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陈晖洁,你看着我。”那个声音拔高了一些,却依然温柔坚定。
陈突然止住了哭泣,下意识的用手去抹眼睛,一遍又一遍,擦红了眼眶,痒痒的,却还是看不太清楚。
但是她认出来了面前的人。
“文月阿姨。“陈乖巧的回应。
文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她不该叫她的全名。不熟悉的人多半以“陈”这个姓氏来称呼她,亲近一些的啧直接喊她“晖洁”,只有她的父母在发火的时候才会严肃的喊她“陈晖洁”。
她心里一阵难受。陈是在一场意外中染上的矿石病,只是一场意外,却将她从温暖的温室拖入了冰冷的绝境。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喊痛的时候父母不再来抱着她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一个小朋友来看望她,陪她聊天解闷,祝她早日康复。她以为矿石病也会想她一年一次的发烧感冒一样,在亲友的陪伴下逐渐好转,却没想到,已是受害者的她,一次又一次的承受了更深的痛苦与背叛。
她最终给了自己一个走投无路的答案——矿石病不是绝症,而是灾祸。
“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该为未来做准备了。“文月这样说。
她心里很矛盾,面前的龙族小姑娘明明就是个孩子呀?文月不高,瘦瘦小小的身材比她还矮了一个头。她看着那还没脱去稚气婴儿肥的脸庞,心想,怎么就不是个孩子了呢?
但是不一样。
“你听好了,龙门有着自己的生存法则。“文月藏起心疼,声调恢复成了有些严肃的长辈语气,”你要学会在这座城帮里活下去,而且是好好的活下去。“
陈已经冷静下来,脸上挂着泪痕,一抖一抖的打嗝。她用懵懂的眼睛看着文月,这双红色的眼睛是暗的,是迷蒙的。文月又想起她再小一些的时候,那个还“健康”的陈晖洁。小小软软的她被陈母抱在怀里,肉乎乎的小手四处乱舞,咿咿呀呀还说不清话,却絮絮叨叨不停的说着她们听不明白的婴儿语。她那时候是那么的灵动,一双眸子曾是那么的透彻,透彻的像一双映了明艳夕阳焰火的琉璃。
“第一,不要暴露你感染者的身份;第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第三,要变得强大,只有变得更强大,别人才会听你说的话。”
懵懂的陈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还是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文月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快快长大吧,她想,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能慢慢长大。
***
“文月阿姨,”陈皱着眉,“我想不明白。”
文月正在浇花,悠闲的看着水线洒落在宽大的叶子上,叶子稍稍一沉,水珠便滚落进了泥土。
青年的陈的个头已经窜了不少,比文月还要高出半个头来。她思考的时间很多,只要有一点点空闲的时间,她都会想事情想到入迷。她是个孤独的思考者,没有人去诉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总是这样静静的想,想得出答案或想不出,说服了自己或无法说服,这些想法如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却悄无声息地洇没进泥土。
但是文月明白。她知道她的事情,她也会去听,还能给出许多明智的建议,所以陈愿意对她说。每次的简短会面,都让陈觉得受益匪浅。
“为什么?”陈有些着急,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为什么魏叔叔不能直接命令全部的龙门人不许歧视感染者?“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还没有办法接受,就算是他下了命令,也只会招来质疑和反对的声音,适得其反。“文月优雅的撩起大袖,将花壶放回架子上,优雅的像是在倒一杯茶。
陈有点儿不服气:“可是明明高层里面也有很多隐藏的感染者,难道大家都不在意吗?”
“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办法正视自己,”文月轻轻摇了摇头,“连他们自己都不认同自己感染者的身份,又有谁会去认同他们呢?他们担心一旦暴露就会失去太多,所以他们比谁都想要把自己严严实实的捂起来。”
陈的表情变得有些痛苦。她有点儿想不明白,难道文月叫她不要暴露身份,也是这样的原因吗?可是她并没有不认同自己,她也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文月的目光很温柔,她却在陈抬头的一瞬间合上了眼睛,故作深沉:“我知道你与他们不同,你也很明白,革新是需要流血的。我相信,只要是为了龙门,你甚至可以流干自己的血。”
“但时机尚未成熟。”文月转过身:“你也只有保护好自己,不做无谓的牺牲,才能等到那一天。”
陈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去接受这些事情。她到了质疑的年龄,她开始质疑一切,开始判断是非。文月很高兴她能见证陈的成长,看到她逐渐成为一个充满正义感,且明事理的人。她感染者的身份更让她能做周全的情感考虑,作为缺点,却让她有些过于敏感和多虑。
陈是一个有点缺爱的人,她的缺爱也造就了她的义无反顾。文月有些担心她会付出太多,也失去太多。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她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最牢靠的后盾,让她能毫无顾忌的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又不至于无所牵挂。
这也是为什么文月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不要过早的奉献与牺牲。小小年纪的陈已经看过了太多是非,早早就有了家国为大的概念,却总是忽视自己。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该好好为自己考虑,好好享受生活才对。文月轻捏了下下巴。
“你还没画过妆吧,过来,我教你。“
陈有些没反应过来,文月怎么突然就从严肃的讨论里跳跃到了化妆的话题。她是被半拖半拽着去了文月的化妆间,乖巧的被抹了一脸粉。
“年轻真好啊,皮肤好,长的又漂亮,随便画画就很好看了。”文月感慨。
看着镜中俏丽的自己,陈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看过镜中的自己了。年轻的面容精致而美丽,却总是眉头紧锁,与这个年龄该有的气质有些不相仿。
“国家领导人再忙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哦。”文月摆弄了一下陈的头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该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呀。
***
“文月阿姨,我们明天下午去看电影吧?”在维多利亚留学的陈很少回国,也很少见到文月。她们之间仍然有联络,用的是老式的通讯方式,信件。
电影这个词开始频繁的出现在陈的信里,这好像成了她消遣的方式。她不挑剔,什么都看,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严格的挑剔,意思是没有她不能看的东西,连禁片也要一睹为快。
这些电影里,有很多都是文月没看过、甚至是没听说过的。但是她们的交流却没有因此而变得尴尬,陈有时候会在信里夹一张没有封面的光碟,亦或是提炼出故事的亮点,再延伸到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
她们从电影院出来,在日式的高级茶室的小包间里沏茶,闲聊。
“也不是所有的反派都是坏的吧。”陈有些犹疑地说,”也可能是有些隐情。“
“何以言之?“文月娴雅地磨着抹茶,等着陈发表自己的看法。与陈的聊天是无比惬意的。她们不是长辈晚辈的关系,更像是忘年交。她从来没觉得和陈聊天是无趣或者是幼稚的,倒不如说陈的思想又新颖又深刻,总能给文月带来一些惊喜。
“电影也是媒体的一种,是人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事情,给别人看到自己想要别人看到的事情的媒介。“陈手指轻叩桌面,谢过文月的茶:”我在想怎么样才能从媒体中过滤出最中立的信息,而不被作者的暗示和倾向所影响。“
文月满意的点头。她一次又一次地惊异于陈的成长。她并没有过多的干涉和参与,却看到了令她安心的成果。
还有一次,只是文月的所见所闻罢了。
“龙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感染者!”
喊声震天响,台下近卫局成员嘈杂成一片。作为指挥官的陈站在台上,与魏彦吾、文月,和一些其他官员同列。
这是龙门每一天都在发生的事情。龙门人对感染者有着莫大的仇恨,掺杂着嫉妒与恐惧的味道。
待杂乱声平息,陈突然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环视着近卫局的一兵一将。她比文月高了不少了,依旧与高大或者威武这类的词沾不上边。文月从后面看不清陈的表情,只知道她站的很直,那鉴定的身姿上上下下都散发着绝对的正义与领导力。
她大声喝道:“立正!”
她的声音不大,不粗厚,却足够威严。台下的近卫局成员整齐划一的立正,明明是参与会议,却规整的像是在练兵。
陈环顾着礼堂,下面有许多她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她读过所有人最真实的履历,很清楚这其中有些人是同她一样,隐瞒着身份的感染者。他们掩饰的都很好,但是陈知道,面具下面是咬紧的牙关,直立的身板后藏着攥紧的拳头。
因为身份,他们就活该被剥夺人权吗?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被身边的人有心或无心的言语伤害,连在同事面前抬起头,都让他们焦虑无比。
陈曾经试着去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才使龙门人如此憎恶感染者。她已经找不到最久远的记录,因为龙门的网络和资料库,都充斥着这几年来对感染者的苛责和侮蔑。慢慢的,人们讲感染者视作是矿石病的实体,将对矿石病的恐惧嫁接到感染者身上。如果说矿石病的传染源是矿石,那恐惧症的传染源,则是舆论和媒体。
不该是这样的啊,明明这些患者,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们应该受到关怀,而不是辱骂、歧视,甚至是虐待。谁还没有点缺点和秘密呢?就算没有矿石病,他们也有无数可以去互相谴责的理由:性向,种族,家境,性格,长相,现在的他们不过是将那些丑恶的思想转嫁到了感染者的身上。为了掩饰自己的缺点,为了让自己不成为众矢之的苟且偷生,人人都活成了最完美的样子,也活成了最虚伪的样子。
陈痛心的想。他们与你们一起、甚至是替你们去咀嚼这世界上的恶意,你们却不愿与他们分享一丝阳光。
该有人替他们站出来——不,是该有人站出来了。
“龙门决不容忍的是罪恶!”
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句简单直白的话,明确了自己的立场。龙门的敌人从来都是邪恶,而你们呢?你们该要时时刻刻反省,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近卫局守卫龙门!
督察们愣了一下,下一秒,更加响亮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文月看着浑身上下散发着领导者气息的陈,心想,是偶然吗?还是她仍然记得她曾说的“生存法则”?她真的做到了,她做到了更多。陈不再是她的姓,而是她作为领导者的象征。
“这孩子……”文月喃喃,“不得了。”
文月忽然瞥见特别任务组里一抹高大的绿。同样来自东国的高大贵族女性有些随性的站着,她也没有穿近卫局统一配备的服饰,她的气质,却足以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是个极其可靠的督察。她没有跟着喊,目光却也从没离开过陈,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眼里写满了义无反顾的追随,还带着那么点宠溺的自豪。
她与这位名叫星熊的督察交往并不深切,最深的印象,便是丈夫对她很高的评价,和她一身任侠风骨。
会议结束,陈与文月告别,她余光便瞥到一个静静地站在礼堂的入口的高大的身影。
“是她吗?”文月问。
陈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文月的目光看去,脸倏地红了。
“嗯。”陈捂住嘴佯作咳嗽。
文月笑着目送她们,心里想,现在的这个龙族小姑娘,已经所向披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