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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皆俗。
蒲熠星咬着笔帽过剧本初稿,钢笔外壳是金属的,有两个浅浅的牙印。
按照资方要求,这一部分是男女主的复合戏,一个小高潮,在电脑上删了打打了删,打印出来看还是不得劲。写作瓶颈,职业生涯滑铁卢。
当然也没有那么滑,比这个更滑铁卢的时候可太多了。
他圈出两个错别字,密密麻麻的字看久了眼睛疼。靠在椅子后背上的时候颈椎咔嗒响,他摘掉眼镜,把笔丢到一边,拿起刚刚开始就一直嗡嗡吵闹的手机。
是高中微信群,平时没人说话,换了手机之后跟不存在似的。现在响得欢快是适逢母校校庆七十周年,班长撺掇着要趁机搞个聚会。
去不去都行,他有小半年没出门采风了,当作为脱出瓶颈的散心亦可。他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聊天记录,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犹疑片刻,随波逐流地回复了个“1”。
一般按周峻纬的性格来说也会参加,他还挺喜欢跟别人联络感情的。前段时间听说他回国了,蒲熠星一直别着股劲儿没去找他,没想到他也没来找自己。
也对,前男友而已,分手一年多还念念不忘,就挺傻逼的。说不定人家早就无缝衔接了,只有自己还在延续恋爱史上最长的空窗期。
蒲熠星盯着微信界面,新消息的闪动慢了下来,周峻纬 一直没出现。医院大概很忙。也好,没必要见,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都忘了为什么分手的了,只记得首先是冷战,后来想着分开冷静冷静,结果 周峻纬 毫无征兆地去了国外,就这么断了联络。
头有点儿疼,他捏着眉心,得先把飞机票和宾馆定了,毕竟没法报销,早订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聚会也就来了二三十个人,两桌,有留在本地的,有和自己在一个城市的,有独身的,有万万没想到能在一起的,大多数人高中毕业之后都没什么联系了,确实有种怀旧感。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大家凑了几桌打扑克,蒲熠星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他看的那个同学牌技太菜,让他也没太大兴致,坐到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旁边坐下一位老同学,现在在搞纯文学创作。纯文学赚的不一定更多,但往往喜欢把自己放在鄙视链的上层。他高中的时候跟蒲熠星就不算很对付,不知道现在坐过来揣的什么心思。
“最近写什么呢?”
“仙侠剧。”
他流露出一种悲悯的神色来,怪瘆得慌的。“唉,你们也是不容易。”
蒲熠星 想起他上个月进了省作协的事儿,“听说你现在是省作家协会的成员了,恭喜啊。”
“你要是当初走了正经写书这条路也能进。”他也许语气谦逊,脸上却克制不住喜色,“作协还是想培养年轻人才的。”
蒲熠星也能理解这种自傲,却难免被小小刺伤。走上自己喜欢的道路并不意味着就能成功,即使他在同龄的同业者里算是较为顺风顺水的,也会有茫然自失的时候。
他不想承认,此时此刻的这种茫然自失里,部分来自于周峻纬。
人生从来不会只有恋爱,他也不会把破裂的爱情放在绊住正常生活的地位上,不过恰巧天时地利人和,没办法绕开那个人。说来也怪,他和周峻纬认识十几年,和别人谈过几次恋爱,难得这么执着于前任。
大概是不甘心吧。
作协同学还坐在他旁边,说些关于作协的轶事,蒲熠星的思绪完全不在他身上,觉得有些抱歉。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了,班长把扑克给观战的人接手,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字,“还有人要迟点到,让我们先吃。”
“行!后来的进门先自罚三杯。”坐在牌桌上的一位把牌一丢,大声应和。
“怎么这么急着扔牌……”他的对家正抱怨,扒拉了丢下来的那把牌,“噗嗤”一笑,“这牌要我也急,一手电话号码。”
牌局和笑声一起散了,大家你推我让地坐上了饭桌,组局者转了一圈给大家倒酒。毕竟是同学聚会,酒总是越推越多,啤的白的红的都上了桌。班长给大家都满上之后站在包间中央,声音洪亮,“今天,好多许久不见的老同学、老朋友都聚在这里,特别难得,大家能来,也是给我这个老同学一点薄面,真的非常感谢。让我们干了这杯,祝母校七十周年生日快乐!”
蒲熠星一个人来的,住的酒店也不算近,二两的杯子只倒了大半。编剧没什么应酬,他挺久没喝过白酒了,入口有些不适应,等下还是换成啤酒。
敬完一轮酒之后杯子也空了,旁边的女同学喝的相当豪气,他半钱半钱地喝,被衬得有点丢人,已经有些许醉意好像更丢人。他正拿了开瓶器开啤酒,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你以为自己是王熙凤呢?
明明没在群里回复,这个人居然还是来了。班长站起来招呼,“还以为你不来了,先自罚一杯!”
“那肯定要喝的。”周峻纬很自然地拉了一张凳子过来,夹在了蒲熠星旁边——偏要坐在这边,蒲熠星第一次觉得太礼貌是错,早知道自己该多往里面坐的。旁边的同学七手八脚地递来餐具,周峻纬站着,从容地接过一满杯干掉,面不改色。也不知道哪个眼尖的看见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峻纬什么时候结婚了?”
“那得有多少单身女青年梦碎啊。”
他坐下不置可否地笑,“抬举我了抬举我了。”
啤酒也挺辣嗓子的。周峻纬从里往外一个一个地敬过来,最后到蒲熠星,高脚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干了,你随意。”
喝啤的哪有什么随意不随意的,看不起人?明明就是个喝椰林飘香的人。这个人结婚之后是不是专门学了拱火,不然怎么随便一句话都能这么气人。
蒲熠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敬酒结束后大家开始找由头继续喝,一会儿是同一年出生的一起喝一个,一会儿是现在在同一个城市的走一个,最后连星座都出来了。蒲熠星来者不拒地喝,也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只是觉得困,想找人说说话。只要不是周峻纬。
桌上都在不着边际地聊。喝的豪气的女同学现在是个镇长,为了和另外一个同学谈招商项目来的。坐在蒲熠星另一边的男同学是游戏制作人,蒲熠星很早就开始关注他的游戏,打听起了开发进度,他答应回去发个α测试版给蒲熠星。隔一个人的同学似乎怕周峻纬一个人尴尬,探过头问他出国怎么就结婚了。
“不是结婚,我们医院安排出国进修了一年。”
院长女婿,肯定得镀金。蒲熠星想起来了,当初分手就为了成家立业云云。周峻纬最后还是扛不住父母的压力。
还好游戏有很多东西可以聊,同学在考虑另一个剧情向的游戏立项,也不知道只是客气还是什么,邀请蒲熠星到时候有兴趣可以参加。来个同学会还能找到工作,也挺值得。蒲熠星想起电脑里卡住的剧本,现在总是要写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有那么深重的感情足以让人停滞不前哦,想想都荒唐。
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白开水了,蒲熠星喝了一口,又打开一瓶啤酒,自顾自地喝。他很久没喝过这么多,也许比以前酒量还涨了吧,四处嗡嗡的,顶灯好像只照在自己头上,旁边都暗着。
一道点心穿插着上了桌,听见一个醉乎乎的声音问:“这什么啊?”
“枣糕。”
“这名字可真够吉利的。”
大家稀稀落落笑了几声,副班长站起来帮忙布菜。一块松软的带着油脂气味的糕点颤颤巍巍地落在他的碗里,硬撑着多喝的酒在胃里翻腾起来,仿佛湿重的云,搅和着上涌。他推开椅子,故作镇定,拖着两条打软的腿撞进了洗手间。
胃里的内容物逆流而上,挤压着肺部和气管,逼出几滴眼泪和难停的咳嗽。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安抚着。他被压制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无处可逃,虚着眼看面前洁白的马桶盖,舌头不听使唤,“有必要见证我丢人的样子吗?”
背后的手顿了一下,递给他一杯水。
像是冷冷刺出一剑戳中了一团棉花。他长呼一口气。拒绝前男友的好意的确没有气量,显得只有自己难忘旧情。蒲熠星接过水杯,“谢谢。”
“不客气。”
他冷笑,漱完口站起来洗脸,冲到一半停了下来。
右边的隐形眼镜掉了。他关掉水龙头在洗手台上仔细找,周峻纬看他四处踅摸,问:“怎么了?”
他没搭茬。
“隐形眼镜掉了?”
“嗯。”透明的小片很难找,周峻纬也帮忙在地上找。他很后悔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别找了,估计掉马桶里了。”
只戴单边不如都摘了。他对着镜子取左眼的隐形,他本身黏膜敏感,加上酒精作祟,始终拿不出来,唯一的成果是让眼睛更红。他揉揉眼睛,带出点眼泪来。
“别乱揉。”周峻纬握着他的肩膀扳过来,今晚两个人第一次正面相对。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周峻纬依旧英俊,比一年前更利落,修长的手指伸到蒲熠星的眼前,“没事的,别怕。”
谁怕了。周峻纬不可避免地凝视着他,动作轻柔,他努力撑着眼皮,想尽快结束煎熬。用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短,蒲熠星第二次道谢,末了补上一句,“太久没参加同学聚会有点喝多了,不是因为你。”
“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别勉强。”
“我没勉强。”蒲熠星难得有点冒火,“你说这话算什么。”
“你就当是老朋友给的建议。”
“老朋友……”蒲熠星抿了抿嘴,“你还没通知过朋友,什么时候结婚的,男的女的,什么样的人。”他抬起一只眼瞧周峻纬,假模假式地笑,“不会早就物色好了吧?可真不够意思,我们在一起那么久……”蒲熠星从镜子里瞥了自己一眼,表情怎么说也不像是笑。今晚他如此狼狈,醉得近乎于一摊泥,等周峻纬做女娲来把他捏成人型,又或者赐他一根肋骨。可周峻纬就这么结了婚,一年两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斩钉截铁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站在这儿的姿态都比自己高几截。
左眼控制不住地又滚下一滴泪珠,像试图挤干水分的海绵,这下或许不只因为黏膜敏感。他用手背用力揩了揩,蹭开湿漉漉的一片。
转动门把手之前周峻纬抓住了他的手,干巴巴地说道:“我没结婚。”
蒲熠星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挣脱。
“我没结婚,戒指是出国之前买的,”周峻纬手指上套着的那个光滑硬质的东西正压在他的腕骨上,“成对的另一只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他窸窸窣窣的,塞了个东西进蒲熠星的手心。
是个圆环状的,带着些温度的玩意儿,上面挂着条细长的链子。周峻纬抽了下鼻子,松开手,“我在你面前总想任性。”
紧紧握着的那个东西嵌入掌心,硌得有点疼,他不打算、不敢打开拳头看一眼,怕摊开手掌它就像吸血鬼遇见了光般化成一撮灰。他低头抵着门,艰难地开口:“晚上能送我回酒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