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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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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188
Stats:
Published:
2021-08-24
Completed:
2026-04-08
Words:
13,023
Chapters:
6/6
Comments:
9
Kudos:
12
Hits:
3,343

【寒故】焚鼎

Notes:

*AU,年代虚构
*少爷X伴读(?),不知道咋形容
*无拆逆

Chapter Text

|宋居寒
  


  我躺在床上,丫鬟小云掀了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她不出声地迈步到床头,把碗搁在一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家里的仆人都拿这种眼神看我,或者根本不看我。我走过他们,只看到垂着的脑袋,和脑袋下面传出的一声“大少爷”。我小时候很是为此得意过一阵,以为被人惧怕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当然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早于我知道我母亲真正的死因之前,也早于我意识到我这一辈子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就是困住他跟我一同烂在这宅子里之前。
  
  但是老天爷可能觉得这点儿成就对我这种人来说都算太奢侈了,于是让我在半个月前从榆树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并且叫一个聋子“神医”告诉宋河,说我这辈子都只能站成个“亻”,再站不成个“人”了。
  
  “神医”被我拿痰盂砸中了后脑勺,血顺着他的袍子往下流,他摇摇晃晃,撞到了宅子中庭的大鼎,血手印抹在了鼎身复杂的雕刻纹路上,后来小云擦了三天也没擦掉。何故压上门将乱成一团的人群隔在院子里,转头看着我。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烂在这宅子里的只会有我一个人。
  
  “大少爷,喝点儿绿豆汤吧,祛暑。”
  
  我没动。我知道在我自己有起身的意向之前她是不敢来扶我的。我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的目光被一层青灰色的纱帐拦住。这帐子一年四季悬在床顶,很久以前我同他在帐下温书,“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屋外天寒地冻,屋内连炭火都没,现在想来定是下人故意拖延克扣。但我们依偎在床上,胼手砥足,并不觉得有多寒冷。我对他哈出白色的雾,跟他说我吹一口气,比烟枪喷出来的更大。他的脸隐没在棉花般的白雾后面,复又出现时沾上潮气。我晓得那是我口中隐秘的念想,想跟他作两条涸辙之鱼,相濡以沫。
  
  往事太久,想得我头痛欲裂。房间里似有一股异香,说是香,在我闻来臭不可闻。定是那鼎里又在烧了。每当这宅子有了婚丧嫁娶,天下雨了或是没下雨,迎客送客,好事坏事,中庭里那口鼎便安静地烧起来。我一向对这鼎为何而烧毫无关心,但今日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见过姜家的小姐么。”
  
  我开口道。小云观察着我的脸色,迟疑地点了点头。
  
  “美么。”
  
  “那自然是……是极美的。鹅蛋脸,杏仁眼,嘴巴像樱桃,眉毛……眉毛像柳叶……”
  
  没等她说完,我爆发出一阵大笑。小云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跪在床边。我自知拿这大字都不认得的小丫头取笑没甚意思,但我又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做呢。我笑够了,撑起半身,歪在枕头上又问她:
  
  “那你说她跟我,配是不配?”
  
  小云好像被我搞糊涂了,她支支吾吾,眼神乱飘。我忍不住,又追问一句:
  
  “那跟他,配是不配?”
  
  自然是不配的。我漠然地想。小云听明白了,吓得给我磕头。我自断腿后脾气愈加喜怒无常,她怕我是应该的,更何况我问她这等问题。我低头,左腿自小腿颈骨靠膝盖一拳的地方开始扭曲,我知道底下的骨头会在今后的几十年互相磨搓挤压,最终变成宛如榆树上的瘤子一般的东西。宋宅所在的南玉街北街口就有棵榆树。镇上办喜事,迎亲的队伍要从西往东打树底下走;办丧事,棺材要从东往西打树底下走。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我想我应当出门去透透气。我用完好的右腿踢了踢小云。
  
  “起来。我要去祠堂。”
  
  我梳了头,披上褂子,扶着我的“拐”从厢房里出来。祠堂在宅子背面,我数着,跨了七道门槛。天阴恻恻的,我停在祠堂跟前时大汗淋漓。
  
  何故背对着我跪在堂中央,脊背挺直,穿着青褂长衫。我甩开小云的时候他对着宋河开始磕第一个头,等我勉强以不那么出丑的姿态挪动到堂下扶手椅上坐下,他磕完了整整三个头。我现在能看见他的侧脸,眼皮半掩,嘴唇拉成一条无起伏的直线。
  
  我活动了一下脖颈,盯紧了何故高声道:
  
  “恭喜老爷,白得一儿子。”
  
  堂下坐着二房三房,他们的孩子站在他们身后,鸦雀无声,大概是不想惹我这个疯子。宋河一向当我说话是放屁,只皱皱鼻子,眼睛飞快地从我身上掠过。我不在乎他们,只全神贯注地观察还未起身的新晋宋家养子的脸。
  
  “恭喜何少爷……啊,现在该怎么称呼?拜了老爷做爹爹那可要随着我宋家姓?啧,这恐怕叫起来不太好听啊……”
  
  我健康的右腿伸得长长的,脚后跟在灰石板的地上哒哒磕了两下。何故纹丝不动,仿佛一切与他无关。我以往觉得他这性格虽说闷了点儿,但偶有活泼处也只我一人得见,甚是喜欢;如今却越发觉得其可恶:愈是事不关己,愈是冷酷无情,喜怒哀乐都封在那副石像般的面孔下。
  
  “何公子不入族谱,因而不必改姓。”
  
  何故八岁入我宋家,宋河便唤他做“何公子”,上上下下于是效仿,一喊便是十二年。如今正式收了他做养子,却姓不改名不换,也是怪得很。我略加思索便将这点疑虑丢之脑后:他们之间恐怕早已商定好这些勾当,瞒着我,都瞒着我,只因我断了腿,成了废人。
  
  “那姜家小姐嫁过来,生个儿子不是跟着他姓何了?人家能肯?”
  
  我望着宋河讽刺地说道。何故依旧安静地跪着,我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宋河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我包着布、捆着夹板的左腿。就在我难堪又愤怒、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一个无法靠自己站起来的人而冲向他时,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讨人厌的虫子。
  
  “这不关你的事。”
  
  宋河带着其他人很快地离开了。我瘫坐在椅子里,感觉置身三尺冰窟。这联想实在是无稽之谈,因为我们这里从未下过能没过脚踝的雪。但我确实地感到寒冷,不是为宋河,而是为看见何故和我命运从某一个岔点无可避免地撕裂开来,直到完全分成两条永不相交的小径。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檐下好像落雨了,雨腥味冲淡了鼎的异香。我断掉的腿瘙痒地厉害。我瞥见何故要起身来扶我。他现在看起来总是比我高,因为我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被人搀着扶着,再也挺不直腰板。这让我觉得丢脸面,又恐惧:我竟连利用暴力留住他的优势都没有了!
  
  “谁让你起身的。”
  
  我咬紧牙,傲慢地抬起下巴。
  
  “你以为磕几个头,就是宋家的儿子了?”
  
  “案上香还燃着,燃尽前你就跪着吧,算是把前些年祭祖的份儿补上。”
  
  何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憋着一口气瞪他,眼睁睁地看他回到祠堂中央,缓慢地跪下去,不问一句为什么。
  
  雨下大了,石缝里都渗出津津水汽。我空等着,他又变成一尊石像,微低着头,嘴巴拉成一条平静的直线。我实在待不下去,高声迭唤小云。这死丫头不知道跑去哪里偷懒,我喊到嗓子都要破了,她才慌慌张张地从雨里冒出来。
  
  我指挥着她扶我回去。她给我当拐杖,悄悄回头看。我没有回头看,我逃命似的回到我的厢房,跨了七道门槛,终于在支撑不住前歪倒在床上。我觉得我的腿疼得厉害,我弓起身,手紧紧贴住心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