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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春风为何唤醒我
Stats:
Published:
2021-09-06
Words:
7,951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396

[弘杨/杨晰]也许美好结局

Summary:

Warning:

接《翅膀》&《我没有谈的那场恋爱》。

热情大学生小黄x情感障碍小高,忧郁高中生小高x善良语文老师王哥。其实还有点儿别的混邪。

只能说挺OOC的,小高完全不是这么个小高。

Work Text:

- 我这一生实在是离岸太远,以至于求救时,像是在挥手。

 

离开上海之后,高杨去了北京。

他妈还在外地谈生意,派了人来机场接他,开的是辆路虎,但高杨的行李其实不多,就显得有点大材小用。司机很健谈,大概是这些年惯给他妈接送客户的缘故,话题飘得天南海北,从李自成进京说到宫门口的馒头铺,高杨听懂了就接两句,听不懂就“嗯”一声,饶是这样,话一句句地撂在地上,从大兴机场说到南五环,也实在没了声响。下车的时候,高杨还认认真真跟人道歉,“我不太会说话,路上您辛苦了。”

他不太干这种事儿,但来见自己妈妈,反倒比见别人客气。初二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不过了了,但还算不咸不淡地维持着,偶尔她来上海,还会约高杨出来吃顿饭——比起男人,对自己肚里出来的孩子,女人总是更心软一些。五年前她又有了一个男孩,再来年丈夫就中了风,她带着孩子又带着丈夫的生意,说顾不上高杨,也实在情有可原。高杨坐在酒店床上的时候想,我不怪她的,我是不怪她的。

那我怪谁呢?非要说的话,这个世界上,谁都有苦衷。

 

黄子弘凡回了美国,高杨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又加上了微信好友,就在高杨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第二天。“你别不信,我每天都试一次的,还定了闹钟呢!”黄子弘凡截图给他看,每天九点,像起床铃,标签是两只小羊的emoji,“你不好意思找我的话,就我来找你嘛!”

这句话后来演变成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只有两条,一是允许黄子弘凡和他保持联系,二是他要和黄子弘凡保持一定频率的联系,换个说法就是,“你可不能一直不回我消息啊。”两项条款谈得并不容易,高杨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要平白背上这桩人情债,但黄子弘凡信誓旦旦,坚持要帮他和世界维系关系,“我可是远近闻名的小菩萨,要那个什么,要普度众生的。”

这理由让高杨发笑,并非全然善意的,他太知道人不可能真的做成菩萨,地狱却要信众凭肉身去闯。“黄子,有件事你要想清楚,我未必想要好起来。”在这个话题上,他的语气难得平静,他对黄子弘凡有些额外的耐心,像对待一只一路跟着你的小狗,只要不太招人烦,不懂事也是可以的——但是,高杨想,但是你不能跟我回家。

“可你也未必不想嘛。”黄子弘凡不看他,低着头拿吸管搅冰块,哗啦啦的像骰子响,“我不赌你喜欢我,我就赌你想好起来。”

 

那天他们可以算是不欢而散,高杨迅速结束了视频通话,也没回复黄子弘凡随之而来的七八条消息。他那句话说得其实很认真,也并非针对黄子弘凡,他没有多想好起来,特别是构建在另一个人基础上的好起来,一个王晰已经把他变成这个样子,而黄子弘凡更不值得信任——太年轻,太理想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让世界顺着他的意志运转。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两天之后,他妈回到北京,开车来接他吃饭,提前打电话问他想吃什么,最后定了一家京菜馆的包间。屋里正中放一张带转盘的大圆桌,两个人却挨着坐,像一种怪异的互相示好。他们聊了一会儿天气和北京,生疏感在服务员介绍烤鸭吃法时才逐渐淡去,女人拿筷子尖儿蘸了点白糖抹在面饼上,又依次夹肉和葱,包了一个卷递给他,是比年轻时候更漂亮的手,日子的确是好起来了。小学那会儿他们一家来过一次北京,走的是最正经的游客路线,也少不了吃全聚德,“还记得那时候你和我爸吵架,好像因为花了冤枉钱什么的,我吓死了,还趴在桌子上哭。”他妈有点尴尬地笑笑,伸手摸他的头,“杨杨,你是好孩子。”她看着是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揽着高杨的后背,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

视线余光里,黄子弘凡的微信消息安静地亮起来。

“早啊高杨,我起床啦!”

“今天煎鸡蛋培根!”

 

这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黄子弘凡零散地塞进了高杨的生活里。新租的房子没有家具,想去的公园没有开门,今天出门忘了刮胡子,昨天的晚会上有欧阳娜娜……在他和黄子弘凡的聊天框里,活着一个小小的、咋咋呼呼的波士顿。“等我放圣诞假了,你来美国玩吧?我们租辆车,走穿州公路,像《绿皮书》那样,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肯定特别酷!”高杨在输入框里随便打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变成一句含混的“到时候再说吧”。

“那我十二月再和你说!”对面丝毫没受影响,顺便延展出一个新的话题,“不过高杨,你有驾照吗?”

 

有,但在北京,驾照实在难有用武之地,何况在最初的日子里,高杨甚至不太出门。他在工体附近短租了一间 Airbnb,大部分时间却只在沙发上躺着,打打游戏或者刷电视剧,有时候出门去书店,那样的话,晚上就找一间酒吧。他刻意地要求自己接触人类,在角落里旁听稀奇古怪的名词:基金,区块链,对赌协议;画展,费里尼,整形牙医。当然还是有人来和他搭讪,女孩居多,男人也有,但大多令他兴致缺缺,这个征兆让他觉得危险。于是也随便和几个人上过床,唯一被他记住的是个带十字架耳钉的男大学生,因为在舔舐他耳垂的时候,高杨又想起了那个小旅馆里的夜晚。

那次他没待到天亮就走了,在一家早餐店门前站了一会儿,买了这天店里的第一份小笼包。

 

两周之后他爸也来看他,是三年里的头一回,叫上他妈一起吃饭,户口本上三家人,倒凑了一桌名副其实的团圆饭。夫妻离了婚反倒和平许多,他爸在天津做食品生意,他妈间或地帮过几次忙,言语之间不算陌生,显得高杨像是个外客,或者一个随时等待被参观的景点。或许有一天,黄子弘凡也会对这样的参观生厌,他不是那种会做精卫的人,于是这就愈发像一场赌博,看谁先失去耐心。而结果又是显而易见的。

他生病的事他爸并不知道,那一辈人里忌讳精神病的不在少数,从小时候到现在,高杨在他眼里,不过是从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孩,变成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但也正因为如此,在他们少得可怜的会面里,高杨得以被当做一个正常人对待。“都长这么高了。”他爸笑得很松弛,卸下了某种负担后的那种松弛,多少有点像那年他把高杨交给王晰时的样子,“钱不够了随时找爸要啊,别的方面爸爸不称职,现在至少这个能给你保证了。”高杨礼貌地笑,心里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看不出太细微的情绪差别,也就没费心思表演,“年底可能去趟美国,但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去吧,去玩玩也好,再回来就定定心,找个工作,这儿离你妈和我都近,能照应着。”他爸带了瓶茅台,这会儿脸已经微红了,又接着说,“你王老师也在北京呢,王晰老师,还记得不?我前两天回老家碰见你班主任,跟我提了一句。当年要不是他,”他叹了口气,笑模样终于有点止住了,“要不是他,我和你妈可真没办法了。”

他妈没接话,高杨也没能笑出来,只给他爸夹了一筷子烤肉,“尝尝这个吧,是特色。”

 

这件事没被高杨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有讲给黄子弘凡。季节迈入初冬,小小的波士顿逐渐忙碌起来,男孩趴在桌上跟他开视频,唱两句《Perfect》就打一个呵欠,凌晨三四点抱着吉他,睡眼朦胧地喊“高杨”。高杨不是总理他,但也没有不理他,只是照常吃饭睡觉打游戏,要是出门就结束通话,换来黄子弘凡一句有气无力的“好好好”。“圣诞节什么时候才到啊……”高杨在进电梯前飞快地打字,“傻了?12月25号啊。”

尽管黄子弘凡并不知情,但这场旅行的确在高杨的to-do list里。他间歇性地会为自己设立大大小小的生活目标,以像朝圣的信众一样能够坚持跋涉,去美国过圣诞节是一件,买一份需要排长队的糖炒栗子是一件,挤到livehouse的第一排、和唱得满身是汗的主唱握手也可以是一件。最后这件他刚完成,后来还摸到了主唱小腹上的纹身,位置很色情但实在很简陋的两片翅膀,让高杨想起有阵子很流行的《秘密花园》。他沾着外卖来的火龙果往上涂色,主唱哼哼唧唧地说痒,但也没阻拦,黄子弘凡就是在这时候打来了一个视频通话。主唱也听见了,揶揄他是不是偷腥被抓包,高杨有点被问住,真停下来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符合常规的道德标准。但,黄子弘凡又算我什么人呢?

他到底没接那个视频通话,觉得解释吻痕很麻烦,处理小朋友的伤心也很麻烦,但也突然对性爱兴致缺缺。主唱正准备跟他再来一次,即便是高杨也能理解这实在是件扫兴的事儿,就用手帮他做了一回。他手上的功夫不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主唱完事儿之后踹他一脚,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日本进风俗店,得给你点儿钱什么的。高杨笑了笑,倒不是很介意这个比喻,但转念又说,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行啊,我们团的还是别人的?”

“《perfect》会么?”

“黄老板的?会啊,等下,我找找词儿。”主唱擦了擦手,站起来穿裤子,“真行,约个炮约成加班了。”

高杨没管他,戴了耳机看黄子弘凡发过来的小视频,“没吵醒你吧?没事啊高杨,就是我社团学姐今天结婚,刚那会儿念誓词来着,想给你听听。”男孩的鼻头还红着,显然刚哭过,是最合格的那种婚礼观众,“高杨,我,我就是想说,不管是不是跟我,你也一定,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高杨攥着手机,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没接那个视频通话。主唱找到了歌词和伴奏,咳嗽了两下就正式开始,高杨拉过他搭在椅背上的皮衣,从兜里摸出了一根万宝路。

薄荷爆珠款,像咬开了遥远波士顿的一滴眼泪。

 

而他再次碰上王晰的消息,是在十一月底,一本小说集的信息页上——他在书店刚好看见它的活动海报。责任编辑,王晰。并非直觉里的重名事件,高杨上网查到了那本书的线下活动照片,镜头正中的人当然不是王晰,可他出现在几张签售图的角落里,穿黑色或者灰色的高领毛衣,戴金属框眼镜,视线看向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就像很多年前的上学路上,高杨有些恍惚地想,那些他还走在他身边的时候,倒也没机会仔细看看那双眼睛。

王晰是怎么看他的?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

 

书店设在商场里,消费区也不算太安静,但方便他坐下来,并且隐没在人群里。通讯技术给生活带来许多便利,比如扫码点单,比如他可以很方便地查到出版社的服务邮箱。邮件写得很快,也许过于快了,高杨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这使他不得不频繁将输乱的拼音删掉重来,可他无法要求自己慢下来。

现在或永不,无论是他的兴趣,还是勇气。

 

没有回音,日子流水一样地继续行进。他和黄子弘凡的视频越来越多地变成看小留学生在图书馆里啃大部头,这让高杨觉得自己像个远程陪读的学生家长,虽然是最心不在焉的那一种。“但熬过去就放假了!”年轻男孩如此热忱地期待着,就像当时热忱期待着一个除夕的高杨,这让高杨不忍心陈述一些事实,比如,他几乎不可能在没有正式工作的情况下拿到美国签证。生活的进度又失去一条标尺,他在最无聊的时候去上海见过一次贾凡,他和王晰的事仍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但贾凡不是个会在这种事情上持续追问的人,他聪明地只将自己的作用局限在宽慰,高杨也的确受用于此。相较于黄子弘凡。

“你不用非和我说话的,我又不会恨你,我没有那种情绪。”

“可我觉得你有。”小小的手机屏里,黄子弘凡仰着脸,声音轻而含混,“万一你身体里有个会开心会难过的高杨呢?我每次想到这种可能,都觉得你是待在一个小黑屋里,正等我一脚把门踹开呢。”

“我为什么等你啊?”高杨笑。

“是我心里想的,当然要等我!”

黄子弘凡会等到吗?这个念头本身让高杨觉得意外。这些年他和几个心理医生上过床,人人都对他怀着探究的眼,但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心理咨询,也并不关心自己能不能恢复正常。顾城那句有关开始和结束的诗,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许现在这样,才让他更有理由记得王晰,也只能有一个王晰。

王晰也一定记得他,高杨很确信这一点。

 

那天王晰在法源寺——倒不是说他出了家。他在法源寺给高杨打电话,一只狸花猫蹲在阳光下看他,他就蹲下来,大衣下摆垂在满地的银杏叶上。高杨很快接了,惯性地说“我不在家放对面水井吧”,下一句“谢谢”的尾音刚好赶上王晰开口,“小高杨,我可没什么东西要给你啊。”

话是笑着说的,用的是有点凭栏怀古的语气,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扑面而来,把二十二岁的高杨撞个满怀。“王,王老师。”叫了称谓之后,再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好在王晰把话接了过来,“是我,你找到我啦。”

是顺着那封邮件说的,高杨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的诉求藏得很好,礼貌又妥帖,只说自己是王晰的学生,因为意外弄丢了老师的联系方式,现在有事找他,如果方便的话,请转发一下这封邮件,又附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如果你也想要见我,那么会面才有意义,交出主动权并非因为高杨胸有成竹,而是因为他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理由。我想告诉你什么呢,是我的疾病还是我的现状?我又想要听什么呢,是你的忏悔还是你的苦衷?在每一个想起王晰的时刻,他都会问自己,这个人要在何种程度上为今天的高杨负责任?

答案就在嘴边,可他讲不出来。

 

他们约在前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王晰进来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好像是活动场地出了问题,高杨听见他在说音响和走线。“今天很忙?”“倒没有,”王晰坐下来,解开短夹克的拉链,“一点小意外,同事去看了,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把手肘撑在桌上,单手理了理头发,眼睛又看回高杨,“还是那本书的活动,在当代MOMA,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高杨说好,寒暄就在这里暂时中止了。

“点点儿东西?”王晰问。

“等一会儿吧,这里七点之后就能买酒了。”

“酒啊,”王晰笑笑,手指扣两下桌面,“也是,你都成年了。那行,整点儿,你酒量怎么样?”

“挺好的,”高杨看着他,“一直都挺好的。”

“那成,你现在长这么高了,我可不一定能给你整回家去。”王晰没什么旁的反应,低头去看酒单,高杨想他一定不记得那句以酒为托词的拒绝,也许不是拒绝,只是刻意的忽略。他对高杨好像一直是这个态度,不干涉,也不放任,总是胸有成竹的,似乎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可你真的看清我了么?烦躁和一些别的情绪涌上来,高杨摸到它们,他想王晰也摸到它们。

于是他问,“老师,怎么来北京了?”

“你呢,在这儿工作了,还是读研?”王晰没抬头,话却反问回来,“大学该毕业了吧。”

“嗯。”高杨含混地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说,“这个学历找工作有点难。”他比自己预想的更没耐心,无法等待话题自然地延展过去,像有绳子在把舌头勒紧,“怪不得那年新年过成那样,原来就不是好兆头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意图坦荡得像剑光。高杨盯着王晰,一秒都不让他逃,在确认他也想起那个除夕之后,感到一种动物式的、丛林里厮杀般的快意。在你的记忆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他很快把话继续说下去,“老师,可能你不知道,但我想我应该是恨过你的。

“之所以是‘应该’,是因为后面我就病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了。

“但我知道,或者说我还记得,我是喜欢过你的。”

他本来想用“爱”,也的确是“爱”,但“喜欢”已经很重了,高杨心里清楚,他说这话不过是要气王晰,要他内疚,要他难堪,要他记得那年冬天,他没做一回好人——王晰可受不了这个。是那个时候,又或许是后来,他读格林厄姆那本《恋情的终结》,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刻在神经里,“你对我的好,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非常残忍的东西。”王晰是这样,所以他不能是这样,所以他在一开始就要对黄子弘凡残忍——你看清楚,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怜悯你的感情,我也不会对你的感情负责任。

——我为什么会想起黄子弘凡?在这个时候?

王晰还坐在他面前,他们仍然对视着。在那双眼里,高杨看见了他现在所不能理解的情绪。

诧异,后悔,还是遗憾?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病到今天,他已经不可能读懂王晰的答案了。

 

然后王晰说,“高杨,我并不是不知道。”

 

只要你足够年长,五年,十年,或者像他和高杨这样,十五年,你就能轻易读懂年轻人眼里的那些秘密——抗拒,冒犯,崇敬,依赖,欲望,或者爱。他比高杨以为的更早辨认出那些讯号,在这样一个言行举止都过于平静的男孩身上,占有欲昭然得像白布上的血。是什么时候,快递箱,语文课,输液厅?未必要等到那个吻,王晰才会认出这条已经走过一次的歧路。可他又能如何?在那个夏季被骤然撕裂的九年之后,他仍然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于是,在那个冬天,王晰的最终答案是,不做任何,也不再做任何。这些孩子并不是欠缺他的一句解释——即使有,也不会被接受,而他的一大缺点,就是认定多脆弱的表相都可以被维持,也值得被维持。那时他以为,高杨可以明白这些疏离的言外之意,高杨也的确明白,“但是,”年轻人看着他,咽下一口刚刚送上来的威士忌,“但这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你说得对,”王晰垂下眼睛,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北京。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做老师。”

“不是的。”高杨很快地讲,又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头低下去,“尽管我大概是恨你的,但我还是想遇见你。”

“但你以后不要再救我这样的人了。”

“谁知道呢。”王晰笑笑,喝了一小口伏特加,“高杨,不论你相不相信,那会儿我的确觉得,很多课是只为你一个人上的,只有你真的在听。我并不是遇到什么人都想拉一把,某种程度上,你也是我那段时间的意义所在。你是个很好的学生,所以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我是真的很抱歉。”

高杨也笑,和他碰了碰杯,“老师,我可从没怀疑过我是个好学生。”

 

比预想中简洁的会面,后来高杨想,也许在见到王晰的那一刻,他就已然不能理解那些自以为是的怨恨。他们在北京冬日的晚风里道别,王晰去坐地铁,高杨打了辆车,他在车后座上回想临别时的那个拥抱,在太多电影和小说里,那就是故事真正的结局。王晰很瘦,比他记忆里更甚,手揽上去摸得到突兀的肩胛骨,高杨突然意识到,他在长大,在向世界正中奔去,而王晰已在其中。他正用自己的年轻和无辜,抹杀他的善意,也逼迫他的退却,像在论证某种新物一定优于旧物的理论。这实在是太幼稚的报复。

“对不起。这句话我也该讲的。”他发了信息给王晰,然后切回和黄子弘凡的聊天界面。遥远的波士顿一切如常,黄子弘凡还没起床,最后一条消息是说自己要睡了,“晚安高杨!离圣诞节又近了一天!”

而王晰用一条语音回复了他,“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十二月真正来临的那天晚上,高杨人在医院。

算得上是他继父的男人癫痫发作,高杨在病房里陪着他,还有低烧尚没退下的母亲——他毕竟是家里唯一经过专业护理培训的人。黄子弘凡知情,因而没有多打扰,只说你也记得休息啊,我随时在。高杨锁上手机,对着kindle给母亲念书,是他正在读的一本小说集,第一篇讲擅长医术又恐惧女儿长大离开的继父,用针灸把康健的女孩变成瘫痪,永远困于床上,永远青春美丽。他很喜欢,读起来像一次虚拟的自残,像他和他身体里那个尚有情绪的高杨,但也知道不该读给这时候的母亲,就换了一篇,讲一个从小为容貌所苦的男人,精神分裂出一个会和自己邮件往来的女孩。女人侧躺在陪护沙发上,戴着蒸汽眼罩,手机屏幕间或地亮起来,是他那个陌生弟弟的照片,像他们共同的母亲更多。高杨隐约觉得自己又要发病,强迫注意力集中到电子墨水屏上,男人正说他无法理解自己干吗对自己做这种事,或许因为实在太需要爱,或许刚好相反地因为太恨自己,也或许因为血亲中不知谁带了一桩神秘的心理恶疾……问题是不管哪个原因都一样,都不改变他永远只有自己的事实。

他突然就无法继续读下去,好在母亲已经睡着,不会在意儿子这突兀的停顿。凌晨三点,高杨从病房里走出去,有间屋子门开着,病人听起来年迈,含混着喉咙喊疼。他走到消防通道里蹲下来,试着也喊了一声,发现喊疼也好难。手机屏却在这个时候亮起,黄子弘凡给他发来消息,“高杨高杨,我来监督你睡觉了!叔叔还好么?”

他下意识想说“好”,又莫名怕被抓住没在睡觉,比所谓“偷腥”更慌。于是那束光就静默地熄灭了,高杨站起来伸胳膊,像出早操的中学生,突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喊疼了。

 

第二天他们如常聊天,到继父正式出院,已经是一周之后。他母亲对保姆不放心,央求高杨在家里住几日,帮忙看护,他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答应之后就随口说给黄子弘凡。倒是对面急得跳脚,“这这这这这算什么啊?凭什么支使我家高杨?”

“我家高杨”,虽然恶心,倒让他想起小狗圈地盘,文雅点就是悟空设阵。男孩大概还心心念念着圣诞节,连他自己都在潜意识里以为,他们会在法纳尔大厅广场的圣诞树下度过那个夜晚。可是,高杨不无遗憾地想,这一年是不会有那一天了。

“就算不去帮忙,圣诞我也去不了美国的。没有正式工作,签证办不下来,之前一直没和你说。”

他坦白得很平静,比他计划里随意得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没作好应对黄子弘凡种种反应的准备。这个病还是很容易让他变得不合时宜。“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断断续续地显示,然后黄子弘凡直接打了视频过来,“我,我……”开了两次口,话都没能顺利说下去,于是挂了视频转成文字,“高杨,这个以后再说,但你去那个家里会不开心的,你不要去。”

陌生弟弟的照片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高杨也打字回复他,“没事的。你知道,我不会不开心的。”

 

圣诞节的事就被这样轻轻划过,连高杨都觉得惊讶。他搬进了母亲家里的客房,陌生弟弟不在,说是暂时被送去了奶奶家,连照片都不在明处。他将这视为一份真正的工作,重新拾起校外实习时的种种技能,喂食,喂药,擦洗,按摩,用轮椅推着那个不过五十出头的男人到小区里晒太阳,意外地不对这种秩序生活感到厌倦,大概也因为男人是那种很好看护的对象,脾气平和,谈吐得体,下海经商前是北京一所大学里的讲师。有时候他们也聊天,多是聊些往事,“你的事我知道一些,难为你了,是我们家欠你。”高杨帮他按着肩膀,真心实意地说“不用”,“至少她现在能过得好,那她当时抛下我,就还是有意义的。”

“小高,不是熬过去了,就应该原谅。你大可以恨我们。”

“我不说谎的,是真的没关系。”

他笑一下,心里想,他已经不是那个被困在高三那年的高杨了。

 

离圣诞节还有两天的时候,高杨搬回了自己的住处。

彩灯,雪球,槲寄生,他甚至真买了一棵小圣诞树,在底座上写歪歪扭扭的“Faneuil Hall Marketplace”,“就当是低配版了。”照片发给黄子弘凡,对方连传了几个叹号,“不行不行不行,你这也太低配了!”

“那怎么办,我又去不了波士顿。”

“但你可以看看我啊!”

——还是没藏住。

一条位置信息,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我说过了嘛,你不好意思找我的话,就我来找你呀。”

 

有点儿像红拂夜奔了,高杨在出租车上想,又有点儿像《背影》,他刚才仔细叮嘱黄子弘凡,在到达口不要动,一定等我去接你。我是在做什么呢,他看着车窗外的高速路,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困惑。以前他想,黄子弘凡对他,大概就像优等生想解开一道压轴题,最重要的是作答的荣光而非题目的死活,但现在他觉得,他毕竟不是一道死板的题目,他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前路。

眼前的男孩年轻,稚嫩,张扬得像夏天的太阳,但又困得摇摇晃晃,要靠扶着行李箱才能保持平衡。“你想我没!”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高杨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认真看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这个人未必能给他未来,但他也不再需要别人给他未来。

“想了想了,快回家吧。”

 

- 当我们萍水相逢,彼此就明亮起来。

 

END

*顾城的那句诗是“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小高看的书是《海边的房间》,在写那部分的时候正好在看,正好很契合又很喜欢。
*开头一句是《后翼弃兵》的台词(只看了截图),结尾一句是海桑的诗。

 

从一月就在写,实在太磕绊了,但不写完总觉得有心事。大豆田永久子女士说得好啊,续集永远比不上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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