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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韩彬其实一直在想,如果金知元真的做了他的新同桌要怎么办。
他看起来块头挺大,力气也大,可以单手抬起一张课桌。小女生们总是喜欢扎堆地跑去让他开饮料瓶,开好了,又别别扭扭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这是请他喝的。金知元大多时候都不拒绝。女孩们对他笑,他好像是想要抿着嘴也微微笑一个,但总藏不住那两颗活泼泼的兔牙。那么这样看来脾气倒是好的,但不对女生发火,保不准也不会对男生发火。从美国来的金知元,九五年生的金知元,不笑的时候冷硬成一个凶狠的符号,堂而皇之悬在全班男生战战兢兢的头顶上。看起来就不好惹呀,金东赫同韩彬说悄悄话,你见过他的二头肌吗?那——么大一块。金东赫说着,比划出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椭圆。
金韩彬其实搞不太清楚胳膊上到底哪块儿肉是二头肌,体育课上老师让分组打排球,他就站在球网背后盯着金知元看。明明是皮肤白的人,还穿一件洗得半透明的白T,放在人群里一块瓷片似的扎眼。金知元把两只袖子都卷得高高的,跳起来扣球的时候T恤短暂地失守,露出老土的格子内裤边和浅浅的人鱼线。女生们都低低尖叫起来,三三两两地推搡,商量着这回谁去给金知元送水。金韩彬有点儿迷糊,他盯金知元那么久,只看到一双奶白胳膊,宽肩更衬出窄腰,嘴唇粉润得不像话,实在看不出哪里长了头一般大块肌肉的模样。具俊会站在球场边上,又发了一个臭球,站他前面的金振焕没救上,只吃力地掂了一下,眼看着就要丢一分。金知元喊了句英文,冲上去以抽耳光的姿势把球重重扇过了网。他停在原地目送着球乖乖过去,咧嘴喘气,笑得脆生生的,袖子悄悄掉下来一只。金韩彬有点看傻了,感觉金知元打排球的模样有点像小鹿纯子。
被排球砸倒的时候,金韩彬才想起来金知元喊的那句英文是什么:Mine,我的,作名词的时候也可解释作矿藏……有个白生生的细长身影从网下钻过来,在斜后方把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撑住了,靠近来的脸孔上两只眼睛也是细长的,瞳仁倒是圆的,像一对深棕色的杏仁糖:“没事吧?我真没有很用力,球都冲你去了你怎么还走神儿呀……”一个浅绿色的瓶子笨拙地凑上来,敞开的小小瓶口里冲出一小股压抑已久的酸甜柠檬味儿。哪有给被排球砸了的倒霉蛋喂汽水的呀,金韩彬觉得金知元傻,又忍不住确认似的问他,Mine?
金知元像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皱着眉头撅着嘴,想了好几秒才回答,用韩语:嗯,他一脸认真地点头,本来是我的,但送给你了。
金知元做了金韩彬的新同桌。
知元才从美国回来不久,韩语还不好,班主任潇洒地一抹锃亮的光头,韩彬啊,你是学习委员,多帮帮他。
韩语不好,语文差也就罢了,金韩彬回座位的路上愁眉苦脸的,但金知元怎么连英语都不大好。他坐下,垮下肩膀叹口气。他叹气太大声,等待被帮助的后进生金知元坐在一旁心惊肉跳,忙在校服口袋里掏藏了一上午的小礼物,巴巴推过去。金韩彬定睛一看,两颗水果糖,一颗是西柚味的,另一颗是橙子汽水味的。
“糖,”金知元怕他认不出上边的字母似的,“送给你。”他勾着下巴,有点不安似的,睫毛抖得金韩彬心口痒痒,嘴唇的颜色比西柚味硬糖的包装颜色还要漂亮。
“谢谢,我也……我也喜欢吃糖。”金韩彬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也”字,只倾尽全力让自己听起来不紧张。为了自证没有说谎,他拆开那颗西柚口味的塞进嘴巴里。糖已经有点被揣得化了,融在舌尖后甜得满嘴沸腾。金韩彬感觉自己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那股子甜腻腻的味道一直向下跑,熏得他心脏都酸酸软软、粘粘糊糊,在胸腔底部化成粉红色的一滩。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金东赫又跑去同睡得打鼾的具俊会咬耳朵,你见过虎彬哥那么温柔地给别人讲题吗?他上次不是把你骂哭了来着?让你抄错题抄到鼻血出来为止?
具俊会朦胧睁开一只眼睛,见怪不怪地瞟了一眼金东赫:这你就没见识了吧,他说,一指前边那两人腻乎乎的背影,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吗……老话?什么老话,金东赫等了半天没听着下文,晃晃具俊会举在半空那只手,不料,他整只胳膊都掉下去,摔在课桌上发出吧唧一声脆响,露出张睡得香香甜甜的憨憨面孔。
出了什么事,而韩彬瞒着他。金知元几乎可以断定。
往常活跃乐天的小优等生上语文课时竟然趴在桌子上,拿后脑勺对着他,但韩彬又没有睡着,只是无精打采,下课时也窝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好容易等他抬起头来,左半边脸上横七竖八贴了好几个创可贴,苍白额角边缘被刘海遮住的地方还有点肿。
“怎么了?”金知元拿指关节轻轻碰他手肘,感知到那点温度,金韩彬从臂弯和刘海中间恹恹瞧一眼,又畏寒似的缩回去,闷闷地回一句:“没有,只是困了。”
所以韩彬的确是有事的,但不肯告诉他出了什么事。金知元有点头疼。他同韩彬做同桌,常常有词不达意的感觉,但金韩彬让他觉得,如何混乱的表达也都可以被准确理解。他实在不大擅长学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都厚着脸皮让金韩彬教。人教得却认真,教数学就在草稿纸上拿尺子比着给他画步骤图解,教英语就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韩式英语磕磕巴巴地讲完形填空。跟着优等生补课实在累人,同金韩彬偷着在围墙根分吃的十寸披萨外卖都填不满空虚胃袋,他睡觉止饿的时候金韩彬翻金知元的习作本,手指蹭着纸哗啦啦作响。后脑勺隔着兜帽被敲了一下,金知元睁眼,看到韩彬兴奋得眼睛里都放光,他说bobby哥,你简直像个在沙漠里行走的诗人。
听听这话,金知元不置可否地笑一个,究竟谁才是诗人。
放学时候金韩彬走得比平常快,单薄后背空荡荡的,右边肩头上蹭了一块显眼的灰,座位上也没有他的书包。金知元感觉奇怪,一路走一路想得肚子都饿了。路过一条小巷时他看见几个混混,吊儿郎当挤成一堆分烟抽。有个背对着他的,正从裤兜里往外掏钱包。韩彬的钱包。
噢,原来如此。金知元吸吸鼻子,拉起兜帽凑过去,抬头的时候先挤出一个笑:
“嗨,干什么呢?”他说,弯腰捡起一个易拉罐,在手里掂了两下:“加我一个?”
拿着金韩彬钱包那人转过脸来,挑着眉打量他,金知元走近了,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四五六七。或许是觉得他有意思,男人问他,数什么呢小子,没忘把那个钱包塞回裤子口袋里。金知元只看着那个钱包,继续笑,满不在乎把易拉罐捏扁,扣在掌心里用力拍到对方脑门上:
“在数今晚我究竟要揍几个不长眼的西八崽子。”
金韩彬回到家还有点闷闷不乐,他躺在床上,轻轻摸上午被踢到的小腿和肚子。怪疼的,更多的是委屈和惋惜。录音笔和硬盘都不便宜,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样的混混拿到后第一时间就会去清空里面的内容再随手转卖。设备可以再买,但金韩彬不确定自己能否再写出一模一样的曲子来送给金知元。有几句歌词他化用了金知元习作本上的句子,那本该是个惊喜。金韩彬往被窝里缩了缩,感觉更委屈了。
“开窗。”金知元突然给他发短信,金韩彬其实怪累,伤口也疼。他觉得金知元应该没有来,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期盼是他正站在自家楼下,就着一点月光来发信息。好浪漫,金韩彬想,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韩丽叶磨磨蹭蹭至少五分钟才下床。才刚刚拉开一点窗帘,金韩彬就看到他了,穿灰色的帽衫,蓬松着一头褪色的棕黄头发,生机勃勃的像棵自由生长的小树,攀着枝,就连天际也能摸得到。金知元冲他抬起脸,金韩彬这才看到他被揍得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一张脸孔从刀锋般明暗交界线浮现,像云破天青处的日光,像波光潋滟下的白石,像失而复得的珍宝。甚至看不出有没有在笑。他本来就常常睁不开的眼睛彻底肿成两条随随便便割开的缝,嘴唇也裂了,左胸前有一抹血,像一颗赤诚地捧出来的心。
他抬起胳膊,手里拎着一个被扯断了半根背带的书包,又指指手机,金韩彬赶紧去看:“硬盘、录音笔、钱包、文具盒,都找回来了,下来看看还有什么不在。”低头的时候他感觉鼻子酸得要紧,像哪个宇宙无敌大傻瓜往里头塞进一整个腌透了的酸梅,胸口早上没被打着,现在却在疼,比哪里都疼。
金知元什么都不懂,金韩彬冲下去抱住他的时候这么想,金知元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傻瓜。
金知元不懂为什么韩彬用眼睛骂他傻。
他连着做错整半张卷子时金韩彬都没有发火,这一次却凶得厉害。那个拥抱来得又猛又快,年轻人正茁壮生长的结实骨骼给他撞得肋骨都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傻小子连双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下楼。金知元想说他,却被金韩彬表情唬得嘴都不敢张。柔顺地等金韩彬抱完,再扯着包带断掉的另一头被牵上楼。金韩彬处理伤口时手法说不上是单纯生疏还是在泄愤,疼得金知元眼眶里一包泪还不敢流,怕蜇,更怕韩彬眼角那点亮晶晶也跟着掉下来。
“……教你打架吧。”金知元突然说,含含混混,发音衔在舌间舍不得叫人听到似的,金韩彬正撕开最后一个创可贴的包装,眉毛挑得老高,手指往金知元的脸颊靠过去时先错过去摸一下耳垂,手底下皮肤便灼灼地烧起来:“比起打架,bobby哥可以教我恋爱。”金韩彬一板一眼地说,理一理创可贴的边边角角,不免又摸到金知元的脸,那两只耳朵尖就更红了。“我还是母胎solo。”
“那韩彬也没有啵啵过吗?”金知元皱着鼻子笑得嘎嘎嘎的,扯着嘴角伤口就嘶嘶吸气,仿佛在嘴里演交响乐团排演,金韩彬这样看着,反而感受不到嘲笑的意味了:“没有。”他否认得光明正大,“bobby哥知道怎么啵啵吗?”
“哎呀,很简单的,就……这样。”金知元两只手拇指食指指捏起来,近乎纯情地碰了一下,视线焦点还追着,连声音里都浸透害羞的笑意。金韩彬皮笑肉不笑地望他一眼,挪开视线站起身问bobby哥喝不喝水。金知元连忙点头,懊恼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是不是因为我真的笨呢?金知元想,怎么就是搞不清韩彬在想什么呢。
视野下方挤进来一只手,端着杯子往桌角放,金知元担心放在那儿会被他冒冒失失地碰掉,就急急伸手去接,两只手便撞到一起,冰水哗啦啦洒了金知元一腿,把他冷得一激灵。
但金韩彬亲他了。
从嘴唇的厮磨开始,热乎乎的,仿佛有一团生机勃勃的稚气从金韩彬的唇舌爬到他肩上来了,很吝啬地把他藏得又深又牢固的思想同生命之重量分出来一点点。终于不得其法似的,金韩彬皱着眉舔他破了的嘴角,舌头热热的湿湿的,闻起来有一股橙子汽水糖的甜味。直到金知元傻愣愣把嘴张开了,他还都哼哼唧唧的,像某种埋怨。唇齿终于相撞时舌头顺其自然开始相互纠缠,两股气息恨不得全然融化到一处。金韩彬天赋异禀地拿嘴唇抿住他的,舌尖一裹,像吮住一颗有点融化了的硬糖。那颗糖快化得没了,迷迷蒙蒙滚到金知元嘴里,他嫌碍事想一口咬碎,又被金韩彬不讲道理地衔回来,护食似的。
“糖吃完了,”金韩彬贴着他说,每个发音都裹得甜腻,“bobby哥还有吗?”
“什——么……?糖,我,糖……”金知元这才觉得嘴巴痛,本来话就说不利索,现在更含糊,本来嘴上只被揍出了一道口子,现在舔一舔,好像又多出了三四五六道口子。橘子汽水的甜味咽下去,激得空空胃袋饿得打转。
“不是你的糖,”金韩彬严肃地说,把手掌心攥着的糖纸给金知元看:
“我的糖。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Mine。”
橘色的糖纸,画着一对儿抽象的圆滚滚胖橙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两个深绿色的蒂,亲亲热热地碰着,像在接吻。
好吧——好吧,金知元笑了。
那么便给他吧,金知元想,什么都给他。
金东赫蹲到金振焕身旁,悄悄问,哥,他朝那两个人粘糊糊的背影使眼色,你知道美国转校生大哥的嘴为什么肿了吗?
金振焕放下笔,往那边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冷笑:
还能因为啥?吃糖吃多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