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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Korean RPS
Stats:
Published:
2021-09-16
Words:
5,52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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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43

Work Text:

#0#

“今天周几?”你问。
你提问的模样像是笃定会有一个答案,你所希望的答案。然而没有人回答你。事实是这间屋子里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你的希望残忍地落空了。
“嘿Siri,”你转回头,抓住水壶往杯子里倒,“今天周几?”
“今天是周五。”电子音尽职尽责地回答你。
“啊……今天不是周一啊。”你放下水壶,杯子是空的,水壶里并没有水。从你住的地方到这里只需要十五分钟,真正跨进这扇门却花了你半小时。今天是这间公寓租期的最后一天,其实房东不知道你早在半年前就搬了出去。你们当初一口气交了两年的房租,当时,你们都对眼下的生活抱有盲目的信心。房东还记得你们两个都不喜欢被打扰,无论工作还是休息。他对你的登门相当惊讶,但他不问你来做什么。他对你摆出那副假装亲切的关怀嘴脸,“时间是良药,”他拍你的肩膀,“我们总能撑过去的。”在他向你推荐更多你不需要的心理医生和慰藉小组之前,你拿着钥匙仓皇逃亡。你站在那扇门前,这半年来你梦过到它太多次,在梦里,你不敢进去,现在你竟然也还是一样胆怯,大腿内侧都在发抖。你看着它,竟感觉比和房东呆在一起更煎熬。
是的,今天的确不是周一。上周日你得知那个消息。周二和周三你睡在酒瓶和呕吐物里,周四你忙着应付前半周堆积如山的工作,一直到周五,你才勉强说服自己来这里看看。那么周一呢,周一你做了什么?你想不起来。周一仿佛从你的生活中凭空消失,留下一道时间也无法缝合的伤口。
你很渴,你像蛇渴求苹果一样渴求水分,但那只壶里能倒出来的只有铁锈和灰尘。你们,曾经住在这里的两个男人,都不是爱喝水的类型。买这只壶其实是为了泡杯面。忙起来的时候,你们连用小锅煮拉面的时间都没有。你看着那只杯子。宜家随便买的杯子,显眼的颜色,摆在显眼的地方,旁边摞着显眼的折价提示。你其实不很喜欢这个杯子。它握着太简朴,什么样的咖啡倒在里面也都变成折价氛围。你画画的时候想用这个杯子装颜料,但他不让:“你让我要用什么来喝水啊,”他抱怨,“家里现在可只有这一个干净杯子了。”
你突然想起来了。周一是他的葬礼。

#1#

周一你迟到了。你说不准你迟到这件事究竟出于主观还是客观。坐上出租车后你发现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叔,车速控制得和自行车不相上下。你没有开口催促,只往窗外望。今天虽然是周一,天气却不好。天色阴沉如铁,积云和微风都又软又湿,气温冷硬。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的衣着,默默把车速提到了正常范围。到达时你好歹还记得付钱,虽然可能多数了两张钞票,但你实在来不及确认。
下车的时候你的头就很痛。首先你清楚地意识到了你已经迟到这一事实,社会常识带来的紧迫感紧压住胸腔肺叶,摄取氧气竟然也变成一件不容易的事。咽喉深处徐徐升起的是堪称厚重的思念,品尝起来是紧张过度的铁锈味。它驱赶你,仿佛你再不拔腿狂奔就会因为被实体化的负疚感压碎肋骨窒息而亡。但与此同时,你那份该死的优柔寡断又无情地指出车门后正等待着你的那个世界或许会更让人难以承受。你认为你无法在这个时间点消化这种激烈又复杂的情感,就像是过去的两天里,你的心完全只顾着运算处理悲伤的情绪,而几乎失去了其他功能一样。
开始下雨了,细而密的雨珠让你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远远地,你看到被束缚在黑色与白色之中的人与漆黑的棺木。走在最前面的人背对你,你猜那人怀里是遗像。你突然思考起如果看到遗像算不算见到了他最后一面这个荒诞的问题。太多的回忆不合时宜地插入,他实在是个很温暖的人,你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同他相关的回忆都如此丰富有趣,从多个维度多个感官写入记忆组件,尤其在这种时刻,一旦开始回忆就像自脚尖开始缓缓陷入流沙。有人撞了你一下,你踉跄着站稳。再抬头的时候,连捧遗照那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看来再思考那关于遗照的问题也没有意义了,你这样想。你用那种故作轻松到不堪一击的语气对自己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无法再见面了。
默哀的环节你没有理由再一次迟到。你淹没在人群中走进灵堂,藏进角落里顺从地低头。临时用喷雾染黑的头发被雨水弄湿而开始掉色,你的衣领已经有一点被弄脏了。你的旁边有人在哭,你也感觉脸上痒痒的。你悄悄掏出手帕去擦鬓角和脸颊。你反复擦拭,但那些似乎只被皮肤感知到的灰黑水迹好像就是擦不掉。你的脸颊开始痛了,乳黄手帕上仍然只有被浸湿的痕迹。室内当然不会下雨,但是你好像仍然看不清。灵堂里大多数人献完花就走出去了。人群的体积不断地在缩小,他们的身体离开,情绪却没走,空出的空间反而被更沉而凝结的可怖气氛填满。悲伤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情绪,你没有吃早饭,浑身无力到无法好好支撑自己的身体。你把额头靠在墙上,第一次鼓起勇气抬头试图去看那幅遗像。那些徘徊不去的光影仍然在你的视野内纠缠,像在水里看世界,一切都扭曲变形得吊诡。为了转移注意力你去看花。大多数人放下的都是百合,花瓣纯白,卷起的弧度也书写脆弱。不能说不像他,你想。纯白的灯光在那些柔软拳曲的花瓣上不断反射,在你眼中变成战争片高光片段一般密匝匝的剑影刀光,在这些锋利的反光底下是黑色的棺木,沉甸甸的,用一条生命那么多的重量将所有失控的泪水爆发的情感压在房内。最后你没有献花就逃跑了。你总是这样,你总是逃跑。

#2#

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比你忙,忙得多,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来看着他。只是看着他。这就像是你的一种探索行为。你尤其喜欢看他的眼睛。那是诗的眼睛。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呢,你时常想,当他看着一杯不够冰的咖啡、看着吃光的餐盒、看着闪烁的电脑屏幕,他看着你。你找不到合适的喻体,他的眼睛就像他,就像禹智皓。你本来是没有耐心的人,在他面前就努力隐藏那份毛躁。只可惜他对你太容忍太温柔,从他那里得到“做得好”的评价几乎易如反掌。他不吝啬对你的褒奖,揉揉脑袋,额角的一个吻,他说你做得很好,即使你自己不这样认为。像被封入透明跑轮,拼命去跑也无法感受前进。你被失落感击败时就换烧酒灌满胃袋和大脑,他照顾你的缠人和宿醉,过于白皙的皮肤藏不住他的黑眼圈。喝进去的酒精被尽数吐出来时你被骤然袭来的清醒击落,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马桶里。他拍着你锁起来的卫生间门笑得很大声,声音还是很温柔:“没事的,”他听起来很轻松,仿佛你的明天就是拥有无限的可能,“今天才是周一啊,一周才刚刚开始。”
他像安慰一个功课做不好的孩子一样安慰你。而你明明只比他小一岁。
你在他难得没有被工作挤占的晴朗上午拉他去你喜欢的画材店和中古店,天气真的很好,阳光在几乎没有云的天幕间倾泻而下,远远地,你朝慢吞吞眯着眼往这边来的他招手。你戴了有度数的墨镜,所以从他金色的睫毛到倦怠的眼神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恍然意识到他对这趟出行不很感兴趣,他观看在橱窗内进进出出的你像你观看投入在液晶屏和键盘中央的他。在你们二人的生活里,你们彼此始终存在又置身事外。
你突然失去了继续购物的兴致,对他说你想回家。他点头,笑着夸你挑的衣服很漂亮。“下次我们再来买别的。”他说。你开始有点痛恨他甚至在这种时候也温柔的品性。你们在回家路上拐进一爿还没闭市的小市场。他买了糕和蜂蜜,你买了两个有点不新鲜了的洋葱外加一小把大蒜。天色终于开始有点暗,稀疏的片状云像不规则的瘢痕。市场里比外面要热,脚下的巷道又脏又窄,灰扑扑的猫狗在人脚边转来转去讨要食物。你们也开始出汗。你们两怕热的程度不相上下,所以你也记不清究竟是谁先放开谁的手。傍晚的空气感觉起来好像总是比较重,所以从指缝中爬过的风也温温吞吞。在彼此之间留出距离也并没有让你们任何一人感觉到足以抵御那种闷热气氛的清凉。
那些沿街摆设的小摊的尽头立着一帘高楼,高到需要高高仰起下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在它脚下是真切的生活,同从那些肉铺小餐馆里流出的污水殊途同归地奔向下水道。其实你们暂时还负担不起打车,或者说你负担不起,但他说想在回家路上配着风景尝尝糕的味道。十足是他会顾及得到的体贴与浪漫。回程的出租车摇着你,从半开的车窗缝隙你看到一匹硕大的铁鸟自你的头顶逡巡而过,路两边的绿化被夕阳洗出闪亮金边。他偷偷摸摸喂你一块糕,示意你弯下腰来吃不要被司机发现。你笑起来,从他手里的竹签里叼走那块糕。糕只蘸了一点蜂蜜,吃起来不是很甜。他始终记得你的喜好。他那样看着你,给你的感觉很像喝药。就像妈妈为了调理你的身体为你买来的汉方,摘洗干净芬芳扑鼻的药草,到了你这就熬煮成又黑又浓的一碗,在碗边流淌的痕迹是泥巴似的暗黄色,让人联想到腐烂的肉屑和砍碎的骨头。闻着苦喝起来也苦的一碗药,连咽下去都是苦的。一路滚烫着苦到胃里,往嘴里挤蜂蜜也无济于事。所幸你的心里不苦,它终于是已经习惯了。
于是你意识到或许这就已经是你生命中幸福的最高峰。而你的面前是一道缓和且无穷无尽的下坡。

#3#

其实你好像没有和他正式地提过要分手。你只是挑选他不在家的日子搬出去,不回他的信息,在他打来电话时看着你亲自拍下的他的头像抽烟。最开始即使你不接他也一直打来,而你那一天抽烟的数目就会超过你给自己规定上限的双倍。从你的生活中戒除他就像某种痛苦的脱瘾治疗,你坚信对你来说这是必需的,好的。你接到表志勋的电话,用责备的口吻说你让他很伤心。说实话,你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有那么一点——好吧,你其实非常希望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表志勋的身旁,用那双诗一般的眼睛望着电话,望着信号这一端的你。你比你想象中更思念他的声音和他看向你的目光。你又点上烟,漫不经心应着表志勋的话,而用更多的注意力去听电话那端有没有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你吸完三支烟,表志勋也把电话挂了,你没能等到你想要的。
那晚你做了一个梦,梦里很亮,干净方正的亮。明明只点着一盏小灯,在头顶上晃啊晃,光照清了站在你对面他的脸。但不知怎的,你就是觉得你还能看到他的很瘦的肩,白皙的开着花的胳膊,不自觉握拳的手,因为看到你而微微蜷缩的脚趾。你们站着的地方实在是太亮了,仿佛世界上从未存在过黑暗,仿佛在此之前,你一直闭着眼抹黑行走。可能也就是因为这样,你觉得你甚至能明明白白地看清他的心。你不能说他的心里没有你,只是他不像你爱他这样爱着你。你的梦里太亮了,导致你醒来,打开灯,以为你自己仍置身黑暗。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就像一面镜子,你想,你在他身上看到你做不到的所有事情,你也看到你的野心、欲望和永不餍足。你既希望他保持着原样,就用他自己的方式爱你,又时常希望他也用你爱他的方式来爱你。在他终于不再给你打电话的那天,你把搬家时收走的他送你的东西全都翻出来,像青春电影似的用纸箱装着跑到汉江边烧。点烟的火机对于那个箱子来说太小,于是你给表志勋打电话让他带喷灯来。表志勋到的时候,手上没拿喷灯,只不可置信地说你真是个疯子。
表志勋过来捉你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成功烧着了几件衣服,正叼着第四根烟试图点燃一支润唇膏。你当然没能把那箱东西都烧完,因为表志勋说如果你被抓去警局他不会出钱保释你。所以你只能灰溜溜地把那个纸箱放进表志勋车的后备箱,又折返回去收拾你的“发疯痕迹”。棉质的T恤烧完留下一小堆软而散的灰烬,那只润唇膏外壳被烧化了一点,流淌扭曲成古怪的形状。你先试着用脚尖把它们扫到一起,再蹲下用纸巾擦。你很确定火已经全部熄灭了,但你好像还是可以感受到那股热度,以及火焰燃烧时独特的气味。你认为夜幕里扭转跳跃的火焰实在是很美,是火给那些已经不再代表爱意的物件赋予新的神态甚至新的生命,像曾经禹智皓拍着宿醉的你劝慰今天只是星期一,这一周才刚刚开始。你看着那一小堆灰,也在看火的残骸、爱意的残骸、思念的残骸。你坐表志勋的车回家,他坚持认为你是喝多了,四个车窗都开得大大的要你醒酒。你被风吹得脑门疼,懒得去辩解你现在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4#

从葬礼回家后你第一件事是去翻那个箱子。你在衣柜的深处找到它。你本以为你会在抚摸到那些东西的那一刻就被厚重的回忆与喷涌而出的情感淹没,但是你没有。你只是像抚摸着随便一件物品一样抚摸着禹智皓曾经买给你的东西,虽然它们都是礼物,是你们曾经相爱的例证。每一样东西你都记得来历,当时他是以一种怎样的姿势,对你投以怎样的眼神把它递给你。在那只箱子底部你翻到一幅画,是你送给他的画,可能是当初打包的时候拿错了。你看着那幅画,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画的是什么。当时你和禹智皓刚看完一个关于太阳之死的纪录片。导演用线条可爱的简笔画还原了太阳死去的全过程,那些关于恒星、巨星、白矮星的专有名词让你兴奋之余仍有点绕不清,禹智皓却充分理解了似的。他向来都很聪明。“这很浪漫,”他比划,“太阳将死的时候,它的核心不再燃烧,内部区域逐渐收缩崩塌,外层却迅速生长膨胀,它不再炽热,却比活着的时候更大更明亮,而这种形态甚至会持续数百万年……”你突然凑过去吻了他一下,“那么我对你的爱死去将会像太阳死去。”你说,并为你这句话沾沾自喜。禹智皓躲你作乱的嘴唇和手指,嘻嘻笑着骂你肉麻鬼。后来你为他画了这张画,如他所说,一颗又冷又大的太阳,即使站在数千光年以外的星球也可以用肉眼见证它的死亡。
只是现在太阳没有死去,禹智皓却死去了。
你捧着那张画坐到地板上。同禹智皓分手后你用了几乎三个月来整理那种心碎。之后你出门同朋友喝酒,他们试探着问你,你便像提起一件平常的事情一样告诉他们你已经成功地走出了失恋的阴霾。其实你一直厌恶这种行动,将个人的脆弱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中任人品足。你认为当你可以谈论痛苦的时候,则意味着这份痛苦已经过去了,但谈论痛苦本身这件事又不可避免地把你重新带回那些无尽的泪水和仓惶之中。人们喜欢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一切当然他妈的都会过去。失恋的痛苦会过去,一条你深爱的生命从你身边离开也会过去,周一作为一周的开始会过去,就连太阳终有一日也会迎来死亡,但这其中所需要的时间又会是多久呢?
其实你认为同禹智皓恋爱实在是难忘的回忆。但成年人开始自立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会享受孤独。你同禹智皓呆在一起,和他牵手散步也快乐,和他接吻做爱也快乐。你爱禹智皓的时候很认真,但他的温柔让你的时间永远都停滞在星期一,一周的开始。还有周二周三周四去做之前来不及做的事。他让你相信你拥有无限的容错率。非要说的话禹智皓就像你生命中一场浪漫的夏令营。离别的时候带来心碎也带来成长,只有你自己能体会到……你胡乱把那张画塞进那只纸箱里,吃力地爬起来去给自己倒一杯水。你家里没有水,你很长一段时间不喝水了,你只喝威士忌。于是你给自己倒了两指威士忌,喝完之后又两指,直到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渐渐平息。自从你听到那个消息开始你好像就没能睡好。你只是又开始害怕入睡。睡着就会做梦不是吗?如果你梦到他回到你身边,发现是假的一定会难过,但连在梦里都见不到他真的太残忍,那既然如此,干脆不如不要入睡也就不回做梦。
我拿到这只箱子的时候都没哭,你这样对自己说,这不就说明我没有那样爱他吗?的确是这样的,说不定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爱他,他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爱我……Siri,Siri!你突然喊,今天周几?
今天是周二。电子音平平的声调永远尽职尽责。
你抓起手机看,凌晨一点过五分。今天的确不是周一,似乎在你喝酒的时候,周一就已经结束了。
啊……你恍然大悟,今天已经不是周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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