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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效涉收拾好一张笑不开的脸,站着谨慎地敲门。半晌里面才有应答,叫他进,惜字如金又缠绵悱恻。那不是洪时英的声音,但里面的人叫申效涉进去。
禹智皓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很讲究地拿和纸包了书皮。申效涉不知道那是什么书。
直到他靠近了,禹智皓才抬起眼皮瞧他一眼。细长寡淡的眼角,明明是竹叶的形状却有风情。申效涉想起门口栽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但那片竹林明明一直都在,禹智皓来之前就在了。
“为什么不说话?”禹智皓不看书了,扬起头问他,那本书被两根细细白白的手指掐住脊,面朝下柔软地扣在大腿上。于是申效涉的目光就跟着挪过去。但禹智皓穿着一条宽松的沙滩裤,裤筒里伸出两条白得腻眼的细腿。禹智皓意识到对方目光开始躲闪,便赤着脚把腿折起来。沙滩裤筒像一片飘落的裙摆,不遮掩地袒露出大腿根和小半片臀肉。禹智皓知道申效涉看到了他屁股上的指头印,因为那是他想他看到的。
申效涉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抿紧嘴,直到那双白蛾似的手绕上脖子,凉凉的掌心贴着皮肤擦过去摸他耳朵。申效涉抽了口气躲开了,耳尖像被火星子舔着了,烫烫的一路烧到心里。禹智皓从那把除他之外没人敢坐的椅子上站起来,神情莫测,看不出是不是生气了。他很瘦的肩头在柔软棉布下戳出两个锐利的直角,叫申效涉看得有点难过。
“我不好吗?”禹智皓问他,捏住他的肩把申效涉往那张椅子上按,他不敢坐,屁股刚挨着椅子面儿就滑下去,禹智皓就贴着他一起摔到地上,手一伸撑住他的胯。申效涉本能地伸手抱住禹智皓的腰把人薄薄一片的身体稳住,他那儿其实被压得有点痛,但他更怕禹智皓坐不稳给摔坏了。按理说,一个成年男子,又不是瓷娃娃,再怎么瘦弱也不至于摔一跤就伤筋动骨,更何况还有另外一人铺在底下给当肉垫,但申效涉就是好担心禹智皓,没来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无谓的操心傻头傻脑的。
申效涉第一次见禹智皓是在前代搞的郊外聚会,各路各门来了很多叔伯,那会儿申效涉才入门没多久,这种大聚会轮不上他站里面,便远远地蹲在园子口当一条形而上的看门狗。穿得像个学生的禹智皓被前代看重的头马揽着肩膀从小车上搂下来。他看到时下意识去拦,结果被狠狠啐一口,“不识好歹。”他被骂。本来那头马还要打他,粗粗的长一层厚茧的手掌被一只细白的胳膊挡下了。申效涉看到那手肘是粉色的,发青的颜料在皮肤底下画了一朵漂亮的木槿花:“走吧,”他对头马说,“不要浪费时间。”
后来申效涉听权革说,那天聚会,不知道是谁带来一只活鸡。叔伯和叔伯的儿子不会亲自动手,这年头城里长大的小孩也不会杀鸡。结果谁知道初来乍到的禹智皓看着长得细细白白像个姑娘,竟直接上手稳准狠掐住鸡乱扑腾的翅膀,抓着往地上磕了好多下,发黄的运动鞋照着鸡头狠狠踩下去。一直坐着喝茶的前代扔出一把匕首,他捡了,砍了好几下才把鸡头割下来。
当时空气都是腥臭的,飞了一地染血的鸡毛。前代很高兴,勾着禹智皓的肩问他来历,还拉住人让坐在他大腿上。权革说后来有人看见禹智皓跑进公共卫生间吐得胃肠都要翻出来,“谁知道是为了鸡还是别的什么。”他说,眉眼阴阴地吐口烟。
前代死的时候申效涉一点都不惊讶。六十多的老头,天天不是和牛铁板烧就是澳龙,烟酒不忌,就算脑子里比苏打饼还薄脆的血管没事早晚肚子里也会长瘤子。他死后组织里乱了好一阵,直到他的继子洪时英从海外飞回来接手那把人人都觊觎的椅子才堪堪止住纷争。不止椅子,洪时英还继承了数不清的药厂、洗头室、地下赌坊,还有禹智皓。
像前代一样,洪时英也把禹智皓天天带在身边。不一样之处大抵是洪时英比前代更大胆,毫不顾忌他暧昧到了极致的身份似的。有次他召集了所有高级干部开会,事情谈到一半突然仰起脖子高喊一声。两分钟后禹智皓擦着嘴角从桌下爬出来,肚子上有个灰灰的鞋印,一瘸一拐走到洪时英身后站定,脸颊含得鼓鼓的,惨白惨白的一张脸上,嘴唇红到扎眼。
申效涉站在权革身后深深埋下头,从此再不直视禹智皓的脸。
很多人说禹智皓是组织里的公共婊子,被前代操完换儿子接着操,今后在老大面前多多表现的话说不定也可以被奖励去操他。但这话传到洪时英耳朵里时人却暴跳如雷,亲自去绑了每一个议论过禹智皓的人押在堂里,叫人拿尼龙绳绑住舌头拉出口腔,再让禹智皓上脚踩。几年前帮申效涉挡巴掌的那个人,仍然细白又漂亮,抿着两瓣肉感的蔷薇色嘴唇慢慢把赤脚伸进洪时英买的粗高跟皮鞋里,一脚一脚,和着人撕心裂肺的哀叫碾碎了他们的舌头。他踩完,洪时英小孩儿似的跑过去把他抱住,仰着下巴笑嘻嘻问他感觉好不好。禹智皓歪着头想一想,说像在踩刮掉鳞片的金鱼。
申效涉被禹智皓以洪时英的名义叫来,还坐在他身上,窄腰笼在宽大T恤底下慢慢地扭,很熟练地。申效涉很快硬了,红着一张脸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松开环在对方身上的手。禹智皓俯下去贴着他耳朵问,是我不够好?还是你怕时英。禹智皓叫他时英。申效涉在心里咂摸这个很亲昵的称呼,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事实上也由不得他对此发表任何看法。禹智皓捉着他手摸进沙滩裤里边,申效涉摸到一条紧绷绷的三角内裤,是那种滑溜溜的料子,稍微被弄湿一点就裹得更紧。他摸到禹智皓腿心热乎乎湿哒哒,手指动一动都要流出水。他抬头看禹智皓,对方一张素白的面孔,只有耳尖嘴唇都红得妖艳,眼神却飘忽得让申效涉心慌。禹智皓伸出胳膊搂住申效涉的头,继续引着他的手覆住整个理应是会阴的部位,告诉他这个洞洪时英没有用过。申效涉还在消化他关于“这个洞”的能指,手指已经陷进一片火热湿润的软肉,像摸着一只在烛焰里熊熊燃烧的蛾。禹智皓在申效涉的手指上沉下身体,稍稍偏过头,又露出那副天真又无辜的纯情神色,“还是处,”他思考后郑重地说,仿佛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你不用担心。”
申效涉没动,只抬起下巴看着禹智皓,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一直本能地不肯看禹智皓的脸。今晚是个朗夜,禹智皓的双眼中却下起了雨。
和年纪和心性不符的,洪时英养了一池子金鱼,据说是专门从国外买来的名贵品种。申效涉有幸被交托过喂鱼的重任,理由是他有养狗比较会伺候动物。申效涉咽下关于鱼和狗怎么能相比的抱怨,乖乖站在池子边撒鱼食。那些金鱼大多是白色红斑点,只有一条是纯红色的,裹在鱼群里漂亮得出挑。申效涉喂完规定的量,就留在池子边看金鱼争先恐后往他这边游,挤挤挨挨从水底下探出圆圆的嘴,一张一合吞咽空气。
身后突然有人拍他,回头一看是禹智皓。快入秋了,他还是只穿一件薄衬衫,申效涉光看就觉得冷。禹智皓从他肩后伸出头,微微踮脚去看池子里的鱼,突然问,你觉得他养这些鱼是为什么?申效涉站在原地看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愣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在问洪时英,他想了半天,说会不会是想许愿?说完申效涉又觉得这答案真是傻,洪时英什么都有了,还需要许什么愿。结果禹智皓认真地摇头,说不行,金鱼记住愿望的时间太短了,可能没有办法实现。他说完,笑着和申效涉告别,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稍稍有点驼背,很白的后颈下方印着个紫红的咬痕。申效涉猛然挪开目光,无意识地握起拳来。他突然想叫住禹智皓,问他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但他没有立场对禹智皓说这句话。谁也没有立场对禹智皓说这句话,甚至是洪时英也不行。
权革老说不明白申效涉这种人为什么会混黑社会,同僚换了好几茬,申效涉却还没走。他这样的人,正直得有点愣,温柔得近乎傻,任谁看都是个明明白白的好人。连洪时英见识过他收保护费时的温吞劲儿都开他玩笑,说不如放他走算了,申效涉干笑两声算是回应。毕竟老大开玩笑做下属的不能不笑。这种时候敢不笑的大抵只有禹智皓一人。他站在洪时英身边,眨着眼睛,好像理解申效涉的孤独。
就像在目光相触的瞬间,两座孤岛中间终于架起桥,破开隔空的围墙劈碎千山万水的寂静得以接连,申效涉发现他的脆弱不是不被任何人理解,而是他把那部分剖开了,发现禹智皓可以了解那部分的孤独,那始终缠绕的空虚终于被消解掉了。
只可惜申效涉觉得,了解了自己的孤独对禹智皓来说似乎毫无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