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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来,点了一杯马提尼,又点了第二杯马提尼,让酒保送给坐在隔壁的男人。
李昇勋站起来走过去说,我不喝酒,但我也不白要你的好意。你说一个名字,我去帮你杀掉,这就算我报答你。
宋旻浩觉得这人疯了,首先不喝酒的话为什么要来酒吧啊。他只是被吓着了,想找人陪着喝两口,没想招惹什么职业杀手。他也不知道这人模人样的男的说的是不是真话,他只觉得他是疯子。
其实疯子也很好,疯子哪怕说了真话,大家也只当他在说疯话。
于是宋旻浩拖着他脖子亲了一口,舌头勾进去舔了一圈,说,我刚喝了酒,那你现在算不算也喝了酒。
当晚宋旻浩就扶着李昇勋进医院了,妈的,酒精过敏不早说。
宋旻浩又在酒吧见到那个疯子。
穿得倒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材,腿比宋旻浩望得见尽头的未来更长。这次他记住了李昇勋不能喝酒,让酒保给调了一杯蜂蜜牛奶。
李昇勋过来,托着脸看他,嘴唇上面一圈牛奶胡子,我不白喝你的牛奶。他还打奶嗝。你想杀谁,我去帮你杀掉。他举起两根手指,两个人,我可以帮你杀两个人。
宋旻浩吞下一口酒,他连一个人都想不到,更别提两个人。
欠着,他随口对李昇勋扯谎,我想杀的人太多了。
第三次他们在便利店门口遇到,李昇勋再没穿西服,而是套一身灰扑扑的运动装,额角一汪汗。原来职业杀手也需要健身,宋旻浩想,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好像已经接受李昇勋是个职业杀手这个荒诞的设定了。
李昇勋也看到他,走过来打招呼,顺手把他购物篮里的泡面拿走帮结了帐。他们两个一起走出去,李昇勋回头看着他,举起一根手指,我还你一次了,他说,现在只可以帮你杀一个人。
宋旻浩说好吧,一个人就一个人。
第四次第五次,算起来其实是一次,宋旻浩在撞见他,蜷缩在绿化里伪装灌木,血腥味儿浓得能把在棺材里睡了两千年的德古拉伯爵都馋醒。宋旻浩转头走掉的时候思绪复杂地想了很多:把李昇勋一个人扔在那儿他会不会失血过多死掉,但现在报警的话他就是第一嫌疑人,送去医院吧,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上了。想着想着宋旻浩都没意识到自己转了一圈又回去了,他站在李昇勋面前塌下肩膀叹气,只能把血流个不停的李昇勋拖回家,开门的时候光掏钥匙就花了两分钟,以免吵醒住他对门的房东。
事实是他家里除了治鼻炎的药什么都没有,所以宋旻浩只能给他水,用浸湿的掌心敷他额头物理降温,拿穿旧的T恤裹伤口。他笨手笨脚的,伤口没包好还弄了自己一身血,李昇勋却没喊疼,只一直眼睛亮亮地看他。仿佛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仿佛在说所有的都没必要再担心,仿佛在说他会永远在这里。这种眼神让宋旻浩觉得有点烦,但勒令伤员闭眼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于是宋旻浩抬手捂住李昇勋的眼睛。他在他手心里眨眼,触感毛茸茸的,像捂住一只蝴蝶。这让宋旻浩觉得李昇勋很傻又很脆弱,堂堂一个职业杀手,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算怎么回事。
他让李昇勋不要再眨眼了,真的很痒。我怕痒的,宋旻浩告诉他,单手给李昇勋的伤口打上最后一个蝴蝶结。要不是他被限制了发挥,宋旻浩觉得他还能施展裁缝技能再缝两条蕾丝边。不过李昇勋这样的可能不喜欢他的独特时尚,宋旻浩想,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理解极繁主义。
谢谢你救我,李昇勋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继续在他手心里拼命眨眼,好像在故意逗他,现在我欠你更多了。
那你现在欠我多少条命?你一个职业杀手的命,应该怪值钱。宋旻浩随口说,掌心突然有点湿润,可能是他的错觉。他终于忍不了痒,把手拿下来,鼓着嘴有点生气地望李昇勋,忘记了他没有回答关于这一次欠了宋旻浩多少条命的问题。
你看,我就是知道如果我一直眨眼你就会把手松开,李昇勋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线,脸颊瘦瘦的,在温柔如流水的月光下倒是很好看。
好看也不顶用啊,宋旻浩愁苦地翻过身躺在李昇勋身边,偷偷揉肚子,再不开工他要吃不起饭了。
李昇勋窝在宋旻浩小小的家里养伤。在他们的同居生活开始近一个月后,宋旻浩开始真心实意地佩服李昇勋,不愧是职业杀手,作息健康得堪比宋旻浩他大爷。在他第一万次被李昇勋复健的动静吵醒时宋旻浩已经累得连发脾气的心情都没有了,望着李昇勋的眼睛泪汪汪的,密密睫毛圈出的眼眶里填满因为过度欠缺睡眠而分泌的生理泪水。李昇勋被宋旻浩那一眼看懵了,本能地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在欺负他,几乎要忘记昨晚像个老妈子苦口婆心劝人穿上点衣服至少把肚子遮住再早点睡的不是他李昇勋本人。
说来其实他也对宋旻浩有点愧疚,唠叨他不健康作息以外的。其实他受的伤没有严重到那程度,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更危险的案子。之所以一直赖在宋旻浩家里不走,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怀念同另一个活人以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方式热热闹闹凑活过的那种生活:早餐吃隔不止两夜的面包,一片吐司撕开成不对称的一人一块,没有咖啡只能用冰水将就,廉价外卖装在塑料盒里,两双筷子抢着挑里面的肉,睡觉时床不够宽,房间没有暖气,但四只脚挤在一起就变得热乎乎的。宋旻浩在他身边睡着时可爱宁静得近乎天使,光一张睡脸也丰富多彩得像他错过的整个世界。那种时候李昇勋才发觉原来生活可以不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孤身一个,生和死的问题不再简单粗暴地填满他每一次呼吸的空隙。他总忍不住去摸摸宋旻浩,他瘦得快失去弧度的脸颊,他微微下垂的精致眼角,他很频繁地抹唇膏还是会开裂的嘴唇。宋旻浩对他来说有点太好了,所以他害怕睁开眼后才发现一切不过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呆在宋旻浩家第二十六天的时候李昇勋终于打开工作用手机。一个旧得快入土的翻盖,除了接打电话收发短信拍蒜敲核桃以外什么功能都没有。他又有新活儿了,领导叫他回去跟金主开说明会。李昇勋盯着手机发呆时宋旻浩刚好拿外卖回来,轻车熟路扯掉塑料袋往小桌上放,自然地递给他餐具和纸巾。宋旻浩有些时候其实挺会照顾人,只是总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李昇勋决定等宋旻浩睡着了再离开,四舍五入也就是和他多呆一晚。结果这天宋旻浩困得出奇地早,才三点半就开始打哈欠。宋旻浩踢掉拖鞋越过他爬上床,像一只小猫磨蹭着在他身后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卧下来,他无意识地往床边爬,把整个体重都完完整整交托到李昇勋背上,有种近乎骄纵的无猜疑与笃定。李昇勋躺着,在他二十七年的杀手生涯里第一次觉得装睡这么难。
但他必须要走了,李昇勋怕自己舍不得。杀手不可以舍不得。
李昇勋的离开对宋旻浩的生活没有造成多大改变。刚开始的一两天他还总是订两人份的外卖,但很快就改掉了。毕竟李胜勋只呆在他家二十七天,还差三天,不足以形成一个坏习惯。
宋旻浩还记得他独个儿醒来的那天,天空蓝得魔幻,窗缝里徐徐混入专属清晨的明亮气息,凌晨特有的暧昧让所有告白都更容易被接受。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宋旻浩抱住被子,假装抱住的是另一个大多时候都孩子气得讨人厌的男人。
可能这就是杀手吧,宋旻浩安慰自己,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莱昂那样。他捂住肚子,试图感受玛蒂尔达说的空空的胃。他的确有点饿了,但不想吃东西。宋旻浩记不起自己上一餐是什么时候吃的,这得去查手机上的外卖记录才知道。宋旻浩开始觉得胃痛,但那和李昇勋并没有关系,宋旻浩想,他只是吃得太辣了。
李昇勋住在他家的时候真的很唠叨,不让他熬夜,不让他胡乱吃饭,不让他饭前吃冰激凌。李昇勋陪在他身边的时候,宋旻浩的胃总是暖暖的。
但宋旻浩一直相信世界上没那么多所谓的“我没了那人是不行的”。谁都明白,哪有什么真正的至死不渝和不可或缺,太阳会落下,海洋不会枯竭,夕阳永远是火烧一样的红,冰永远冷。
在李昇勋的公司里,工作没完成是得赔命的。
职业杀手这行现在真的很难做,毕竟法治社会了,SNS又那么普及,想跟从前似的神不知鬼不觉抹杀掉某个人的存在根本没法儿像电影里演的那么简单。而且一旦下手不够狠,人没死透,这牵牵扯扯的,那可就变成非同寻常的麻烦了。
李昇勋上个月才评了本月业绩之星,公司给他发了奖金,老板甚至暗示要给他个小领导做做。当时李昇勋拒绝了,但现在他有点动心。毕竟他也不算年轻了,一直跑一线也不方便。做了小领导可能没有跑一线时分到手的纯利润多,但胜在稳定安全,把合约熬完能攒下一小笔钱,到那时或许可以金盆洗手也说不定……李昇勋不清楚自己突然想要退居二线的理由里有没有宋旻浩,他不敢承认有,也没法骗自己说没有。
他解开西服扣子,端正地在客户面前坐下,伸手按亮面前的平板。屏幕上跳出张熟悉的脸,小麦肌肤,浓眉下垂眼,鼻尖一颗小痣俏皮风流,瞳孔黑得过分,即使看着相机镜头也茫然又深情。
客户坐在他对面一脸肉痛地抽雪茄,这个孩子上次看到我们跟条子交易啦,不杀不行。你们公司真的一点不划算,就算是优惠套餐也好贵的哇。多来几次卖多少药也要亏死啊……哎,你们公司说你是最好的,不骗人吧?
李昇勋抬起头,一片模糊的视阈好容易在烧得通红的雪茄上聚焦,他说,啊?
这可怎么办啊,李昇勋想,我自己的命都欠他。
李昇勋和宋旻浩第七次见面在天台上。李昇勋穿得像个正儿八经的职业杀手,黑风衣黑西装黑墨镜,合身西裤裹出一双长腿。他还戴了黑色的皮手套,伸进衣襟里摸枪时劲得宋旻浩腿软。他又开始恼恨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矜持,死到临头了还会被来杀人的杀手蛊到。他清清嗓子,问李昇勋全韩国是不是只有他家一家杀手公司。
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我可能会被杀,宋旻浩垂头丧气地坐在栏杆上晃腿,但为什么是你啊?这什么新时代农夫与蛇的故事,我好倒霉啊。
李昇勋心想我也好倒霉啊,早知道何必工作那么拼命,业绩之星这种破奖就让给隔壁小姜多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宋旻浩,李昇勋想安慰他说你不倒霉,又觉得眼下的情景分外没有说服力。李昇勋搞不明白,像宋旻浩这样的人明明就配得起全世界最好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睡最好的,健健康康活到喜丧,但上天可能就好死不死在他身上瞎了眼。人生就是这么操蛋,李昇勋也改变不了。
但当他冲宋旻浩举起枪,宋旻浩回望过来的目光好柔软,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如此脆弱。像个温柔又纯情的陷阱,一脚踩进去便勾起人所有的怜悯和愧疚。李昇勋被看得心里发慌,爱上什么人似的那样慌。
李昇勋收回胳膊,站在原地给宋旻浩表演了个二十秒拆枪。
西八,不是吧,宋旻浩喊起来,用刀的话会很痛啊,李昇勋你有点良心好吗。
李昇勋扔下满手的零件,冲过去把他抱住。明明瘦瘦窄窄的身体,却让他觉得胸口满得再容不下其他什么东西。上膛的声音立刻从四面八方密匝匝响成一片,集中到宋旻浩身上的红点把他照得像个喜庆的红灯笼。西八完蛋玩意儿老不死,李昇勋在心里骂脏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边嫌贵一边买了一万个plan B,他李昇勋二十七年职业杀手生涯中还从没被这么侮辱过。
子弹像雨在他们脚下崩出火花,飞溅的地砖划破李昇勋的左脸。他抱着有点被吓傻了的宋旻浩退到天台边缘,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即将展翅的鹰。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宋旻浩还有点不知所措的脸庞,旻浩呀。枪声很吵,李昇勋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人似的,你愿意跟我一起跳下去吗?
宋旻浩扭头,看着眼前半边面孔被血染得斑驳的男人。他抬起下巴,一张脸被火光映得分外浓艳,他向李昇勋靠过去,贴得极近,极骄矜,两个鼻尖马上就要顶住,长睫毛颤一下,李昇勋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嘴唇……
跳就跳,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宋旻浩贴着李昇勋的嘴唇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横竖你欠我你的命。
好呀,李昇勋笑起来,那如果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死了,都算我拿我欠的那条命赔给你。他伸出胳膊,把宋旻浩腰一揽,两具身体紧贴着翻下去。监视屏前的客户大吼一声,雪茄都烫到手。他扑到屏幕跟前去看,下面一片沉沉的黑,什么都没有。
那件黑色的长风衣晃晃悠悠飞在半空,衬里是红色的。
宋旻浩被李昇勋的肩头硌醒了。
他只记得两人狠狠摔在救生软垫上,晕过去的前一秒还在想你们职业杀手果然不打无准备之仗,害得我还以为我们连关系都没确定就要殉情。前头驾驶位扭过来一张团白的脸笑眯眯冲他打招呼,细细眉眼遮在半透明大框眼镜后边,嘴唇肉嘟嘟看起来像个西柚味果冻。李昇勋严厉地踢了一脚椅背让他好好看路安全驾驶,西柚味果冻立马乖乖缩回去,嘴里不咸不淡地恭喜李昇勋终于找到真爱,今后公司业绩之星的位置就由他不客气地收下了云云。
绝地逃亡,酷诶,宋旻浩想,说不定这么来一遭还能帮他丰富生活经验有助于写歌,但他连电脑都没带身上也没钱,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押金还没退。这么一想宋旻浩又憋屈得要胃疼。李昇勋看他弯腰,手上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没别的了,他说,就这还是我从小姜嘴里抠出来的。
被叫做小姜的西柚果冻在前面发出一声高亢的冷笑。
但要说清楚一件事,李昇勋没管小姜,只看着宋旻浩笑,小表情看着蔫儿坏的,如果你吃了这个,那就轮到你欠我一块巧克力啦。
小学生吗这个杀手,宋旻浩一边想,毫不在意地从李昇勋手里叼走巧克力,舌头无意地卷过对方手指。光太暗了看不清楚,但宋旻浩觉得李昇勋耳朵好像红了。
欠你就欠你呗,宋旻浩嚼着巧克力,讲话含混不清的,你还欠我好几条命呢。但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就不要你还了。
后半句宋旻浩没说出口,和着巧克力一起吞下肚。宋旻浩突然有点想吻一下李昇勋,但又觉得不应当这样。他有点后悔之前在天台上没有亲李昇勋,多好的氛围呀,好莱坞大片都是那么拍的。所以李昇勋主动吻过来时他很惊喜,全然忘了西柚果冻的存在。李昇勋一定撒了谎,那块巧克力应该是从他自己嘴里抠出来的。因为李昇勋亲起来也是甜的,宋旻浩其实不爱吃甜,他喜欢吃辣的,所以老爱胃痛。
但现在他摸着肚子,感觉胃痛被治好了,胃里变得暖暖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