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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胸前玻璃骤冷给他带来片刻的清醒。他听到楼上洗衣机的声音,水流闯进下水道,像是倒进他喉咙里,吞了满嘴的铁锈。桌脚是冷的,窗台也是,被指甲剥落油漆的金属腐锈又潮湿,天花板漏的水滴在他和迪卢克交合之处,仿佛渗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吐,不知道是厌倦了这间屋子的霉湿气,还是讨厌这清醒本身。
他印象里,落进深秋的太阳,树叶窸窣作响,将原本稀少的人影也冲淡,最终远而无味,和黄昏一样模糊。带着青色叶柄的香樟果掉进围巾里,贴着他的脖子,随着他吐在围巾里的呼吸声一同变得又软又热。他跨在路肩上跳下去踩它一同在四月成熟的同伴,沾了满地黑色的汁儿,发出短暂如开春季限量汽水罐头一般的快活声响。
无人知晓的缱绻时刻里,附近火车站的嬉闹声就在手边,夕阳是义兄弟暖橘色的吻,只属于这间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的屋子。这里能使他们忘却很多事情,如同做梦,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何时入睡。
但也许是糊里糊涂的下午,泄精的欲望让他头晕眼花,他想起他从出租屋前往郊外的晨曦酒庄,看见他的养父、尊敬的克里普斯·莱艮芬德先生,酒庄的富有高贵的主人倒在空旷无人的工地里,头颅如纸片般被轻易揉碎。尘封在下水道的淤泥和废水,沉没在泥土里扬起灰尘,和撒白粉一样容易。
克里普斯死了。凯亚对自己说。克里普斯死了。
养父混浊的血流进泥地的裂缝,嘴似乎还在动,但养子迈不开双腿,像被钉死在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已经死了,早就没救了。养子咬着牙告诉自己。
克里普斯本就该死。生父的话语如同玻璃珠在石板上滚得嘎啦嘎啦响,直到埃泽远远地跑来,踏进他们养父干涸的血液里。
他看见了埃泽,确信埃泽也同样发现了他。
但在出租屋里,这些记忆又如同已经随着搅在整齐而刻板的钢筋水泥般温柔空气的沙石、淤泥和垃圾一起,最终消失在城市上空。他又再次沉溺于和迪卢克做爱的快感里。
在这里,迪卢克也总是很快乐。他会擦着义弟的敏感点,努力让肉体碰撞的水声盖过汽车鸣笛,希望的凯亚叫床声永远回荡在狭窄又拥挤的房间里。雨从窗户里漏进来,染在丢了一地的袜子上,迪卢克很喜欢这样,就像阳台上挂着软绵绵的内裤,他在水管的喘息声里湿漉漉地做爱。
凯亚忘了,迪卢克好像也忘了,明天是克里普斯的葬礼。
克里普斯大约死在了最坏的时候,晨曦酒庄的股价与经济形势一同飞速降落,酒庄每个职员们的脸上都紧张起来,期盼着新上任的少爷能力挽狂澜。而埃泽比他想象的更加焦虑,他在这场危机中赔尽了身家,名下的几家公司都遭重创。凯亚经常发现他坐在窗边咕哝着意义不明的词句。他眼神呆滞,身上都是汗,人也迅速消瘦下去,有时候精神异常兴奋,有时候又陷入抑郁。酒庄的新主人为他寻觅了几位心理医生都无果,只能任由他癫狂下去。
凯亚知道埃泽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不止如此。那段时间正是新主人最忙的时候。迪卢克空闲时间里越发想去出租屋,凯亚也懒得替他找理由。有时候当着埃泽的面和迪卢克商量去火车站的日期,以为这位助理神志不清,也不想掩饰。
他变得更乐于回应迪卢克对于爱欲的需求,也更乐于和他做爱,仿佛出租屋是他手中的某种权力。埃泽越反常,他的精神越振奋,不但更积极地纠正起养父生前的错账,还在床事上更为高昂,常常绞着迪卢克不愿结束。甚至这种忙碌会带给他夜晚的安睡,如果一直如此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他和酒庄的新主人几乎每天都在参加饭局、开会、批阅文件,深夜回到火车站附近,在晚间路过的车轮声中来上一发,又趁着凌晨微微亮起的天空适时去往城郊的别墅,疲惫却满足地小睡。他俩尤为贪恋这种生活,因为他与迪卢克都无暇再思考其他事了。
究其根本,他始终认为他不同于试图逃避丧父之痛的迪卢克,他是在报复,只不过赌埃泽什么时候敢说。
可是酒庄曾经最得意的助理没有再踏足财富与真实的领域,开始花大把的时间待在房间里,翻看以前的东西,甚至让仆人们帮忙在客厅里找了整整一天的玻璃珠子,这让凯亚有些失望,似乎那唯一能让他感到乐趣的对象已然消失了,他的生活也因此缺少了一些盼头而日渐倦怠。
提起埃泽的时候迪卢克总是长久地沉默,后借口其他工作岔开话题。埃泽也不再关心其他两位兄弟的事了,他们要出门谈生意时,也躲进房间里,兀自甩了一堆烂摊子给新上任的家主。迪卢克不愿多谈,许是说多了又提起一些伤心事,草草嘱咐爱德琳几句就要走。
爱德琳看上去气色很不好,丛生许多白发,声音也没精打采。
“孩子们。”她似乎是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她嗓子沙哑,像火车轮碾过沙砾,端着盘子的手似乎也是颤抖的,但她仍然试图挺直了背,上前拍掉了迪卢克肩头的些许灰尘。
“明早记得回家吃饭。”
迪卢克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哽在喉头,但他也不过是眨眨眼睛,单手拥抱了她。
“晚安,爱德琳。”他说,亲吻了这位母亲般的女仆的额头。
埃泽是第二年春天死的,早上他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换了一身新西装,还特意打了真丝的绣花领带,跟爱德琳说要出去散步,叫人把皮鞋擦得锃光瓦亮,最后从歌德大酒店的顶楼一跃而下,摔成一滩烂泥。衬衣像早准备好的白布,耷在他佝偻而瘦小的身躯上。警察打电话叫他去指认尸体,他才发觉原来贵公子也能死得如此狼狈,和他生父一样,小小商人,一身啷当作响,坠落在二十年前一个平常的正午。可惜他没有亲眼见证埃泽的死去,就像他没能见到生父的尸体,因为他那时正翻滚在母亲划破手腕后红色的河流里。
谁破产,谁又站在别人的尸首上获得新生,对他们而言总是很平常的事。只是人死了,留些哀怨给活着的人罢了。
盛春的太阳搭载柏油马路上,烤得死者血肉模糊,但埃泽似乎还张着嘴,瞪着眼睛指着他。
“埃泽?”他试着叫这个名字。
周围人头攒动,传来细细的议论声,但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也很重,砸在最柔软的地方。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小时候埃泽总是最安静的,逗他便大笑,戏他便嚎哭,说什么都信。迪卢克叫他把糖交出来,他就把房间里所有糖果都捧出来送给他,一颗一颗告诉未来的小主人是什么味道。凯亚见过他所有胡乱搜集来的东西,玩具汽车、变形金刚、手枪、得了零分的数学试卷、偷了迪卢克的钱去买的游戏充值卡、女生的情书、巧克力、藏着女神照片的相册、裸女杂志,他记得他第一次送给同桌女生的贺卡里,喜欢的喜字还写错了,可那小子撑着父亲的皮鞋,顶着一头自以为很帅的油头,抓了一把桌上瓷瓶里的小花便走了。他暗恋的女孩长得真好看啊,眼睛大大的,脸颊红红的,穿着波点纹的蓝裙子,夕阳西下的时候,亲了一口那浑少爷的耳朵……
凯亚盘腿坐在他的尸首边,觉得他是这样熟悉,但自己似乎又不认识他了。
记忆如同稍纵即逝的泡影,可能他从进入莱艮芬德那一刻起便已睡去,可他却不知道何时会醒来。克里普斯和埃泽的死原本应打造他最靓丽的美梦,自此一切悲剧均成喜剧,生旦净末都作丑,他在死亡中重获自由。可这一切仿佛又是真实的,真实到哪怕在泡影中,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也会称他一声父亲。
我到底在哪?他问埃泽,问迪卢克,也问他自己。
可是埃泽没有回答,连他的葬礼也和他一样安静,大家仿佛早已习惯沉默,甚至不愿意为死者多流一滴眼泪。可越是沉默,凯亚就越是焦躁。他们的眼神躲闪,话语压抑,似乎在说不可告人的秘密。
无声是对他最大的惩罚。每个人都像是在看他,他们知道埃泽是因他而死,谴责他是不忠不孝的逆子。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指着他勃起的性器笑他是多么淫荡,砍下他的头送到警察局,反复鞭笞他没有头颅的尸体,而他下面还挺立着……
他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去找迪卢克。他的义兄正端着酒杯,被簇拥在一群远来的生意人中间。
那时他们四目相对,新主人低声失陪,推着他的背进了洗手间。
迪卢克一进门就忍不住发疯似的吻他,他也迫不及待地解开皮带,拿膝盖磨迪卢克的性器,仿佛这样就能冲淡现实的烦恼。他的义兄没有带套,草草开拓后就急着把东西插进他尚未润滑完全后穴里,紧得两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短暂的适应过后他动了动腰,在无数次的疲惫而泄欲的床事中他和他的义兄早已形成了这样的默契,开始各司其职起来。他捧着迪卢克的脸去舔舐耳垂,将呼吸送到耳朵里,又去亲义兄的舌头。迪卢克则在他后穴中进出,一边揉着他的乳头,一边套弄着阳物。只是这一次他的义兄动作很凶,囊带打在他穴口,顶到他几乎失语,头晕眼花却又不敢发出声音,狠狠咬在对方肩膀。
他知道他们都想尽快射,即便他想忘记的和迪卢克不是同一件事。
一轮高潮后迪卢克仍未餍足,在他肛口浅浅地抽插,听着他怯懦的喘息声。
“叫出声来吧。”他的爱人紧紧抱着他,忽然央求道。
“你疯了?这是葬礼,这么多人……”
他话音未落迪卢克便往深处顶去,教他腿根一阵痉挛,不由得软倒在他身上。
“求你了。”迪卢克抵着他的额头,去碰他发涼的鼻尖,“我觉得好难过……”
他们赤身拥抱着,他甚至能感受到迪卢克的心跳,和厅堂里牧师诵诗的声音,一同从一座陌生而遥远的躯体中传来。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迪卢克初尝禁果时,他们大汗淋漓不敢动弹,只好紧紧贴在一起。那时他也听到了迪卢克的心跳声,急促、紧张而有力。只是小时候他们的生活还太过纯粹,只敢在没有灯的夜晚偷偷解开对方领口的纽扣。太暗了,迪卢克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残破的月亮,和他在野猫的浑叫声中静静地舌吻。唯有在那时,他能够忘记那些不应属于他的东西。
他原本习惯性事而干涸的眼泪不知为何重新涌入眼眶,大约是迪卢克突然的温柔消磨着他的意识。
哀歌响起来了,他将迪卢克按在马桶座上,扶着他的阴茎坠下去,将肉刃再次吞进身体里,发出今晚第一声放肆又满足的叹息。
他开始自己动作起来,让性器贯穿到底,肆意放出呻吟。迪卢克回应着他,捉着腰将他锁在自己身上,躬身吸去他前段汩汩冒出的浊液,换来更婉转的一声哭叫。
他的嗓子很快哑了,可低沉的、死寂一般的颂歌还在唱,人们还在大厅里沉默着,像一具具被啃食殆尽的尸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哂笑,没有人悲伤,只是麻木地站着,听一首唱给活人的哀歌。他不知道自己,或是迪卢克,是真的为了满足欲望而高喊,还是纯粹只为了让别人知道晨曦酒庄的义兄弟在葬礼上性交。可是回荡在洗手间的淫叫声像是今晚唯一活着的东西,只有在这里,他和迪卢克才能感受到身体的温度。
像是得到迪卢克的支持,他更恣意地喊起来,盖过大厅忠实的歌声,喷薄而出的白浊淹过神明的头顶。
歌声终于被他的献祭打断,外面议论纷纷,死人如洪水一般涌向洗手间。可迪卢克站起身来将他扣在门上,重新进入了他。
他们对着隔间指指点点,或惊讶于禁忌的私情,或愤恨于不孝的主张,或讥讽下贱肮脏的作风,但隔门蹭着乳尖,重新点燃了他的性欲。
“大声点。”迪卢克肏进最深处,“再大声点。”
他头一次这样疯狂,像是要把这一辈子都搭进去,死在这场无止尽的性爱中。
这本就是一场葬礼,葬送晨曦酒庄最后的秘密。
迪卢克泄在他身体里后很快昏睡过去,他嗓子也完全坏了,彼时才感觉到精疲力竭,精液从他后穴里漏出来,顺着瓷砖流下台阶,他想用纸巾擦拭,却在伸出手的那一刻跌坐在地。
爱德琳让人赶走了门外的观众,一切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可吵闹过后的空虚让他一点也睡不着。
他突然感到一阵惊慌,那没来由的复杂感情埋藏于性爱,在午夜梦回之时再次袭入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爱德琳来敲这间门。她提前预备好毛巾,擦净两人脸上的脏渍,又用毛毯将他们裹起来。他想说什么,爱德琳却摇了摇头。
“回家吧,孩子们。”她吩咐人扶着迪卢克到车上去,拉着凯亚的胳膊缓缓走出了这座坟墓。
迪卢克在回程的车上昏昏睡去,起着微微的鼾声,眉间舒展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在凯亚如梦境般混沌而易逝的二十年的记忆里,仿佛在他们长大后,只有在火车站嘈杂狭小的出租小屋里,兄弟交合之后数小时的短暂休憩中才得以见到他安详懒怠的睡颜,仿佛勃起射精的性器和任由操弄的甬道才是他们唯一的栖息之地。自克里普斯死后,被推上台前的他已很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
可是天快亮了,这样的好梦又能持续多久呢?莱艮芬德昔日的荣光终究会被闪光灯下的嘲弄替代,酒庄的新主人和他引以为傲的义弟在家人的葬礼上做爱,将会成为这克里普斯留下的庞大辉煌的产业中最大的污点。
或许对迪卢克而言,自由与安宁始终是悖论,又或许解脱才是他唯一的愿望。
他睡熟了,眼睛乌青,仆人们也不忍叫醒他,七手八脚地背着他进房间休息。凯亚却被爱德琳按在桌前被迫喝番茄浓汤。
爱德琳坚持这样会让他舒服一点,只是他实在累了,提不起胃口吃这些东西。他越拒绝,爱德琳显得越反常地着急,干脆舀起一勺汤送到他嘴边。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也知道自己的的声音很难听,只好收了声,挤出一个微笑,推开她的手。
“是吗,我老眼昏花了。”她忽然不再执着了,惆怅地收回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热汤。他这时才发现她眼尾的皱纹已是这样浓重,眼睛混浊而失神。她以前是最爱漂亮的,每天早上都会画眉毛,带一对珍珠耳环来唤他起床。她声音总是软和的,初春慵懒的阳光里,用手揉他噩梦中皱起来的眉心。
“你小时候每次生病最喜欢让我喂你吃饭了。”她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笑起来,“燕麦要加葡萄干的,全脂牛奶泡的,没这两样就不吃。扁豆要煮烂,你说不煮烂牙齿就要硌掉了。你从前很喜欢喝柠檬鸡汤,但喝过两次就不爱喝了……”
从前他们都很喜欢她,喜欢听她讲王子和恶龙的睡前故事,喜欢她被满屋杂乱玩具惹得生气的样子,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撂下勺子,决绝地站起来,拖着破烂的身躯迈上楼梯。
“凯亚少爷。”她又叫住他。
他转过身去,爱德琳搁下餐盘,端起桌上的一盏香薰轻轻放在他手心,声音像是瓶口飘着的一缕香。仿佛是最后一次了,她用尽力气说道:“你看起来好累,早些休息,亲爱的。”
凯亚笑着摇摇头,想反驳她无谓的担忧,但他却说不出话,回过神时,才恍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终于忍不住,伏在她肩头低声哭泣起来。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确然是他最后一次同她说话。
他开始在出租房里深居简出,因为晨曦酒庄的丑闻像飞出窗外的碎屑,沾到他的头发、眼睛和衣服上。
这里没人认识他,去小区公园里和女人们聊天,她们也只当他是个普通的租客,说起鸡毛蒜皮的咒骂、玩笑和抱怨。他权当在这度暑假,只是没有海滩、水球和阳光,只有下雨、能挤出水的t恤和蚊子。
迪卢克偶尔会来,在这里过夜又匆匆离去,可他的精神好像比从前更好,欲望也比从前强烈。他瘦了很多,眼睛却更加明亮,同凯亚说起记者们被他的话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时候会咯咯地笑,还会眉飞色舞地告诉凯亚八卦简报里如何细致描写他们的奸情,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到来些玩具,说新闻上写那天在厕所里他俩就是这么做的。
但凯亚知道现实也许并非如此,失去克里普斯和埃泽,又徒增丑闻的晨曦酒庄恐怕比以往更为沉默,一度跌停的股价和入不敷出的财报无不诉说着莱艮芬德的产业如大厦将倾,新主人在面对焦头烂额的生意和簇拥的记者是何种心情也无人能够理解,只是迪卢克糊弄他罢了。但他每每想起来者如孩童般与他开玩笑时那洋溢着自由和快乐的神色,是过去一切财富也没能换来的东西,他也有兴趣配合,把跳蛋塞进后穴里,扮演出沉醉的样子来。
有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火车的轰鸣、邻居夫妇的争吵、孩子的嬉戏,总好过只有夜间野猫哭叫的酒庄。墙壁潮湿,书桌掉漆,床架吱呀作响,没有人替他整理床铺,没有人为他洗衣做饭,没有人整天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也没有纠结不清的爱情和复仇。这里的角角落落杂乱无章,却都是生活的痕迹。他和迪卢克在门口、厨房、浴室做爱,肆无忌惮地接吻、射精,洗过澡抱在一起睡觉。或许以后也会有机会,他能和迪卢克去公园里散步,对老人们的棋局指指点点,到菜市场讨价还价,急得地上的污水都溅到拖鞋上。
但仅仅三个月后,他收到了酒庄陌生女仆的电话。对方平静地报给他一个医院地址,告诉他有空可以去看上一眼。
他感到一瞬间的晕眩,随即向那里奔去。迪卢克不在,病房里人头攒动他却一个人也不认识,似乎他也从来不认识爱德琳。
他不知道她是何时变成这样的。他暂离酒庄不过三个月,她变得瘦削、憔悴,白发像死去的蚕,在死气沉沉的床榻上张牙舞爪。原本年轻白皙的皮肤布满垂老的黑斑,像烤坏的煎饼一般松弛下来,垂在棕黑色的指尖。
她喉咙里含着痰,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有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仍然是很温柔的,让年轻的复仇者想起小时候暖黄色台灯里传来的摇篮曲,如同母亲的手轻柔地抹去他的眼泪,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她仿佛知晓他一切秘密,又好像丝毫未曾察觉,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一直都在朝他微笑。
你是凶手。这一次,他听见爱德琳说。是你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埃泽,也害死了我。
是你毁了迪卢克的一切。
他终于惊醒了。
周围的哭声此起彼伏,凯亚却觉得此时他的意识格外清醒。他要去迪卢克那里,那间出租小屋,迪卢克在那里等他。他要尽快过去,马上,立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救赎,因他而死的人才会获得解脱,只有这样迪卢克才会回到他本应过的生活。没有复仇,没有通奸,没有死亡,火车会开到郊外,会带来孩子的玻璃珠子,埃泽的相册,和平凡生活数不清的琐碎小事。
只要他认罪,晨曦酒庄就会解除它的诅咒,这座城终将放晴……
听着,迪卢克。
他仿佛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久远到雨滴落在这座城市之前,关于父辈、斗争、死亡与复仇,他不得已在双亲绝望的鲜血中沐浴,却又让更多人被迫赔上生命。在这个故事里,他像是带着面具却赤身裸体的小丑,在所有人面前张开腿,用手指把自己操上高潮,像是表演一场看不见未来的猴戏,每个人都哈哈大笑,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射精而拍手叫好。
他是被献祭的人,也许他本就该死。
“你恨我吗?”凯亚的声音异常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里,一堆烧干的灰烬。
杀了我,迪卢克。他在心中呐喊道。用我的血,去换一切从头开始——
“恨,我真恨啊,恨到现在就想杀了你,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呢……”迪卢克喃喃道,“你以为只有你是凶手吗……”
他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户开了又关,灯光亮了又暗,凳子被举起来却又放回原地。他数次掐着凯亚的脖子,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睛很红,好像在哭,但始终难以落下泪来。
许久,他听到床边传来一声近乎崩溃的呜咽。
“你以为只有你是凶手吗?”迪卢克重复道,声音不住地颤抖着,“你以为只有你杀了他们吗?”
凯亚发觉秋天的第一道惊雷,正落在他和迪卢克之间。
“我也是凶手!我才是最大的罪人!是我,是我用我的愚蠢、傲慢和爱情,亲手把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把我的所有家人送上绝路,是我亲手杀了他们,是我毁了莱艮芬德的一切,是我毁了所有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戏台上的演员,和凯亚手舞足蹈又不知疲倦地交合,上演一出精彩的闹剧。
故事的结局总是庸俗,一切自以为是的爱情,终究都沦落成徒有其表的交媾。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只剩下钟表的回声。迪卢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如何走的,又去了哪里,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怨恨、懊悔与性交,这座城如同出租屋天花板剥落的碎屑,从来一地鸡毛,是他和迪卢克原本都想逃离的地方。可事到如今他终于意识到,过去的每一场性爱,酒庄的每一片砖瓦,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他作茧自缚的牢笼,也造就他送给迪卢克永远的枷锁。
出租屋的楼上仿佛永远在洗衣服,污水与雨水浇在他头顶,汇成一条黑色的河流,他被这条河流锁在屋子里,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挥散不去的铁锈味,遍布在床脚、窗棱和莱艮芬德的每一个角落。酒色之间,仇恨和死亡都作假。梦醒时分,高潮与精液却是真。
下雨了,火车轰隆而去。他看向窗外,仿佛迪卢克也在看着他。
“善男子!譬如莲花,为日所照,无不开敷,一切众生亦复如是。若得见闻大涅槃日,未发心者皆悉发心为菩提因,是故我说大涅槃光所入毛孔必为妙因。彼一阐提虽有佛性,而为无量罪垢所缠,不能得出,如蚕处茧。以是业缘,不能生于菩提妙因,流转生死,无有穷已。”——《大般涅槃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