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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的苦夏开始在五月的厦门。
准确地说,是5月19日,星期四,周雨的29岁生日。
周雨今年又收到好几个蛋糕,他人缘好。拍了照、纠纠结结发完微博,人将将聚齐。樊振东坐在和周雨隔几个的位置上,看他喜气洋洋地跟大家打招呼。他穿的红色T恤自己也有一件,当时还抱怨说断头小熊怪吓人的,结果还是穿了不是?樊振东没有喝酒,还是有点晕晕乎乎地高兴起来。好看。
饭吃得差不多,蛋糕又端上来,周雨站起来,举起装着饮料的酒杯。
“嗯…特别感谢大家能来。其实也想趁今天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这是我在咱们队里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别的不说了,能在这个集体里真的非常荣幸,大家高兴点,吃好喝好啊!我今天就不献唱了哈哈。”
餐厅里寂静了一秒,然后闫安和方博配合地鼓掌起哄起来。其他人跟着拍手,却是眼神交错,有错愕但大多是了然。运动员们太清楚,如同无数的前辈、同辈、和后辈,他们这一批,也该到了时候。
所以樊振东也只是机械地跟着大家唱歌,盯着周雨被烛光照亮的脸。他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平静虔诚像个小孩。明明还像小孩,就已经到时候了吗。周雨睁开眼睛,弯腰吹灭了蜡烛。
灯光亮起,周雨忙着切蛋糕,然后一块块地递到每个人手里。轮到樊振东的时候,周雨冲他笑得眼睛闪亮,樊振东冷静地接过盘子,手碰到他的手。
那片蛋糕樊振东吃到人都散去。真的难吃,他用叉子戳着半颗草莓。周雨走到他旁边坐下,捏他的胳膊。“小胖,胃口不好?”
“你要走了。”
“嗯。”小雨点头。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是还在考虑嘛…”
樊振东不说话了,他不能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就好像他和大家有什么不一样似的。都是队友,有什么不一样。前几年的双打搭档、前省队或乒超队友,都在席间一抓一把。他曾是特别的,大雨胖沱,但或许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所有的前尘往事只是由八一串起,本以为是钢筋铁骨,也说断就断了。可是他又总觉得周雨也是不清不楚,否则怎么今天都还穿着和自己一对的那件T恤呢。他就是这样,不清不楚地吊着自己的心,上不去、也下不来,荡悠悠的。他好容易习惯了,可周雨又说他要走了。
“总有这么一天的。今年身体真有点吃不消了。”周雨继续说,带着点撒娇的讨好,捏着樊振东的胳膊。好像真的在请求原谅似的。被他弄得心痒,樊振东把胳膊扯开。周雨的手在空中悬了半秒,然后垂下。
“什么时候走?”樊振东刚问出口就后悔。他能猜到的。等到一连串的封训结束,等到备战任务完成,等到自己去了日本,他就会回到北京,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抹除掉所有的痕迹。
像之前来来去去的所有人一样。
“送你们去日本,然后再说吧。”周雨盯着盘子里千疮百孔的草莓。樊振东偷眼看他。“站好最后一班岗。”
猜对了,樊振东在心里冷笑。他猛地站起来,却不知道自己在气愤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气愤呢。
“小胖,”可是周雨还是好脾气地叫他、抬头看着他,圆眼睛率真地一闪一闪。“你生气啦?”
“没有,我…”樊振东摸摸鼻子,“该去看录像了。”
樊振东逃离餐厅。他站在傍晚的暖风里,后知后觉地感到五月中的厦门已经算是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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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的苦夏复发在五月的南阳。
日子围绕着奥运备战继续,马不停蹄。南阳站的直通赛樊振东得了冠军。大部队合影留念,看台上有人疯狂喊樊振东的名字。而站在后排的周雨在散场的人群里拍樊振东的胳膊,然后握住他才微微抬起的手,亲昵地摇晃。
他俩常常握手。训练的间隙击掌的握手,比赛前后相致意的握手,赢球后庆祝的握手,输球后安慰的握手。周雨的右手清瘦有力,却没有樊振东右手的硬茧,带着温软和可信赖的温度。樊振东早就习惯周雨的握手,这天却忍不住想,会不会确实和别人轻飘飘的握手不同,会不会是抓紧了什么、传递了什么的。再加上那些调皮的摇晃,他胸腔涌上一阵快乐。
可是他就要走了,不会在人群里握住他的手了。
回酒店的大巴上,樊振东靠在窗边。周雨一会儿才上来,拿起樊振东的包放到头顶行李架上,然后坐下。那是他的位置。
“累了吧?”他跟樊振东搭话。
樊振东看他,又看窗外。有球迷在挥手,嘴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既然得了冠军,就让他任性一次吧。
“周雨,”他说。“你一定要走吗?”
他不敢看周雨的脸,猜他肯定又摆出那无措时的傻笑,眼睛都眯起来,露出小猫胡子样的纹路。
“怎么了,小胖舍不得我呀?”周雨却摆出一副逗小孩的架势。轻描淡写地把他的怯懦、执念和深意一笔勾销。
生气却说不出口,樊振东彻底扭向窗户。周雨这个人,外表温温柔柔,有时却属实滑溜溜像泥鳅一样抓不住。也对,雨大概只有在空中的时候是雨,抓在手里就成了普通的水。可是难道自己就只能看着,看着,看他翩然而至,看他时急时缓,看他悄然消散。
看小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周雨抬手要把吹着他的空调拧转。樊振东一下子按住他的手,却不放开,压在自己大腿上。
周雨转头看他,他也看周雨。目光在交汇的一瞬又匆忙分开。
手心冒汗,像抓住了雨。
可惜体育馆到宾馆车程只有15分钟,不够把以后会错过的握手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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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的苦夏缠绵在六月的威海。
威海的封闭训练是今年的第三次了,也终于是最后一次。虽然刚来的头三天是休整的日子,却有主力队员已经来训练馆,向墙上的奥运倒计时看齐,分秒必争。
樊振东没见到周雨。从宿舍出来没见到,早餐没有到,训练馆也没见到。他没特别去找,他只是注意到这一点,然后告诉自己应该早点习惯。可是他的心理建设被周雨的声音打断。
“小胖,你怎么不喊我?”
他扭头,周雨瘦长的身影正快步走来。他穿着樊振东的定制T恤,橙色的那件,上面樊振东的剪影在亲吻手指。樊振东有点出神。自己的那件蓝色的今天也带来了,就在球包里。自己爱出汗,出了汗就可以换上,换上就可以…
周雨在他眼前挥挥手,“想啥呢小胖,问你为啥不喊我。”
“今天不是休整…”樊振东支支吾吾。
“你要来就喊我嘛,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周雨放下球包,在樊振东旁边坐下。
现在是现在,不是以前了。樊振东想说。你都要走了。
周雨练得狠,樊振东是最清楚的。多少个夜晚是他俩一起最后关掉训练馆的灯,他早就数不清了。可是和自己比,周雨的汗水获得了多少回报呢?他自己从未抱怨过,只是梗着脖子、一组一组地练着,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了,现在已经是最后一班岗了,休息日去休息实在无可厚非了。
可是他看着周雨,一个字也没有说。
“嫌弃我练不动啦?”周雨笑呵呵捣鼓球包。
“你知道我不是。” 樊振东猛地抬头,嗓子里颤音都带出来。
“那不得了,”周雨拿出一条毛巾,“明天喊我。”
樊振东跟在周雨后面,看他蹦蹦跳跳热身的背影。还像一年前、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他们刚刚认识时一样。
第二天樊振东去找周雨,周雨却还靠在床上,胃疼犯了。“昨天晚上没怎么睡。”他说。
樊振东坐在他床边,看周雨肿着眼睛,刘海飞起。“喝水不?”
樊振东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倒水,感到周雨的目光。
“谢谢你啦,小胖。”他接过水,乖顺地喝。
“谢啥,”樊振东说,忍不住想抚平他的刘海,然后指尖就可以擦过他的额头、眉眼、嘴唇。周雨。
他伸出手,周雨却把水杯递过来。樊振东感到自己脸红了。
“要不要…我陪你…”他问,声音没底气地渐弱。
“陪我干嘛?在这儿发呆?”周雨似乎觉得好笑,这让樊振东难堪。他只能站起来,向门外走。
“习惯一下我不在的时候,哈哈。”周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打在樊振东的心上。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周雨。” 他攥紧了拳,却没忍住。“昨天让我喊你,今天又让我习惯。然后你拍拍屁股走了。我呢?”
樊振东停在周雨宿舍门外,摸把脸。大家都说他老成周全,他便也自诩很少说让自己后悔的话。可是周雨让他失控。这不好。太不好了。
封训的魔鬼日程过得飞快。樊振东越练越顺手,心态也越发平稳。热身赛是备战的最后一道关。没想到的是教练组套路深,给他安排的对手是周雨。打到第三颗球樊振东就发觉这人说是周雨却不像周雨,大概是专门用熟悉的对手,给自己制造意料之外的困难。
那就回归原点,去盯他的每个动作,读他的每个表情,感受他的每个球。在脑海里的分类记忆里,重写周雨的条目。他的伙伴,他的对手,他的搭档,他的周雨。
最终赢下比赛,去握那只他熟悉的手。
在打完比赛回宿舍的路上,樊振东走在周雨身边,忽然感到夏天的风吹得正好,带来周雨的味道。
“今天打得不错。”他说。
这似乎让周雨高兴得很。“你可太厉害了小胖!我可是准备了很久。”
周雨从来不吝惜溢美之词。樊振东听得耳热。
樊振东一直明白自己的自私。周雨,永远明亮的他的周雨,值得凭借他的努力,获得一段不作陪练的人生。可是他真的无法想象,等他再回到北京的时候,周雨的屋子会空出来,周雨的气息会消散,周雨就只是变成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记忆、任时间腐蚀。他想要留住周雨,像一个撒娇耍赖想要霸占玩具的小孩。可是他又不再是小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要求他成熟稳重、处变不惊。所以他只能微笑,看雨消散。
“周雨”,他在宿舍门口向周雨伸出手,它被习惯性地握住,轻轻摇晃。
“之前是我任性了。对不起。”他低着头,看着周雨的鞋尖。
“我只是不习惯你不在队里。” 我只是不想你不在我身边。
“我知道。小胖,我知道。”
周雨弯起手指抠他的掌心,心痒。
他的鞋和自己的也是一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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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的苦夏加重在七月的北京。
这是周雨陪樊振东走过的最后一段国家队的旅程。刚刚还闻得到海味的风,怎么这么快就蒸起京城的暑气?
“想啥呢?”周雨在回天坛公寓的大巴上坐下,问旁边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樊振东。
想你。樊振东想说。
想下次坐大巴,还有人会轻车熟路把他的球包移走然后坐下吗。
想下次大合照,还有人会悄悄拉住他非要握手吗。
想下次去多哈,还有人会和他一起玩跷跷板吗。
想怎么明明你还在身边,就已经开始在想你。
出征东京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樊振东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蹭着收拾行李。周雨倒是如临大敌,总念叨他这个带没带那个洗没洗,别忘了准备酒店隔离期间的东西。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们就像从前一样,上训下训食堂宿舍理疗室。樊振东也看周雨打游戏,有时打得实在是菜,两人复盘几句就一起大笑不止。
北京的夏天就像以前一样,樊振东仰倒在周雨床上想,然后喉头的苦意又漫上来。为期一周的北京的夏天。
还是到了出征那天。樊振东没睡好,耷拉一张困脸洗漱然后穿起奥运队服。行李箱安静地站在房间里,一切都准备就绪。
樊振东看看表出门,他生怕早上的自己反悔昨晚想好的事,脚步迅捷到快要跑起来。他要去淋一场雨。
周雨给他开门,“小胖?起这么早啊。”
樊振东坐下,周雨也不管他,自己跑去洗漱,樊振东偷偷感受这床上周雨的体温。这让他心跳。
周雨开门回来时,樊振东站起来。
“周雨,你能不能不走?”太近了,他看得清他刘海儿上水滴垂坠,顺着脸颊流过他的唇,那样的红。
“小胖…”
“能不能,”樊振东举起一只手,却不敢去揩那滴晶莹的水。“留在我身边。”
周雨睁大眼睛。
“你可以退队,可以出国,可以休息,干啥都行。你别…你别离开我,周雨。”
周雨低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樊振东拉起周雨的左手,摊开他的手掌。他摸他手上的硬茧,和自己手上的一样。
这给他勇气。他抓不住雨,却可以跑进一场雨。
“和我在一起吧,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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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乒乓球队新一位奥运冠军的樊振东回到奥运村时已经是深夜。他刚刚在车上看手机,微博特别关注的提醒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两条更新。点开看了又看,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投在车窗上。评论里说这是他第520和521条微博,他的心就开始猛跳,直到现在,他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里,手有点抖,视频邀请拨出去。
“恭喜你啦小英雄。”周雨的笑脸塞满屏幕,也塞满樊振东的心。
“我看到了。”樊振东低声说。
“打得很棒!累了吧,辛苦了。”周雨笑眯了眼,樊振东的眼光就拂过他笑眼甜蜜的细纹。能说出的,就只剩,
“我也爱你。”
周雨的笑静止了几秒。
在这几秒里,樊振东检查了无线信号、满格,评估了自己在那条微博里的比重、失衡,回想了出发那天、绝对不是梦。
明明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他的心跳却比制胜分时还要用力。
砰砰,砰砰。掩过东京街上的车声。
周雨凑近,像是要看清樊振东一紧张就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他眨眨眼。
“我知道。小胖,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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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一场下不完的雨,樊振东的苦夏结束在八月的东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