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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tt站在他们的公寓客厅正中央。偌大的公寓此刻仍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的阻碍。Brett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日后身处于屋内任何一隅的情形。
他们已经规划好该怎么装修了——沙发可以放在客厅的这一角;Eddy可以睡在右手边的卧室,这样清晨的阳光就不至于过早地唤醒他;走廊尽头的房间可以当他们的工作室,相机、灯光这些摄影用的器材现在已经静静地躺在那个房间里。
宽大的落地窗让新加坡流光溢彩的夜色尽数映入眼帘,也一视同仁地映照着还靠着墙放着、没有完全归置好的行李,随意摊放在地上的Switch手柄,还有没关好的两个琴盒。他们踏进房门不过两个小时,却仿佛已经尝尽了同居生活的滋味。
从澳洲带过来的储物盒静静地躺在厨房的料理台上,Eddy刚刚从中取出了两包茶包,正占用着唯一的水壶准备泡茶。“花草茶可以助眠,”他说着。
Brett只是挑了挑眉:“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Eddy耸了耸肩道,“但反正我觉得这茶还蛮好喝的。”
他静静地等待着,杯中液体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加深。然后他端起一杯泡好的茶塞进Brett手里,自己捧起另一杯。两人彼此紧贴着,背靠着橱柜在地板上坐下。
“沙发和餐桌明天就送到,对吧?”Brett说着,吹了吹手中杯子上方蒸腾的雾气。他意识到这个视角下的公寓完全是另一个模样,禁不住笑了笑,然后呷了一口手中的茶,尝到了肉桂和苹果的香气。
“怎么,你这把老骨头坐不惯地板了?”
“大哥,怎么说显老的那个都应该是你吧?”
“你叫唤腰疼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Eddy理直气壮地回击,一边掏出手机查看他的电子邮件:“对,他们说明天送沙发和桌子,不过床什么的还要再晚一点。”
“应该让他们早点送的……”Brett呻吟着,身体跟没骨头似的顺着重力往下滑,最后完全瘫在了地上,被挤出双下巴来也不管不顾。他听到旁边Eddy的笑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看起来肯定特别蠢。
“有没有感觉像是回到了巡演的时候?”
“巡演可不比这好玩儿多了。”
*
也比这累多了。
他们已经是第二次巡演了,自然是比第一次有经验得多,一切也都顺利许多——但仍然无法让他们摆脱混乱的时间表、无数待确定的预订细节,以及接踵而来的睡眠缺乏、排练间隙的打盹、甚至舞台上出现的差池。
但对Brett来说,至少这一次,Eddy不再有女朋友了。
他们从未真的讨论过,却早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磨合之间确信,从今以后,再没有任何一种关系能深刻得过他们之间的了。他们为了双琴已经放弃了一切:“正经”工作,亲密关系,乃至稳定的生活。唯独剩下彼此是被绑定的。
Brett看了眼身侧。Eddy正大张着嘴熟睡着,时不时还打着点呼噜。他收回目光,禁不住笑了笑。下一刻Eddy被空乘的广播声吓醒,于是Brett笑出了声。Eddy睡得还有些迷糊,手里的手机差点滑掉,又被他绷着脸手忙脚乱地一把捞起。他看见了Brett的笑眼,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快到了吗?”Eddy咕哝着,刚睡醒的嗓音还有点黏糊糊的,Brett不禁有些好奇他的唇瓣尝起来是否也会是这样黏糊糊的味道。
“快该落地了。”他说。
客舱的灯重新被点亮,漫长的旅途中睡着的乘客正一个接一个醒来,空乘还在广播着飞机降落期间的注意事项,Brett却是耳不旁听、目不别视。
他看见Eddy揉了把脸,然后低头看到腰上系紧的安全带,露出了肉眼可见的迷惑表情。
“什么情况……?”
“哦那个,刚我给你系的,免得当时就得把你叫醒了。”Brett笑了笑,“结果没一会儿你自己就醒了。”
“啊,谢了。”Eddy眼底的柔情浓烈得几乎不合时宜,Brett禁不住移开了眼。夜空之下,维也纳星星点点的灯光正随着他们的降落而离得越来越近,穿过飞机上小小的窗户,映入他闪耀的眼眸。
“这有啥的。”Brett温声说道。
*
右手边的卧室里——也就是之后Eddy会住的那间,现在正放着他们带过来的充气床垫。床垫不够大,睡两个人勉勉强强,但在买的床到货之前,他们大概只能先在这上面挤一挤了。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他们打包行李,把床垫装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这张床垫意味着什么了。当时他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Eddy正在门口,踟蹰着,不敢看向Brett的眼睛,只是呷了一口手中捧着的今晚第二杯花草茶。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准备睡觉的样子——澡也还没洗,T恤和牛仔裤还都好好地穿在身上。而与此同时Brett早就换上了睡衣,差点因为衣着上的鲜明对比而羞得缩进被子里。
但他们之间从没有什么冷战。于是最后他们把Switch搬进卧室里,插在一台电脑上,凑在一起开始打明星大乱斗。屏幕里他们为了不从角斗平台上掉下去而打斗得难解难分,屏幕外他们为了不从床垫上掉下去而纠缠的难解难分。
“我可去你的吧!”Eddy喊道,这时Brett一只手拿着手柄,伸出另一只罪恶的小手猝不及防地袭击了Eddy的痒痒肉,房间里顿时充满了两人的笑声。
“我赢啦!”Brett不管不顾地大笑着,然后一头撞在了Eddy身上。Eddy反手差点儿把他从床垫上搡下去。“你肯定作弊了!”
“我不管,反正我赢了,赢了就是赢了!”Brett操纵的角色仍然在屏幕上跳着胜利的舞蹈,他挑衅似地开始模仿屏幕上小人儿的动作。他的挚友则是急吼吼地嚷嚷着要再来一局。
“好好好,那就再来一局。”Brett说着重开了游戏,脸上只剩下专注。
他们就这样笑闹着,直到两人都筋疲力竭,直到分享一张床的事实似乎显得无关紧要。Eddy还气鼓鼓地嘟哝着说Brett作弊,列举着Brett的种种罪证,而Brett不置可否,他甚至没怎么在听,只是起身去把房间的灯关上。
卧室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是那么宁静,静到他几乎要相信他们之间的牵扯早已随风而逝,静到他几乎能说服自己钻进被窝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可当他感受到从紧贴着他后背的Eddy的皮肤上传来的热度,当他合上眼、上一次巡演的场景却开始在他眼前闪现,他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他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睡得着了。
*
机票和酒店订便宜的可以省下很多钱。他们几乎每次都选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时不时地在最后一刻抄底订房,或是在午夜或凌晨登上某个不知名航空公司的航班。
凌晨三点的维也纳美丽而空旷,就好像全城的灯光由他们包场,Brett几乎要克制不住出去散步的冲动。倒不是说他不知道这个点儿出去散步不是个什么好主意——无边无际的疲惫很快找上门来,他看到Eddy瘫坐在酒店大堂,手中无意识地玩弄着房卡,对于前台服务员那带着口音的英文是半个字也没听。他只好在服务员带着他们走向电梯时,见缝插针地对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希望她能原谅他的挚友被累到半死不活时全然不在线的社交礼仪和近乎粗鲁的态度。
“我的天哪,”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Eddy呻吟着,几乎整个身子都要压倒在Brett身上,“我看我明天中午之前是别想睡醒了。反正明天排练是下午三点才开始,对吧?”
“嗯,明天你能晚点儿起。”Brett拨开Eddy垂在他鼻尖的发丝,长途飞行使得它们微微泛起油光。
“好。”
他们静静地站着,Brett努力支撑着自己和Eddy两人的体重。他喜欢成为他们两人中的支柱,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如果Eddy需要的话他甚至愿意为了他对抗整个世界,遑论这小小的重力。只是他们的酒店并不是什么高楼大厦,短短几秒钟过后电梯便“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他几乎得把Eddy摇醒:“Eddy,我们房号是多少来着?”
“305,”Eddy嘟哝着,甚至没费神去确认一下手中的房卡。他这记性真的是时灵时不灵。
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耗费的时间甚至还没Eddy在门口刷不开门骂脏话浪费的时间多。“你这一累就暴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Brett笑他,这时门“滴”的一声打开,他侧身撞开门,让Eddy把房卡插进取电槽。
“滚蛋。”Eddy木着脸打开灯,然后他愣住了。
“啊这。”Brett揉了揉眼睛,又往房间里走了一步。
两人呆立在门口,混混沌沌的脑子还在尽力消化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这个事实。然后Eddy耸了耸肩:“问题不大。赶紧睡吧,我都快困死了。”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不管是Brett在悉尼工作、Eddy周末飞过去找他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他们十几岁时隔三岔五跑到对方家待到留宿的时候,他们都曾经挤在一张床上然后沉沉睡去。没有什么枕头界,也没有什么三八线。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作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Brett的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了——他左手边这个人形取暖器捂得被子里暖烘烘的,没过几分钟他的手就连手机的重量都支撑不住,只能半撑着眼皮看着它打了个滚儿,屏幕的亮光便闷进床单里暗了下去。
他还蛮喜欢和Eddy睡一张床的,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或许以后可以再多睡几次。
*
Brett再次睁开眼时,胸前还搭垂着一条手臂。他知道他的挚友一定是又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睡了,他被烘得周身暖融融的,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阖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可内疚感啃啮着他,让他无法安然沉溺于温柔乡。他小心翼翼地从Eddy的怀抱中钻出来,然后起身穿上衣服,机械似地完成着各项晨间活动。就像很久以来的每一天一样,他的爱意驱使着他,让他一步一步地过好当下,让他一点一点地亲手创造未来。
这过程中并不是没有阻碍,但即使是在这个在巡演当中几乎筋疲力竭、仿佛随时在爆发边缘的当口,他也依然如此。
Brett漫无目的地浏览着这附近比较好的咖啡馆,却是心猿意马地想着今早Eddy似乎没有打鼾,但他的嘴唇还是微微张着,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不知道把他亲醒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他拿起自己的琴——不如还是练个音阶来把Eddy吵醒吧。
*
回忆像被碾磨成粉末的咖啡豆一样,不由分说地炸裂开来,占据了他大脑的每一个角落。他几乎能看得到,听得到甚至闻得到那些过往的岁月——而在现实这一侧,Eddy并不均匀的呼吸则是提醒着他,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的不只他一个。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里黑黢黢的,空空如也,却是将他们暴露在了名为彼此的聚光灯下。
“已经过了好久了啊。”Eddy说道。他们的后背还紧贴着,Brett甚至能感受到Eddy话语间胸腔的震动。
“都去年的事儿了。”他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不知Eddy是否也听得到。
“巡演真的太疯狂了。”他的挚友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仍然忠实地掠过Brett耳侧,才消散在房间内沉静的空气里。
“确实。太累了,事情那么多……感觉我们恍惚都不像是我们了。”他几乎是没话找话地说着,只求萦绕满室的无所适从能消散一些。
“真的有不像吗……?”Eddy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垫上,肩胛骨避无可避地硌着Brett的后背,让他几乎想要也转过身去,去正面迎接Eddy那有如芒刺般灼烧着他后颈的目光。“我倒是觉得巡演的时候没了平常的包袱,我们反而变得更像自己了呢。”
这几乎像是一场争执的前奏,Eddy的声音却是平铺直叙。Brett只能嚼碎了疑惑咽进肚子里。Eddy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是为了让Brett承认什么吗?还是要重述那一夜的种种?亦或者他只是无心之言,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回忆往昔?
“但考虑到我的酒量和酒品,我还是觉得这对我可能并不成立。”他终于说。
他听见他的挚友轻笑了一声,自己也笑了起来。这大约一直会是他最喜欢的声音——即使他们的职业是音乐家也是如此。
“倒也确实。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那可不,你啥时候没想多过?老INTP人了。”
“不知道你在说啥。”Eddy木着脸,边说边踹了一脚Brett的小腿。他又翻了个身,声线里透着几分沉思:“我们那天也差点吵起来。”
他们的睡意正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逃离这个房间。Eddy的思绪转得太快了,Brett几乎都能察觉到他脑海中的回忆正沸腾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正面迎上Eddy的视线。
“……也不算是吵起来吧。”
“但是至少应该是我们最接近吵起来的一次了?”Eddy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
Brett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床垫带来的问题:它太小了,他们面对面躺着的时候彼此的呼吸都太过清晰,几乎是直直地喷吐在对方的嘴唇上。他只能直面着Eddy那几乎能灼烧他灵魂的眼神,而他那早已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对此根本无力抵抗。
“我当时……都是瞎胡闹,你别当真。”Brett低声说道。
“我知道,我也没有生气什么的,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那样冲你发脾气的。就,别放在心上了,好么。”
“没事的,Brett,你不用道歉,再说要道歉的话其实我也应该道歉……我也说了很重的话。”
Brett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干燥得像是砂纸。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第一次重提此事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芥蒂的场合,以这样一种毫无芥蒂的形式。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就连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随之颤抖。
*
“我们能聊聊吗?”
“啊?”Brett猛地睁开眼。Eddy小心翼翼的声音像是对他当胸开了一枪,立即把他从睡眠模式一键唤醒到了紧急事故模式。“怎么了,Eddy?”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他眯缝着眼想要看清他挚友的脸,却只能看到缄默的剪影。
“……你还在生我气吗?”
“没有啊,有什么好生气的吗?”
Eddy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摸索着找上了Brett自己的,触到了Brett指尖的茧。他们轻易地十指交握。
“为什么没有,”Eddy耸了耸肩,Brett的身体也被耸得动了一下,“我不是在排练的时候说什么,‘全都一团糟’,还有‘你这组织的都是什么呀’,吗?我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当真,我知道你已经尽全力在协调了。”
Brett早已把这些不悦连带着刚刚过去的一天一起抛在脑后。可他早该想到Eddy会不断反刍这件事的。
他知道Eddy的意思,他知道他们找不到有钢琴的房间来和钢伴合练,他知道音响技术人员没有出现导致他们只能自己调音响,他知道一切都在出岔子,他甚至知道他和Eddy只不过是话赶话罢了,但他仍是被激出了那句话——
那你就该早点来帮我搭把手,而不是在那里干站着没用!
“我没生气,可能我当时就是太累了……没事的,Eddy,我都已经忘了。”Eddy没有反应,于是他安抚性地捏了捏Eddy的手掌,一边反思着自己刚才的话听起来是不是太生硬、太满不在乎了。他又放软了些语气:“我不应该说你没用的。”
“但我确实挺没用的。”
“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你知道你不是—”
“明明就是!所有事情都是你在干,我什么都没—”
“Eddy。我们之后再谈这些好吗?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还要演出。”
“不好。”
“Eddy,”Brett又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不和Eddy把话说开的话他俩今晚谁也别想睡了。“你看,Twoset Apparel的事情基本都是你在做,和editor-san沟通什么的也都是你来,整个团队里一大部分都是你在管理,我自然不能把巡演的事情也都交给你搞定啊。”
他感觉到Eddy大他一号的手沉沉地垂在他手背上,粗糙的指尖无声地诉说着数十年来不断练习的岁月,这重量让他安下心来。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太烦了,不要我了啊。”Eddy紧了紧握着Brett的手,他的眼睛在黑暗之中闪烁着。
Eddy大概还没有意识到他对他的依恋有多深,Brett想。Brett不习惯用言语表达这些,对于礼物或者肢体接触也是敬谢不敏。他知道这不够,不够让Eddy相信他是他的永远,不够让Eddy明白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离开他——连离开他的念头也不会有。
“不会的。”
“万一呢?”
“不会有万一的。”
“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粘着我,”Eddy搭着他的手指挣动了一下。“从我们十几岁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一直到现在都……”
“阅读也有障碍,数学也不好?”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个笑话好像有些刻意,又有些不合时宜。
“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很羡慕你。”Eddy终于又看向他的眼睛,即使是在深沉的夜色里,他的目光仍是让Brett心头微震。“你大胆无畏的演奏,你精湛的技艺,还有你每个音符里透出来的决心——不只是音符里,你从来都是,想要做什么便做了,我呢?我随便做个什么决定可能都要瞻前顾后上几个星期。大家都喜欢你,你在大学里永远是最受欢迎的那个,在双琴里也是粉丝更多的那一个,你还拿到了SSO的工作机会……”
无休止的称赞总是会让他感到不安,仿佛整个人生都要在这谬赞之下倾覆,他几乎要乞求Eddy不要再说下去。偌大的床铺容纳下他们两人绰绰有余,Brett却只是蜷在Eddy身侧——如若他的肉体离他足够近,或许他的言语也会更容易触及裹在重重外壳之下的,他的挚友的心。
“这些都是虚名,Eddy,我看重的只有Twoset和你。其它什么都不重要的。”
Eddy却根本没有在听。他只是自顾自地蜷起身体,声音几乎有些嘶哑。
“我真的很羡慕你,Brett,我有时候都在想我的羡慕怎么还没有变质成嫉妒,但是我就是不会嫉妒你。其实其他人也是这样,我们都很—但是我比他们更甚,我—你太好了,我只会为你感到骄傲,就连有人说喜欢你多过喜欢我我都只会笑着赞同ta。”
Brett心头一紧,他不敢再让Eddy一直这样想下去了。
“都是胡说八道,Eddy,别再说了。”
“但是——”
“真的,不要再说了,今日份妄自菲薄限额早就超支了。”
“我没有——”Brett听得出也看得见Eddy的懊恼,他瞥见了Eddy扁起的嘴。这不行啊。
“你有。而且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比你好到哪里去,这也是为什么双琴侠是 双 琴侠。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是。”
Eddy像是突然哑了火。Brett话语的余音还在房间里盘旋,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害羞,或许是他太坦诚,坦诚得有些逾矩了。
“你怎么,怎么这么确信?”
“我看你就是在找夸。”
“有可能。你就当我是太没安全感了在求夸吧。”
“你在我面前讲安全感?拜托你看看我好吗,我,又矮,又瞎,拼写也不好,连数数都不太会,完全可以说是除了会拉小提琴之外一无是处了。”
“Brett,你也没必要贬低你自己来抬高我。”
月光裹挟着城市的夜色, 钻过窗帘的缝隙,泼洒在他们身上,就好像他们连人带房间都漂浮在一个超现实的空间里。
“我是说真的,Eddy,”Brett挪了挪身子,又离Eddy更近了些。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雾化,只有Eddy的轮廓变得愈发清晰。“没有什么好羡慕或者嫉妒的,而且你再怎么没用也没有关系,我不会离开你的。”
“为什么?”Eddy小小声地说,还带着一丝不安。
冷冷的夜光里,挚友的瞳仁似乎正诉说着一些根深蒂固的孤独与自轻自贱。Brett不知该如何才能让他明白,他是如何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Eddy看上去是那么地脆弱,他咬着唇像是在等待着Brett的宣判——
于是Brett凑上前去,在那双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
“你是想说,”Brett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他预感到接下来这些话可能会改变一切,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失去Eddy,也不可能让这些往事成为永久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于是他鼓起勇气开了口:“你是想说那天那个吻吗?”
“是的。对不起。”
他原以为他会惊慌失措的,但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平静——他们终于把这件事情搬上台面来说了,两人似乎都松了口气。也没有什么横亘着——Eddy还是往常那个Eddy,即使他吻了他、又对此绝口不提,直到现在。
“为什么 你 要道歉啊?我才是强吻你的那个啊。”
“但是——”
“你这是怎么了,深夜怀旧局?”这本应是句玩笑话,他脱口而出的却只有柔情。
“要这么说的话我每天晚上都是深夜怀旧局,只不过以前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自己折磨自己而已。”
“那不是很好,现在我就在这儿,你可以过来折磨我了。”Brett笑道。
“嗯呢……明早我们是不是不用早起?可以睡晚一点。”Eddy完全就是在给他半夜不睡还拖着Brett一起不睡来找个蹩脚的理由。
他们窝在彼此的怀里呢喃着,像是不愿惊醒这世界上其余的人,尽管此时此刻他们便是这里的全部。
“没事的,Eddy,”睡眠早已无关紧要,Brett一头扎进了这平静之下的暗涌:“有什么想聊的就聊吧。”
“你好像总是在说‘没事’。”
他听见不属于自己的、起伏的喘息声,才知道Eddy也是毫无睡意,也在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
“好像确实。”他数着自己砰砰的心跳。
Eddy小幅度地动了动,四肢擦过他的身体,然后他像是找到了个安稳的姿势,手放在他们之间松松握着拳,指关节触到了Brett的肚皮。
“你……你还会想起那次吗?”
“昂?你是说我吻你那次吗?”
“嗯。”
“怎么了?”Brett的心跳像是在坐过山车,声音几乎要梗在喉咙里:“你想要说什么?”
“我只是—我在想—你先快回答我。”
Brett一时间竟难以启齿。
但是这是 Eddy —Eddy一定是已经辗转反侧了无数次,才最终决定开口问的,更何况Eddy恐怕宁愿自戕也不愿伤害他。更何况Brett自己也从来不可能拒绝Eddy。更何况他们还正同床共枕,Eddy还正双唇轻启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的手指还正逡巡在他腰腹间四处点着火。
“……我会。但更多的是后悔吧。”
“后悔?为什么?”
他们的观众总是说Brett有一副扑克脸,大约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Eddy的扑克脸。但Brett也是第一次见到——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表情如潮水般从Eddy脸上退去,看着那双永远生气勃勃的瞳仁一点一点地变得空洞。
然后他察觉到Eddy收回了抵在他肚脐上的手。
“你也知道的……当时并不是什么春宵一度之类的。”Brett侷促不安得连脚趾都紧绷起来,嗓子眼也快要冒烟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当时—天哪,我到底为啥要说这些啊!”他绝望地蜷起身子,他挚友那热烘烘的体温几乎要把他和他的脑子煮成一锅粥,他不能就这样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看,这太暴露也太超过了,他几乎要因此窒息而死—“都是早就过去的事情了,Eddy,当时我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我们不要再提它了,好吗?”
他逃也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Eddy,身下的气垫床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就好像翻滚的海浪,却只是又把他和Eddy拢到一起。
“不要这样,Brett,”Eddy的手沉沉地搭在Brett的肩上,让他无处可逃:“你当时是认真的,对吗?”
Eddy甚至没费神去掩饰自己患得患失的语气。Brett忍不住又回过头来。
“Eddy……”
挚友的目光炽烈得像是要烧毁他的眼睛。
“你说你是一时兴起,但是其实不是的,对不对?你是认真的。”
Brett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他死死地盯着床单,像是要给它盯出一个洞来。他不能,这种时候他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关——
“是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是认真的。”
*
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要在心中开始无声地庆祝。
直到他尝到了舌尖些微的咸涩。
“对……不起,”Eddy贴着他的唇嗫嚅着,他丝毫没有抗拒,他的眼泪却出卖了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和你这样。”
这不是Brett第一次被人拒绝。他被拒绝过很多次,从高中,到大学,甚至是随便哪个路人——但每一次,只要他被明确拒绝,他便不会再胡搅蛮缠,只是转身离开,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这一次,Eddy脸颊上不断滚落着的泪珠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次他绝无可能就那样转身离开。
“真的不能……不能就简单试试吗?”他挣扎着,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能欺骗自己,Brett,尤其是在你面前,”Eddy哽咽着,小小地打了个哭嗝,“我不是—不是不喜欢你,但那不是爱—对不起,Brett,真的对不起……”
Eddy的泪水像是决了堤,Brett几乎也要被名为悲伤的浪头冲走。
“没事的,Eddy,没事的,别哭了,没关系的……”
他犹豫了一瞬,Eddy现在会不会不愿他触碰?可他也不能眼看着挚友的痛苦而置若罔闻。现在不是自己跟自己闹别扭的时候。
于是他紧紧拥他入怀。而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任何一次,无数次一样,Eddy完全没有反抗。
“我太懦弱了,Brett,我还以为……”Eddy的泪水沾湿了Brett的衣襟,弄得它湿哒哒地粘在了Brett的皮肤上。房间里的温度似乎还在攀升。“我本来不应该这么以为的,可我还是心存侥幸,我—我祈祷过你什么都不会说,这样我也不必去拒绝你。但是你太勇敢了……你一直都这么勇敢,我本来应该想得到的……”
“Eddy……”
“对不起,Brett,真的对不起……”
“没事的,Eddy,这都没关系的。”
“我只是……不想伤害你呀……”
他能感觉到Eddy紧紧地回抱住了他,他的呼吸吹动了Eddy耳侧的头发——却是咫尺天涯。
“没事的,Eddy,没什么伤害不伤害的,我刚也就是一时兴起,没当真的。”Brett笑说着,全然忽略了自己胸口撕心裂肺的痛,任由它痛得变本加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这样就会心碎了吧?”
“对不起……”Eddy仍喃喃着,完全是把Brett徒有其表的话语当成了一阵耳旁风。“我们,我们还是……”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向Brett,月光勾勒着他脸庞上满盈的失落,就好像他才是被拒绝的那个:“还是我们,对吧?Brett和Eddy,双琴侠。”
“那肯定啊,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Eddy,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一样。没关系的,这些都没关系的,我们还是我们。”
Brett抬手抚上Eddy乱糟糟的发丝,揉着Eddy的脑袋,让他把他的泪水埋葬在他颈窝——如若他看不见他那个冲动的吻引爆的痛苦,这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Brett,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不如还是,忘了这件事吧,”他如鲠在喉。
他一宿没合眼,生生忍受着闷热的被褥,后背不断往外冒着汗。第二天一早,他便打电话给前台订了另一间房。
那晚是他们最后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
直到今晚。
身侧的Eddy仍然轻轻喘息着,他的腿似乎刚动了动,他们仍然紧贴着彼此。
回忆的大网兜头罩向他们,这床垫太小太挤了,他们无处可去,只好深陷于过往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你还…会不会…不行我感觉快要吐出来了,”Eddy开始全身发抖,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顶,“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应该—但是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勇敢啊?”
“能不能别再说我勇敢了,”Brett哑声说道,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所以你还会……对我,有感觉,吗?”
Eddy等待着他的回答,就像是死刑犯等待着随时能够置之于死地的命运的铡刀。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们的肉体早已近得不能再近,却又似乎还在一点点交融。这过程很慢,慢到Brett几乎能听到两阵心跳的合奏,几乎能察觉到Eddy的发丝在顺着枕巾侵入他的空间,而他无意制止也无从制止。
直到Eddy吻上了他。
就好像他们相贴的每一寸肌肤都化作烟花,在他古井无波的表面之下炸开漫天。他与Eddy早已不分你我,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品尝来自他的触碰——
而 Eddy 正吻着他,像是他刚回忆起该如何呼吸,像是正从他的身体里攫取最后一口、第一口赖以生存的氧气。
“操,”Brett感觉全身的热血都在向脸庞和小腹涌去,“Eddy,操,”
“操我?也不是不行。”挚友的唇贴着他的,口齿不清地咕哝着,像是吃吃地笑了。
“嗯?”Brett也喘息着笑了,全身都微微颤抖着。“也不是不行?”
“嗯。所以你还会吗?”
Eddy的吻从他的唇流连到他的脖颈,啃啮着他的颈窝。Brett挪了挪脖子,换了个他们俩都舒服的姿势。他被Eddy吻得里里外外都晕晕乎乎的。
“我还会什么?”
“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什么破问题。
“我爱你,Eddy。”
Eddy的一声哽咽被闷进了Brett脖颈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Brett的宣言就像是第一乐章的最后一个和弦,余音绕梁。
“对不起,我之前那样伤害了你。对不起我没有早点爱上你。”仿佛第二乐章的开始般,传入Brett耳中,不那么绚烂辉煌,却是更加贴近他的心。
像是被按下了慢动作键一样,Brett愣神了片刻。毕竟他才是那个问 能不能就简单试试 的。但Eddy的表现完全不止是只想简单试试而已。
“别道歉了,Eddy,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有多可怜我才这样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整个人都还漂浮在名为“Eddy爱上我了”的云朵里。
“我没有!”他的挚友抗议道,“我只是—只是我拒绝你之后才发现—我一直在回忆那天,在揣测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在思考我们如果在一起的话会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吻一直缠着我不放。”
Eddy环抱着他,似是要藉由每一寸相触的肌肤将他拆吃入腹。他们几乎不曾享有过这样缠绵的身体接触,那些碰触通常都是克制的,像是肩头上的手,或是在狭小的厨房里佯作不经意的擦肩而过。
“缠着你不放,我是鬼吗?”他轻轻抚过Eddy腰腹间敏感的肌肤,连呼吸也撩拨着Eddy颈侧的汗毛。
Eddy搞怪地尖叫了一声,听得他傻乎乎地笑了,却还没从被幸福冲昏的头脑中缓过来。
他和Eddy正相爱。
“当时我们开始讨论要不要搬来新加坡的时候,好像突然一切都说得通了。”Eddy总是这样,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我才意识到我爱上你了。”
“但你当时什么也没说?”
他们仍紧紧相拥着,就连双腿也不知何时加入了纠缠的队伍。
“我不敢。”
“嗯?”
“我……我不知道。这……太超过了,我,你,我们。变数太多了。”
“Eddy……”他几乎忍不住要去反击,去捍卫那些——他却仿似能尝见他舌尖上的话语。
“没事的,我都想过了。我们可以的。之前也一直这样不是吗?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可以的。”
“……嗯。”
*
“那,关于某个操字词?”
“别别别别在这儿,床垫会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