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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巴在病房中醒来,一动不动。她知道呼叫按钮就在右手边,挨着小指。自己睡前放好的。
“我知道你在。”她道,“我知道你昨晚也在。”
“你什么也没说。”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 D。呼吸抖落,先前勉强放松的双手此时握紧床单边缘。 “我以为我弄错了。你动作很轻。”
“我不希望惊扰你。”
女人。带口音。亚洲人——瑞巴寻思,尚难以只言片语确定。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不见她动作。什么也听不见:衣料的摩挲、女子的呼吸,甚至一星步履也无。待她再次发话,声音更近了。
“我有一事相问。”女子道。
“你是记者?”
“不。”
“你是谁?”
“我叫千代。”
瑞巴能感到千代的目光。正是它唤醒了自己,她想:那种凝神。 “好吧,千代。你想问我什么?”
又一阵沉默。“既已收场,你有何打算?”千代问。
“多数人问我感觉如何,是否害怕。”
“威尔·葛兰姆可曾问你是否害怕?”
“你认识威尔·葛兰姆?”瑞巴问。
沉默。
“不。”瑞巴道,“他不曾询问我的感受——任何方面。” 话音稍顿。她抚平床单,觉着干渴,取床头柜上的塑料水壶。“喝水吗,千代?”
这一次,沉默有了别样的质地。千代已不在。
*
出院隔天即返工。上司谓请假无妨,她却不知要如何打发请来的时间。想太多,没准。
她已然想太多。想到火和烟,热浪灼发。闻见衣衫起燃。记得走廊地毯抵着手掌,变形的地板戳着膝盖。
记得抚摸老虎:牙齿、呼吸的潮热。记得 D 的双手捧起自己的乳房——他举起自己,那样轻松和仔细。记得他的声音:教自己保持静止,否则他无法使龙远离。
她在返程公交车上重新考虑。也许在家呆几天不是坏事。脸颊贴上冰冷的玻璃,悬架的嘲哳在骨骼间震响。
握着钥匙进入过道,身后传来跫音。
“请我进去喝茶吗?”千代道。
“请你喝水,你自己走了。”
“水是沙漠中的款待。茶是雪中的款待。”
“是要下雪了。”瑞巴道,“进来为好。”便开门。
“我让你害怕吗?”千代道。
“我不容易害怕。”
“你若害怕,就不会在此。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瑞巴进屋,示意千代跟上。“来吧。你要放企鹅进来了。”
迟疑。“企鹅。”
“我妈妈从前常说的。放着家门敞开,就是放它们进来。放着冰箱敞开,就是放它们出去。得把企鹅留在它们归属的地方。”
千代步入,瑞巴随之关门。
“我害怕这情形。”瑞巴道,“一个神秘女子对我了如指掌、喜欢看我睡觉。但我也好奇。你不像记者,迄今也不像疯子。”
“他像吗?”
往厨房的脚步一滞,指尖栖泊墙壁。“不。他不像。”
沙发轻响着迎千代落座。“我曾被告知:披人皮的怪物更难忍受。”
“更难忍受不好说。更难由衷抵抗。”瑞巴置壶烧水,从高架取下茶具。鲜少使用,却为 D 泡过一次茶。对面沉寂,直到茶盘摆上咖啡桌。
“我曾杀戮:或充饥,或自卫。”千代道。语调柔和,波澜不兴。 “从不取乐。”
“放心了。”瑞巴道。壶倾两盏,绿茶的清香升腾。“你问我作何打算。今天返回工作。明天会朋友吃午饭。我想学竖琴。”
细微的叮当透露千代拿起了茶杯。“我想听你弹奏。”她道。
“你恐怕不会——至少起初不会。”
“这一点,你须相信我。切磋琢磨,心之所向。”
*
自此,千代每每现身门阶:总在瑞巴收工后,规律难觅,有客时从不出现。瑞巴买了一把小型凯尔特竖琴,开始上课。自打高中捣鼓男友的吉他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试奏任何乐器。进展缓慢。
千代似乎真不介意。她常坐在煤气炉前的地板上聆听,时而为彼此沏茶或烹饪。几周后,瑞巴置琴于千代膝头,带她的手指抚上琴弦。
“我做不好的。”千代生涩道。
“能比我更差?”
“有可能。”
“不试不知。”瑞巴道。于是音符衔音符地领她奏完一曲;紧张盈握。她碰了碰千代的前臂,迟疑着,一手探向脸庞。“可以吗?”
“可以。”千代道。话音里殊无紧张。
手指掠过面颊、嘴唇、闭合的眼睑。“如此令你不快吗?音乐?”
“非你演奏时。我已在寂静中生活多年。”
“可你不想自己弹?”
千代摇头,带动唇上的手指。 “我尚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你之前在做什么?”
“等待。”千代道,“狩猎。野鸡、鸭,时而得鹿。给逝者送花。”稍歇。“有一棵树,高过其余。有回我攀至顶端,月亮触手可及。只要不试,幻觉就能保持。”
瑞巴舔唇。“D 曾带我去动物园。一只老虎被麻醉诊牙。它的触感好像太阳。”
千代抓过瑞巴的手握紧了。她的存在太安静,若非触碰无从知晓。
*
下班后,瑞巴坐在车站。有人走近、立定檐下。“我有枪。”男人的声音透着紧张。枪管抵在一侧。“钱包拿来。别出声。”
正掏出钱包,忽为一声啸吼镇在原地,臂上寒毛竖立。她想起 D 的咆哮——但这绝非人声。她想到老虎。
劫匪语无伦次地尖叫。“天,天啊,靠!”仓皇远去。
有什么巨大而温暖的近身、停下。悄无声息。柔软的皮毛拂手。它经过并消失了。
*
即夜醒来,卧室载客。“我不知要不要来。”千代道。
瑞巴从床上坐起。“我今天出事了。”
“是。我知道。”
掌心摩擦,拇指力压关节。“我能理会 D,一旦明白他疯了。我不能理会今天的事,除非我自己疯了。”
“你没疯。”千代道。她在床沿坐下,少顷,握住瑞巴的手。 “我可以一同躺下吗?”
瑞巴腾出空间。千代在身边舒展开来。一侧床面徐徐沉降。她的身体重且暖得不似真实。瑞巴伸手,触及皮毛与结实宽阔的胁腹。“我绝对疯了。”她道。
髋上沉了一爪;头脸凑近,拱在下巴底,像只巨大的猫。瑞巴摸它的耳朵,再到牙齿。“之前也是你吗?”她低语,“在动物园?”
老虎——千代——否定般咕哝了声。尾巴挠动瑞巴的鼻子,直到她笑着推开。她摩挲老虎的脸和腰身,让尾巴从手中滑过。仍然笃信自己疯了,她终于入眠。
*
清晨,她向身旁的温暖探触。是人体,赤裸的。立即撤手。“抱歉。”她道。
“昨晚你不曾抱歉。”千代道。
“那不一样。我该问的。”她咽了咽口水。“昨晚我也该问的,对吗?”
“或许。但倘若我反对,你会知道。此时也是。”
瑞巴侧身,抚过千代的手臂、至于臀部。“我不明白。我——你真的——”
“我有两种形态。都是我,无所谓虚实。”
“D 说他是龙的时候——”
“不是。”千代柔声道,“那只在他观念中。他尽是人类的疯狂。”
瑞巴双手掩面。千代缓缓抚摩她的头发,许久。
*
她们在炉火前坐着。外面又下雪了:一场迟雪,或为今年末篇。瑞巴练习完毕,置琴一旁。“为何找上我?”她问,“为何留下?”
“我探访了这一出戏的所有参与者。”
“我。威尔·葛兰姆。”
“杰克·克劳福德。威尔的妻子莫莉。”停顿。“汉尼拔·莱克特。”
“是他,对不对?他是你的 D。”
“不是你理会的那种。我自小认识他。”她捧起瑞巴的手,指尖轻划掌心。“我自信洞见他捕食者的天性;但我错了。他以所戮为食,却不为食而戮。”
“你是要将他变成……你这样吗?”
“我们生来如此,无关塑造。只是曾经感到亲近。”
“对不起。”瑞巴道,“我很高兴你找来这里。”
“你问我为何留下。因为你知道如何前进,而我自觉裹足多年——坐在树顶,碰不到月亮。”
伸出手,千代的面颊贴进掌心。瑞巴吻了她,轻柔而缓慢。千代呼吸转促,攥紧另一只手。静止片刻,她涌上来,盈满了怀抱。唇齿间留着茉莉花茶,发香是家里洗发水浅浅的鼠尾草味。
*
翌日,瑞巴请假在家。门外积雪深厚,公交班次减少,而她想待在温暖的地方。她和千代一起做了蔬菜汤。
瑞巴在切胡萝卜的中途停下问道:“你可以随时随心变换?”
“是。”
“你介意吗?会受伤吗?”
“不。”
午餐后,往炉火边坐。一杯可可,身后拥着千代。瑞巴觉出变化,感到她的体型与存在感俱增。她向后摸去。老虎的皮毛又厚又软。砂纸般的舌头舔舐手背。瑞巴倚上去,整个人被暖意包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