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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从没有这么多人,即使顺着人潮,凑崎纱夏也为自己撞开的无数个肩膀感到抱歉。
一方面,这样她好像是一条可怖的鲨鱼,吓得旁人鱼群般左右一分;另一方面,她并不真是鲨鱼,穿行也并不如此顺滑。或许大汗淋漓的她才是落入渔网的猎物,挣扎弹动、无能为力。
其实不难理解,精锐部队任务凯旋,又撞上要紧节日,今晚庆功宴和祭典办到一起,免不了隆重盛大。凑崎对此本来也相当期待,然而自从感应到精神链接那头的混乱与不安,一切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战事不易而收队仓促,朴志效作为队长俨然倦得厉害,踏出时空裂缝几乎一个踉跄摔倒,感受何为落地——很字面的那种,只是去掉人们俗常加上的“平安”。凑崎堪堪托住她后,便提议她提行李回房休整,为之后的庆典做准备,由自己代她到司令部报道交表。当时朴志效怔了一会,将手从她掌心抽回来,反握住她。
似乎大脑终于理解了她的话语,朴志效困惑的神情有所松动,虽没有拒绝,却有着呼之欲出的欲言又止。
“上台走个过场,我就带你回来。”凑崎轻声安抚她的哨兵。
像是仅通过对视的眼神、划过掌心的指尖,她就悄悄潜入了朴志效的精神图景。朴志效对她没有保留,但在她仔细感受前“嗯”了一声,又捏了捏她的虎口,她就本能放下心,记起时间紧迫来。
看着神情柔和下来的搭档,凑崎也放松了,从包里抽出日志和表格,临行前耐心嘱咐:“到宿舍洗个热水澡,会舒服一点。”
朴志效点点头,凑崎转过身,记忆定格在对方向她挥别。
然而在人群里辟出一条通路的此刻,她回想起这一幕,觉得自己当时就该觉出不对劲——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朴志效才回避她的深入,不动声色地催她动身。
疲惫中的朴志效可能忘记任何事,但只要一分一秒有未尽的职责,她就会勉强自己到完成为止。凑崎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只是自己疲惫的时候,没有对方的好记性。
“抱歉抱歉……”凑崎嘴里不断重复,见自己和鲨鱼的唯一共通点只在她们都杀出了一条血路,而自己的这条不光费劲得多,竭力抵达终点时还全没有捕猎者饱足的神采奕奕,脚步虚浮地撞出去几步才稳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凑崎是向导的代名词,受训期就不折不扣地挂了障碍穿越的科,却总在地图绘制的考核中拔得头筹。固然如此,她这下停在原地迷茫了一会,才渐渐找回方向感,记起往宿舍区的路该怎么走。她经常把朴志效逗得不像自己,但也时不时为朴志效变得很狼狈。做这些能让朴志效从过分顽固的壳子里探出头喘一口气的事,凑崎总是很乐意。
人们都在往广场去。凑崎知道按照习俗,那里会召开几番演讲,先对前人表示怀缅与感慨,后向在役翘楚歌功及颂德,行风俗礼和军礼,然后在语声激昂的最终致辞里响起掌声和欢呼,结束典礼的开幕仪式。
但她越是逆着人流走,这些庆祝和笑语就离她越是远去。她背对她所期待的杯觥交错,一步步走向她的哨兵。
当然,她就像一只不幸掉进大水里扑腾的小鸭子,心里没有那么多浪漫情怀。她本来焦心,举步维艰的困境只让她更加无所适从。等来到宿舍楼下,凑崎已经痛骂了不下五十遍军区不允许召唤精神体的禁令,又想到自己还得爬几层楼梯,情不自禁开始腿软。
对于体能优秀的哨兵而言,耐力或爆发都足以支撑其轻易跑完这一程。对于向导,凑崎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就如体能考核的最后几项,全靠向导过人的意志力。
至少我还是个向导。凑崎及时知足。发挥起她极端优异的意志力时,她是有点无欲无求的。大概除了结合热——光是结合也不能把她搞得太糟——向导特有的沉稳让她保持目标明确、思路清晰。
在伍多年,凑崎回忆起新兵的自己如何度过体能考核的最后几项,双眼一睁一闭来到目标楼层,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喉咙干燥得像着了火。她在走廊的饮水机边止了渴,仍有些晕眩,但精神链接另一端的人似乎给了她力量,缓过来又坚定启程。
凑崎手震颤着将磁卡贴到感应器上,滴一声刷开了门,提示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尤为清晰,也尤其迅速地湮灭在巨大的寂静中。
她终于见到她的哨兵。
几件行李坐落房间中央,原封不动。相比之下缩在墙角的朴志效显得好小,但她抱着脑袋,还在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小,小到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好与痛苦断离。
当痛苦无可避免却又强烈到无力解决,人是会想解决自己的。
凑崎胸口一窒,精神链接像扣在她心上的铁索,重重牵拉了一下。然而她对爱侣本能涌起的怜惜让她没有那么痛了,她只感到伤心。
“志效。”她攥紧门把又松开,叹了口气,在背后合上门,小心翼翼地接近。
凑崎留意到房间另一头浮动着黑豹狺狺相视的虚影,尽管它姿态奄奄一息,也尽管自己最终会向它暴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要来到朴志效面前,凑崎别无选择——她缓慢地展开精神屏障,笼罩房间的每个边角,才慢慢向朴志效收缩,将她包裹起来,试图和她建立连接、缓解她的痛楚。凑崎更想用双手去做这件事,去拥抱对方,却知道冒进并非明智之举,彼此安全是第一要务。
“志效。”凑崎又轻轻叫了一声,走到哨兵面前,像面对深海一样游移不定。
她很谨慎,甚至做好了随时被袭击的准备,不论被眼前的人还是背后的精神体,但朴志效只是剧烈抽动了一下,倚靠着桌腿更加蜷缩起来。凑崎知道她克制攻击欲时总会这样,宁可将骤然迸发的力量对准自己。
越被对方的痛苦折磨,越不敢松懈。凑崎稳住链接,一点一滴渗入朴志效的精神世界。她始终沉默着,伸手前却先示意了一声:“我要碰你了。”又喃喃地讲:“别担心。”尽管对方看起来毫无反应。
凑崎深吸一口气,甚至没有去望身后的危机,把信任和意识一并倾注到面前人身上。
此刻精神与现实是一体两面的。凑崎的精神力在对方的屏障上轻轻划过,指尖也拂过她手背;试探性握住一段飞纵的情绪乱流,同时也握住了她的手。她陷入越深,身体就越向朴志效靠近,直到她张开手臂拢住她,嘴唇贴在她头顶。
起初朴志效除了颤抖几乎一动不动,压抑着喘息,连瑟缩也不定是出于脆弱本身还是承认脆弱。然而真心比行为诚实,因此凑崎不会在意。她专注于解开每一个交缠的结,接纳无处可去的信息流,把一切梳理得井然有序。然后朴志效开始放松,向前埋进她的怀抱,仿佛不放任混乱崩溃的自己失控会连带着把交付的心情也克制,而现在她不必再克制了。
克制是每位哨兵生来的使命。坚信自己所见的幻觉并非真实,确实需要深刻的执着。但有时凑崎觉得,是后来被赋予的使命塑造了朴志效的形状,是不可辜负的期待雕刻了她。
执拗令她果敢,也令她不甘后退。朴志效如同与凿子相契的材料,自愿被打磨得越来越坚决。
不过凑崎纱夏不是雕塑家,不会拿钉锤凿她。她更想看见朴志效从石像里走出来。
虽然膝盖疼得尖锐,凑崎跪得直直地,好让志效靠在自己胸口。她抱着爱人轻轻晃动,将彼此带入舒适的节奏里,像唱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凭直觉和精神链接,凑崎逐渐感到对方的宁静。大海不再深不可测,她是无法劝阻、施施然游动的鲨,也是她自己。已向每一片珊瑚、每一道岩缝、每一只藏身沙砾下的小生物致去问候,了解湍流从何而来、她自己又该如何不被其搅动。她凝视过幽深的谷底,也视其为一种自然的曼妙。
抚了抚朴志效汗湿的后颈,凑崎低声问:“感觉好点了吗?”
枕在她胸口的那颗脑袋点了点,虚弱的哨兵攒起一点力气,抬手揽住她的腰。
凑崎微笑了一下,往后拉开一点距离,捧住志效的脸,让她抬起头:“其实那时候就不舒服了,是不是?”
朴志效犹豫着,怯怯地点了下头,但没有错开目光。这是凑崎少有感激那份坚执的时刻,当她努力面对的事无关强硬,而关乎柔软和爱人的勇气。
“然后就自己跑回宿舍忍着啦?”凑崎装出严肃样子,结果朴志效反驳的话刚开了个头,她就绷不住笑出来。
朴志效也绷不住,哼哼了一会,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凑崎腰一软,这回变成她靠进朴志效怀里,被抓住挠痒痒,倒在朴志效膝上边笑边扭,毫无形象。
从远处传来欢呼时天已全黑了。两人在地板上闹作一团,初听见这动静也没有放在心上,是接踵而来的烟花典礼让她们将目光投向窗外。朴志效却无声无息转过头,在凑崎眼里看见了绽放于夏夜高空的那簇焰火。
靠在床边的凑崎如有感知,比她更无声无息地覆上她手背,面容轮廓在变幻的光彩下模糊不清。朴志效默然看久了,倾过去用嘴唇确认她嘴角扬起的弧度的确在那里,如雕塑确凿。
定格了数帧,凑崎偏过头回吻她,很浅的一个吻。“貌似错过开幕了。”
“嗯。”朴志效分不清她懒洋洋的语气中是感慨抑或什么。
“没想到即使没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朴志效停了片刻,“……嗯。”
凑崎又笑了,扣住她的手,盘起腿认认真真看烟花。但烟花很快就放完,喧闹声也渐渐散去,人们兴高采烈地前往各地,寻找这个夜晚可以享受的娱乐活动。
她们之间又回到安静,这实际有些难得,全凭凑崎累得不想开口。
过了好久,她掌心被挠了一下,“Sana。”
凑崎悠然端坐,头也不回,“嗯?”
“你饿吗?”朴志效悄声说。
“其实还好。你想下楼吃东西吗?”
朴志效摇头,“再靠一会。”
凑崎感到有温暖的什么虚触到大腿,略微一惊。她发觉那是把脑袋探过来的黑豹,而她的哨兵也往她身边挪了挪,枕上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得一如既往。
凑崎无声笑了一下,挠了挠还不能维持实体的黑豹下巴,同时本能将头转到另一边,却发现对方早已在看她。
她的哨兵不动声色,但伏在她腿上的大黑猫诚实地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