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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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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1-08
Words:
12,9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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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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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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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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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0

【普洪】无妄之人

Summary:

她兀自觉得与基尔伯特之间的感情如同一枚掉落在泥土中的银币,就像对方的棺椁那般被葬于土中,从此不见天日。可那东西就在那个位置,一直埋藏在那里,任凭她试图忘却,任凭她早已忘却,也始终蛰伏于此。谁也没发现,谁都带不走。直到雨水逐渐将淤泥冲刷殆尽,土壤因地质改变而松动起伏,树木根茎盘根错节将它撬动,世间万物托扶着那枚银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如白刃,似星辰,投在太阳下宛若骑士剑锋反射出耀眼的凛冽寒芒,将她的双目晃的刺痛失焦,终究为其所伤。

Notes:

*有奥洪提及
*Trigger Warning:非主要角色的流血,暴力行为
*因为普诞已经写完了所以我又开始摸鱼(?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莉兹,基尔伯特回来了。”

 

“……是路茨的电话吗?”举至唇边的茶杯微微停滞片刻后,伊丽莎白低下头微抿一口那还有些微烫的液体。大约是泡的时间有些长了,茶水入口苦涩。像是怕碰碎了那高档的骨瓷般,她小心翼翼将茶杯轻轻置回杯托上,嚅嗫着开口问道,音调晦暗不明,“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了?”

 

“明天上午。”挂断了手中的电话后,罗德里赫转身看向她的妻子。

 

“……好,我知道了。”伊丽莎白轻轻点头。她有些喝不下那些发苦的液体,顺手将杯中的茶水倒掉在了餐桌旁的花盆中。

 

物资储备紧缺的年代她居然还浪费了这么名贵的茶叶用来浇花,真是可惜了,伊丽莎白喃喃自语。

 

她是伴着清晨鸟儿的鸣叫声从梦境中苏醒的,睁眼时窗外天还未亮,只微微透露着鱼肚白。坐在梳妆镜前梳洗时,伊丽莎白无意间瞥到眼角泛起的一丝淡淡细纹,兀的感到一阵怅然和恍惚。基尔伯特,她梳着头发,嘴里念叨着葬礼主人公的名字,基尔伯特。这个家伙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她试图从记忆中拾取有关于对方的片段,却发觉大脑已完全无法准确描绘出那人的样貌,不过没关系,等葬礼相见时就能记起来了。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合拢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提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妄图让眼角浮现的细纹从她憔悴的双目旁消失。

 

今日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同丈夫踏上去往教堂的道路时,伊丽莎白抬起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清晨仍有些偏低的气温让她感到些许寒凉,于是下意识的靠近罗德里赫握住了丈夫的手。幸而没有下雨,不然那些溅落在路旁泥土上的雨滴和水潭会湿了她的鞋袜,使她看上去像个笨拙粗鄙而不修边幅的妇人,不胜埃德尔斯坦夫人其名。罗德里赫善解人意的走在她的身旁贴心搀扶着她,许是担心她会因过度悲伤而昏厥。伊丽莎白挤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回应着丈夫温暖的爱意,轻声道:“我很好。”

 

她是上月初从路德维希那里得知对方阵亡的消息的。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晚秋上午,温度还不算太低,刚刚下过雨让空气变得清新而湿润,一切都是那么的适宜。如此美好而晴朗的日子似乎与这样的消息并不相配,可噩耗才不管这些,依旧如此不期而至。如同强行闯入乌托邦世界中的那声不和谐的音符,刺耳的,强硬的,野蛮的,毫不讲理的撕开了所有人看似安详平静的岁月。那通电话就像一枚被投进潺潺淌过溪水中的尖锐石子,激起一阵水花后,永远扎在了河床中成为引起乱流的钉子。

 

葬礼于镇中心的教堂中举行。来人不多,大都是同基尔伯特和埃德尔斯坦夫妇一同长大的同龄人们,零零星星还有一些路德维希的朋友。白色的建筑此刻却像一处时空漩涡,吸纳着在场所有人的怅然和惋惜,释放出压抑般的静默。棺椁是阖上的,让人无法得见其遗容,这让伊丽莎白感到有些失望。路德维希说,他的兄长在运回来时浑身布满了血和伤口,清理了很久也清不干净。因长时间的运输身躯已有些腐坏,怕冒犯惊扰到各位,就封住不必见了吧。

 

到头来,还是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黑色的棺椁映衬着众人黑色的衣服,教堂中充斥着一片肃穆的黑。神父悠扬低沉的嗓音穿耳而逝,于头顶上方盘旋不过脑子,变成了充溢在耳旁的白噪音。伊丽莎白没有用心倾听年迈的老人到底在絮叨些什么,按照流程来说无非就是些已故之人的生平罢了。生平,真是好笑,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这个家伙能有什么光荣事迹值得这么些人耐着性子昏昏欲睡的坐在这里,听神父这样娓娓称道的。

 

挽歌奏起,教堂中的烛火随着微风来回摇曳,滴落在地的白色蜡油如同瞬间凝固的泪滴。碧色双眸落在面前祭台处,那个依旧在絮絮叨叨的老神父胸前佩戴着的,来回反光的银质十字架上,伊丽莎白的思绪逐渐缥缈至窗外,将所有人抛弃在了这间小屋里。

 

伊丽莎白至今仍琢磨不透自己与基尔伯特到底属于什么关系。哥们?朋友?从小到大的玩伴?亦或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似乎很难单纯的用男女之间的事去定义二人之间的感情。她打小就像个男孩子,留着半长不长的短发,穿着马裤与同龄男性打闹。在尚未建立完整的性别意识之前,她与生俱来的男子气概让她的男性玩伴们尽皆默认,这个勇猛的男孩就是这片区域内的统治和管理者。

 

除了那个可恶的基尔伯特。这个凶神恶煞的混蛋总是嚣张的不服从她的指令和调派。但凡能找到一丝机会就绝对会去招惹她,企图反抗她的统治,真是让人讨厌。彼时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仍不明显,伊丽莎白在与他的无数次搏斗中经常能压着对方揍。总体来说二人间的战况焦灼却互有输赢,实力难分伯仲。

 

直到被基尔伯特无意间发现并碰触到了自己的秘密后,对方的性格突然产生了诡异的大变,投向她的目光充溢着古怪的神色。她无非就是两腿间没有像他那样多出一块肉么,那种东西她将来也会长的,现在没长在她身上又有什么所谓。该死的家伙自此之后不仅屡次逃避拒绝与她的决斗,在被她强行扭送至地面狠狠殴打时再也不回击。只是疲惫消极的应付着,希望能少受点皮肉之苦,拳风更不胜当年那般凌厉,变得甚是绵软。

 

这算什么?居然胆敢看不起她。想到这些,她心中的憋闷愈发强烈,挥向对方的拳头更加用力了。待伊丽莎白发泄完毕,得意洋洋的宣告此战大捷时,手下败将会悻悻爬起,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颊一脸愤恨的盯着她,嘴里絮絮叨叨着些伊丽莎白听不清的嘀咕。反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她才懒得听。

 

日复一日的年龄增长总算让她意识到了二人的不同之处。这样的区别无法用拳头或者气势去弥补掩盖,不同就是不同,不论怎样都存在着天差地别。事实摆在面前,伊丽莎白却似乎完全没有因此而感到困扰。即便明白与这些异性们在力量上的差距会随着岁月流逝而与日俱增,她也依旧如过去那般从不收敛她肆意妄为的性格。她照例喜欢与这些男孩子们厮混在一起,与基尔伯特之间摩擦也从打架转变为无休止的拌嘴。

 

某一个寻常的傍晚,伊丽莎白如往常般与她的伙伴们窜入环绕小镇的大片幽深密林中探险。原本成群结队孩子们因繁复的岔路而渐渐分流四散开来,她的身边最后仅剩一个不太相熟的年长男孩。她照例与对方追逐打闹,上蹿下跳时一个不当,踩到了拱出泥土的粗壮树根扭伤了脚踝,痛得呲牙列嘴的跌坐至身后泥地。男孩见状,顺势将刚还在痛击他的女孩推倒在地。伊丽莎白轻蔑的笑着反击,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隐蔽的茂密树丛间扭打在一起。

 

二人间的肢体语言因动作幅度的加剧而渐渐变了味道,她察觉到一丝不对的氛围。男孩开始目漏凶光,有些气急败坏的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撕扯她的衣服,试图对她不轨。伊丽莎白顿时恼羞成怒,她从小强势,在这群孩子中向来说一不二,何时受到过这样的侮辱?如今在与对方的搏斗中体力却逐渐趋于下风。身体因窒息而不停发抖,她开始感到有些害怕。并非觉得自己即将被猥亵,而是因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而惊恐。

 

她没能让对方成功占到便宜。在男孩以为她已经被自己掐晕过去,俯下身准备实施不轨之事时,求生欲驱使伊丽莎白体内爆发一股惊人力量。她猛地弹起,牙齿死死钳住了对方的耳朵,发狠咬下了男孩耳廓上的一块肉。

 

男孩没想到她如此强硬而措不及防的反击。撕裂般的痛感让他嘶吼着放开了她的脖颈,张牙舞爪的起身,捂着自己耳朵惊惧大叫着跑开了。

 

此时正逢太阳落山的时刻,夕阳将血红的暮色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投射至周围的土壤上,苍茫的光影随着晚风拂过树枝来回斑驳着晃动。身后冰冷潮湿的泥地将寒凉传递至她的四肢,伊丽莎白将肉块吐在身旁,用力喘着气试图恢复体力,心中却涌现出荒诞的胜利感。胸前衣襟被撕破殆尽将怀中羞于启齿的秘密完全袒露在外,她反倒满嘴鲜血的躺在地上畅快的哈哈大笑,那模样如同打了场胜仗的将帅般嚣张至极。当时的她只有勇猛击退了敌人的喜悦之情,还未曾意识到适才她但凡表现的稍软弱些,那么在这片阴森的,四下无人的丛林中,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不堪的事情。

 

她的身体摆出大字型惬意的平躺在溢出潮气布满青苔的泥土上,浑不在意身穿的白色衣服沾满了淤泥,任由磅礴的音量在周围静谧的树林里传播着。直到一个熟悉的人脸闯入她的视线中,伊丽莎白呼吸一滞,夸张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男人婆?你躺在这里干什么?” 躺在草坪上气喘吁吁衣不蔽体的青梅竹马让基尔伯特满脸的惊讶,磕磕绊绊的问道,”你……还好吗?

 

真倒霉,怎么会是他?如若不是因适才扭伤了脚踝,伊丽莎白此时一定会选择立刻跑开丢下对方,尽快逃离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她的头发裹挟着泥泞地面上腐烂的树叶和杂草的污垢,嘴角溢出的鲜血此刻顺着脖颈浸染了已彻底暴露于对方面前的白色内衣上。下意识扶着一旁的腐烂树干试图迅速站起时,脚踝处传来的钝痛让她再次颤颤巍巍的一屁股坐回身后的泥巴地,摔倒的样子简直滑稽可笑。

 

“……怎么搞成这样的?”基尔伯特此刻却笑不出来,看到她因衣衫被撕裂而毫无遮掩的胸部和嘴巴上的鲜血时,他瞬间明白了一切。打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的,而他却尴尬的不愿戳穿真像,遮遮掩掩的故意反问着,试图给对方台阶下,“……你又跟人打架了?”

 

“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跟你打架!”她现在想死了的心都有了。没错,她是打架了,还差点就打输了。但她才不承认呢,万般不愿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可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糟糕透顶,跑也跑不动,只能任由对方盯着她动作怪异衣冠不整,狼狈至极的瘫坐在地上,因羞愤而满面潮红的样子。

 

“……你冷吗?”基尔伯特从那对沾染了血污的白皙胸部上移开了视线,踌躇着脱下身穿的外套递给了她,“把这个穿上。”

 

太阳早已消失不见,森林渐渐失去了明亮和温暖,她敞开的胸口被茂密树丛间渗出的刺骨凉意侵蚀。伊丽莎白犹豫片刻,放弃了抵抗般不情不愿的接过对方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她手臂再次扶住身旁那颗已腐烂倒地,生满了青苔的枯萎树干,缓缓支撑自己的身体勉强站起身。基尔伯特见状,走上前去试图搀扶。

 

“不用,我自己能走!”伊丽莎白突然冲着对方大吼起来,高昂的音量吓了基尔伯特一跳,步伐瞬间停滞在她的面前。男人婆,又发什么神经呢?基尔伯特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看向她涨红的脸颊顿时一头雾水,露出些许鄙夷和担忧的神色。

 

装什么好心,独自一人步路蹒跚的向着家的方向走远时,伊丽莎白心中默念,刚才你又去了哪里呢?

 

偏偏是这个每天与她吵架拌嘴讨人厌的家伙,见到了她最窘迫的样子。跛着脚回到家时,踝关节处的淤伤因不间断的劳累浮肿的更高了,伊丽莎白眼角莫名其妙的溢出些泪水。到不是因疼痛,而是感到些许的愤怒和耻辱。

 

伊丽莎白扪心自问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坐在床上冷敷时,那双猩红色的眸子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负罪感浮出水面,适才她着实不该对基尔伯特如此过分。怨气怎能抒发于无辜之人身上,伊丽莎白不免气恼自己。她不再是孩子了,需要学会合理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是,却也不知为何,对方的蠢脸闯入她的视线时,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复杂情感,紧接着情绪宛若不受控制般瞬间开闸,倾泻了所有的委屈和憋闷。这实在是太没有教养,伊丽莎白陷入自我厌恶中,瞻前顾后的与自己的斗争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忍着淤血的伤痛,一瘸一拐的走下楼梯,捡起了对方的外套做了简单的浆洗和清洁,试图以此弥补自己的罪责。

 

次日,晾晒干净的外套被收起仔细熨烫后,伊丽莎白于下午主动登门送还至对方。步行至通往对方家的道路,她像个年迈的老妇人一样踉踉跄跄的艰难踱步,因而收获了无数路人投来的惊讶目光。敲开基尔伯特家的大门时已近黄昏,她是顺带着想要答谢和道歉的,但却怎么都张不开口,脸憋得通红。

 

伸手接过自己的衣服时,基尔伯特不自然的将满头银发挠的更乱了,皱着眉头揶揄她:“你居然还会洗衣服呢?”

 

“你什么意思啊?”原本已将情绪梳理安抚至妥帖,戏谑的话语让伊丽莎白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将原本叠的平整的外套甩在了对方的脸上。

 

“话说回来,你……还好吗?” 猝然想起昨晚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基尔伯特将盖住头发的外套拿开,下意识的开口问着。也不知与身处事件中心的人重提这略微尴尬的糟心经历是否合适,遂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脚踝还疼吗?”

 

“……不疼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走过来的。”

 

“……你以为我刚才没看到吗?你走过来时痛到龇牙咧嘴呢。”

 

“……你……你居然在楼上偷看我,无耻!” 伊丽莎白骂骂咧咧着, “我要回去了!”说罢,转身离开的动作一如既往的风风火火流畅自然。却将自己脚踝处的淤伤完全望之脑后,于是血块报复般的撕扯她的神经,“啊!”

 

“……行了,别逞强了。肿的这么高本就不应该到处活动,你再这么折腾,哪怕再过一周淤血也消不掉,”  基尔伯特抓住了她的手臂,走到对方的面前比划着,让伊丽莎白爬到他的背上,“我送你回去吧,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我的天呐,”伊丽莎白满脸不自在,深恶痛绝般的大叫着,“这可真是恶心!”

 

“不然呢?你难道更希望我抱着你吗?”基尔伯特依旧背对半蹲在她的面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转过脸瞪着她,忍气吞声的敷衍着,“快点吧男人婆,这个姿势我很累!”

 

“太烦人了。”淤血压迫神经造成的撕裂疼痛适时提醒着她的处境,伊丽莎白身不由己,气恼的将双臂搭上肩膀爬上对方的背部。基尔伯特托扶住她的大腿缓慢起身,实在奇怪得很,伊丽莎白顿觉如上刑一样浑身不适。搅成一团的外套此刻被搭在面前的宽肩上,伊丽莎白盯着眼前那再次泛起褶皱的布料忿忿不平着。看看,多糟糕的家伙,刚刚洗好熨平的衣服就这么糟践,真是不把别人的劳动当回事。

 

那团衣服垫在她的右胸下反复挤压,着实不怎么舒服。她抬手将隔在两人间的外套抽出,抓在手中于对方胸前来回晃荡,身体顺势贴在了基尔伯特的后背上。

 

“……袖子掉在地上了,别这样拿,”基尔伯特停下脚步,扶着她大腿的双臂用力向上一托将伊丽莎白的身体背的更高些,“可以让我安心走路吗,你很期待着我们一起摔倒?”

 

事情怎么这么多,伊丽莎白不耐烦的嘁了一声。手中的外套没有位置可以放,她只得将那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夕阳西下带走了适宜的温度,气温骤然变得有些寒凉,那厚实的棉质衣料用来取暖却正好。

 

“话说回来,”血红色的余晖让她脑中闪回一些零星破碎的回忆,伊丽莎白将头靠在对方的耳边,轻声嘟囔着,“我咬掉了他耳朵上的一块肉。他流了好多的血,应该伤得不轻。你说,我要不要去道个歉啊?”

 

“为什么要道歉,他活该,”基尔伯特怒不可遏的嘀咕着,“再说了,应该是他来跟你道歉。”

 

“啊?为什么呢?”

 

“你是不是有点……算了,”对方鄙夷的啧了一声,语气轻蔑,奚落她道,“不说了,凭你的智商,说了你也听不懂。”

 

“这话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行了,你闭嘴吧,反正你说了我也不听。”说罢,她像个自己曾最鄙夷那种任性的邻家小姑娘般,气急败坏的用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基尔伯特回过头,枫叶般火红的双眸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嘴巴被封堵着没办法继续反呛,这一路也就再没跟她讲过话。掌心碰触到对方的唇瓣,温热的鼻息于指间吐露,伊丽莎白闻到对方头发上飘散着好闻的佛手柑洗发水味道。于夕阳的照射下,银色发丝在泛起绯色的耳根旁拂动着。姿势诡异的暧昧,二人间的动作不似寻常那般,亲密得有些过分,简直处处洋溢着古怪的氛围。

 

心脏砰砰乱跳,伊丽莎白只觉得胸腔里淌过了些抓挠不到的痒意和躁动。脸颊开始发烫,染上的红晕蔓延至鬓边。当时的她还不大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大抵是因为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温度太高,都感觉有些热了吧。

 

与他扭打在一起的男孩后来主动登门道歉了。耳朵上缠着层层纱布,右眼眶还出现了奇怪的青紫色的浮肿。是我那一下撞的太狠了吗?她想着,也如基尔伯特劝慰她那般,接受了道歉,却没有感到内疚。

 

爱情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它来的毫无缘由也没有逻辑,真挚,隐秘又热烈,就这么悄然降至伊丽莎白的心中。随着青春期时少男少女紊乱分泌的荷尔蒙,暧昧不清的情愫逐渐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中出现,冲击她的大脑。

 

罗德里赫在此时降临她的世界,伊丽莎白这才开始试图梳理自己心中少女般庞杂而混乱的情感。自打在聚会中首次见过面后,伊丽莎白久不能平息,被对方深深吸引,内心逐渐沉沦。罗德里赫从不与她的那群野小子哥们儿一样。他总是很安静,目光永远和煦。谈吐得体,举至优雅,有着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成熟。还钟情于艺术,在同龄人中显得与众不同。

 

她时常与基尔伯特坐在河边的绿茵草坪上谈论着周围人的糗事,在她的青梅竹马身边永远闹剧般的欢脱。而就在聚会的第二日,二人一如既往放肆而纵情傻笑着,伊丽莎白却在看到远处的罗德里赫时瞬间噤了声,满脸通红的故作矜持状,引得身边的基尔伯特开始阴阳怪气,满腹牢骚。

 

为了罗德里赫,她主动放弃了对周围男孩子们“统治者”的身份,心甘情愿的变回了女孩。她会羞怯的接近对方,期待着男孩对她的夸赞。善解人意的罗德里赫非常会照顾她的情绪,自然对她也从不吝啬赞美。与他相处时,伊丽莎白终于找回了做姑娘的感觉。她蓄起长发卷出波浪,还不甚丰腴的躯体套上各色裙子,用曾经骑马打猎的双手挑选佩戴首饰,渐渐融进了女孩子们的团体中。她开始参加她们举办的聚会,矫揉造作的试图参与进她们谈论诗歌和爱情的话题中。

 

在女孩子们莺声燕语的提起埃德尔斯坦家悠扬的钢琴声时,伊丽莎白内心小鹿乱撞,跟着她们一起甜蜜娇羞地笑着。一同崇拜,尊敬,爱戴那位优雅温柔,从来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绅士。女孩子们嬉笑着提及贝什米特昨日在马球场上无限风光大获全胜,那样子真是威风凛凛。伊丽莎白瞬间开始恼怒,大吼大叫着让大家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他了。她着实反感这些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庸俗样子,就好像这些人真的如她们口中所说的那般,非常了解那个蠢货最真实的一面那样。

 

姑娘们惊讶于她的失态,纷纷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莉兹,你又原形毕露了,她们说道。伊丽莎白瞬间涨红了脸。该死的基尔伯特,这家伙就算不出现也能让她愤怒,窘迫,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

 

“你的这双手还能打猎吗?”基尔伯特看着她将夸张的珍珠手链套进腕中,悻悻问道。

 

“打猎不清楚,但是这双手肯定还能打人。”她将戴好手链和白色蕾丝手套的右手握成拳头,展示给对方。

 

基尔伯特冷哼一声。

 

“我看起来怎么样啊?”伊丽莎白站在穿衣镜前来回左顾右盼,向着她的青梅竹马求助,“等下能见人吗?”

 

基尔伯特神色复杂的看着曾总是将身体裹的严严实实的伊丽莎白,而如今因束腰而拢在一起挤出丰盈沟壑,被露肩裙袒露于外肤如凝脂的饱满胸部。这让他突兀的想起那衣衫被撕裂的前胸,漏出的部分看上去与这件裙子没什么差别。当年是意外暴露,只有他有幸得见,这次却是她主动示于人前。

 

很美,基尔伯特内心由衷赞叹,却也让他生出些许落寞。她不是穿给他看的。于是,在伊丽莎白投向他的,那掺杂着些许紧张,期待和疑惑的目光中,他移开了视线,摆出臭脸保持了沉默。

 

初次在众人面前穿这样的裙子让伊丽莎白略感羞怯。她婉转的踱步至罗德里赫身边,轻声细语道:“她们都取笑我是假小子,穿这样的裙子很奇怪。”

 

“怎么会呢?这条裙子非常适合海德薇莉小姐,”罗德里赫微微点头,“请不要在意旁人所言,您在我眼中是最美的淑女。”

 

在伊丽莎白羞怯的莞尔一笑时,一旁的基尔伯特冷不丁的开口了,语气略显不耐烦:“温度这么低还穿的这么少,男人婆你不觉得冷吗?行了,別装淑女了。明天跟我一起去打猎,我搞到了两把双管猎枪。”

 

“……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可恶的家伙居然敢跳出来拆她台,伊丽莎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回呛,拉起了裙摆转身离开。走进了女孩子聚集的区域时,她却忍不住的开始在意:那家伙说的双管猎枪是什么型号,产自哪里,能有多远的射程,是她最喜欢的滑膛枪吗?

 

次日她没有如期赴约,而是跟着女孩子们一起去了茶会。后来,她无意间听到男孩们在讨论那次打猎活动。听说基尔伯特的表现可谓是勇猛,最后在他们众人中拔了头筹,真是器满意得叫人好不羡慕。伊丽莎白心中冷哼一声。那家伙指不定要在这些男孩子面前多么卖弄自己,吹嘘一番呢!要是她在场的话,伊丽莎白愤恨的计较着,要是她在场,一定不会让冠军名额落到那个狂妄的家伙手中。

 

她真的好烦看见对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是的,如果今天那个蠢蛋胆敢跑到她的面前跟她自得意满炫耀战绩,那么她一定会果断的给他的腹部猛击一拳。想象着对方痛的龇牙咧嘴的样子,伊丽莎白不由自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林荫小路,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银色的身影出现在自家楼下,准备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

 

她在窗边坐了许久,沐浴在日光中时不时望向窗外。树影婆娑伴随着鸟儿莺啼,直到傍晚夕阳西下,也没有任何人出现在她的楼下。

 

熄灭灯光蜷缩在床上时,一阵落寞感侵袭了她,却也不知从何而来。伊丽莎白兀自感觉到,心中有一些如同灯火般温暖而明亮的东西,也被渐渐熄灭了。

 

青春年少的日子从二人的生命中逝去,同时带走了一些别的东西。伊丽莎白与罗德里赫开始交往。她倾慕对方许久,梦寐以求期盼着与对方结为夫妇。罗德里赫对她同样情真意切。他是她最合适的婚姻对象,礼貌,体贴,永远将她当做女孩子呵护,让伊丽莎白体验到了久违的温暖,如被包裹着坠入温柔乡。不似另一位,以前打心眼里就觉得她是个男人,有能力独自面对一切。曾经时不时贬损她惹人生气,相处时总是鸡飞狗跳,而如今却又与她故意有所疏远,也不知道到底在发什么疯。

 

陷入两难之际,伊丽莎白挣扎着,最终做出了适合自己的决定。或许她曾试图摆脱世俗强加于女性身上的桎梏,毕竟年少时的她是那样一个离经叛道之人,如今却也不可避免的变为寻常女孩子,寄希望于循规蹈矩的生活。情窦初开时与基尔伯特之间锋利又尖锐的懵懂暧昧,早就在日积月累的互相摩擦中被消耗殆尽。她知道那想法不切实际,青梅竹马很难转变为爱人,因为他知道你过往的一切,了解你所有的不堪,而爱情则需要神秘感。婚姻则是一辈子的事情,需要共度余生的夫妻二人互相维持和经营,尽量避免精神的过度损耗。而现在的她恰如一块可以用来被铺设在石子路上的鹅卵石,早已被溪流磨没了棱角,变得圆润光滑。事实摆在眼前,她没有理由不选择更加稳妥的罗德里赫成为自己的丈夫。

 

“……这就是你所盼望的吗?男人婆?”

 

“是未来的埃德尔斯坦夫人,你需要改口了,”伊丽莎白看向对方的脸,故作姿态的微抬下巴,却不了解那傲慢来源于何处,“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后悔,你不用亲自来找我兴师问罪。”

 

“你该改改你的脾气了,这样的性格可不会让人喜欢,”他笑笑,“况且,你未免也太自信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在你面前充当那个小少爷的手下败将的。”

 

“哦,你的语气也同样让我心烦。”伊丽莎白反呛他道。她兀的生出些许闷气。基尔伯特的态度让她感到心烦意乱,自作多情。伊丽莎白卸下防备,泄气般的叹息一句,“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亲自来祝贺你的,”基尔伯特耸耸肩,“不过,我可不给你当伴郎。”

 

“……明白了,”伊丽莎白捏紧了衣裙下摆,轻声道,“你的祝福我收到了,谢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男人婆,”他声音嘶哑却低沉,不似以往,“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这是你一直盼望的吗?”

 

本应脱口而出的确认突然哑火,她排练了许久的那些合理的措辞和解释瞬间被遗忘在脑后。直击灵魂的问题让伊丽莎白心乱如麻,她张着嘴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用一个词回答对方:“……是。”

 

语毕,像是跟自己反复确认那般,补充道:“这就是我一直盼望着的。”

 

“……那就好。”

 

说罢,基尔伯特身体突然向前,趁她不备在她的嘴唇上留下轻浅一啄。看上去如同亲吻,却更似不掺杂任何情欲的碰触,像是无妄的宣誓,无声的告白。如出征前的骑士唇瓣轻触女王的手背,只一瞬紧贴,点到为止,还未等伊丽莎白做出任何反应,便知足般地离开了。

 

她霎时凝固在自己的房间里,眼睁睁望着对方转身离去的样子毫无动作,像座硬邦邦的冰雕。

 

“基尔伯特!”伊丽莎白突然冲到了窗户边寻觅着楼下延伸至远方的道路,冲着对方那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声叫喊着。眼神一如当年那个炎热的午后,她望向那条林荫小路时,期盼着对方的身影能出现那般的望眼欲穿。她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我给你发了请柬,记得来。”

 

那背影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觉得自己的声音传不进对方的耳朵,伊丽莎白完全摒弃了矜持的样子,扶着窗沿将头探出窗外,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拼了命的提高自己的声线大声呼喊,“不要忘记来参加我的婚礼!基尔伯特!”音波层层传递,最终湮灭在黄昏下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的喧闹街道中。

 

筹备婚礼是很累的事情,伊丽莎白试图亲力亲为。宴客名单,座位顺序,花童人选,试穿婚纱,定做蛋糕,预约教堂,花束如何摆放,宴会菜品安排……一切繁杂的流程让她没有精力去思考和处理那些遗留在角落中的不重要的思绪,只得暂时将自己抛之脑后。

 

基尔伯特没有出现在她的婚礼上,至少婚礼开场前的签到名单中没有看到他的姓名。他也许不会来了,伊丽莎白垂下双眸。她搀着父亲的胳膊走向罗德里赫时,没有在宾客中看到他;她挽上罗德里赫的手时,没有在宾客中看到他;她面向未来的丈夫,向神父承诺着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都会忠贞不渝的爱她的丈夫时,依旧没有在宾客中看到他;最终,当他们二人互换戒指,彼此亲吻时,她的余光瞥到了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那个银色的身影。

 

“你来迟了。”仪式结束,音乐渐渐变小。伊丽莎白拖着厚重的裙摆穿过吵闹拥挤的人群,走向最后排的座位。

 

“……我说过了,我可不给你当伴郎,”基尔伯特起身,双手随意的插在裤子口袋中耸了耸肩。他看着面前被打扮的洁白无瑕的她,轻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穿着婚纱的样子真的很美,不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婆了。适才错过了站在你身边的机会,现在到让我感觉挺遗憾的。”

 

其实他当年就应该夸出口的,基尔伯特想,男人婆第一次在他面前穿裙子,询问他是否合适的时候,他本该坦率一些,及时表达内心的溢美之词的。如今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什么话都没说呢?之后又怎么会蠢到跳出来讥讽她呢?

 

是埃德尔斯坦夫人,伊丽莎白心中默念,早知如此你为什么不及时出现,现在说这些又是何必。那混蛋的脸透露着让伊丽莎白感到有些恼火的笑意,让她按捺不住自己的躁动,下意识的想挥拳揍向他的腹部。或许是因繁复的婚纱限制了她大幅度的动作,她终究没有动手,也没有开口与对方拌嘴。她只是局促地站在对方的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如此僵硬,甚至在发抖。

 

“你冷吗?”基尔伯特注意到她怪异的抖动。他皱着眉头看向她身穿的抹胸婚纱,肩膀及双臂周围的皮肤裸露在外许久,因偏低的气温侵袭已泛起轻微的红色。他下意识脱下身穿的外套递给了她。那蓝色的布料在室内不慎明亮的光线下深得发黑,泛着一种特有的阴郁色调,仿佛能裹挟吞噬一切柔和的黄色光晕,与四周幸福洋溢的色泽格格不入:“把这个穿上。”

 

这句话仿佛硬币掉在地上又弹起,在伊丽莎白的心中迸发出叮铃铃的动静。她没有迟疑,不知不觉中就这么接过去了,动作如同曾经那般自然流畅。仿佛基尔伯特就是造成她寒冷的罪魁祸首,天生亏欠了她,就该这样做似的。及时止损已望尘莫及,她将对方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半晌,基尔伯特率先打破了平静。他就是想来跟她说这个,不管她是否想要在这样的场合听到这些,不管她是否能在那吵闹的演奏中寻觅到他的声音。

 

“你去哪里?” 她捕捉到了,于是下意识追问。

 

“前线。”

 

你多自由啊,像只鸟儿一样,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去。不像我,伊丽莎白望向自己左手无名指被套上的戒指,默默想着,我已经被自己一直所渴望的生活给困住了。

 

那温暖的,洋溢着幸福的音乐声在二人谈话间结束了。嘈杂的人声完全湮灭覆盖了周围所有的动静,包括她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伊丽莎白兀的有了些奇怪的预知,那感觉难以捉摸,又逼真到有些诡异。

 

她想要留下对方,对他说,“不要走。”可分寸和芥蒂自适才结束的仪式中破土而出,正式宣告了尘埃落定的一切,从此之后她再没资格向对方提出要求。她又算他的什么人,如今又有何立场劝慰对方,伊丽莎白暗自嘲笑自己。最终她只是张了张口,将冲动的话语强行按下,平静的说道:“愿上帝保佑你。”

 

此后基尔伯特就如同石沉大海般消失了,连一封信都没给伊丽莎白寄过。瞧瞧,好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多吝啬的人。不过对方年幼的弟弟经常会来登门拜访罗德里赫,向他们夫妇二人带来对方的问候。偶尔在谈及基尔伯特的近况时,于厨房忙碌的伊丽莎白此时就会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二人在交谈些什么。这个人已经完全淡出她的生活,失了踪影,杳无音信,对伊丽莎白而言如同人间蒸发。

 

那聒噪的嗓音自此彻底消失在她的人生中,伊丽莎白只觉得她的日子平淡了许多,静的如同一潭湖水,没什么事能激起她的涟漪。

 

多奇妙啊。飘渺在外的思绪又回到了这间小教堂里,伊丽莎白沉默的盯着面前的十字架。在同一座教堂里,你参加了我的婚礼,我参加了你的葬礼。我们彼此竟然在同一间屋子里出席了对方人生中如此重要的场合。这世界上哪儿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年少时伊丽莎白半开玩笑的诅咒对方快点下地狱。基尔伯特哈哈大笑着,说自己死的那天一定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可,你看,你离开我们的那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窗外依旧阳光灿烂,生活平静而美好。大家都在过自己安逸的日子,丝毫不受影响。而你只是就这样默默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这不公平,伊丽莎白想,我的人生大事明明正式邀请了你,将请柬亲自递到你的手中,而你的人生大事却不来亲自通知我。可真是个小气鬼,竟然连告别都没有,一点征兆全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擅自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凡你能将此事亲自告知于我,基尔伯特,我一定会回复,我才不要去参加你的葬礼,绝对不会出席。否则我也不会沦落至此,被动的被你的事情拖进来,如此这般完全无法做出回应只得麻木的待在这里自言自语,变回原来那个任性,执拗又不懂事的小女孩。

 

你就是希望看到我如此无所适从的样子吧,可真是个烂人,伊丽莎白嘟囔着。

 

伊丽莎白很爱她的丈夫,扪心自问从未在婚姻中背叛对方,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尊敬他,爱慕他,呵护他。他们相濡以沫,举案齐眉,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模范。伊丽莎白说不上来对基尔伯特报以何种情感。那情感庞杂繁复,囊括羡慕,占有,怨恨和懵懂情窦,像路边的淤泥一样混在一起杂乱无章,让她自己难以理清。

 

安魂曲奏毕,似乎将教堂中的一切伤痛和不安尽皆带走。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此刻却散尽雾霭,薄纱一样的云层中透露些许和煦阳光,笼在人的身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基尔伯特的棺椁被抬出室外下葬于小镇中的公共墓地。那样一个鲜活,吵闹,永不知疲惫的人,如今却安静的躺在这个黑色的大盒子里。这感觉实在是不真切,仿佛路德维希其实是在欺骗大家,那盒子里是空的,没有装着任何人。坠入六尺之下逐渐被土壤掩埋时,又仿佛那大黑盒中确实装着基尔伯特。只是灵魂已然消逝许久,盒中只留肉体空壳,被死神拥抱着,长眠于此。

 

伊丽莎白蓦地想起幼年时曾在森林中见到过死去多时肉体已腐的狼的尸体。嘴巴微微张着,眼珠泛白,毛发失去光泽。如今安静的躺在里面被泥沙掩埋了的那副躯壳,面庞露出着怎样的表情呢?是会像那头狼一样安详平静,亦或是,因死亡而扭曲呢?可惜,没有人能知道了。

 

“节哀,路茨,我很抱歉,”她走向路德维希,轻声问道,“你是否知道具体的……”

 

路德维希踌躇着开口。兄长的尸体是在一栋建筑的废墟里找到的,致命伤是两颗子弹。一颗从左眼处进入穿颅而过,另一颗击中了肺部。死因大概是失血过多,应该是没受到多大的痛苦。

 

说这话时,路德维希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平缓声线低沉,衬托着毫无起伏的情绪。伊丽莎白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搭上了路德维希的胳膊。她无意揭穿对方闪躲的眼神究竟蕴含着些什么,任由无尽的悲痛埋藏在那双冰魄色的湖底。

 

失血过多怎么会死的不痛苦,况且击穿肺部的子弹大概率会引起窒息。伊丽莎白蓦地回想起年少时曾被掐着脖子那凄楚不堪的感觉。缺氧会让大脑陷入濒死前亦真亦假的幻象中,当年试图猥亵她的那个男孩施加在她身上的苦难,却让她的脑海在那须臾的幻境里,浮现出了那个银发少年可恶而欠揍的蠢脸。

 

在你弥留之际,又看到了什么呢?

 

罗德里赫自后方来走近二人站定在路德维希身旁。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伊丽莎白捏好了时间识趣般的离开,留两位男士独处。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无法参与进罗德里赫与贝什米特兄弟三人之间的谈话,那氛围中蕴藏着专属于男性间的揶揄,唏嘘和扼腕,使她敬而远之。她缓慢的向前踱步,渐行渐远时耳边传来身后二人的窃窃私语。

 

“你还好吗?”罗德里赫低声询问。

 

“是的,我很好。”

 

伊丽莎白垂下双眸,手指轻抵鼻子神色黯然。两人间的对话停滞了一下,约莫是她的丈夫在口袋中寻找着些什么。

 

“擦擦吧……”她听到身后的丈夫感喟道,“你哭起来真难看。”

 

微风拂过她鬓角的额发,如同一只温暖的手掌摩挲她的脸颊。伊丽莎白抬起手寻着那阵温暖抚上侧脸,指腹轻触到眼角。一滴泪也没有,真是冷漠又绝情。

 

她兀自觉得与基尔伯特之间的感情如同一枚掉落在泥土中的银币,就像对方的棺椁那般被葬于土中,从此不见天日。可那东西就在那个位置,一直埋藏在那里,任凭她试图忘却,任凭她早已忘却,也始终蛰伏于此。谁也没发现,谁都带不走。直到雨水逐渐将淤泥冲刷殆尽,土壤因地质改变而松动起伏,树木根茎盘根错节将它撬动,世间万物托扶着那枚银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如白刃,似星辰,投在太阳下宛若骑士剑锋反射出耀眼的凛冽寒芒,将她的双目晃的刺痛失焦,终究为其所伤。

 

伊丽莎白实在疲惫。她身体困倦,乏力。葬礼耗干了她全部的精神,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那安魂曲抽走了。简单用过晚饭后,她很快就被睡意俘获,将精神从纷扰的尘世中剥离。躺在床上放空自己时,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滞留在那看上去绵延着没有尽头的,螺旋状环形圆梯的中心空隙中,随后一路向着下方的黑暗坠去,很快沉入梦境湖底。

 

如水滴落入无垠湖泊,若有若无的画面被激起层层涟漪后逐渐褪去褶皱。她身处一处残垣断壁后,身穿着母亲留给她的一袭长裙。那是专属于她们匈牙利人的传统服饰,洁白的里衣外套着层层叠叠繁复的刺绣灯芯绒打褶裙。绣花的图案是她最爱的天竺葵,花团锦簇颜色不一,各自绽放于裙摆间交织重叠在一起。

 

微风拂过长发,吹散了漂浮在眼前灰雾似的硝烟,带来一阵火药味。基尔伯特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的墙根下。他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的倚坐在墙边,猩红色的血液从胸口处涌出,流淌至身下染红了四周的焦土。头顶上方惨白的墙壁上却蓦地映出一枚银色的十字架,如同从水底翻涌着浮出,与教堂中的那具格外相似。

 

她静静地走向对方,马靴鞋底摩擦着坑洼路面的碎石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基尔伯特依旧阖着眼睛悄无声息沉睡着,如同已经死去。画面恰似骑士殉难,悠长挽歌回荡耳畔。于是她在对方面前轻轻蹲下,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基尔伯特?”

 

空灵音调为其感知将他唤回。基尔伯特睁眼徐徐抬头,空洞左目渗出鲜红血液,那红色尤为刺眼,比原本的赤瞳更添冲击。

 

“……你还好吗?”血腥的画面并未引起伊丽莎白的惊惧,她被难以言喻的钝痛击中。手掌小心翼翼覆上对方仍溢着鲜血的胸口弹痕处,轻言,“疼吗?”

 

可他只是冲着她笑,什么话都不说。

 

伊丽莎白就这样看着对方,再无他言。眼前的画面既清晰又模糊,她在梦境中眯起双眼,试图将视线聚焦在基尔伯特的脸上,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指尖好似能感受到跳动的生命从对方的胸口处溢出,缓慢流淌着,于她的指缝间悄然逝去。粘稠的,滚烫的,猩红色的。

 

“男人婆,”基尔伯特突然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低沉沙哑,与记忆中并无不同。他握住了她发抖的手,递给她一样东西,“你冷吗?把这个穿上。”

 

演奏声戛然而止,梦境中的伊丽莎白呼吸一滞,身体颤抖着从那虚无缥缈的湖底画面中抽离苏醒。手指并未染上鲜红黏腻的血液,而是沾着一些透明咸涩的液体。

 

手臂支撑自己发抖的身体从床边起身,她借着昏暗灯光扶着寒冷墙壁,赤裸双足跌跌撞撞的走向衣柜。虚弱,战栗,仿佛那颗击中对方胸膛的子弹同时穿透了她的身体。

 

一些早被放弃的回忆霎时涌上心头。伊丽莎白打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柜门来回翻找许久,终于在最深的角落拽出了那件藏于箱底的深蓝色外套。

 

她静静地凝视手中那件布满褶皱已被虫蛀出了零散破洞的衣服,将脸深埋进去,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了那块破旧的棉质纤维。

 

“这人间是真的好冷啊,基尔伯特。”

 

-Fin

Notes:

BG真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