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乡愁 / Nostalgia

Summary:

陀书同人合志《非理性胜利》参本文

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对《卡拉马佐夫兄弟》后续的一些设想所创作的阿廖沙和伊万的故事,发生在原作时间线后十三年左右。有可能会有后续

Work published in Dostoevsky bicentenary fanbook "Irrational Victory", the story about Alyosha and Ivan. The idea came from Dostoevsky's Brothers Karamazov sequel plan.

Work Text:

乡愁

当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踏上阔别已久的俄国土地,站在彼得堡街头,首先迎接他的竟是这里固有的恶劣天气,刺骨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寒噤。故乡的早春对他来说已没有那么使人习惯,伊万这才发觉他离开俄国有些年头了。

时间是俄历的二月初,倘若换作更南边的国度,或许已是春暖花开的景象了。然而,在寒原般的城市里,为了生计而奔忙的苦工者身上那灰扑扑的颜色,宛如肮脏的冬雪,盖过了初生的春色。此地的气候像暴虐的君王一样不近人情,加重了生活的艰难。

冰冷而干燥的北风吹经城市,卷入彼得堡街头行走着的灰扑扑的人群之中,人群好似脆弱的落叶,在风里卷起身子,瑟瑟发抖。北风嘶叫着,粗暴地抚摩伊万的肌肤,仿佛一只老农的手捧住他水貂衣领上方的面部。伊万在路边站住,朝人群投去一瞥。他心中顿时升起十分憎恨,却又十分落寞的思乡之情,这感觉连接着他三十岁前的全部生活,俄国粗粝的、夹杂沙尘和污浊气味的空气,引发了伊万对于这片土地——更准确地说是对于他所憎恶的阴暗的故乡小镇——的回忆。

他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小心地捏住一角,最后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纸条上的钢笔字迹,已被汗水微微洇湿,看得出这地址曾被抚摸多回。当伊万重新把字条收好,昂首朝前走去,这个已届中年的流浪者不禁想起自己那萧索的童年。那时农奴还未得到解放,他住在父亲家,农奴的屋子里,女厨子忙碌之余,偶尔会想起小少爷,把他抱起来给他洗脸,女农奴满是茧和死皮的厚大手掌,像切面包的餐刀一样冰凉,鲁莽地掠过伊万的皮肤,给他带来类似北风吹过的感觉。那时,和他一起在那个狭小脏乱的房间里,和农奴一道生活的还有阿列克塞,被他们叫做阿辽沙的,比他小四岁,是他的胞弟,现在正住在他心口处的纸条上写着的那个地方:彼得堡某条巷弄中一处偏僻的公寓。

阿辽沙曾经是一名温和善良的青年,虔诚正派的东正教徒,还做过见习修士。他是伊万在整片俄国大地上唯一的眷恋。作为卡拉马佐夫家最小的孩子,阿辽沙无疑是招人喜欢的,伊万对他的亲情胜过对长兄和父亲的亲情。可以说,在所有的俄罗斯人里,找不出比他更纯洁、热心肠、正直的小伙子了。在那件事发生以前,伊万把他视作获得救赎的途径之一。

然而,正是因为有了那件事,以上的形容变得仅仅只能针对三十岁以前的阿辽沙使用,三十岁以后,伊万也无法确定,阿辽沙如今是否保持着和他年轻时一样的品质,在两人上一次会面之际,阿辽沙就已然完全变了模样,不再像阿辽沙了,那大概是三年以前的事,而伊万离开俄国、踏上前往欧洲之路,距今已有七年。

三年前,伊万和阿辽沙在美国见了一面,为了长兄德米特里的未来,也就是说关于如何妥帖地安置大哥,两人之间进行了一场讨论。那次的见面说不上愉快,因为早在那时,伊万就察觉了弟弟的不对劲。这倒不是说阿辽沙的脾性有了什么变化,实际上,阿辽沙的为人还是温和的,即使这温和之中或有其可怕之处,伊万也尚未发现。他们重逢时,首先使伊万惊讶的是阿辽沙那晒黑了的皮肤和仆役般的简朴装束,这不是符合他们阶级的装束,阿辽沙穿着质地简陋、做工粗糙的衬衫和马甲,这套装束使他看上去像个小饭馆的男仆,或者旅店里替人扛行李的招待,他的衣着生硬地在伊万和他之间营造出了一种距离感。更有甚者,阿辽沙伸出的那双手令伊万恼怒不已,那生满老茧、旧伤横亘在指掌上的手,不像是一个地主家的末子、一个年青学者的弟弟的手,而分明是农民的手。如果放在过去,伊万大概还会诚心敬佩阿辽沙,觉得他一定是为了进行所谓社会实验才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的,虽然这在伊万看来只是糟蹋自己。但伊万很快就得知了另一件让他难以置信的事:他在欧洲的期间,留在俄国的弟弟居然无缘无故挥霍了所有的资产,落得家徒四壁了。

谈到长兄德米特里的开销问题,阿辽沙坦言,他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继续对贫穷的兄长一家提供援助了,他已花光了自己分得的那部分遗产,连在故乡的田宅也抵押了出去,尽管父亲留下的田宅并非归他一人独有。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在伊万离开俄国之前,阿辽沙的这笔钱几乎一分未动,不止如此,阿辽沙向来生活节俭,在过去近十年的社会生活中,他应该还存下了可观的积蓄,那些积蓄当然也所剩无几了。阿辽沙没有谈到他是如何花掉这笔财富的,但他的态度相当自然,好像一下子把这一大笔存款挥霍殆尽——而且是挥霍在不明不白的、完全没有回报的用途上,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也完全不值得惋惜。

事已至此,可以认为,在阿辽沙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使他背叛了过去的那个自己。奇怪的是,尽管小修士的虔诚纯洁曾受到伊万友善的嘲笑,或者说,伊万无法确定他对阿辽沙的爱中是否杂有其他阴暗的感情,可是,当他发现阿辽沙不再是那个修士般的弟弟,伊万便不由得失落起来,好像信仰遭到了破灭。与回归尘世的阿列克塞相比,伊万思念的是穿黑袍子的年轻人,他坦诚、真挚、乳臭未干,和当初的伊万自己十分类似。

在美国的那一次聚首中,伊万越是意识到阿辽沙身上发生的变化,就越是难以遏制地回忆起十年前兄弟三人另一次相聚时的情形。故乡小镇上的种种经历从记忆深处泉涌出来,其中最令伊万难以忘怀的便是阿辽沙在餐桌上暗暗凝视他时那天真、热切的眼光,以及每逢谈及信仰,他就会显露出的开朗、坚定的神色。二十岁的修士的黑袍之影,像植物的枝叶似的从往事伸展到现实,覆盖了平和的梦境,在夜晚,逼迫得伊万怎样也无法入睡。

失眠会引发危险,伊万害怕他又受到旧症的袭击——潜藏多时的魔鬼会趁他精神虚弱再度找上门来——于是,在某个滞留异国的夜晚,他逃出了卧室,月光给他照着路,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酒馆。伊万顾不得许多,他知道他步履不稳地坐下、对着女服务员发号施令的样子,十足像个还没喝尽兴的醉鬼。实际上,他是有意选择酒馆的,十年前,他和阿辽沙的那次谈话就在一间酒店,那会儿,伊万第一次决心与自己生长的小镇告别,与一直缠绕着他的可怕的过去告别,永远也不再回头。在那种状况下,他虽然没有喝酒,却精神振奋,兴致高涨。但在现下,在一切尝试失败之后,在遥远的异乡,伊万不得不试图从酒精里寻找旧日的安宁。

只是美国的酒馆和俄国的酒店大不一样,吵闹不说,品味也粗俗得惊人,劣质杜松子酒的气味使人难以忍受,飘散在整个前厅。伊万坐在一片醺醺然的酒气里,心绪烦乱,完全没有要品尝什么的心思。不过阿辽沙还是来了,这点和十年前一样。当伊万终于忍耐不住,准备离开,他出现在哥哥眼前。他是尾随着伊万来的。

“大哥的事情,我很抱歉,无法提供援助,我在这里也没有人脉。”

阿辽沙迅速地钻进酒馆,以不显眼的姿态快步来到哥哥旁边坐下,双手愧疚地交握着。他的样子活像个间谍,连说话的时候都是低着头,轻声细语地一口气说出来的。

“我会安排,我会帮他们。”伊万头疼地揉着眉角,另一只手把菜单扔到他面前:“你要来点什么吗?钱我一并付了。”

在昏暗艳俗的灯光下,阿辽沙注视菜单几秒,叹了口气。他把菜单丢开。

“哥哥,”他极其郑重地发问:“你还相信我吗?”

伊万沉默地注视他,阿辽沙正扭过头来,盯着他看。

“你对我冷淡了,你正在遗忘过去,我不希望这样。”阿辽沙用教育的口吻说。好像他也曾在哪里这样教育过别人。

兄弟两人的目光交汇,这一刻,伊万可以确定,两个人的心中都在想十年前酒店里的那次碰面,他们在那进行了永远不会忘怀的一场谈话,还许下了注定会对他们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承诺。此刻,他们回味着那些激辩、誓言和许诺,他们通过记忆中的语句交流。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声的对峙,是说不出口的质问和回答。

伊万仔细打量阿辽沙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他曾经爱这眼睛。他很久没有这么注视过他可亲的弟弟了,从阿辽沙真挚的眼光中,伊万感到一种久别重逢般的慰藉。阿辽沙的眼睛没有变,虽然由于年长和疲惫而略微浑浊,带上血丝,可他的灰色瞳眸中有着修士时期的明亮与坚定。阿辽沙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相信你。”伊万于是笑了,他笑出了声,紧接着他轻轻地叹息了:“我只是……只是有些惊讶。”他说,“别担心,我不是在怀疑你堕落了。说到米嘉,他自有他的办法,也许根本不需要我们出多大的力气。至于钱——目前还没有那么需要,何况你对钱有支配权。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或者说得好听一点,有自己的事业,我不会把你想象成赌鬼或者酒鬼,也不会把你想成是被女人骗去全部家财的傻瓜,阿辽沙。”

阿辽沙也轻轻地笑了,他提起女人已不会再脸红。

“对于卡拉马佐夫来说,成为赌鬼或酒鬼,乃至色鬼,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罪恶。”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着,忽然转变了话题,阿辽沙问:“哥哥,今后你还会继续活下去么?”

伊万的表情僵住了,在任何时候,这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松回答的问题。

阿辽沙之所以如此发问,是因为十年前,在故乡的那家酒馆中,伊万曾扬言要在三十岁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他二十四岁。算到这个晚上,他已比预期的多活了四年,似乎还打算继续活下去。虽然如此,这并不代表伊万就摆脱了叛逆的思维,他受着死亡的召唤,并愈来愈感到可厌的衰老在夺走他的意志。有时,他会有意去想死的事情,他搜罗各地发生的残忍谋杀,将那些事细致地记录下来,这是他在大学时兼职社会专栏作家从而留下的职业病,他用笔记录了越来越多世界的丑恶。他怕他扣下扳机的手会生锈。

他常常感到这样的世界与他并不相容,他与上帝并不相容,即使过分地贪恋生命的酒杯,死亡对伊万来说仍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诱惑,他偶尔会情绪激昂,沉溺于死亡的幻想中。当摔碎生命的酒杯时,那四处溅开的酒浆的诱惑,落在地上闪亮的生命的碎片的诱惑,“祂”的眼睛一定会目睹这一切的诱惑,鼓舞着他自我毁灭。总之,伊万现在活着,但他渴望死,也渴望地狱。

伊万长叹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变得异常苦涩。

“会的,我会活着,会用……我的方法活下去……至少在米嘉的事彻底解决之前。”他自嘲地说,“卡捷琳娜为了他会不得安宁。”

阿辽沙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好像放心了的样子,露出松懈的、漠然的神色。可以确定的是,他此刻只想得到伊万的一个答案,而对他的状况缺乏关心,有什么更重要的理念正占据着阿辽沙的心灵,使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哥哥。

随即,阿辽沙独自起身,找酒保要了两杯伏特加。

伏特加端上来之前,兄弟两人间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阿辽沙甚至开起了玩笑,他对哥哥说:“既然卡拉马佐夫们都还活着,并会一直活下去,我们彼此之间就还没有分出胜负,对不对?”

“什么胜负?”

阿辽沙嘴角微翘,思索着。

随后,这个曾被认为是卡拉马佐夫中罪行最轻的人,一瞬间露出了微妙的、自嘲的愉快表情,很快又消泯了。伊万只来得及看见阿辽沙面无波澜的模样,他像神职人员一般平举酒杯,凑到唇边,随后极度郑重、一字一句地答道:“是指我们兄弟三人,卡拉马佐夫们在凶残、暴烈、贪婪、疯狂等等程度方面的胜负。”

伊万吃惊地蹙起眉头。

“你竟会说出这种话。”他高声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阿辽沙?难道你……”

方才阿辽沙说出这句话的平静声音,不知为何,使伊万心惊肉跳。他身体前倾,死死地盯住自己的弟弟,宛如盯住在幽暗灯光下幻化出的恶魔,而阿辽沙神态如常,甚至用一只手支着脸颊,把酒杯凑到唇边,冷静地等着伊万问出下半句。这个人已彻底完成了自己的转变,伊万的心动摇了,他有些后悔方才的轻言。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生,但直到此时,伊万才意识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地道的卡拉马佐夫,一个不逊于他的卡拉马佐夫,一个彻底的卡拉马佐夫。就是从这一刻起,伊万开始变得有可能承认,在某种情况下,他的弟弟也许会做出伤天害理的恶行。

也许正是这种可怕的认知使得他不敢继续发问,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痉挛的苦笑,他给了阿辽沙一个表示停止的手势,让自己的问句划上了休止符。

“不,我这样说,倒不是我真的做了什么,或者打算去做什么恶劣的行径。”阿辽沙反倒自顾自地接下去说。“可是,谁知道呢。”他很快否定了自己:“就算当真犯下恶行,我们恐怕也不会感到悔恨,只会恨没来得及尽情放纵自己,卡拉马佐夫的性格就是这样,比起虚假的忏悔,倒不如说真话——作恶就是我们的美德。欲望遍布每根血管,只要我们活着,恐怕总会忍不住走上犯罪的道路,难道不是这样吗?”

阿辽沙从酒杯上方瞥了伊万一眼,伊万震惊而痛苦的样子让他倏忽兴奋起来,眼睛变得闪闪发亮,简直就和年轻时谈到基督一样。阿辽沙又说了起来,换上亲切温和的口吻:“伊万,不必为我忧心,也不要庆祝我终于彻底背叛了佐西马。我现在仍是虔诚的教徒,比之前更加虔诚,我诚实地对待一切,对待他人和信仰,对待我的内心。不过,也许我确实有许多要对你坦白的话,这些年我在国内的经历,我真想说给你听。不是现在,未来的某天,我会对你一一坦白的,哥哥,我的确有很多、很多事应该告诉你。”

这番唐突的发言,反而加重了伊万心头的疑云。他没有追问下去,因为觉得阿辽沙不会回答,与此同时,他又唯恐阿辽沙真的会说出什么,他害怕阿辽沙来扰乱他的精神。亲密信赖的气氛是脆弱的,一次不合时宜的开口就会打破,兄弟间的隔阂将会被撕裂成更大的伤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伊万仅仅是望着阿辽沙的眼睛,那是一双动人的、值得信赖的瞳眸。阿辽沙那明亮的、堪称圣洁的灰色眼睛,在伊万受到魔鬼折磨的夜晚,曾无数次平息过他的猜忌和痛苦。他无法想象,怎样可怕的力量能吸引这双眼睛的主人心甘情愿地堕落,世间最好不要有这样的力量,伊万心想。

兄弟两人后来都没有再说什么话。阿辽沙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尽量保持缄口不言,他坐在桌子的一边,静静地喝完了伏特加,把空的厚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一道从旁射来的惨白的光线,充盈了沾有酒液的、空荡的杯子内部。

那光是从桌上的一盏煤油灯里散发出来的,煤油灯放在阿辽沙的手边,他来的时候拿的就是这盏灯。伊万在阿辽沙对面,看着煤油灯灰白散漫的光线投向阿辽沙的面部,尘粒茫茫然地在他周围飞舞,阿辽沙的双眼和嘴唇沉入阴影中,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饱受折磨的感觉。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当伊万一面品尝着并不纯正的美国产伏特加,一面望向自己的弟弟,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宁谧气氛。在这个美国的喧闹的夜晚,好像只有独坐在这里的阿辽沙一个人是安静的、沉寂的。阿辽沙表现得不像个年轻人,他如此镇定,如此老成,身边喧嚣的人们对他来说等同于茫茫然的飞尘,甚至并不能干扰他专心致志地沉思。换言之,阿辽沙好像不会受到环境影响,他与世无争,凌驾于环境之上。

阿辽沙有着可怕的意志,这样的他想必是孤独的,伊万想,他出于某种理由不得不孤独。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进一步证实了伊万的看法。

兄弟俩喝完伏特加后,便就此告别了。阿辽沙只对伊万说了一句多谢,临走时又追加了一句:自己的前妻丽莎正在瑞士疗养,听说伊万接下来有到那里去的打算,如果丽萨向伊万写信求援,请他不要拒绝她。伊万一头雾水,这次容不得他不追问,他感到自己有责任了解那可怜女人的近况,是什么导致她离开了阿辽沙,不得不向外界求援?

阿辽沙却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兄弟两人走出了酒馆的门,这时从天空中正洒下月亮的银光,阿辽沙迈向月色较为黯淡的一处,伊万猜想那是他回住所的路。伊万跟在他旁边,兄弟两人短暂地停了一下,他们祝福彼此,吻了彼此。伊万刚准备开口询问丽萨的事,却发觉此刻的阿辽沙十分漫不经心,他仰起头,注视着月亮在空中的方位。这个时刻,伊万敏锐地察觉到,在他瞧着月亮方位时,站在他身边的哥哥,对他来说与茫茫然的微尘没有两样。

月已西斜,一束沉寂的白光投在他们身侧空旷的地面,宛若纯白的夜神祭坛,洋溢着圣洁之色。阿辽沙盯住那虚无的祭坛,俄顷,仿佛中魔般浑身一僵,把凑上前来想要说话的哥哥推开,态度和推一个陌生人如出一辙,伊万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伊万被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惹怒,几乎有点发火了,然后他看见阿辽沙借着酒意,转过身子,朝月光消泯的道路尽头狂奔而去,跑得像被警察追逐的逃犯那样快。

他当然不是因为躲避伊万的怒火而奔逃的。阿辽沙的身体逐渐融入黑暗,形迹难辨,只剩下手里提着的煤油灯,赫然一只肥大的白色幽灵,沿着黑暗的道路摇摇晃晃地飘远了。伊万目睹这样的怪相,心中的担忧顿时盖过了怒火,他担心阿辽沙喝多了酒,会出什么意外,他呼喊阿辽沙的名字,正想追上前去,黑夜中传来阿辽沙的声音:“别了!哥哥,到此为止吧!我知道方向,我认得清路。今天就此别过,明天见吧!”

这是阿辽沙的第一个谎言,他轻巧地将其掷出。而伊万如自己所允诺的那般,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第二天中午的餐桌上,并没有出现阿辽沙的身影,伊万看着怀表,不耐烦地坐在桌边等候,以为他迷路了,现在正倒在哪里的路边熟睡着。后来才知道,昨夜阿辽沙走出酒馆后便飞奔去了火车站,他赶上了火车。在没有通知伊万和德米特里的情况下,他通过火车到了码头,连夜离开美国,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回了俄国。他只派人第二天给哥哥们发了封电报,告诉他们阿辽什卡有急事要回国内,不能久留,惭愧遗憾之情,难以言尽。

 

自收到这电报之后,又过了三年,这期间兄弟三人中谁也没有见着谁的面。

出于某个契机,不久前,伊万终于决定还是把欧洲的事业暂放一放,回到俄国去。他回国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到阿辽沙。伊万急于与他的兄弟继续三年前的谈话,解开多年来的谜团,弄清阿辽沙现在到底成为了什么样的人,究竟在和哪些人共事。伊万的性情使他无法忍受兄弟间的欺骗和隐瞒,尤其是在他对真相已经一知半解的时候。他依旧延续着过去对阿辽沙的认知,即以为阿辽沙仍对他这个兄长、这个流亡者怀着悲悯之情,他的心底存在着一种信念,那是对于阿辽沙魅力的信仰,他以为无论阿辽沙现今怎样,当他站在弟弟面前,他们这十几年的隔阂终会一扫而空,阿辽沙将重新得到他的信任。他心情迫切地期待着对方为他讲述这些年种种所作所为的原委,他要听见阿辽沙亲口说出对自己命运的感想。

至于那个促使伊万下了决心的契机,提到它,就不得不谈及伊万在与阿辽沙分别以后的日子。美国一别之后的三年时光,使卡拉马佐夫家的兄弟更加疏离了。酒馆的那一晚之后,伊万没有在美国久待,几天后他便又回了欧洲,继续他以往的那种生活。对于被阿辽沙欺骗的这件事,伊万很震惊,一度认为不是真的,毕竟被骗的几个小时前,他刚刚选择了相信那双眼睛。伊万从欧洲给国内写了信,收到了在当地的阿辽沙的回信,那笔迹确凿无疑出自他的弟弟,当年在叶菲姆·彼得诺维奇那里,是同一个教师教他们写的字。

这就确认了阿辽沙做下的事。阿辽沙在信中为隐瞒了两个哥哥道歉,可是,他却用极其冰冷的口吻,把自己的作为形容成“因时间紧急,不得不采取的权宜之计”,这句拙劣的推脱之辞甚至无法博得伊万的一个冷笑,阿辽沙会采用这种说法,说明他已不是诚实、正直的人了,他的道歉空虚而傲慢。伊万彻底推翻了之前的结论,阿辽沙不值得相信。

不过,如此断言到底还是有些鲁莽,为了了解同胞弟弟的具体情况,伊万选择继续和阿辽沙通信。开头,信件的往来虽然不甚方便,但毕竟还能收到阿辽沙的消息,谈到平常的事时,阿辽沙仿佛还是原来的阿辽沙,他的行文热情而真挚,他仍然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只不过,在每次的来信里,阿辽沙都只谈些季节风物之类的内容,又或是伊万再熟悉不过的文学——伊万知道他在大学的夜校修习了文学课程,看得出阿辽沙在这几年中获得了许多知识,他变得博学了,这是好事,他没有堕落。可同时也能看出,阿辽沙在有意隐瞒什么,他不愿意与伊万讨论社会话题,或者说,他认为没必要讨论社会话题。

这种虽无意义、却可以告慰亲情的兄弟之间的通信,持续了大约一两年,从某个月开始,伊万那里不再有俄国的信件送来,阿辽沙的回信完全绝迹了。后来伊万才得知,那是阿辽沙的地址时常变动、且不宜暴露之故。寄信——尤其是无关紧要的信——对他这种人来说是件麻烦事,为了安全起见,干脆作罢了。

这些消息,是根据一名瑞士的活动家提供的资料推测得来的,此人倾向于支持民粹派,长期与他们保持着联系,并为他们在刊物筹集过资金,国内的成员托人给他带来了几个被捕的民意党人的生平和照片,准备刊登在外国的进步杂志上。那是早些时候的事了,后来,有几位被捕的成员侥幸得到救援,被释放了,出于安全考虑,他们的照片就没有登出,而是被活动家本人妥善保管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这些照片会被伊万看见,就要归功于这位先生敏锐的内心,他看出伊万长期受到精神痛苦的折磨,认为这位郁郁寡欢的年轻人需要信仰,否则早晚会开枪自杀。他向伊万宣传民意党的宗旨和理论,企图用高尚的理想打动他。的确,伊万对此倒也颇感兴趣,有一次,活动家邀请他到自己的书房,那里收藏着许多国内寄来的信件和照片。其中有一张立刻吸引了伊万的注意。照片拍的是一个工匠打扮的民意党成员,站在一台印刷机旁边,神情祥和而沉着。虽然算不上十分清晰,不过伊万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那个人。那人身材丰匀,相貌俊美,有着美丽而蓬松的卷发,以及一双明亮的、能够欺骗人的眼睛。

但是,他在那里的名字不叫阿辽沙。他隐藏了与伊万相同的姓和父名。拥有这张照片的人说,照片上的年轻人曾经被捕,好在他的同伴们已经把他弄出来了,目前应该安置在彼得堡的不知道什么地方。但他一定还会再被捕的。活动家预言。他听说,这个年轻人发誓过要为刺杀沙皇的事业献身。

在伊万的故土,还有许多和此人相似的年轻人,他们为了躲避追捕,不得不常常更换姓氏、住所、职业。这帮人会打扮成任何阶层去接近他们的目标——恶毒的官僚、军阀,乃至沙皇——想方设法地将其杀死,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们有许多秘密的小组,遍布俄国,为了他们伟大的理想,一直在暗中活动,在组织内部,他们没有尊卑的区别,进行任务时一律笼统地自称为执行委员会的代言人。这些人在民众面前制造枪杀和爆炸,把达官贵人的头颅和血抛到那些战战兢兢地下跪的民众眼前,让可怜的农民和小老百姓意识到,他们心中天神般的老爷们的性命原来如此脆弱,只要联合起来,轻易就能将传承悠久的王朝消灭,仿佛碾死一群蚂蚁。

从照片来看,在他的兄长一无所知的时候,阿辽沙正干着的就是这样的事业。

虔诚的东正教信徒被改造成热衷于暗杀以及策划暴乱的激进分子,这是一则不错的、值得记录的社会寓言。倘若这个人不是阿辽沙,也许伊万不会感到如此震动,反倒会把它记进笔记。在他自甘堕落、自命为该隐的时候,他的弟弟却迅速堕落成了诗剧中的路西法,这是伊万那理性的、对万事万物都不甚信任的头脑难以想象的。

自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天,伊万就开始着手准备回俄国的事宜,他没有作出过多的猜想,没有感到难以接受,甚至没有怀疑那张照片有让人看错的可能。可悲的一点是,直到亲眼见到弟弟之前,他从内心深处其实还暗暗地相信着阿辽沙,觉得阿辽沙可能会给他一个让他释然的答案。“他真是背地里干了一件大事!”有一两次,伊万在暗中想道,“可也真像他会做的事!”他对自己说。伊万没有不安,他自信有知悉一切的权力,阿辽沙会告诉他原委,同为与世界不能相容的叛逆者,兄弟两人比以前更有可能达成一致。除此之外,伊万也盼望能利用阿辽沙说服自己。他对这股吹起的新风有着渴望,他想要相信革命。

话虽如此,与革命者取得联系毕竟还是困难的。当局与民粹派的博弈正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两者都绞尽脑汁地试图毁灭对方。这时,伊万还不知道阿辽沙在他组织中的地位,在同志们中间,阿辽沙虽然和其他人是平等的,却对他们有着重要的作用,他已进入了参与决策的委员会。他很快就会将自己化身为武器,为改变局势作出最后的努力,他的安全需要得到保障。

在一番波折之后,伊万总算通过电报联系上了阿辽沙本人,他言简意赅地告诉对方自己回国的打算,并且表达了一定要见一见对方的意思。阿辽沙没有拒绝。在下了火车之后,伊万收到了一个地址,来人与他约定了进入公寓的暗号。

伊万没有在彼得堡灰蒙蒙的街头徘徊太久,长时间的别离不曾在他心头为这片土地添上一层可爱的光晕,反倒愈发加重了他的伤感之情,毕竟早春的故国是那样寒冷,目之所及的一切又已经足以唤起他遥远的记忆,他不愿再回忆更多了。他雇来一位马车夫,把他拉到了纸条上写的地方,那里街道狭隘,甚至不能容马车通过。伊万下了车,向车夫摆手,示意对方无需在此久留。随即,他独自走到路的尽头,不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那幢粉刷成淡灰色、靠街的一面装着的白色百叶窗的公寓。在他伸出手去,按响门铃的时候,伊万的心开始狂跳,几乎模糊了他耳边的铃声,他真担心开门的人会告诉他这个人不在这里,好在那个开门迎接他的人——一位女仆打扮、约莫三十岁的穿着深色长裙的棕发女人——似乎早就被告知过会有特殊的来客,她站在开了一线的门边,用冷漠而惊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问他有何贵干。

“我来找人。”伊万说,他想起了约定好的暗语:“我来找阿辽什卡。”

“哪位阿辽什卡?”

“和我一起吃饭的阿辽什卡。”

棕头发女人的表情稍稍地变了,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从中透出审视的目光,她没说话,侧着让过身子,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伊万走进了这座建筑,穿过过道,首先看见的是杂乱无章的一楼,空荡的客厅堆着许多细小的金属制品,看来应当是某些机械的零件。铺在地面的地毯好像是高级货,可看起来脏兮兮的,颜色黯淡。女人领着伊万走上二楼,在楼梯上的时候他听到一阵低沉的、窸窣的说话声,大约有三四个人正在二楼入口处的房间里交谈,他们的语气很严肃,好像在说什么悲哀的事情。伊万在女人的带领下从有人的房间内穿过,交谈声停止了,这期间他们两人都目不斜视,她把他带到一扇门前,在门上用力地敲了几下,然后背转过身去。伊万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回事,棕头发的女人就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迅速消失了。

女仆倨傲无礼的态度多少使伊万有些恼火,开门的响动又把他从不快中拯救了出来,从敞开的门内迅速飘出一股很淡的油墨气味,以及纸张堆积在一起散发出的轻微霉味,这都是伊万所熟悉的,他曾在报社工作过。打开的门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一眼望去就让人觉得十分喜欢,这人正是阿辽沙。三年以来,被重重迷雾包裹的兄弟,如今鲜明生动地站在跟前,伊万差点欢快地与之拥抱,随后他想起自己此行是怀着郑重的心情来的,便忍住了与他亲密的冲动。他凝视着阿辽沙,一时间没有想到一句得体的开场白,与此同时,伊万察觉阿辽沙也正用探究的、友好的眼神瞧着他。

阿辽沙消瘦了,下巴上有了胡茬,在伊万的印象里他还是个不蓄须的青年人。他眼皮浮肿,看上去缺乏睡眠,但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那头棕发比之前似乎长了一点,凌乱地披垂在颈侧,仍旧是卷曲而美丽的。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浅棕,脸上和唇上都很有血色。虽然瘦削而疲惫,阿辽沙的体魄却和过去一样健康,甚至看起来更有力量了,给人一种坚忍的感觉。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到这儿来的,你现在才找到这里来,我已经很满足了。”阿辽沙说,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甚至没有多少欣喜,他和善地招呼着兄长:“进来坐下吧。”

伊万跟着他走进房间,屋里的空间并不大,有几样半新不旧的家具,四处堆满了纸张,角落里横着一道玻璃屏风,伊万环视了一圈,这里只有他和阿辽沙两个人。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除此之外,可以供人坐下的家具还有一张表面开绽、露出一点棉花的栗黄色长沙发,应该是最常使用的,面上泛着一层温和的油光。沙发的角落里随意地扔着一个笔记本,翻开来用笔帽夹住,伊万走近时瞥了一眼,那一页上抄着一首雷列耶夫的诗。在沙发的对面,是一把白色的高脚椅子,椅背修长,有着波浪般的弧度,边缘涂着金漆,是从餐厅临时搬到这里来的。

阿辽沙自然而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很明显,椅子是给伊万准备的,并且是特地准备的,这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被当作客人接待。伊万看着阿辽沙那平淡的、不甚亲昵的模样,产生了微妙的不适感,方才那种迫切地想要和阿辽沙亲近的冲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心情非常莫名,然而他无法忽视内心体味到的苦涩,难道这不是对于过去的遗忘吗?他想,兄弟间疏于联络而变得冷淡并没有什么可谴责之处,只是唯独不该发生在阿辽沙身上,伊万毫无道理地对阿辽沙寄予了厚望,阿辽沙则让这种希望落空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到这里来只是出于偶然,我并不是为了你而特意回国的,我也没有在调查你,找寻你的踪迹,这你可以放心,完全没有,我得知你的事只是意外。”为了说明自己是怎样得到消息的,伊万讲述了他在国外与瑞士活动家的交往,在此过程中他顺手脱下大衣,搁在门后的衣架上,随后调整了一下脖颈处的领带。干完这些,他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用社交时常常采取的客套的声明语气说道:“我有个老朋友,在彼得堡经营着一家报社,他希望我能接管他的一部分职务,我这次回国,是因为答应了他的请求,我需要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

伊万从眼角窥视了阿辽沙一下,继续说:“不过我不急于工作,而且报社不是革命家,它不会逃走,也不会撒谎,我只用拿着文件去入职就行了。所以,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决定了,那就是先到你这里来。你大概忘记了答应过我的事吧?恐怕我不得不提醒你。”

阿辽沙听完兄长不无嘲讽的叙述,平静地微笑了一下。

“对不起,哥哥。”阿辽沙说:“我不会再对你说一个字的假话了,当我只有二十岁的时候,我发誓要永远做个诚信的人,直到目前我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愿望。的确,我不得不去做些事与愿违的勾当,一次又一次,为此一度绝望至极——那已经是过去了——既然咱们两人又见面了,就说明到了要开诚布公地谈论我们之间问题的时候。我没有忘记,我的伊万哥哥。”

“我们之间的问题?”伊万咀嚼着这个句子:“难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吗?”他反问。“在美国那次,你是不是说过总有一天会对我坦白一切,讲述一切?你是不是答应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我没有要求你,是你自己这么对我承诺的。你那时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而我也做好了准备,我在三年前就准备好了,对你在尘世所经历的故事……洗耳恭听。”

伊万的情绪逐渐激烈起来,他突然不再说了,怀念地垂下眼睛。他对在美国的那个夜晚产生了一种惋惜,原本他们可以更早地互相理解,倘若彼时阿辽沙不曾缄默,不曾任由那些语句消散在怀疑当中。他们的关系在之后的几年可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至少再见面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

“的确,如果你只想听我的历程,那么我们的确只需要谈谈我的故事。”阿辽沙爽快地承认了。“不过,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掩饰我的信念,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把我的立场告诉你吗?我还以为这件事会令你好奇。”

伊万迅速地抬起眼来,他没有否认。阿辽沙瞧着他,手指抚摸着下颔,又轻轻一笑,这是胜利者宽容的笑容,带着悲悯的残忍,伊万不喜欢他这么笑。

“那么开始说吧,不过在此之前,要不要喝点什么呢,伊万?毕竟你是远道而来。我们的茶喝完了,不过有咖啡,也有点心,可惜咖啡壶不在这里。”阿辽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开了门,朝楼下大喊两声:“达纽莎、达纽莎!”一楼传来一个女人模糊的应答,伊万辨认出这就是刚才那个替他引路的女仆的声音。阿辽沙对女仆高声说道:“能麻烦您把咖啡壶拿上来吗?再给我们几个杯子,另外拿些奶油和面包来也不错。”

“你们这里居然还雇女佣。”伊万想起方才的冷遇,随口抱怨:“且是这样一个怪脾气的人。”

“不,她不是真正的女佣,虽然她曾经确实是干这个的。”阿辽沙走回屋里,神色严肃地驳斥了兄长,“她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同志。她会帮我们做饭,缝改衣服,解决一些杂务,我们则教她认字,读杂志给她听,达纽莎还会用枪,去年在乡下她学会了用枪。”

谈起自己的同伴,阿辽沙的语气轻松了一点,他的脸变得开朗而快活起来,表明他回想起了愉快的事。这又激起了伊万心中无以名状的苦涩,他再度环视眼前的房间:一个随处可见的寻常的俄国人的房间,摆着俄国产的家具。此刻他分明在自己的祖国,在这座接纳他的建筑物当中,但他不属于这幢建筑物。仅仅是不属于这里,就给伊万带来了强烈的身处异乡的忧思。就连坐在他对面的阿辽沙,他心爱的弟弟,也由于是这幢建筑物的一员,从而看起来好像是陌生的异乡人一般。

伊万这才意识到他所感受的那份痛苦从何而来,在阿辽沙的价值观中,革命的重要性无疑胜过了对家人的爱,胜过了他的情感和道德。他把志同道合的人们之间的羁绊看得比一切爱更重。伊万不能接受这个不爱人的阿辽沙。他不能接受曾那么关心哥哥们、那么慷慨地向他们献上爱和救赎的见习修士投入到狂热的集体中去,成了制造暴乱的革命者。实际上,伊万一直在某种程度上依赖着阿辽沙,依赖着他的纯洁,依赖他成为自己良心的证人。阿辽沙的吻灼热地燃烧在伊万的唇上,在他的心中,十多年来未曾燃尽。等到伊万真正觉察了阿辽沙的改变,他便认为自己失去了他。

“在咖啡拿上来之前,我就开始讲吧。”阿辽沙重新坐下,脸色转化成做礼拜似的肃穆。他看着伊万,说:“起初,我隐瞒事情的原因非常简单,我不愿让你得知我的事业,我怕你会成为我的敌人。”他发觉伊万想打断他,急忙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后来不久,我就知道你不会的,你不会成为耶稣会士,也不会加入保皇派,虽然在我看来确实有这样的倾向。你大概也不会成为社会主义者吧?你不屑于与农民和那些出卖体力的人为伍,我之所以这样断言,原因很简单,哥哥,在我看来,你无法属于任何团体,任何派系,对于社会应当怎样发展,或者干脆不要发展,你并没有一个坚信的理念。记得吗?我们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你就已经活在深沉的痛苦中,你倒是写过关于如何改造社会的文章,可连你自己也未必真的相信它。你打算时候一到便抽身离去,像曾经说的那样。”

伊万听着弟弟对他的分析,勉强地笑了一下,他没有什么可反驳的,还不如说他的性情确实如此,他只是不喜欢阿辽沙那过于客观、显得高高在上的口吻。伊万容忍了这一点,竭力表现出没有任何不悦的样子。

“不过……”好一会儿,伊万才慢慢地说,“我想我们这次谈话的重点不应当放在对我的分析上,如果你想批评我,大可不必等到现在才说出口……”
这时门被敲响了,达纽莎端了咖啡上来。伊万粗略看了一眼用来招待他的东西,放在一张挺敦实的小圆木桌上,他们的物资还算丰富,有装牛奶的镀银壶和放糖块的玻璃碟子,点心则是白面包和奶油,盛在造型雅致的骨瓷盘子里。餐具好像是一套,看起来很旧,大概是从二手商店里搜罗的,这幢建筑物里还存在着富有生活情趣的物品。由此可见,应该是给成员们作为宿舍使用的,而不是开会的地方或者印刷厂,并且他们的经济一定算不上拮据,否则这些物品就会又回到二手商店。

门重新关上了。阿辽沙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从杯子里冒出袅袅热气,咖啡滚烫而难以下咽,阿辽沙给里面加了不少糖块。他放下杯子,仰视着伊万,又说了起来:“尽管这样,当初我还是不打算把一切告诉你,这是经过仔细的分析和思考做出的决定,我没有后悔过。”

他低垂脖颈,在白色的热雾后面,阿辽沙露出怀念的表情,他的声音这会儿也变得很温柔,很亲切了:“原因是……我怕你会被送进疯人院。伊万,我曾反复地想,你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再度得上脑炎?毕竟你曾把自己当做杀死父亲的凶手,为此摧毁了自己的精神健康。”

伊万双眉紧锁。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他打断了阿辽沙的话,态度强硬地反问。

伊万不喜欢被提到这段往事,他略微烦躁起来,强调道:“何况我现在已经完全康复,就是说,恢复了正常人的精神健康。不会因为一个消息或者一番谈话就变成疯子。阿列克塞,我不是为了听自己的陈年旧事而来的,我也奉劝你不要把过去的某件事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

“抱歉……让我把话继续下去,哥哥。”阿辽沙心平气和地说,他瞟了伊万一眼,又低头望着杯子里溶解的糖。“我的意思是,倘若你知道了一切,那么,恐怕哪天我死去之后——不,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扑在草堆上的一粒野火罢了——我怕的是,我的死会对你造成打击,我唯恐你会把自己当做杀害我的人,我不忍心在无辜的兄弟身上重加一层罪责。”他看出伊万又要来否定他,急忙解释:“我不是在说大话,高估自己的价值,当然,你是开明的学者,头脑冷静,不可能因为弟弟加入了革命党就患上妄想的疯病。但如果向你介绍我的信仰,我就无法隐瞒启蒙我的导师。没错,正是你,最初正是你这位哥哥启迪了我。在我心里埋下了叛逆的种子,你教会了我‘枪毙’这个词,如果没有你,也许我还要过很多年才有勇气说出它,才有勇气质疑世界的和谐。这个词把我送到了我的伙伴们面前。当你在欧洲休养的时候,我认识了他们。后来我加入了他们组成的团体,这个团体随时面临着搜捕和牢狱之灾,有很多人死在流放地和绞刑架上,但他们的精神从未断绝。我也做好了死的准备,我不畏惧死亡,直到最近,我都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牺牲。所以,在美国的时候,我想,何必破坏他的生活,惊扰他精神的宁静呢!何必挖开他的胸腔,血淋淋地翻出他在青年时期遭受的痛苦,逼他自己品尝!这个人的心已经在地狱里了!那时我希望你最好忘了我,以父亲的方式支撑自己活下去。我希望你在欧洲会遇到萨德的幽灵,在那里你说不定会成为真正的萨德,那么兄弟的计划与你又有何干?我确实这样认为,把事情告诉你只会对你更糟。”

“等一等。”伊万说,猛地站起来。他的脸色遽然苍白,看起来立刻就会扑到沙发上。“等一等,是我启迪了你吗?”他指着自己,嘴唇显露出古怪的笑的迹象,又被他自己压制下去了。“请说清楚,启迪你的人是我吗?不是别的,而是使你有了接受民粹派思想的可能的人,难道确实是我吗?”

伊万弯下腰,凑近了阿辽沙,他急切地寻求着一个否定的结果:“可我从没对你说过民粹派!”他说,脸色茫然又绝望:“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极少接触这帮人……对你们的理论,我也许还在文章里写过不客气的话……”

“是你,就是你。”阿辽沙则十分笃定地回答:“即使让我再说一遍也行,就是你,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你教育了我,让我意识到和谐是不可能凭空得来的,那冥冥中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安排并不存在。面对压迫和奴役,面对那些夺去他们土地的人,人民永远不能宽恕,永远不能谅解,要与某些人对抗,我们只有‘枪毙’这一种办法。你那无所不可的信条对我起了作用,它起初让我害怕,觉得荒唐,而在革命的道路上,它又有着那么强的吸引力,支撑着我活了下来。”

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伊万,意识到这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结果,阿辽沙用怜悯而遗憾的目光抚过哥哥发狂的侧脸,继而补充道:“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谴责你,我是为了表达对你的赞同和感激,才说出这番话的。你的某些观念的确进步于我,富有革命性,你使我在少年时代就懂得了叛逆的意义,在这方面,你是我的启蒙教师,哥哥。”

伊万的脸色慢慢地变差了,等到阿辽沙说完,他表情扭曲,脸惨白得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一样。他好不容易地坐下了,阿辽沙真担心他会摔到地板上,因为伊万的眼睛完全不知道在看哪里,四肢也好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为了掩饰自己濒临极限的情绪,伊万倒了一杯咖啡,用颤抖的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他很快就把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那热腾腾的苦饮料是能够缓解他精神紧张的灵丹妙药。

“可是在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伊万发出一声笑声,脸上并没有笑,他表情僵硬地说:“我没有想到会使你踏上这样的道路,这是成功还是失败呢?阿辽沙,我也许有意使你受我的折磨,可没有想过把你送到民粹派的手中去。我倒是猜测过你会成为社会主义者,然而你选择了这条路,我实在是始料未及的!”他将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呼吸了几回,再抬头时,他探出手,迅速捉住阿辽沙的手腕,露出哀切而恳求的表情:“请你仔细地说一说吧,阿辽沙,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同我、理解我的思想,又如何把这思想和另一种可怕的思想连接起来?”

他说着,想起一件还没有问出口的要事,阿辽沙察觉对方的手指僵了一僵,随后放开了。伊万瞪着他,用紧张的声音问:“不过,难道你已经杀过人了吗?我知道你曾经被羁押。”

阿辽沙摇了摇头。伊万听见他叹气的声音。

“目前还没有,只是协助过,我和负责执行的同志都幸运地逃脱了。我被捉住的那次是因为散发传单。不过,如果有必要,为了革命,我也会杀人的。”他说,因陷入回忆而依旧保持着柔和的语气。“其实,我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你的思想,我曾翻来覆去地思考你的话,我不是个虔诚的人,伊万。我好几次对丽兹说过,说不定我根本不信上帝,她觉得我疯了。但我后来确实放弃了信仰。你一定记得父亲死的那年,我们在家乡的酒馆里谈过话,尽管之后你对我说过,最好不要再提到你的诗作,提到我们那天的话题,无论什么场合也不要提。可是你引用的那几个恐怖的事例,你那恐怖的思想,那宏伟壮大的异样的史诗,是那么强烈地影响了我,后来的日子里,我曾无数遍回忆它们,你描述的苦难的场景如此鲜明,历历在目……包括你提到的耶稣和红衣主教。”

“耶稣……红衣主教……”伊万嗤了一声,企图以自嘲缓解尴尬:“那不过是少年时期胡乱创作的妄想罢了,一派胡言,不知所云,我现在都几乎把它忘了……”

“但我没有忘。”阿辽沙打断了他的妄自菲薄,接着说,“在我们镇上的那一阵子,由于你的请求,我不敢跟你提到那些话题,无法向你开口询问,只得暂时将它们置诸心底,代价是我得到了安宁。然而在我敬爱的慈父——佐西马长老——竟然受到了那样的对待之后,我悲痛万分,萌生了也许世上真的不存在上帝的想法。我开始想起你的话,并且从中衍生出许多让我自己也觉得可怕的设想。伊万,你的观点很奇怪,可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你所描写的苦行僧——红衣主教,心怀疯狂的、撒旦式的理想,我知道我们的内部有人正在希望它成为现实,甚至某些部分已被应用在我们的现实中了。这么说来,难道我们的整个生活,支撑我们社会的规矩,其实正被魔鬼支配着,并会一直被支配下去吗?那凌驾于我们之上,统治着我们的力量——皇室的力量、宗教的力量、金钱的力量——一定是魔鬼派来专事摧残我们的,否则怎会如此饥渴地把奇迹、权威与秘密握在它的手中?是的,倘若真有一位神在暗中安排好一切,那么根据我所见的光景,只能认为他就是残酷无比的敌基督,我们的社会正围绕着敌基督的阴谋运转,我们的人民失去了自由,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尊严和面包。我越来越相信这一点,并对自己的结论感到痛苦万分。”

阿辽沙的叙述戛然而止。在余伤未愈的静默中,他用黄铜调羹搅动咖啡中尚未完全融化的糖屑,注视着杯中的倒影被搅碎。
“好在我已脱离了修道院,可以稍微远离那赋予我痛苦的核心。”他又讲了起来:“我整天和丽兹呆在一起,我们彼此相爱,甜蜜的恋情暂缓了我的焦虑,把我从疯人院的大门前拉了回来。不久,你的病康复了,我准备去看望你,但你拒绝见我,反倒一刻也不停地动身去了欧洲,如果那时你不回避我,我们本可以再次长谈一番。”阿辽沙惋惜地感叹道。“这些年来,咱们总是在互相错过,不是抗拒,就是欺骗。”

“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伊万沉着地说,“我那时候精神尚未完全平复,医生建议我不要见任何人……”

阿辽沙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他打断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走以后,我和丽兹举办了婚礼,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我们搬进她母亲在乡下的一处庄园。我们在乡下待了大约半年,在那里的见闻并不令我好过,从那时起、从仿佛吃了禁果般开始分辨善恶起,我就萌生了抛弃围绕着我的这副光景,投身到另一群人当中去的想法,因为在这里只能与恶为伍,而那一群人却会向我展现一副崭新的、未来的光景。他们就是我最初接触的组织成员,是分布在农村为老百姓们办事的那一派,我知道在他们那里存在着希望。但我的心愿还不至于十分强烈,况且身边还有丽兹。直到后来——你已经知道结果,请原谅我不作详细说明——我背叛了丽兹,怀着对自身的恐惧和厌倦从我们的庄园出走了,但没有立刻选择加入善,反而投身到了恶的那一方,我以为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那说明我的本性正是个恶人,我便索性动手作恶,以免辜负了卡拉马佐夫的血脉。在那里,在赌场、酒馆、妓院和舞会上,我认识了许多奇异的恶徒,我在堕落、奸淫、贪婪与残忍中寻觅着一席之地。我何其愚蠢!不久之后,我意识到我的选择大错特错,我把自己送进了魔窟,在那里见识到了纯粹的、无可救赎的恶。魔窟终归是不适合我的,我仅存的良心常在胸中引起窒息的感觉。无论多少次,我都对我身旁的这群人感到惊奇,他们是和我一样的贵族或地主,有的甚至身负公职,家庭美满,还有的负债累累,孤苦伶仃,他们的情况各不相同,但全都得意洋洋,耽于享受,把每一个卢布都用在寻欢作乐上。他们早已预言他们的墓地‘将会是酒馆或者妓院’,却还神气活现地摆出体面的样子。总之,他们荒唐到了极点,可以说毫无同情之心,有的逼迫欠债者的女儿出门卖淫,有的贩卖自己的妻子或女儿,同时又对窑子里的妇女拳打脚踢,他们在自己家里也施展威风,打亲生的孩子,打受过祝福娶来的伴侣,并当作谈资满脸微笑地讲给旁人听。有几次,我望着这些人,忍不住要想,‘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用!他们如此可恶,又这样可悲,真是死了比活着好!’哥哥,老实说,那时候,在我愤怒至极的时候,我想起了你,想起你在小酒馆里逼问我时的模样,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会记得那一幕。我想起了我说出口的那句‘枪毙!’我终于承认你是对的,的确存在无法抵偿的苦难,也存在不能宽恕的罪行。然而事情还不止于此,我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人之间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差异,为什么源源不断地有人失去尊严,沦为可怜的牺牲者,供另一群恶毒的坏蛋奴役和享用呢?最终我明白,世上竟会有这么多的凌辱与折磨,竟会有这么多的罪犯和受害者,这是魔鬼的缘故,是亲手造出了魔鬼的人的缘故。毕竟在这世道下,人不是成为魔鬼,就是成为魔鬼的猎物,有时两者兼具。面对这令人难以容忍的一切,除了说一声‘枪毙!’还能说什么呢?但我不只要枪毙某些人,而是要判这个世道的死刑。”

阿辽沙停了下来,观察伊万的反应。

“继续下去。”伊万避开他的视线,吩咐道。

于是阿辽沙讲了起来:“在领悟这一点后,我再度从安身之处离开了。起初,我想从原来的境地中挣脱,便考虑起在大学读夜校的事,步入正轨是很痛苦的,我必须尝试多去结交些另外的人,后来我认识了彼得堡的大学生,他们是可亲可爱的,他们向我介绍他们的思想,认为我也许会接受,我意识到他们和我在乡下结识的那些是一群人,只不过选择了城市。我被他们说服了,仿佛浪子回头重归故里,从此在思想上有了出路。我加入了学生内部的‘小组’,之后又正式地加入了我们的组织。在那里,我读了许多书,进一步地接受了科学教育。我知道不单上帝不该存在,皇帝也不该存在。而且上帝存不存在的议题可以暂且置诸一旁,皇帝的存在却是必须要解决的。我渴求的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此。我国的统治者自以为有胜过全部人民的头脑和力量,能用最优秀的方式管理这群羔羊。他们残酷地对待反叛者,把这片土地牢牢攥在掌中。然而在他们的治下发生的是什么呢?农民愈发贫穷,深感到受到了主人的欺骗;官僚昏庸无能,除了拼命从百姓那身上掠夺财富以外什么也不会;此外,这里还存在着许多东西,是丑陋的、无礼而无耻至极的,难以一一尽叙,都可以归因于这落后的体制。总之,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可以完全理解叛逆的心理了,只不过我的叛逆不是针对上帝,而是针对人世间的那位君主。毕竟实际上是他,而不是上帝在负责着人间的公平。所以,哥哥,我不会摔碎生命的酒杯,退还天堂的入场券,因为那于事无补。我要去的地方是地狱。我即然来了,见到了这一切,便无法置若罔闻,我要活下去,贪婪地活下去,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斗争,直到为事业献出生命为止。”

阿辽沙的解释到这里就结束了,兄弟二人间出现了一阵沉默。

“虽然你完全曲解了我那些话的意思,用你自己的方式改变了它,不过,算了,年轻的我也讲得很可笑……”伊万用满不在乎的态度说,他的口吻中带着刻意的傲慢、甚至有点儿生气,他的面庞却微微涨红了,犹如被老师念到作业的学生。

“你说为事业献出生命是什么意思?阿辽沙。”伊万镇静下来,追问道:“你的事业是什么?你以怎样的形式献出你的生命,舍身暗杀吗?”

“不全是,我们的目标是摧毁中心政府,使俄国陷入混乱,首先要杀死高官、将军与皇帝,再号召人民起来对抗剩下的保皇势力,我们的事业是在俄国引发革命。”阿辽沙笑了,眼睛微微弯起。他呼唤兄长的名字,突然满怀柔情:“伊万,我亲爱的哥哥,你不知道我多么希望你能活下来,见证这个世界接下去会发生的变化。我们的革命一定会成功的,我们已经有了许多惨痛的经验,不可能不成功,即使我做不到,我的其他同志也会做到。你所描述的那些傲慢的、自以为能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人,我决不允许他们存在于这个世上,我的事业就是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除掉,镇压在石棺下面,他们是罪恶的源头。我要把自由和面包还给所有人,哥哥,你相信吗?我们会把红袍的主教送上火堆,会把戴宝石权冠的皇帝送上火堆,在所有人面前,我们会把一切敢于奴役人民的人都送上火堆。”

即使他本人正在描述将要进行的恐怖活动,阿辽沙的脸也显得如此和善、文静而从容,那目睹过鲜血与爆炸的灰色双眸,熠熠生发着坚决而圣洁的光芒,他虹膜的颜色令人想起鸽翅下层生长的柔软的浅灰色绒毛。阿辽沙眼中的光宛如神龛前不灭的烛火,这样一双狂信者的眼睛,在与伊万的视线接触时,使对方感到暗暗惊奇:他回忆起了一位久违的亲人,那是两人已然过世的母亲。

当母亲的印象浮现在心头,伊万先是毛骨悚然,随后沉痛地意识到这是被言中的宿命。老卡拉马佐夫虽是个混蛋,可他的话却很有道理,他说阿辽沙像极了他的母亲,这一点也没有错。

关于母亲的记忆,伊万很是模糊,母亲去世那年他八岁,按理说正是与大人亲密的时候,可母亲的疯狂却令他失去了受到疼爱的机会,出于她的缘故,伊万自幼憎恨疯狂,年幼的他一面憎恨着,一面无可奈何地任由疯狂的遗传在血脉中滋生。

他记得母亲非常貌美,她黯淡的双眸在祈祷时闪闪发光,仰视神像的面容动人而纯粹。伊万还记得一件事情,那大概是在母亲去世之前的几个月,她的疯狂加重到了幻觉的地步,发起病来认不出人,也看不清屋子里的家具摆设,甚至会绊倒自己。有一次,似乎是为了报复可恶的丈夫,黄昏时分,趁着大家都在吃晚饭,索菲娅从自己的房间溜出来,抱着阿辽沙在家中乱晃,由于担心,伊万紧紧地跟着她,而母亲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径直走到家中一个角落的神龛旁,跪了下来,开始祈祷。伊万默不作声地听着,他听见母亲把年幼的阿辽沙托付给圣母,她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便祈祷圣母能够庇佑阿辽沙平安长大,可她当时已经精神错乱,弄错了家里神龛的位置,聆听她祈祷的并不是圣母,那个角落摆放着一尊耶酥受难像。

母亲祈祷完毕,举起四肢挥动的婴孩,把他向神龛托去,在幻想中,她把阿辽沙送入圣母的怀抱。在一旁的伊万看来,母亲那疯狂的样子,像是准备把阿辽沙塞进镶金嵌玉的神龛,替代被供奉的耶酥受难似的。奇迹般地,阿辽沙竟然没有哭泣,他被装饰荆棘冠冕的耶稣吸引了注意力,偏过小小的脑袋,朝圣像伸出圆润的指头,几乎接触到耶稣肋部凹凸不平的伤口。

伊万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形,立刻掉头跑去寻找奶妈。此后的数十年,他始终恐惧地铭记着这颇有预示性的一幕。他终身都记得。

受到记忆的启发,伊万确信阿辽沙的这双眼睛里的光芒会给他带来毁灭。尽管他的宣言是要“消灭宗教法官那样的人”,然而在伊万看来,露出狂热神色的阿辽沙俨然与一位庄严的宗教法官无异,即他们始终相信自己有资格,且比大多数人都有资格裁夺他人的生死,他们为此忍受了大多数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故而也就能心安理得地坚信自己代表着大多数人的意志,代替他们执行公允的决断,平静地看着广场上点起的火堆,为那辉煌灿烂的炎焰所陶醉。

“等一等,阿辽沙。”思及此处,伊万打了个寒战,颤抖地念出弟弟的名字。“你说希望我活下去……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劝我活着,你这个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的人……”他难以置信地说。“但是,为什么就这样坚信呢?为什么你坚信将敌人消灭之后,就能够迎来新的生活?”
阿辽沙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摧毁政府之后就一定能迎来新的生活,而是我坚信如果不消灭他们,我们就无法迎来新生活。”他回答。“所以我恳求你不要毁灭自己,也许新生活不会马上到来,也许在我献出生命之后才会到来。伊万,作为我的兄弟,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参与到未来中去,把那让我渴望的未来记录在你的文章中。”

他的话听起来很动情,伊万的神色却渐渐冰冷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完全明白了。”伊万仿佛从他的话中抓住了某种暗示,为了防止自己再度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双手抓住椅面,紧紧地盯着阿辽沙,低声质问道:“你暗杀的行动是不是已经决定?我的好弟弟,莫非你到彼得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让我到这里来,是教我来见你最后一面的,是不是?”

“……我确实有这个意思。”阿辽沙坦然地说,甚至笑了。他扭过头,把手伸向一旁的盘子。“不过……请原谅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在继续谈下去之前,我更想吃点东西,你不介意吧?还是说你也吃一点?”

伊万紧皱双眉,冷冷地望着阿辽沙,摇了摇头。

“你吃吧!”过了一阵子,他不客气地说:“最好都吃光,我完全没有食欲。”

阿辽沙突然说他要吃东西,这让伊万生气了,除了憎恶他的轻浮散漫、没有礼貌,伊万也痛恨他的薄情。作为兄长,他被告知这次久别重逢竟是永诀前的最后一面,而始作俑者却丝毫不顾及他的心情,居然问他要不要共进下午茶。这简直是对一位傲慢而重情的兄长的羞辱。

不过伊万马上就发现阿辽沙确实饿了,他是在饿得不行的情况下才提出这个要求的。阿辽沙从盘子里拿出两个面包,蘸上奶油,狼吞虎咽地咀嚼着,他大快朵颐,面包一下便全塞进了肚里,随即他又大口地喝起咖啡来,咖啡有点冷了,阿辽沙满不在乎,咕咚咕咚地喝个精光,杯子里很快又倒满了牛奶。进餐过程中,他可以说是毫无礼节,在哥哥面前完全不掩饰食欲。看样子,阿辽沙很可能一整个早上都没吃东西,在伊万到来之前,他正在潜心研究——或者不安地等待。

伊万瞧着他咀嚼时隆起的咬肌,吞咽时大幅度地耸动着的喉头,还有进食时敏捷轻快的动作,心中不禁升起一种悲哀的讽刺之情——阿辽沙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生命力,这个人状况良好,健康且鲜活,然而不久就要抛弃他的生命,抛弃所有的温度与柔软,为了革命的事业,宁愿成为监狱外的一具枯骨。他惘然若失地注视着他的弟弟,对这位怀疑论者来说,阿辽沙曾是世间唯一可信可爱的人,是上帝的奖赏,神的证明。
眼下,坐在他面前的却是否定神、反叛神,用生命向世界复仇的阿辽沙。失去了阿辽沙的世界,不再被阿辽沙眷恋的生活,这两者还有什么留恋的意义呢?伊万对生的厌憎愈发强烈了。他不愿听阿辽沙的劝。他下意识地想起被他丢在了欧洲的手枪,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枪,在等着阿辽沙吃完的期间,伊万开始估算在本地搞到一把好手枪需要多少钱。

阿辽沙仿佛看出了哥哥的想法,他喝完牛奶,掏出手帕来仔细擦了擦嘴,开口说道:“哥哥,我有一件事必须和你说明,那就是我并不厌憎生命,和你要摔碎酒杯的打算不同,我无意摧毁自己的生命,我只是决不愿把这个世界拱手让给别人,于是把生命用在恰当的地方。”
“我对未来是有希望的。”阿辽沙柔声说,仿佛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不愿意你死,我希望在享受新的生活的人群中会有你,又或者在我之后,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带领人们迎接新的生活。我相信你的身上有比我更强的思辨的力量,你值得留下来,留下来经历一段从未有过的日子,或许你的许多疑问能够迎刃而解,你会开始相信,重新学会热爱。”

“可惜我无法用思辨的力量理解你。我与你对人类的看法完全不同。”伊万阴沉地回答。“新生活真的会到来么?这世上所有的问题一定会有答案么?恕我不能像你那样坚信,至于信任,更别提了,我连自己的兄弟也不能信任,我还去信任谁呢?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类,他们不值得相信,说不定也无法迎来新生活,只会在四分五裂的土地上大打出手,接着互相啃食。即使人们继续受到魔鬼的虐待,恐怕我对他们也不会有多少同情。”

“伊万!”阿辽沙严厉地、急促地喝止了他。“你总该是同情我的吧?你总该明白看到他的兄长用怀疑和绝望折磨自己,做弟弟的痛苦会有多深吧?”他说,掩饰似的低垂着悲伤的眼睛。“……不要否定你被救赎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他的声音很轻。
伊万瞧着他,表情很惊奇。

“原来你还会为我感到痛苦,这就足够令我欣慰了。”他带着歉意匆匆说道:“那你也该知道,我在意你的选择,我想要信任你。你明白兄弟对你的爱吧。不要再对我隐瞒了,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有逃脱的方法吗?”

阿辽沙长叹一口气,缄默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一张老旧的深褐色书桌面前,书桌下面有一个上锁的抽屉,他打开了,拿出一个被白色亚麻布包着几层的东西。伊万认得那形状。阿辽沙把布一层层地揭开,露出漆黑油亮的一角。他捧着手中的物品走到伊万面前,把那个精密的凶器给伊万看。是伊万刚刚惦念过的手枪,成色很好、相当漂亮,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像个金属艺术品。阿辽沙把它收了回来,贴在胸前,枪口就在唇边,他的姿势好像在吻十字架。

“这是我的选择。”阿辽沙平静地吻了吻枪口,动作很像他母亲吻随身的神像。他把它放在伊万跟前的小桌上,说道,“也有人建议用火药,但是我们还没有做出精准度够高和威力够大的炸药。”

“为什么不等到炸药做成呢?”

“那就来不及了,机会稍纵即逝。”

伊万开始浑身发抖。

“那么你果然准备在近期就去执行你的计划了?”

“是的,我……”阿辽沙思考良久,很轻很慢地说:“不能告诉你具体日期,哥哥,否则就违反了纪律。不过我接到了组织的秘密传信,要在春天过去,他们离城避暑之前解决,否则只得考虑下个方案,交给另一个小组。这件事我来做最合适,我不打算安排给其他人。或许我能够从血案现场逃跑,但可能性不大,在此之前执行类似任务的同志们,有许多都被秘密处死了,甚至找不到他们的尸骨。”

阿辽沙抿住了嘴唇,他垂下眼睑,脸上隐隐浮现出克制的怒意。提起牺牲的战友,他的模样极其哀严。

“就算侥幸逃脱,也失去了合法身份,无法在彼得堡继续生活,大概只能逃到国外,或者隐姓埋名,躲在乡下继续我的事业,直到再度被捕获为止。”他说。

“这么说来……”伊万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用手帕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他感到喉咙被粘住了,在这短暂的一小会儿,贴身的衬衫已然湿透,紧张、愤怒、恐慌与痛苦的情绪在烧灼着他的身体,他的内脏被放在烈火中煎熬,承载生命的水份源源不断地逃离到这具受难的躯体的外侧。

“这么说来……”伊万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总算问出了口,“咱们兄弟两人确实是不会再见的了?或者……我以后还有机会来探望你吗?”

阿辽沙点了点头:“十有八九不会了,请不要向人透露这幢建筑物的存在,也不要再来了,否则事情会波及到你,我的同志们非常警惕,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他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哥哥,保重。”

阿辽沙心内潜藏的亲情这时达到了巅峰,在他的告别中体现得最为深切。革命没有彻底革除他心中对于伊万哥哥的爱。他仍爱着他,记挂着他,阿辽沙仍不舍与自己的兄弟诀别,即使他将要奔赴理想的舍身之地。

可是,这声最后的嘱咐于伊万无疑是一记闷棍。

“多么——多么可恶啊!这一切多么可恶啊!”伊万再也无法自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抓住阿辽沙的双肩,趁他毫无防备,一把将他按倒在沙发上。在经历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之后,阿辽沙的表情只在一瞬间显现出微微惊奇,随后他松懈下来,用平和、哀愁的眼神望着他,不曾吃惊,也没有反抗。阿辽沙好像把这种应对的态度看作对伊万的赎罪。

伊万跪坐起身,把阿辽沙囚禁在自己支起的双臂当中,他从进门以来始终勉力伪装的理智与镇定,终于彻底溃败了。他嘶哑着嗓子,冲阿辽沙喊叫道:“你今天让我来,对我说了这一切,怎么能让我不恨我自己?阿辽沙,德米特里以前怎么叫你来着?小天使?哈哈!绝情的天使,莫非你忘记了我过去对你的承诺?莫非你真的丝毫不能理解我内心的痛苦?不是我不同情你,而是你不同情我!你变得太残忍了!……你二十岁,我二十四岁那一年,在那个该死的酒馆的阶梯边……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酒馆的阶梯!你忘了那时我对你表白的心迹?长久以来,使我保持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眷恋的究竟是谁?他不就在这里吗?可是他说他要献出生命!是由于我的教唆让他献出生命的!他竟还奢望我会在没有他的世界活下去!”

伊万精神振奋,口若悬河地叙说两人之间那些珍贵的往事,他倏忽狂笑起来,捉住阿辽沙的肩膀疯狂摇晃,大有精神错乱发作的趋势。他的膝盖分别跪在阿辽沙的大腿两侧,将对方的衣物紧紧压住,他气喘吁吁,仍不敢稍微放掉一点腿上的劲儿,生怕阿辽沙会一眨眼就从这里溜走似的。在叫喊一通之后,伊万又慢慢垂下头去,端详着阿辽沙的脸,他很喜爱这张脸。目前这脸庞让他觉得可恨,然而那喜爱的感情却已更深地铭刻在他的潜意识当中。他愿用百万次方里的黑暗与魔鬼交易,只求再多望一望这鲜活的面容,而这面容却即将化为枯骨,即使牺牲整个星座也无法转圜。

“我是为你来的,我是特地为你来的。”狂热的情绪很快消散而去,伊万舍弃了傲慢,他泫然欲泣地说,说给他的仇人和亲兄弟,“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如果连你也不在这世上……那我岂不除了痛苦就一无所有了吗?至于你说的未来,我不懂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去他妈的未来!让一个人失去他的兄弟的未来……我宁愿舍弃这样的未来……”

“哥哥……“阿辽沙勉强应道,他仰视的目光令伊万十分仇恨。

伊万忽然做了个噤声手势,打断了阿辽沙的话,他脑中灵光乍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以跪坐的姿态拿起了一旁桌上的手枪。

“听着!”伊万说,他满怀复仇的快乐,举起手枪,做了个对准太阳穴的姿势。“这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我会追随你去往地狱。你劝我活着,对不起,阿辽沙——我是个杀人凶手,最该枪毙的就是我自己,我为我自己的思想负责。况且我对万事万物都已经腻烦了,连萨德也不能支撑我活下去。没错,我拒绝陌生的未来,只要一听到你的死讯,我就立刻动手。不必再劝我!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又何必在意我的。”

阿辽沙默默地、艰难地支起身子,没有再劝他。在窄小的沙发上,兄弟两人紧紧地挤在一块,姿势仿佛拥抱。

直到看见阿辽沙抬手抹去下巴上垂挂的眼泪,伊万才意识到,刚才不是阿辽沙,而是自己流泪了,这让他有点恼火。他闹腾了一番,鼻子发酸,喉咙也哑了,阿辽沙的眼睛里却没有因哭泣产生的血丝,甚至还是那样平和明净,伊万的恼火不由得有些加重,他的手伸向阿辽沙,要将他推开。

阿辽沙略微悲悯地望着处于疯狂状态的哥哥,随即献上了自己的双唇。

阿辽沙扬起脖子,吻了他一下,抱住了他,他从哥哥的手中轻易接过了手枪,放下了枪。

“权当是为了我。伊万。”

他抱着伊万,在哥哥耳边轻言细语:“相信我吧,我记得那番谈话,记得那个吻,记得酒馆的台阶,我们之间毋需质疑。卡拉马佐夫家净是罪人,我们永远无法善良,无法诚实,卡拉马佐夫们唯一能做到的是彼此不相遗忘。”

这吻使伊万怔住了,阿辽沙松开了怀抱,站起身来。伊万盯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我说过,我并非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而是要用它去换人们的未来,我的心愿是这未来也包括你。是你的思想启发了我,我希望你能亲眼目睹这思想的果实,只要有你活着,人们就会知道卡拉马佐夫在世间的作为。”他凝视着呆呆地坐着的伊万。“哥哥,我是爱你的,是常常想起你的。我一想到身后的世界会有你的存在,想到你有可能在那里获得救赎,就能毫无遗憾地投身到革命中去。

“眼下我们还无法互相理解,如果你活下去,或者就会理解我的选择。哥哥,相信我,以后在世上也该有令你眷恋的东西,会有能让你想起我的东西。不是蓝天,不是汁液丰沛的嫩叶,不是心爱的女性,我希望你看见那些农田和工厂的时候,看见报纸上官员的讣告的时候,看见飘飞的传单和广场上聚集的人群的时候,看见在野地里成排的绞刑架的时候,会想起我来,想起咱们兄弟的命运。活下去吧,永远不要忘记你的兄弟。在未来,也许你会诅咒,也许会欣喜,也许不知所措,但我只求你不要遗忘我。”

伊万不知所措地捂住了脑袋,他的眼中有着动摇的神色。

“你估计得对。”过了一会,他轻声说,轻得像梦里的呢喃:“我恐怕逃不脱脑炎的袭击了。多么可怕啊,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我将永远记住我的罪恶。我将永远记住我失去了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阿辽沙在沙发上坐下,坐在伊万的旁边。

“现在请你吻我吧。”他望着哥哥的侧脸,向他请求道,“按照约定和诺言那样吻我一下。答应要记得我,要想念我并活下去——不要遗忘,也不要让他人将我遗忘,假使你愿意接受我的恳求,伊万,吻我一下。”

最后那句话有命令的意味,伊万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迅速地斜侧身子,转过脸来,阿辽沙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他脸孔上的表情——抑或是他为了掩盖他的落泪而故意为之——唇上便传来了另一人嘴唇的触感,温暖、柔软、稍纵即逝。在这短暂的接吻间,阿辽沙认识到取胜的是自己,他认为自己甚至战胜了萨德的力量,于是神智松弛而心醉神迷,闭上了眼睛。

然而很快他们又迎来了第二次吻。阿辽沙睁眼一看,这次是伊万紧闭着双目,他的眉间满溢着诀别的忧思。

方才一吻即毕,伊万朝阿辽沙颤抖的眼皮和睫毛上看了一眼,在心里深深恨着自己的自私和卑鄙。于是他迅速低下头去,在一吻上又添上一吻,比上一次的更久,更缠绵,更意味深长。这是背叛者的吻,是满怀着激情的、卑鄙的吻。亲吻时他合拢双眼,想到,犹大亲吻耶稣也不过是这么吻。即不是为了祝福或求得祝福,也不是为了爱或被爱,而仅仅是为确认对方的存在而吻,是因为他是耶稣而吻,只因为背叛了耶稣的愧疚而吻。

卡拉马佐夫永远不可能彼此诚实。在亲吻阿辽沙的时候,伊万还没有决心,他尚未决定要活着或自杀,他的吻只是贪恋片时的感触,是堕落的、欺诈的吻,他不可能看着阿辽沙在他面前邀请而不吻。在他伸手抱住阿辽沙的时候,那无以名状的苦涩又一次袭击了伊万,使他的嘴唇离开阿辽沙的嘴唇,从余韵尚存的唇中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伊万把头埋在阿辽沙肩上,早春的寒冷透过兄弟的肌肤浸入了他的骨髓。

伊万再度感受到了他与阿辽沙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他们无法给彼此任何保证,他们无法为对方而活,他们不能互相理解,即使在彼此怀中,他们也难以寻觅故土般的安心之感。阿辽沙向往革命后的世界,向往未来的理想乡,为了理想乡,他可以毁灭故国,也可以毁灭自己。他的兄弟却并不信任革命,革命中的民意党是他的异乡,阿辽沙的理想乡于他而言是也异乡,他只有一块故土,为他所眷恋,在他的怀中,却早已失去。

在他拥抱阿辽沙、拥抱这个将为革命献身的人的时候,强烈的忧思充斥着伊万的心头,他的心被挖去了血淋淋的一块,留下了永恒的、不能弥补的缺憾。伊万十分清楚这得不到慰藉的情感究竟是何物,那不是浓郁变质的兄弟之情,不是背德扭曲的肉欲之情,甚至不是惺惺相惜的不舍的友情,而是超越了绝望之爱与离别之苦的,常常以永诀作为结尾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