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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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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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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3-05
Words:
3,4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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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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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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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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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

昭阳日影

Summary:

玉颜不及寒鸦色

Notes:

是篇提问箱点梗,写得蛮费心思所以单独发出来
点梗内容:弯恋直,直不是啥都不知道的傻白甜那种
bgm:Chemtrails Over The Country Club-Lana Del Rey
(和歌词倒没什么关系,后半段跟着这首写出来的,大脑被冲昏)

Work Text:

  对十三岁的陈韦丞来说,杨博尧是一系列物事的排列组合。他是琴吻、是珍珠奶茶、是布里斯班六月的阳光、是柴小协、是勃拉姆斯、是铜管在耳朵里震耳欲聋的回响。和杨博尧相处的时间,难免涉及到一些美丽的物事,有时这些物事于他的吸引力迁移在杨博尧身上,有时杨博尧对他施的魔法感染到这些物事上头。最早最早的时候,杨博尧对他来说就是这些东西,阳光万里蓝天白云,或者淅淅沥沥雨衣胶靴,各个形象挨个出现过一轮,过了几年,他终于发觉杨博尧不是这些东西里面任何一个,而是画面里的光晕、留声机的唱针,是一切物事之所以美好的由头,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十七岁的时候,陈韦丞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二十四岁时他出了柜,十三岁时他爱上杨博尧。与他的性取向觉醒同步,杨博尧变成了一瓶香水。他的爱慕因为这一个具象概念的出现日益尖锐起来,正像他悄悄耸动的鼻尖。生活中的一切迈上不可控的褪色进程,事物的味道统统被他拆解,无一幸免地用于拼凑那一个唯一的生灵。十八岁的杨博尧是薄荷糖、炸鸡和棒球袜,皮肤浮有一层高中生特有的油脂味;十九岁他是橘子、松香和熨斗,有的夜晚则闻起来像潘趣酒;二十岁他是须后水和狂恋苦艾的结合,后者的气味在他用完生日收到的那瓶后,再也没有于他颈间出现过;二十一岁他是油墨、纸张和小提琴,和他自己按理说应该差不太多。春天他是蓝花楹,夏天他是防晒霜,秋天他是碎落叶,冬天他是羊绒衫。
  二十二岁,杨博尧交了女朋友,他的气味逐渐地变成了口红、洗发水和女人香的味道。
  古往今来,现实虚构,人类生霍乱、吐蚂蟥、吻头颅、哭红豆,争先恐后、义无反顾、血流漂杵、哀鸿遍野,百年后此般往复,死性不改。伊卡洛斯早在千百年前以翅膀作譬喻,寄生神话中以示警告,陈韦丞还是不要命,非把那造孽的手伸出去,杨博尧也是个不管不顾的主,每次都发了疯一样去好好接住。陈韦丞牵他的手,他回握住;挽他手臂,他回勾住;按他脑袋,他揉回去;跳他身上,他笑起来。把杨博尧和女人接吻的形象翻来覆去地回放着,陈韦丞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深吸一口气,由着杨博尧把他包围,虽然已经太晚,也终于开始给他除魅。你瞧,别傻了,杨博尧闻起来毕竟并不像水仙花。他像做陶艺那样,费力地将空气收拢,分子斥力惊恐地尖叫,五味令人口爽,何况万物糅杂。特殊性消解过后,成了泥土似的东西,陈韦丞和泥人无光的眼睛对视,包括外表,它没有任何一处像杨博尧。
  他问它,凄惨地一笑:“你喜欢女人。”
  它看着他,没有嘴巴,因而悄无声息地同意了。
  于是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的这段时光里,陈韦丞的试探转换了对象,即使不出一年杨博尧已和女友分手,他照旧对着心里的泥人说话;一年后新女友露面,他依然对着心里的泥人说话。说得越多,泥人便越像杨博尧,“我爱你”的词句润湿它的眼睛,“为什么”的拷问雕刻它的嘴唇,“早上好”的问候塑造它的耳廓。杨博尧在台上拉琴,他坐在台下鼓掌,眼泪掉进它的发旋,它颤了颤,土层从发丝开始剥落,自它不被祝福的诞生起,它第一次抬起头。
  “别哭。”他说。
  陈韦丞睁大眼睛,低下头,几秒过后,神情空白地哭得更凶。
  泥人开始说话。
  陈韦丞说:“我爱你。”
  他说:“嗯,我知道。”
  陈韦丞说:“愚人节快乐。”
  他说:“嗯,快乐。现在是八月份。”
  他说陈韦丞的目光太明显,说他的语气太直白,说暗恋的人像一团火,在火旁边,怎么可能没有感觉。他说自己喜欢女人,是且仅是,当且仅当。说陈韦丞对他很重要。
  陈韦丞说自己原来真的这样好看穿。说就知道你早就明白。说混蛋。说我没救了,怎么办。说我喜欢男人,喜欢你,是且仅是,当且仅当。
  他们交谈甚欢,无话不谈,陈韦丞对着他流泪到夜半,他则无动于衷,既然他是陈韦丞的造物,是在他掌控之中的人偶,就没有什么后果和隐患。只可惜,他唯一没有说过的是两件事:他爱他、和请他滚开。归根结底,那还是杨博尧,就算不过是陈韦丞的荒唐幻想也是这样。
  三年发生许多事,他们此后许多年的人生都在这个三年里生根。他和杨博尧的相处,自以为因为有了泥人的存在,变得自然许多,朝着朋友的正途靠拢,不再有叫他窒息的触碰和心如擂鼓的揶揄,他们分享视频的主意,发送工作相关的讯息,乘着火车去见杨博尧、或是等着杨博尧的火车时,陈韦丞不再有从前那样的浮想联翩。杨博尧约他去酒吧喝酒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这种生活的不妥,兴许是泥人与杨博尧长得太像,他没有明白自己和杨博尧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他被杨博尧的爱遗弃很久,于是也忘记自己遗弃了杨博尧。他们坐在吧台边上,点了两杯威士忌,杨博尧仰头一口喝干玻璃杯,把他吓了一跳。
  杨博尧穿了他那件牛仔衬衫,他脖子下面、锁骨中间、那个用于挂吊坠的地方有一颗痣,此刻被酒吧的光影衬得十分明显。那时候他还没留刘海,鬓角很长,颇有要和腮上胡须连成一片的趋势。他木着脸。他其实时常木着脸,和熟人在一起时尤其。他透过黑框眼镜看他,睫毛很长,可是不翘,远看像一条眼线,近看才像蝴蝶。陈韦丞突然兵荒马乱。他面上不动声色,呼唤他的泥人,可他没有出现。
  杨博尧对他说:“昨天和汉娜分手了。”
  陈韦丞心脏停掉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走进杨博尧的世界,也没有允许杨博尧走过来。
  那天后来,杨博尧把他灌醉了。容易喝醉的是杨博尧,可他为了救场,往往才是真的喝晕过去的那个,那天晚上也是如此,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说不清是受了杨博尧的哄骗,还是因泥人消失的受惊所致。总之最后,他曾像释放一群羔羊那样释放出去的幸福和失落回到他身边,将他一口气践死,眼泪恢复了有形,从正确的出口里流下。杨博尧只问了他一句这几年为什么躲着他,他重复过千百遍的话就一股脑地从嘴巴里掉出来,颠三倒四、含糊不清,他横冲直撞地说完,没有谁听得懂,偏偏只有杨博尧。他抓着杨博尧的领子哭,“我喜……他妈的十四岁!你,小提琴。我——”全是他与泥人长得太像的错,全是他把泥人塑造得与他太像的错。杨博尧摸着他的后背,他记不清那晚发生了什么,但他或许是这么说的:
  “嗯,”他或许这么说了,“其实我有猜到。”二十四岁的陈韦丞就这么出柜了。
  说来是奇怪的,他告了白之后,他们反而可以正常相处了。杨博尧第二天找到他,他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杨博尧是什么意思了:我没有办法爱上你,可我不想失去你,所以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可以试试看。他在杨博尧这件事情上还是很专精的,所以从前猜测的事情,最终还是分毫不差的发生了。一时半会,他不知该怎样评价杨博尧,是太善良还是太恶毒,于是只是说了一声好,因为第一句太哑,还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次。
  他们的身体接触回到十七岁的日子,先是牵手,再是拥抱。碰到梦寐已久的皮肤的时候,陈韦丞只觉得自己死了,于是总是选择从后面抱住,把鼻子埋进杨博尧的后颈。杨博尧的气味进入他的鼻腔,却不再是十七岁那时闻到的梦幻,不过是布料、皮肤,还有沐浴露的味道,再也没有别的。他触到杨博尧的指尖,心里的泥人骤然浮现,人偶釉制的指头猝不及防,变成了血肉。他一愣,请求杨博尧脱掉外套,去一寸寸地摸他的上身。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彼此的信任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杨博尧坚信他对他的爱慕定会稳步死去,他则坚信杨博尧不会误会他的动作是在追求。他们都算是果敢的人,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杨博尧得出的解决方式就是这个:剖开伤口,放干脓血,在太阳底下晒干,才会愈合。陈韦丞赞同他,配合他,只是他很知道爱慕不会死去,伤口也不会愈合,它晒干就变成裂痕,不晒干则变成腐肉,他抑或变成荒原,抑或变成沼泽。
  他心里的泥人,随着血肉的建立,积年累月,逐渐走在了成为杨博尧的路上。他从皮肤表层深入进去:肌肉、毛细血管、血浆、组织液、骨骼,一层层去搭建,偶尔悲情地、根据当天的日程,做一些浪漫化的调整,掺一些蜜糖,或者冰霜,有时是岩浆,有时是毒药。他刻意放慢了进程,尽可能迟缓地去描摹每一分细节,构建杨博尧的手他花了一年,构建他的眼睛他则花了两年。杨博尧成为杨博尧的日子,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来到了,肩窝的痣,右脸的痣,每一种发型,每一种笑容,穷尽了每一种杨博尧可能有的样貌,他终于是杨博尧了。那天晚上,他请求吻杨博尧一下,杨博尧不迟疑地答应,他就吻了上去,接触到杨博尧嘴唇上三处起伏的死皮,一种介于温暖与冰冷之间的肌肤。
  那一刻,正像是他的泥人朝他抬起头的那个情景重现那样,陈韦丞的生命以杨博尧的肉身为媒介,注入进他心中那个杨博尧的嘴唇,他的泥人体内的血液开始奔腾,骨骼开始颤栗,他的眼睛绽放出光芒,无数只有生灵才拥有的瑕疵在他身上裂开。陈韦丞注视着他活过来,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可以自恃为精通的事情,唯有塑造杨博尧这一件;之所以说是精通,则是因为继续塑造下去也不会有意义了。他已经分明地看见了:杨博尧的体内,哪里都并没有对他的爱情存在。即使是拿一把刀,从他的胸膛捅进去挑开,流出来的血里,也并没有属于他的一份。他伏在杨博尧肩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他生命的齿轮缓缓转动,往前回溯,回到2017年,回到他闻起来像所有花朵、所有糖果、所有春天的时候,回到每一个杨博尧对他说过“我爱你”的地点。你不爱我,他赌气地想。你如果爱我,就该在十四岁那年牵起来我的手,我们逃到小树林里,在一切大人不允许的地方接吻,我们找所有可以藏下东西的树洞,塞满写给彼此的情书。他感到十分恍惚,能够看清时,眼前已经是十三岁那个数学补习班,杨博尧坐在他边上,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陈韦丞说:“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杨博尧看着他。
  陈韦丞:“第一个办法,你想办法爱上我。”
  杨博尧对着他眨了眨眼。
  陈韦丞:“还有一个办法,我想办法不爱你。”
  杨博尧于是笑了,轻轻地,像一群蝴蝶,四散成十三岁那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