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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晚上好。已经好多了,多谢关心。” 将窗帘紧紧阖上时,基尔伯特顺手点燃了身旁的蜡烛。暖黄色的火苗从床边摇曳着亮起,给昏暗卧室内增添一丝微弱的柔光。
“你有关于罗德里赫的消息吗?他近来过得如何?”
“他没给我寄过公函,不过前些日子我倒是收到了他的私人信件,“基尔伯特转身看向对方,俊朗面庞在幽幽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神色,“信中有谈及他的近况。他刚刚经历过改革,目前大概正积极拉拢盟友备战。信中文字充满力量,态度非常坚定。所以我个人认为他目前的状态应该还算不赖,与您熟识的那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也没什么不同的,尽管放心。”
“听上去不错,”病榻之上的金发少年迟疑着,轻叹一声,“所以,他有没有……”
“自然有,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少年于这段时期中的所思所想早已被他探知,基尔伯特走近床边将一杯水轻轻放置于床头,“他在信中提及很想念您。只不过,您知道的,眼下时期敏感,形势也是一团糟,除了他几乎没人知道您如今被藏在我这里。他的上司……总而言之也是一言难尽,丢了一堆焦头烂额的事情急需他来处理。他祈求您的理解和原谅,眼下他实在是无法抽出时间亲自来探望您。”
“我明白的,”少年轻轻咳嗽了几下,“他正在经历一段非常不容易的时期。”
“……比起关心他,您还是多费些心照看好自己的身体吧,”神情凝固一瞬,鸽子血般的赤瞳于昏暗房间内闪烁着古怪之色。基尔伯特不自在的耸耸肩膀,垂下眼帘继续道,“您需要努力的活着,撑到他有能力足以来探望您的那一天。”
“……抱歉,恐怕我做不到了。我对此事也不抱什么希望。况且,现在的他也绝不会这么做,正是因为想要让我在这个世上多存活几日,他更不会冒着将我的所在地暴露的风险前来探望,”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口中念念有词,“我可以理解。此番情况必是已经糟糕到将他逼至这般极限,所以他才不得不将我放弃。他确实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他。”
基尔伯特再未对此发表只言片语。被强行剥夺意识体身份的兄长在临别之际依旧维持着少年模样——不再成长,不会变老,却早已洞悉一切利弊,举止谈吐间透漏着成熟和理性。作为代表过整个家族的帝国化身,他曾看似高傲且不可一世的端坐于皇位之上统治所有人。而当这片土地被外族残忍蹂躏时,非但他自己不能,也没有任何一个成员能够挽救他于水火,能被掠夺的一切资源最终皆被蚕食殆尽。在基尔伯特找到他时,炙热的火焰熄灭于那湛蓝空洞的双瞳中,伤痕累累的少年如一具被毁掉的人偶,奄奄一息的躺在废墟和焦土中等待着他的死亡。
幸好他的兄长还未曾落入敌人手中变为俘虏,基尔伯特属实觉得庆幸。
“……那个孩子,现在是不是也在你这里?”沉默良久,微弱的嗓音将基尔伯特游离在外的思绪唤回至二人身处的昏暗卧室内。
“您是怎么知道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少年病恹恹的面庞上,基尔伯特心中顿生警觉之意,“是有什么人告诉您吗?”
太糟糕了,他不免开始惊悸,这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一旦让驻军于此处的外族耳目得知那个新生的国家同样被藏他的住所内,基尔伯特真的不大确定以他现在的力量是否能够抵御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和昏聩无能的内鬼们。
“……那倒不是,你不用过分担心泄密之事。别忘了,我们同出一脉,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
基尔伯特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句。
“我想去见见他。”
“我认为,您还是不要见了。”
“为什么,你怕我会伤到他吗?”
“不,我怕您会伤到自己,您现在的身体状态不足以支撑长时间在外活动,”语毕,基尔伯特又觉此话有些不妥,遂补充道,“而且,我担心会有人看到您。”
“放心,我仔细观察过,傍晚天色昏暗时没有士兵会在此处巡逻,”说着,少年颤颤巍巍的从床上起来扶向身边的墙壁,拖着虚弱的身体努力向门口踱步,“而且,我的身体的情况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足以伤到我了。”
“……您实在不应该太勉强自己,”基尔伯特轻叹着,将少年羸弱的身躯小心翼翼的抱至怀中缓慢起身,“让我来帮您吧。”
“……这是你第一次抱我,”惊讶过后,躺在温暖结实胸膛内的少年偏头望向身下的地面,“你现在长得真高啊。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满地乱跑的野小子,那时的身高与我也差不了多少。瞧瞧现在的你,都已经这么高大强壮了,真是上帝保佑。”
基尔伯特对此不置可否。的确,他现在抱着自己兄长的样子或许在外人来看更像是在抱着自己的孩子。可他成长至今日模样,似乎与怀中的这位长辈并未存在十分紧密的瓜葛或联结。幼年时被放逐在外多年,他的利益或是他的尊严于这位帝国而言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是他的伴侣①尽心挽救他于水火,他现如今的一切成就皆来源于自己和统治者们对时局的精准判断和刻薄掠夺,并非是听从于权力中枢的指示——如果他真的听话的遵从了所有的诏令,恐怕早就落得如同他怀中的这位兄长一样的下场了。
可帝国境内势力的此消彼长,说白了不过都是在恶性内耗。很难言说他的迅速成长是否与兄长的发展停滞,权力被逐步架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成员们,或许除了那个小少爷外,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过这个少年是否茁壮或健康。而如今,小少爷也不得不放弃这个少年了,他的兄长此刻只能无力的躺在自己的怀里,默默接受既定的命运等待魂归天际那日的到来。
“他看起来很有活力,与我真是不同,”少年趴在床边望着眼前正陷入甜美梦乡的孩童,轻声细语的念叨着,“我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凝聚着强大的信念。真奇妙,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曾被大家投射过这种情怀时的那种感觉了。”
是呀,全都是施泰因的功劳,沉默不语的基尔伯特莫名想起那位在前些年被自己的软弱上司被迫下令驱逐流落在外的国家肱股。
“他有名字吗?”
“有的,他叫路德维希。”
“很棒的名字,”少年微微颔首,语气中充溢着犹豫和谨慎,“……那么,基尔伯特,你爱他吗?”
基尔伯特笑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匪夷所思的问题。他爱眼前的这个孩子吗?仔细算算,他冒着大雨将对方从矢车菊花丛中抱起带回住所不过才寥寥几日而已。如此短暂的相处时间还未来得及与这个孩子经历任何人生琐事,此刻便要谈及或承诺‘爱’这种世间最崇高的感情,简直太过于荒谬。
他不爱这个孩子吗?那一定是说谎。他自然会爱他,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可救药。他曾偷偷听过费希特的那些震撼心灵的演说,于他而言这个孩子究竟代表着什么早已了然于胸。这是属于他的,需要他的,同时也会为他所掌控的新生的德意志。而这个孩子此时还那么弱小,看上去随时都会死去,急需他的呵护下才能平安长大。若不是他私下与斯泰因和约克伯爵合谋缔结条约共同御敌,他那满腹心事的上司恐怕早就要将他与这个孩子一起出卖给外族了。形势所迫,绝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这份感情同样也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于是他整理好思绪,从容回答道:“是的,我会爱他。”
“……那他会很幸福。”
幸福吗?基尔伯特自己可不这么认为,遂嗤笑着打趣:“被我爱有时可不一定会是什么幸运的事。您知道的,我很擅长搞砸一切。”
“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确实很擅长搞砸事情。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都记不清在我的领土内到底有多少起起伏伏的风波都是因你而生。”
“兄长这是在埋怨我吧,我记得呢。《巴塞尔合约》,我为了自己能够置身事外算是背弃了你们所有人,也同样牺牲了你的利益。所以你看,后来发生的种种事迹皆使我陷于极度被动和孤立无援的境地。如今我也遭受到了这般惨烈的惩罚,以至落得这样的下场,”虚与委蛇的话语他已经厌倦了,此时此刻,基尔伯特已不想再用些冠冕堂皇的虚词去掩盖众所周知的事实,“对于您来说,我以往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如那个小少爷。”
他的歉意倒不是违心的谎言和说辞。他怎么会甘心呢?不论是忝陪末座亦或是居于人下,他的野心总是膨胀的,以至越过他的实力。冷眼旁观舍名逐利伺机而动向来是他的常态。过去的基尔伯特不是没有思考过如果是他来主持大局的话,会不会做的比那个小少爷要更好一些,不至于让面前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呢?如今看来,恐怕倒也未必。他还维持着那套老掉牙的,效率低下的行政体系,原本较为强势的军事能力也因腐朽制度此失去优势;他被过去的几场胜利冲昏了头脑,未能对如今的局势做出清晰的判断,以至于实力被全方位远远的甩出了一大截。看样子一直以来,他的确是对自己自视甚高了。
少年垂下眼睛无奈轻叹一声。他自然明白眼前这个弟弟的所作所为倒也不必与他人进行对比,总之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差别。在威胁逐渐临近时,罗德里赫的上司主动放弃了帝国皇帝的称号改名奥地利皇帝,他被剥夺了作为帝国的身份正式宣告死亡。这个家族里没有人会将他的利益视作要紧事,没有人有能力足以解救这个濒临死亡的国家——解救他。在外人眼中,这个所谓的帝国也不过就是一群意识松散人心涣散,随时都可以被倾覆的旧日联盟而已。
“没关系,可以理解。我也从未因此怪过你。”嘴角抽动几下,少年努力的挤出一副不情不愿的笑容。这话听起来过分的虚伪了,基尔伯特心中冷哼着,不动声色的接受了对方的‘谅解’。
“……答应我,基尔伯特。如果未来有那么一日,请不要为了他与罗德里赫产生矛盾,可以吗?”少年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祈求之意。
“您果然还是更惦记那个小少爷,”基尔伯特回给他一个相似的笑意,“这件事情我确实无法保证。不过,我发誓,如果未来真的出现了那么一天,我会尽量做到不去伤害那个小少爷。”
他的话对基尔伯特向来都不起作用。少年陷入长久的语塞里,不再试图说服或者劝诫。被基尔伯特抱回自己的床上时,病恹恹的神情止不住的落寞着。大概是身体已经弱不禁风到无法承受刚才的折腾,他湛蓝的双目已然空洞,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的凝视着眼前的虚空。
如此孱弱的少年即将要被孤身一人丢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转身准备离去的基尔伯特心中袭来莫名的情绪惹得自己心烦意乱。他想多陪伴些这个时日无多的兄长,却又尴尬的不知该与对方说些什么。视线落在了身后被堆得满满的书架上,基尔伯特从中抽出一本格林童话,试探性的问道:“您想听些睡前故事吗?”
神情低落的少年突兀的笑了,可悲笑声中夹杂着一丝嘲弄:“你把我当孩子吗?就仿佛你才是哥哥一样?”
“您说笑了,”基尔伯特可没想惹他生气,也疲于应付和讨好这位向来都对自己颇有怨言的长辈,“您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态度总是过分的尊敬了。”
“您是兄长,是我的长辈和祖国,我对您表示尊敬这并无不妥,”基尔伯特耸了耸肩,“那个小少爷对您也是十分敬重。”
“不,他的敬重与你不同,他对我的尊敬中并无疏离之意。说实话,我可从没觉得你真的将我视作需要爱戴的兄长。”
“那是自然,您一向与他更亲近些。”
“……所以,基尔伯特,为什么?”
“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将我带回来?”神思倦怠的少年表情酸涩的盯着被褥上的皱褶,此时已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质问,只是虚弱的埋怨,喃喃开口,“为什么要任性的挽救一个濒临死亡的废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如果被人发现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竟然还完好无损的被你藏起来,你在这片强敌环伺的大陆上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你既然从未将我视作最重要的人,又何必虚情假意的关心或在意我的荣辱。为何要这般拖着不让我从容死去呢?由着我在那片废墟里自生自灭,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呢?”
基尔伯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们二人终有一日需要卸下伪装,撕开面具直面过去那些遮遮掩掩的事实。此刻这般坦然,这很好,早晚的事。如他兄长所言,他向来都只视自己的利益为最高,从未将他这个所谓的兄长摆在最重要的位置,帝国的荣辱于他而言也的确无关紧要。
可如今基尔伯特却有些不太明白,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双方早都心知肚明,习以为常的吗?事已至此,面对这样糟糕的局面,何苦还要同他发这些毫无必要的牢骚呢?如此质问究竟有何意义?到底是想从他这里探究些什么呢?
所谓的帝国在那场堪称民族浩劫的战争中被双方宗教势力互相拉扯以至积贫积弱;因他挑起的那场几乎卷入了大半个欧洲的战争终致帝国内忧外患,外部强敌压境时永远都不够团结的他们最终被接连打垮,作鸟兽散的其余成员也根本无心作战一个接一个的投入敌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到乐意得见兄长的山穷水尽——这个名存实亡的帝国从此不会再将他牵制其中。
罗德里赫呢?那个小少爷向来与兄长同心,自然是想要挽救的。不论是处于何种目的,小少爷都是在意对方的。可是,他们都还不够强大,想要在此番危难之际保护兄长,过去的小少爷做不到,现在的他也做不到。兄长身边的每一个弟弟,都做不到。这个家族中的所有意识体,包括罗德里赫在内,都有自己心中的算计和筹码。在必要时他们随时都可以倒向外族依附强权弃兄长而去,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基尔伯特,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亲眼来观赏我的结局,看我的笑话吗?”见他不说话,少年捏紧了手中的床单,闭上眼睛痛苦的笑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实在是没必要继续表演这些兄友弟恭临终关怀的戏码,如此的虚伪做作。”
面前的人还是个孩子,至少在说话时脸上那激烈起伏着的情绪依旧如孩童模样。可话语中所含的锋芒却一针见血,显得过于成熟睿智,甚至有些衰老。
他的兄长说得对啊,既然不在意,何必假惺惺的来送别,就连基尔伯特也暗自嘲笑自己。但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就是,他动了恻隐之心,也不明白到底何至于此。作为普鲁士王国的意识体他代表的是国家,但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却是一个人——一个拥有正常情感的人。只要是人,在面对有关于另一个人生死存亡的问题时,或许都会有过左右摇摆,举棋不定,于心不忍的时候吧。
这个少年曾经强大过,在最该成长的年纪却被不断扯进内部利益纠纷中,被外族蚕食领土后失去了所有权力。这片大陆上的所有意识体都知道,想要拆解这个帝国,首先就要离间他和罗德里赫二人。可明知如此,他们二人却依旧在互相缠斗,不死不休;其他成员则更是深谙随波逐流趋利避害之心,不顾少年的死活。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他的国王,他的士兵,他的人民。目睹和送别死亡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算不得过分需要在意之事。可他没经历过意识体的死亡,不知该如何面对相似之人的离去。他只是看到对方倒在血泊中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就莫名悲伤,惊讶于心中居然还有自己都不曾了解的柔软之处。照顾他?基尔伯特从未曾想过这样做。他没什么耐心,也不会养孩子;但同样也做不到将对方丢弃在那片废墟中不管不顾,完全听之任之,任由他走向死亡。如果是那个小少爷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画面,想必也会非常难过。
基尔伯特坐在床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帝国的余烬依旧在那双湛蓝的双瞳中燃烧着,微弱,闪烁,几近熄灭。
“我这个人,好像做许多事情都比别人慢了半拍。从诞生,建国,到利益决策,从开始就比别人晚了一步,于是意识体所要经历的那些事,便处处都晚,” 基尔伯特缓缓开口,讲起了些无趣的琐事,“以上帝名义出征的队伍里我诞生的最晚,未曾经历过那段最辉煌的岁月;与我的伴侣②相识也太晚,如果没有遇到他的话,我可能依旧在给别人做附庸;建国初期周遭环境复杂,我们的领地分散各处于发展无益。于是我不得不在夹缝中生存,左右逢源,以至于野心过大对权力虎视眈眈;偶尔还目光短浅,只着眼于当前的利益背信弃义,在许多战争中走到了小少爷和你的对立面;我跋扈惯了早已对当下形势失去预判,而强敌压境时却还在犹豫不决未曾提早做好准备,手忙脚乱应战,以至造成如此灾祸般的结局。”
“如今想想,我确实是个赌徒,我所做的每一步决定都是在赌自己的运气。一直以来,我奉行的策略全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他轻笑一声,继续道,“所幸,命运女神每每在我将要跌落之时都能拉我一把,总有人能够救我于危难之际让我绝处逢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何总会获得如神迹般的运气……可是,好运气总有一天是会被用光的,所有人一生所经历的幸运阈值都是相等的,不过是早晚支取罢了。用光所有的运气后,就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了。”
“很多事情,我都太后知后觉了,忽略了很多本不应该忽略的东西。” 酿成这样的结局,过错自然有他的一部分,基尔伯特对此不免愧疚。不过,对过去之事后悔亦没有用处。他只得不断思考,总结,反省,迈开步子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抱歉,我不够强大,一直以来也非什么众望所归。我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光了,如今自己也深陷泥潭,做不到挽救国家这般伟大的壮举。”
“……你说的没错,基尔伯特,你自始至终都并非众望所归。同样的,也并没有人将挽救国家的重任担在你的肩上。所以,我还是不太明白,”半晌,少年又补充道,“……为何要来试图救我,你真的不需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我讲这些只是想告诉您,将您带回来藏匿在此处,做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或者你所代表的事务。只是因为你,你本人。”
少年睁大眼睛神情凝固了,似是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怔怔开口道:“……你未免也太低估我了。我曾是帝国,并不需要你的怜悯和同情。”
“可现在的你只是一个生病受伤,无人照顾的孩子。”
挽救国家这样伟大的事他还做不到。可是,尝试挽救一个孩子,垂怜一个生命,他依旧可以尝试着去做。
“……你心里居然还会存在这种感情?”沉默许久后,少年轻启唇瓣咕哝着,“确实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我心中的存在的感情可太多了,有时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呢,”基尔伯特的赤瞳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痕,“许多事情说起来也谈不上悔恨,我自己做的决定我绝不会后悔。不过,如今想想,感觉自己应该是错过了,或者说忽略了一些本不该忽略的细微感情,也属实觉得挺遗憾的。”
这算是弥补吗?他自己都不大清楚。
“……这般殚精竭虑的样子真是让我没有想到,”少年垂下了双眸,“我现在,倒有些嫉妒他了。”
“什么?”
“没什么。”少年的脸上逐渐浮出淡淡笑意, 释然的样子令基尔伯特心中泛起一丝酸涩,“基尔,你于我之亏欠同我对你的也并无差别。背弃之事,我们都做过,所以没什么好遗憾的。对于你的救助,我的确不知该如何回报这份……情感。如此,就当我们之间的恩怨相互抵消了吧。”
事已至此,除了释怀又能怎么办呢?即便他们彼此都不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即便他们彼此之间互有怨言,在这般穷途末路之际,也不妨碍他陪自己走过最后那漫长而艰辛的道路。
“不论是快还是慢,幸运还是不幸,基尔,要记住,遵循自己的节奏和想法就好。只要你依旧是你,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你做成想做的事,”他重新抬眼直视面前的血瞳,语气柔软,如兄长告诫弟弟般慢条斯理道,“自己选的路,继续往下走就是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未来还会碰到什么天大的好事呢,对吧?至少,对于我来说,在我即将离去之际,我们还能拥有如现在这般的相处时光,也算不赖。”
“以前的我不论怎样也无法预料到,居然会是你陪我走过最后一段路。”少年长叹一声,终是安心的向后躺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内。
“这样的事谁会预料到呢?”
“我准备好听故事了,基尔。”
“好的,如您所愿。”基尔伯特躺进了少年的身边,翻开了手中的童话。
少年将自己的身体裹进被子里紧贴着旁边的青年,耳边传来了低沉沙哑的声音,为他讲述着那些早已听的滚瓜烂熟的故事。思绪逐渐跌入幻觉中荒诞离奇画面内,那是大脑为他呈现的专属于他自己的童话。他只是安静的躺在对方的身边,眼底再无任何多余冗杂的情绪,令人再也捕捉不到火苗于其中燃烧时的点点闪烁。
“早些休息吧。”见对方已徐徐进入梦乡,基尔伯特起身离开,帮少年轻轻掖好被角。
在他吹熄了那盏床边的蜡烛时,已阖上眼睛的少年声线低沉,缓缓的说着:“谢谢你,基尔伯特。”
“我的荣幸。”伴随着一缕缕逐渐升起的白色青烟,烧焦的味道飘散于室内,火苗的余烬终是消失于燃尽的烛芯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