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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4-16
Completed:
2022-04-16
Words:
130,507
Chapters:
12/12
Kudos:
25
Bookmarks:
2
Hits:
409

卢簓2021.rar

Summary:

2021年写的卢簓清水文

Notes:

MCD时期的簓被违法麦攻击后产生了很逼真的幻觉的故事
捏造百分百,可能和原作(主要是漫画)有出入

Chapter 1: Paradox

Chapter Text

1.

糟透了。

在意识刚刚恢复,连眼都没来得及睁的那一刻,簓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全身上下都酸痛难耐,像是四肢被强行扯下后,又以反方向装回去一样不对劲。就算是喜欢看木偶剧的小孩,也会被左手长在右边的木偶吓跑吧。幼而圆的手指换了个方向就吓得小朋友不敢上幼儿园……可惜现在不是讲冷笑话的时候。

不过,害他落得这步田地的正是他引以为傲的冷笑话。那一天(这个说法其实不对,除非他晕过去后昏睡了好几天。“昨天”甚至是“数小时前”都比这准确。谁让人一睡过去,就连水藻演化成螃蟹的漫长时间都能在眨眼间流逝呢?),他喝了点酒,在池袋站附近随便晃悠,还打算抽根烟时,被几个小混混包围了——准确来说,他们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而是和左马刻敌对的组织的人。为什么簓会知道?因为直觉。他早就不是追求新鲜感上京的游客了。

时间是凌晨三点,是比起说“末班车过了”,不如用“离首班车还有一场电影”来形容比较贴切的时间。但即便是等首班车的人,也不会站在车站周围看并不存在的电影,所以别说是报警的热心群众了,就连目击者都没有。如果他们互换立场,簓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干掉某人。

杀气冲天的小混混们围着簓,沉默地等待了一会。这段空白的时间反而让簓焦虑起来了——就连外行表演的漫才或短剧都不会在台词间插入这么长的间隔。他甚至想:如果他们再不说话,我就要开口吐槽了。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打头的混混突然走上前来,从裤子左边的乞力马扎罗或右边的珠穆朗玛峰里掏出一块写着“整蛊大成功”的牌子,倒也挺搞笑的。

“有什么好笑的?”打头的混混怒了。

“诶,我笑了吗?抱歉抱歉。”簓把从屁股后面抽出一半的香烟盒塞回口袋,十分真诚地说。老师在学校教过,为表诚意,讲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但是混混头子不但看不到簓的眼睛,还把簓的态度当成了赤裸裸的侮辱。他重重地“啧”了一声,把手伸向了左边裤袋——原来乞力马扎罗不过是个麦克风。然后,他又揭开了珠穆朗玛峰的真面目:一个长得比较华丽的麦克风。难怪珠峰是世界最高峰。

“白胶木簓,你要笑也只能趁现在了!”混混头子启动了左手的不起眼麦克风。其它的小混混倒是赤手空拳地围着簓,估计是没有拿催眠麦克风的地位,或是单纯被派来当防止簓逃走的后备方案。

如果只有一名对手在用催眠麦克风,事情就好办了。簓不慌不忙地掏出了自己的麦克风,还有些可惜这不是整蛊。

不过,要整蛊的话,那块牌子得是折叠式的,不然塞不进裤袋。簓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回过神来时他的对手们都倒在了地上,像一圈倒塌的多米诺骨牌。打头的小混混更是不堪一击,连那个让簓暗暗警惕的珠峰麦克风都没用上就败了。他维持着失去意识时的姿势,右手伸向前方,右腿也像蹬地一样弯曲着。比起吐槽这人逃跑时同手同脚,簓反而联想到了一屋子人被毒气放倒,在挣扎逃离时绝望地死去的阴森画面,不禁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多米诺骨牌……No, goodbye!说笑的……”

然后,他听见了“啪”的一声。这不是掌声(要是真有“人”替他鼓掌就糟了),而是他的脚腕被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量紧紧抓住的声音。

簓低下头。刚刚还像刑侦片中拼死给侦探留下线索的死者一样趴在地上,就差用沾血的食指在地砖上写下“簓”(这个字挺复杂的,他写得出来吗?)的混混头子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要趁这回光返照的机会拉他陪葬。

簓没想到自己的冷笑话居然还有召唤僵尸的功能,不由得愣住了。然而,无论对搞笑艺人来说也好,还是对道上的人来说也好,在正式场合中开小差都是致命的。复活的混混头子同手同脚地站了起来,启动了崭新的珠峰麦克风。

一声刺耳的“嗡”声扎进了簓的耳朵,疼得他皱起了眉。

“我啊……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冷笑话了……”

簓对违法麦克风研究不深,但就连儿时几乎错过了所有的特摄片和少年漫画的他都清楚,复杂的装备往往更强,酷炫的形态往往更丑——啊不,往往是和boss对决用的最终形态。

然后,他感到天旋地转,也沦为了池袋站外的人型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员。

这就是簓晕倒前发生的事。没准敌方正是看准了他会随口讲冷笑话的习惯,才派了这么个嫉冷笑话如仇的家伙来做掉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只能暂时认输,承认对方比较高明了。

认输也改变不了他中了招的事实。违法麦克风的效果形形色色,那些在社会上最阴暗的角落里流传的类型更是可怕:有些是正规催眠麦克风的加强版,只要吼一嗓子就能和对手同归于尽;有些有比毒品还强烈的致幻作用,被瘾君子当成不易被警方追查到的替代品……但既然簓还能清醒地思考,那个珠峰麦克风的效果应该不是最糟的两种。

簓暂时松了口气,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他现在在哪?       既然他倒在街上,最合理的情况就是被警察发现并送去医院;最理想的情况则是被左马刻的马仔发现并搬回事务所。这两种可能性都不高,因为他既闻不到消毒水味,也闻不到烟味。至于最糟糕的情况,大概就是他被策划袭击的那帮人抓回老巢吧。

事实究竟如何?答案将在广告后揭晓——簓的脑中浮现出了一排排粗体的赞助商名,和画面角落显示倒计时的小球。但是在从15倒数到5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广告提前结束。

他看见了一块一尘不染的天花板,和位于中间的烟雾探测器、通风口,和灯。它们以小中大的顺序一字排开,就像月亮、地球,和太阳一样。至于太阳和地球中间的水星和金星——鬼知道,就用污渍或黏在天花板上的死蚊子代替算了。簓想到这里,又发现通风口和灯之间连油漆没涂匀时留下的凸点都没有,顿时十分扫兴。

视觉获得的这点信息不足以回答他的问题。他吸了吸鼻子,倒是闻到了一股混合了芳香剂和樟脑丸的味道。樟脑丸的气味更浓,来自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他坐起身,掀开被子,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还和他出门前穿的那条不一样,印满了卡通风格的章鱼烧。这是啥,纪念品?这年头,连去大阪旅游的外国人都不会买这种东西了——虽然他不讨厌。他老家的衣柜里就有几条类似的。

窗外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对了,他睡在靠窗的位置。米色的窗帘盖住了相连的两块长方形玻璃,却还是有光漏出了中间的缝隙。准备拉开窗帘时,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别人的呼吸声。

他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干净的天花板、充满生活气息的气味、示意街道安全的嬉闹声……一切都在说:他正睡在某人家的卧室里。他扭过头,而占据了另一半床的人用另一张被子(它是芳香剂味的来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蛹,唯一伸出去的小腿垂在床外,像破茧一半就力竭放弃的昆虫。簓看不见对方的头,只能从呼吸声判断出他在毫无危机感地呼呼大睡,不禁产生了些微佩服。

床是单人床。意识到这点后,簓感觉浑身不自在。他很久没和人在如此亲密的距离下同床共枕了——就连在左马刻的事务所里过夜时,他都不会和小弟们挤一张沙发。上次是什么时候?几年前,他和卢笙还没解散的时候,他们会在簓家的客厅里写段子写到天亮,在榻榻米上醒来时像在塑料盒里放久了的两串酱油丸子一样黏在一起。簓也经常在卢笙家过夜,一边抱怨一边挤在卢笙的单人床上。

“嫌挤就给我去客厅睡!”卢笙会说。

簓往往会死皮赖脸地留在床上,然后在睡梦中抢走卢笙的被子,或是一不小心翻到床下。有次他的额头正好磕到地上,肿了个整整一周才消去的大包。从那以后,卢笙只允许他睡靠窗那边,还买了床专门给簓用的新被子。这床被子只有在簓来过夜时才会离开壁柜,所以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樟脑丸味。簓觉得这股气味太疏离,总打着半夜偷偷把它扔到地上的算盘,大脑却把全部活力倾注到了他用来记梗的本子里,让他沾床就睡,醒来已是天亮了。

这些都是不可能重演的往事了。心情好的时候,簓还能把一波三折的青春回忆当成下酒菜;可惜现在他既不开心,也没在喝酒。更糟的是,他突然发现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极了卢笙的卧室。如果不是芳香剂的类型和书桌的款式同记忆有出入,他都要以为自己穿越时空,回到美好的过去了。

他烦躁地踢开被子,不愿在这恶趣味的房间多留一秒。身边的蛹遭到了波及,朝床边滚了半圈。里面的人没有醒。连天打雷劈都能熟睡这一点也和卢笙很像——簓急忙切断了思绪。再想下去,他只会更生气,更加认为这是在冒渎他们的回忆。

他小心翼翼地跨过枕边人,光脚踩在了地毯上。墙上的空调呼呼地吹着风,提醒他赶快穿衣服。然而,地上干干净净,椅子也没有被当成临时衣架。书桌上有一台没见过的笔记本电脑,上面躺着一对同样陌生的黑色耳钉。电脑旁的圆框眼镜倒是和他以前送卢笙的那副一模一样。

尽管当务之急是找衣服,簓的手却像内置了磁铁一样,不由自主地捏起了眼镜。他没有意识到镜腿上装了链子——听见金属撞击桌面的脆响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明显是醒了。簓僵住了。

“簓?”那人用黏糊糊的声音说。

簓的腿真的被牢牢黏在了原地。他像个即将招供的罪人,只等警察掀开盖住证物的布。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了。

但是他动不了,也阻止不了。在随冷气一起排出空调的嗡嗡声中,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床上的人破茧而出,挠着乱糟糟的紫发,向他道了一声早安。

仿佛这是他们每天的例行事务。

“在找衣服吗?”卢笙打了个哈欠,“我昨晚拿去洗了。从衣柜里随便找件穿吧,别着凉了。”

簓张开嘴。就算口齿再伶俐,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好”。他的手指还紧紧捏着卢笙的眼镜。

 

 

2.

“这绝对是幻觉,不然就是梦。”

簓盯着筷子间的金针菇说。裹满汤汁的金针菇滑溜溜的,很快就掉回碗里,浮在乌冬面顶上了。卢笙坐在他对面,一边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饶有兴致地听他说话。他出奇地没有打断簓,或是突然来一句吐槽,让本来就在为现况忧虑的簓更不爽了。

他们的早餐是卢笙家昨晚的剩菜。卢笙从冰箱里抬出一整口砂锅时,簓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惊讶好。当他问卢笙为什么要在六月底吃乌冬火锅时,卢笙的答案只有一句简短的“因为我想吃”,仿佛太阳就应该从西边升起。说完后,他还莫名其妙地脸红了。簓一如既往地无法理解卢笙外星人般的脑回路,直接选择了无视。

到头来,卢笙都没有戴上眼镜。他本来就不是近视眼,那副书呆子标配般的圆眼镜也不过是使他在外表上更符合搞笑艺人的道具。如今他离了舞台,也没必要再一天到晚戴这种东西了。簓放弃了金针菇,转而去夹底下的乌冬面。这次成功了。

见簓吃起了面,卢笙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这么说,你吃的面还不够真实吗?”

“都让你别低估违法麦克风的威力了。在外人看来,没准我在一边夹空气,”簓比了个开开合合的剪刀手,“一边像个脑残一样自言自语。况且——”

“况且?”

“我们不是已经解散了吗,怎么可能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吃早餐?”

这么说时,簓的心里其实还有一丝希望。他微微抬眼,去看卢笙的反应。但是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不自然地沉默了。比起因为歉意而哑口无言,卢笙更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好。簓顿时五味杂陈——怎么连个梦都不合他心意!

他很快就释然了。既然这一切都是簓的大脑制造的幻觉,那么卢笙的反应也只意味着簓无法想象他们没有分道扬镳的可能性;事实就是这么伤人。但即便是幻觉,簓也不想让卢笙看到他僵硬得抓不稳筷子的手,于是他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抬起碗,喝了一口汤。不好,他的右手也在发抖。

所幸卢笙没有把目光放在簓的手上。他低着头,流畅地吸完碗里的最后一根面,用筷子尖挑起了飘在汤里的几片白菜叶。有一滴面汤甩到了他的鼻尖上,但是他没有看见 (簓很想笑,可惜他一时半会没这个兴致)。紧接着,他随口问:

“这么说来,你休止活动后去做什么了?我听别人说你去了东京。”

“什么叫‘这么说来’啊!”簓忍不住吐槽,“你以为这个词能化解这种连蟑螂见了都想逃跑的气氛吗!”

卢笙的脸上终于浮现了歉意。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们确实解散了——”

簓已经不想再听见“解散”这个词了。幸好卢笙笨拙的话题转折给了他重整旗鼓的机会。他重新抓起筷子,用尽可能快活的语气说:“别愁眉苦脸的啦,我又不是想责备你。我只是没想到自己能想出这么神奇的设定,没准那个违法麦克风还有激发人大脑潜能的功能——这么说来,我才想问你之后去做什么了呢。”

“你不也用了吗!”这回轮到卢笙吐槽了。但是他没有像簓那样打太极。

“我吗?我当时想,就算做不成搞笑艺人,也至少要读完大学,就回去认真读书了。”

簓点点头:难怪卧室里有笔记本电脑。它比簓印象中的那台新很多,也许是卢笙在解散后买的。解散前,卢笙经常抱怨他的电脑太旧,太慢,却又因为工作没时间换。明明是幻觉,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却都合理得要命。

在雨天,簓时不时会想象卢笙的近况。尽管卢笙没有详细描述过,但是他知道踯躅森家的家教非常严格,父母也不希望儿子做搞笑艺人这种不正经的职业。和高中毕业就混社会的簓不同,卢笙即使追梦失败,也仍有许多路可走。可是大学毕业后,卢笙会做什么呢?多半是公司职员或者公务员吧。簓想象了一下他的前相方穿着漆黑的西装,胸前挂着职员证,和无数个相同打扮的上班族一起挤在电车里的样子。这画面令他一阵难受,就像眼睁睁看见钻石掉进浑浊的泥水一般,于是他没有再想下去。

“簓呢?”卢笙把皮球抛了回来。

“唔……要怎么解释好呢?”簓把筷尖抵在嘴唇上,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一点也不想说实话,因为卢笙听了只会大跌眼镜(好吧,他现在没戴)。与此同时,他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反正是幻觉,现实中的卢笙又不知道,说实话也不会少块肉。另一个声音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吧,你不好奇自己的大脑会怎样模拟卢笙的反应吗?

然而,在簓向那些声音屈服前,卢笙说:“你不方便讲就算了。快吃东西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对哦。”簓乖乖抓住了卢笙递来的救命稻草。卢笙已经吃完了,起身走去洗手池装水喝。簓看着桌子另一侧的空碗吃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卢笙可能是对他在东京的经历不感兴趣才那样说的,不禁后悔起刚才的选择。

这场梦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空虚。举个极端点的例子,就算他向卢笙表白,也没有任何意义。在违法麦克风的帮助下,簓用回忆外加一丁点想象编织出了一个虚假的空间。在影视作品里,被困在幻境中的主人公往往得狠下心来,亲手毁掉关键的物品或人——这间公寓和它的主人——才能逃出生天。

簓下不去手,连想都不敢想。太讽刺了,他能在现实中果断地用铁棍砸向陌生人的后脑勺,却会在梦中对一个幻影犹豫半天,就因为它披着卢笙的皮囊!不会吧,在东京见识过各种大场面的白胶木簓居然要栽在这里了?至少让他先吃完早餐……

簓狼吞虎咽地解决了碗里的食物。卢笙正好拿着两杯水回来了。两只塑料杯显然是一套的,上面印着某知名便利店的logo,大概是攒印花换的。

“簓,”卢笙一看见簓的脸,就皱起了眉,“怎么又吃成这样?”

说完,他抽了张纸巾,在簓旁边弯下腰,不由分说地就要帮忙擦嘴。卢笙的动作太自然,太流畅了,反而给簓带来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认识的卢笙从来不会这样对他(当然,他也没有帮卢笙擦过嘴)。簓的身体及时作出了反应,在纸巾擦过嘴角的一瞬间别过了脸。

卢笙的手僵在了空中。他一脸困惑地看着簓,像是不明白簓为什么会避开。簓也不敢动,只能忐忑地回望突然作出亲密举动的前相方。

下一秒,卢笙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抱歉。”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忘了你是……”

剩下的几个字大概只有卢笙本人能听见了。簓十分在意,卢笙却一脸紧张地收拾起了碗筷,不留一丝插话的余地。望着卢笙朝洗手池走去的背影,簓重新抽了张纸巾,三两下擦干了凉在嘴边的汤汁。

 

 

3.

簓身上的T恤和短裤都是卢笙拿给他的。一个小时前,卢笙嘴上让簓自己去衣柜找,却又自顾自地帮他做完了这件事。现在,他们吃完早餐,打开了矮桌对面的电视。趁卢笙走马灯般调着节目,簓低头打量起身上这套休闲过头的装扮。

他很久没有穿过西装以外的衣服了。T恤是白色的,中间印着个硕大的章鱼烧图案,仿佛和那条内裤是配套的。设计者在章鱼烧中间画了个眯眼笑的表情,使顶上的柴鱼片和海苔显得像刚睡醒的鸡窝头。这个图案怎么看怎么怪,一是因为章鱼烧有一张猫嘴,二是因为海苔多得抢了柴鱼片的风头。棕黑色的短裤倒是普通到了无趣的程度。

“卢笙,”簓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有这种衣服?这章鱼烧一看就不正宗。”

卢笙瞥了他一眼,停下了快把遥控器按坏的手。液晶屏上的画面变成了一个画质不太好的农业座谈会。

“因为它很像你。”

“你说谁的头发是海苔?”

簓轻轻蹬了卢笙的大腿一下。卢笙用手背捂着嘴笑了。他没有换台,似乎对这个无意中找到的节目很满意。簓赌卢笙是在故意装傻,因为他从未听说过卢笙对果树种植感兴趣。

尽管在心里吐槽,簓却不打算让卢笙换台,因为他的主要目的是从幻觉中醒来,而不是陪卢笙看电视。他捏着章鱼烧的脸,把猫嘴捏成了一条黑色的竖线。说来奇怪,卢笙明明比他高7厘米,这件衣服却合身得像量身定做的一般。

“卢笙,你做过明晰梦吗?”簓盯着自己的衣服,尽量自然地问。

“做倒是做过……怎么,你还想说这是幻觉吗?”

看来卢笙不认为这一切是虚假的。若是为了让簓降低警惕,自愿沉溺在幻觉中,这样设计确实巧妙。

“我想醒来——不,我必须醒来,”簓无视了卢笙的诱导,眼前浮现了池袋的伙伴们的脸,“我还有事要做。”

卢笙有些诧异地望向簓,却没有问所谓“要做的事”是什么。也许他真的对簓在东京的所作所为不感兴趣,抑或是簓潜意识中不想让卢笙知道。簓理想中的卢笙不需要知道这些只会让他幻灭的信息。

但是,卢笙很快又笑了。尽管没戴眼镜,他嘴角的弧度却中和了吊眼带来的凶恶感,看得簓莫名其妙地心痒。簓第一次知道卢笙还能这样笑——那是略带困扰,却又无比怜爱眼前的事物的笑法。此时,卢笙的眼中只有簓。如果他对电视机里喋喋不休的秃顶农业专家露出这种表情,簓会第一时间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虽然现在的情况也正常不到哪去!

幸好那肉麻过头的表情立即变成了揶揄般的笑容,仿佛刚才附身在卢笙身上的月九男主嚷着“这人不对劲”逃走了。卢笙用撑在桌子上的手托腮,身体完全转向了簓的方向。他果然从一开始就对农业节目毫无兴趣。

“那你觉得怎样做才能‘醒来’?”

簓没想到卢笙会表现出配合的态度;没准这是诱导簓说出计划,再以“这不是幻觉所以你做什么都没用”为理由逐条反驳的套路。但是直指问题核心,导致能解除幻觉的关键人物心生动摇,也是这类作品里的老土桥段。

“从最可疑的部分着手,”簓也转向了卢笙的方向,“比如你。”

“我?”卢笙瞪大了眼睛,下一秒便喷笑出声,“我哪里可疑了?”

别说是动摇了。卢笙像被戳了笑点,开始捧腹大笑。簓倒是希望卢笙能对着他耗费无数脑细胞想到的冷笑话笑成这样。他不爽地拍了一下桌面,开始一一列举卢笙的可疑之处:

“首先,我们几年没见过面了,你却在我面前,还一幅理所当然的态度;其次,你没戴眼镜;第三,你整个人都很怪。一会像是对我没兴趣,一会又突然凑得很近,还要给我擦嘴;还有……对,我说的就是你现在的表情!笑得那么肉麻……你是在小看我吧?”

第二、第三点的内容已经毫无逻辑可言了,变成了单纯的抱怨。簓住了嘴,越说越感觉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不是,”卢笙拼死憋着笑,声音抖得像飓风中的棕榈树,“我看还是突然从池袋穿越到大阪的你比较可疑。”

“哈?别笑着说这种我无法反驳的大实话啊!”簓破罐子破摔地抓住了卢笙的手臂,“这种时候的剧情应该是你崩溃大叫,周围的风景扭曲消失,然后我回到现实世界才对!”

“那是蒙克的《呐喊》。”

“或者是你突然一脸狰狞地扑向我,一边说要杀人灭口一边举起锹形虫的发展……”

“我在拿什么杀人啊!真是够了。”

卢笙敲了簓的额头一下,结束了这场没头没尾的即兴表演。簓下意识地喊疼,额间火辣辣的疼痛感却熟悉得让他鼻酸。为了压抑突然涌上心头的眷恋,他用力捏了几下卢笙的上臂。卢笙略高的体温渗进了他的掌心。

“我的意思是,如果处理掉最可疑的因素,比如杀掉你,没准现实中的我就会在病床上醒来。如果我是可疑因素——就是你说的那种情况——那我就自杀。不过,万一我的身体以为我死了然后变成植物人就完了,所以还是干掉你比较好。”

“哇,好吓人。”卢笙用平坦的语气表达了他的惊讶。确实,配乐是农业节目的杀人预告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只可惜簓终于下定了决心。

簓猛地直起上半身,趁卢笙扭头去看电视时把他扑倒在地。矮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颤抖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簓跨坐在卢笙身上,双手毫不犹豫地卡住了他的脖子。卢笙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簓,左臂上还留着几个苍白的指印。即使知道现实中的卢笙不会受到一丝伤害,簓还是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仿佛被掐的人是他。他在心里不断地道歉,手指加大了力度。

“等一下,簓——”卢笙吃力地说,表情在窒息的痛苦下扭曲了。

但是,他果断放弃了对话,右手反手抠住了簓的手,同时借力将手肘往上一抬,恰好打中了簓的鼻子。簓感觉鼻梁一热,身体也差点失去了平衡。他咬紧牙,勉强没有松开按在卢笙脖子上的手。

卢笙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左手准确地戳中了簓的小腹,并拢的五指像刀尖一样刺进了T恤上的章鱼烧。

首先袭来的是一股钝痛,随后是一种强烈的恶心感。这一击仿佛让簓的内脏移了位,连带着还没消化的早餐一起往他的嘴边涌。他只好松开手,捂着肚子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不该这么冲动的。尽管在愚连队干了一段时间,他也不过是比以前能打了些,在体格和力量这种先天条件方面依旧劣于卢笙。刚才他要是准备了道具,甚至真的找只锹形虫,胜算都比空手上阵高。

“簓!”卢笙急忙起身去拍簓的背,“你没事吧?”

簓依旧没缓过来——更糟糕的是,被卢笙打中的鼻子开始流血了。他低头推开了卢笙的手,不想让对方看到如此丢人的一幕。卢笙的关心也让他无比愤怒:就算他顶着前相方的头衔,卢笙也不应该对一个刚刚杀人未遂的罪犯那么好。正常人肯定会胖揍簓一顿,或是把他赶出家门。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印象中的卢笙确实是这样一个有莫名其妙的献身精神的男人。

“我还会再试的,”簓胡乱抹去即将滴落的鼻血,语气沮丧得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要拦我,你知道我为了达成目的会不择手段。”

卢笙沉默了一阵,没有再碰簓的身体。簓不敢抬头。他的鼻血完全没有止住的趋势,最终漏出了指间的缝隙,在T恤的下摆上留下了几个形状不规则的红点。一会卢笙要是问起,他就说这是章鱼烧的酱汁。然后,卢笙可能会吐槽“哪有红色的酱汁啊”或是威胁“敢用章鱼烧沾番茄酱我就杀了你”,毕竟他是土生土长的大阪人——虽然簓也是。但是,在簓明确地作出杀人宣言后,卢笙更可能已经对他失望了,连前述的那种亲昵对话都不会再有了。这确实是他自找的。

簓的预测一个也没有中。当衣服上的血迹从点缀的量变成打翻酱汁瓶般的量时,卢笙深深地叹了口气,从背后撂倒了他。

 

 

4.

像GAME OVER后重新回到新手村的勇者一样,簓回到了卢笙的卧室——准确来说,是被强行押进来的。在客厅制服了簓后,卢笙用手机充电线(完全违反了使用说明!)把他的双手绑在背后,无言地推着他进了卧室。

卢笙让簓靠床坐在地上,用另一根手机充电线(他为什么会有两根?)对着簓的脚腕如法炮制。这下簓的移动手段只剩蠕动了。确认簓难以逃跑后,卢笙才拿来纸巾盒,用两个毛毛虫样的纸团堵住了他的鼻孔。

簓试着动了几下手腕。卢笙绑得异常地紧,于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样一来,他只能用嘴来说出一条生路了。

“卢笙啊,你是不是绑得太紧了?我的指甲要缺氧了。”

“抱歉,”卢笙把纸巾盒留在簓的腿边,充满歉意地摸了摸簓脚腕上的充电线,“可能会留下痕迹。但我只有这个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那一开始就别绑!”

“乖乖坐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卢笙没有理会簓的抗议,起身离开了房间。很快,门外传来“咔擦”一声——他竟然把门反锁了。

簓叹了口气,本想伺机行动的身体只能放松下来。卢笙有时单纯得吓人,喝醉后甚至能把银行卡密码告诉熟人;簓没少目击过这种危险场面,有时还得帮卢笙赶走骗子,久而久之就在卢笙面前掉以轻心了。然而事实上,卢笙的智商和学历都比他高,在关键时刻这样应对才正常。

卢笙起床后就关了卧室的空调。簓心情烦躁,坐了一会感觉背后都开始冒汗了。他朝侧面倒下,希望地毯能带来一丝凉意。然后,他的视线恰好对上了纸巾盒上的图案。他经常用这个牌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包装——难道是限量版?但是卢笙不是会纠结于这种东西的人……

门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簓顶开只剩几张纸巾的盒子,吃力地爬到了门前。讲话的人是卢笙,似乎在和别人通电话,位置是客厅。卢笙刻意压低了声音,因为簓把耳朵贴门上也只能听清一小部分内容。

“和你昨天说的完全不一样……对,很严重……他刚才还差点……对,现在暂时没事……”

簓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他能听见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部分!之后,他聚精会神地听,也只能勉强辨认出“症状”“有效期”之类的词。结合这些信息,他认为卢笙在向电话对面的人描述刚才发生的事,但是卢笙这样做的原因和通话人的身份仍是个谜。难道卢笙真的认为他脑子有病,跑去叫救护车了?

无论事情发展得再离谱,它们都逃不出幻觉的范畴。卢笙此时的行为也是簓想象出来的:也许这通电话含有某个能助他逃脱的线索;也许它没有特别的意义,只不过簓认为卢笙这么做符合逻辑而已。簓希望是前者。等卢笙回来,他一定要从对方口中扒出点什么。

“告诉他真相?”卢笙突然说。

簓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电话对面的人说了一大段话。卢笙听完后沉默了。簓以为他会发火,他却轻声笑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会的。我已经和……约好了。而且,他要是知道了……不会引起……吗?”

簓开始怀疑卢笙是故意的了——哪有人提到重点时会放低音量?没准和他通电话的人都听不清。

“什么叫‘你还真信了’啊!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好不好!”

对面回复了几句话后,卢笙终于激动了起来。比起生气,他的语气更像是被调侃后做做样子。因此,通话人肯定是他的熟人——簓想起了几个和他们同期出道的搞笑艺人,又一一排除了。没有比梦到卢笙和他们通电话更莫名其妙的梦了。

“真是的……”果然,卢笙先前的气势立即消失了,“那我挂了——今晚不准来!”

最后一句倒还真是卢笙生气时的语气。但是簓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挂了电话的卢笙开始走向卧室了。他慌忙挪动身体,小腿却在偷听时麻痹了,无法动弹。都是卢笙绑太紧的错——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簓明白自己逃不掉,只好朝床的方向滚了两圈,等待刽子手入场。

钥匙插进锁孔。门把扭转。门开了一个锐角——然后撞到了簓的额头。簓疼得眼冒金星,鼻子里的纸团也被震掉了。卢笙也被吓了一跳,探头进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愕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无话可说。面对簓这一上午的诡异行动,他可能连叹气都懒得叹了。

“你在干什么?”他挤进门缝,跨过簓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才进了卧室,“不是让你别动吗?”

“当然是偷听。”簓吸着发痒的鼻子说。幸好鼻血已经止住了。

“我就知道。你听到了多少?”

卢笙扶起簓,让他重新靠床坐好。簓只想躺下,怀疑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的额头肿了一个大包。他忐忑地望向对方,而卢笙只是等待着他的回答,表情和语气都没有责备之意。簓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听到你有事瞒着我。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真相’又是什么?”

簓以为卢笙会拒绝回答,毕竟簓此时处于绝对劣势。卢笙却直率地说:“你听了别惊讶。”

“那得看你说什么。”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刚才和一个……怎么说呢,消息比较灵通的人?通了电话。他是个怪人,不过对违法麦克风还挺有研究的。他说你的症状过一天就会消失,只要乖乖等着就好了。”

“这谁啊!”簓吐槽道。他和卢笙解散的时候催眠麦克风都没问世,所以不可能存在他们都认识的麦克风专家。

“你不认识的人。”卢笙干脆地答道,“这不是重点啦。至于第二个问题……我确实不太想说,但是既然你都问了,我也不好继续瞒着。”

簓屏住了呼吸。他终于可以摆脱这场噩梦了吗?

卢笙小声地舒了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簓眼睛都不敢眨,脑子里浮现了悬疑片临近揭秘时一定会播的阴森音乐:那种音色尖锐得像指甲抓黑板,声音还越来越大的——

“簓,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和你其实在交往。”

 

 

5.

人在过度困惑的时候,会像傻子一样哑口无言。此时,卢笙口中的真相化作了一枚核弹,给簓引以为傲的词库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卢笙说了什么?交往?谁和谁?如果卢笙说的是“我们”,簓还能乐观地理解成他和某个簓以外的人在交往,但是传进耳中的真真切切是“我和你”。如果簓的语文老师没有骗他,“我”只能指代说话人卢笙,“你”只能表示卢笙说话的对象,也就是簓。万一卢笙才是脑子不正常的人,在向卧室的地毯表白呢?这房间里的每个家具都是候选人,毕竟它们陪了卢笙那么久,比簓还久……

“好吧,”卢笙显得有些失望,仿佛簓的反应出乎意料,“早知道就不说了。”

即使嘴上这么说,他的耳朵还是红了。簓本来还期待卢笙来个“整蛊大成功”式的反转,看见他比高中生还青涩的反应后,也开始慌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告诉我摆脱幻觉的方法!”

“哈?”卢笙挑眉,“你还在纠结这个?我不是说只要乖乖等到明天就行了吗?”

“鬼才会信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啊!倒是拿出点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卢笙眯起眼睛,之前的羞赧无迹可寻。他俯视着簓,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或是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

“有时做梦的时候不是能听见周围的人说话吗?就当现实的你在医院躺着,有一群医生围在边上,我说的话都是他们的讨论内容就好了。”

“哪有医生在病人边上向同事告白的?”

“我刚才也不是告白——算了。”卢笙摇了摇头,在簓身边蹲下,“簓,你想一整天被我绑在房间里,还是想回客厅?”

“当然是想自由一点。你再不松绑,我的手和脚都要坏死截肢了。”

“你要是能答应不再攻击我,我就松绑。”

簓犹豫了,因为这是他无法答应的事。他不想在卢笙面前出尔反尔,即使在梦里也不行。但是,如果他不答应,卢笙可能真的会让他在房间里过一整天,他也会失去寻找线索的机会,意味着真正的GAME OVER。

“只限今天之内。”见簓迟迟不作声,卢笙又让一步,“如果你明早起来还没恢复正常,那我就任你宰割。”

这倒是可以接受。如果幻觉的症状真的在第二天消失了,簓也没必要再构思自己不擅长的杀人计划了。如果没有,卢笙便不会再反抗,他也可以安心实行方案二。

“好,我就相信你一次。”簓答道。说完,他才意识到这个说法很伤人,连忙想补救。卢笙却狠狠地捏了他的小腿肚一下,把一句“对不起”生生挤回了他的肚子里。

“笨蛋,你应该回答‘十分感谢您的慈悲’才对!”

“倒也不至于……”簓委屈地说,却不好意思再继续道歉了。

卢笙顺势给簓的腿松了绑。充电线维持着歪歪扭扭的波浪形,被他扔到一边。短时间的束缚依旧留下了痕迹,绕着簓的脚腕印下了几个黏在一起的红圈,让他回想起小学时喜欢在手上绑五颜六色的橡皮筋的同班女生。卢笙没有碰这些痕迹,只是深吸一口气,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向了簓的手腕。

簓起初以为卢笙是在为留下痕迹而愧疚,但是那句差点被他忘掉的交往宣言好死不死地返回了他的脑内会议室,搅得一切都变了味。在卢笙眼里,恋人手脚上的勒痕绝对不是小学生爱美的产物。于是,天真烂漫的小学女生离开了簓的脑海,取而代之的是拿着手铐和皮鞭的卢笙。这画面意外地还行——簓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卢笙肯定也在往这方面想,用更加急躁的手法解开了簓手上的充电线。簓全程只敢看自己的指尖,不敢把目光聚焦在卢笙脸上;他怕看到卢笙面红耳赤的样子后,自己也会被传染。

过了一会,卢笙终于起身,把两根充电线一起放在了书桌上。其中一根的充电接口撞到了桌上的耳钉,差点把它们扫到地上。簓早就好奇这两个和卢笙的审美格格不入的饰品是什么来头了。同时,他也莫名其妙地看不惯它们,无法接受它们被摆在卢笙的眼镜旁的待遇。

他扶着床站了起来。腿还是有些麻,不过不影响走路。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时,卢笙突然说:“你先别走。”

“怎、怎么了?”

“把上衣脱掉,”卢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我给你换一件新的。”

这种时候怎么回答比较有趣来着?

“哇,你好色!”簓扭捏地捂住了胸口。谁知卢笙丝毫没有陪他开玩笑的心情,脸色越来越差。

“再拖就洗不干净了!”

刚才还营造出一种青涩气氛的人摇身一变成了老妈。簓撅起嘴,只好乖乖脱下沾了血的上衣,把它递给了卢笙。卢笙没好气地接过,边走边抱怨血迹有多难洗。离开前,他还不忘捡起数十分钟前还在和簓的鼻黏膜亲密接触的两个纸团,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簓有些失望,因为直到最后,卢笙都没有吐槽章鱼烧配番茄酱。

这样一来,房间里再次只剩簓了。卢笙在拿新衣服前一定会先处理章鱼烧T恤上的血迹,所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于是,簓想都不想,径直走向了卢笙的书桌。

他对笔记本电脑不感兴趣,毕竟里面多半是他看不懂的论文。躺在旁边的眼镜也没什么好看的——簓甚至还保留着它的收据。他的目标只有那两个和他的记忆格格不入的异物。

他捡起其中一颗耳钉,举到眼前。它朴素,无趣,黑不溜秋,看不出材质和价格。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球外加一根银色小棒,没了。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以至于他想不出别的形容。他一向对这种要在身上开刀穿孔才能戴的饰品敬而远之,就连左马刻某次喝醉谈起这个话题时,他也只是附和着混了过去。簓认为自己不适合打耳洞——卢笙就更不适合了,簓连想象都做不到。那么这对耳钉是谁的?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还在和洗衣机搏斗。簓把耳钉放回原位,观察起房间里的其它物品。起床时,他一方面处于混乱中,另一方面完全被卢笙的节奏带跑了,完全失去了这种机会。

他首先打开了衣柜,在不弄乱衣服的前提下随便翻找了几下。里面大都是卢笙的衣服,甚至还有那件在簓的噩梦里经常出没的条纹毛衣。只有衣柜的最底层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从土得掉渣的旅游纪念品T恤,到一件能吃掉他几个月饭钱的名牌上衣都有。簓特别关注了尺码,发现它们都比卢笙的衣服小一号。也就是说,这些衣服都是簓的——怪不得那件章鱼烧T恤那么合身。

簓赶紧把“他”的衣服塞了回去,有种发现了不该看的秘密的不适感。说实话,当卢笙说他们在交往时,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即使过了一段时间,他也没能消化这件事,反而后知后觉地燃起了一股无名火。交往?那不过是这个幻觉的“设定”罢了。卢笙也许是为了避免歧义才说的“我和你”,但是这个表述也把他和幻觉中的簓划上了等号,让他怒不可遏。幻觉里的卢笙和幻觉里的簓就算结婚,也和他没有一纳米关系;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活在梦里的人。

簓比任何人都爱卢笙。如果在现实中还有机会,即使是飞蛾扑火,他也会说出自己的心意。然而,要是因此以为他会满足于皆大欢喜的幻梦,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藏在衣服堆里的某物。从触感上讲,它多半是一个塑料瓶。它挤在最里层的一件毛衣里,显然是被刻意藏起来的。

簓下意识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润滑。他重重地关上了衣柜。

 

 

6.

和心情差到极点的簓相反,卢笙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把新买的强力洗衣液夸得天花乱坠,说簓的鼻血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簓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鼻血和洗衣液孰强孰弱。卢笙这么开心,也不过是因为另一个“簓”的衣服洗干净了而已——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幻觉里的簓。

“哇,你在生什么气啊?”卢笙终于意识到簓表情不对,“是因为我把你晾在一边吗?”

这是热恋情侣闹别扭的主要原因之一,还是教科书级别的。簓不敢想象卢笙眼中的“他”是什么形象。

“没什么,”簓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希望那里的肌肉能放松一些,“你不是要拿衣服给我换吗?”

卢笙爽快地递来一件衬衫。淡蓝色的格子衬衫——簓平时穿的衣服。它被熨得平平整整,散发着他刚才在卢笙的衣柜里闻过的洗衣液味。簓突然想起卢笙起床时说的话:昨晚,他把簓的衣服拿去洗了。

“对,你的衣服都在我这里,”卢笙像是读了他的心一样说,“我还得清洁你的西装,可能要下午才能还你。”

簓道了句谢,套上了衬衫。他迅速地分析起了这个重磅信息背后的意义:如果他昏迷前穿的西装在这里,那么口袋里的香烟和催眠麦克风可能也不例外。只要他拿回麦克风,并对卢笙使用,没准就能离开这里了。

然而,卢笙似乎连这一步都预测到了。在簓寻找着天衣无缝的借口时,卢笙干咳几声,严肃地问:

“你要毁约吗?”

如果站在对面的是现实世界的卢笙,簓永远都不会有这种念头。如果簓仍把现实中的罪恶感强加在卢笙的幻象上,他可能会在回答前退缩。但是,现在的簓已经能把幻觉里的卢笙和“簓”同现实里的他们割裂开来了。事已至此,答案只剩一个。

“要,”他盯着卢笙的眼睛说,“用麦克风是最快的办法。我已经没有时间再陪你过家家了。”

卢笙第一次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他垂下眼,苦涩地抿起嘴唇。簓以为自己会挨上一拳——这是他应得的。而且,即使他做好了觉悟,卢笙失落的样子还是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在梦里他也能搞砸?

“簓,你真的……”卢笙终于挤出一句话。他没有说完,像在隐忍痛苦,像在责备簓,又像是在从千千万万句没说出口的话中挑选接下来要讲的内容——但是他放弃了。最后,他收敛了表情,一步步朝簓走来。

他们之间只有几步距离,簓却感觉一切都像慢动作一样,迟缓而又清晰。一会他的牙被打飞的时候,要是能看到它在空中飞过的轨迹,倒也不赖。下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下面有请簓的口水、卢笙的床单,和超强洗衣液这三名选手入场!

卢笙在离簓约二十厘米外的地方停下了。这是揍人的绝佳距离,只要有手,想打哪就打哪。

卢笙抬起了右手。这是他的惯用手,力气大得甚至能捏碎茶杯。

卢笙的右手握成了拳。簓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的防御本能让他不要再看下去了。

坚硬的拳峰碰到了簓的左脸。它陷入了柔软的肌肉,给簓的颧骨带来了微弱的冲击。

然而,这股冲击没有变大,也没有扩散开来。卢笙立即收回了拳头,把右手移到了簓的胸口。簓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卢笙的手攥着他的衬衫,在一颗颗帮他扣纽扣。

簓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迷茫地看着他的衬衫两襟一截截合拢,额头顺势抵在了卢笙的肩膀上。

不同于手上的动作,卢笙一点也不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别误会,我现在看你很不爽。我刚才也确实很想揍你——但是我不能这样。”

“是因为我们在交往吗?”

“不,”卢笙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是因为揍了也没用。”

簓顿时无地自容:即使失败了两次,他打心底依旧没有放弃袭击卢笙再逃出去的计划。卢笙肯定是从一开始就料到这点,才没有浪费力气揍他。换句话说,他是个连揍都不值得揍的失败者……

“簓,你是个天才。”

卢笙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簓只觉得讽刺。

“我还知道你比谁都努力,比谁都固执。所以,就算我揍到你哭,或者在表面上说服你,都没法改变你的想法。

“我不怪你,这也不是你的错。但是——”

卢笙扣好最后一颗纽扣,理了理簓的衬衫下摆。他的双手自然地从簓的腹侧滑到了背后。只是轻轻一按,他们之间的二十厘米就少了一个零。簓无法挣脱这个拥抱;同样地,他无法逃避卢笙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真的一点也不信任我。”

 

7.

高中的时候,簓看过一段时间职业棒球,因为“生意好吗本铺”当时很喜欢讲棒球梗。即使毕业后不再关注联赛,当年记下的队名、选手名,和他们的趣闻轶事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创作灵感。不过,比起比赛本身,他更喜欢看赛前和赛后的采访。

大多数教练和选手的态度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赛前表决心,赛后根据结果或悲或喜。为了避免炎上,他们往往会礼貌且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簓不喜欢听虚伪的客套话;他喜欢寻找面具上的裂纹,比如一个口误、一个夸张的动作,或是一个和话语截然相反的表情。喜剧的种子往往埋在这些细节中;只有了解它们,他才能演出更引人共鸣的漫才。

在形形色色的采访和千篇一律的回答里,有一名选手给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是一个名气不大的投手,绰号是“机器人”。不是说他投球有多精准,而是因为他永远都面无表情,仿佛面部肌肉维持着出厂设置。无论输赢,他接受采访时都是同样的反应,好像他根本就不在乎比赛似的。簓起初以为这个人只是面具比大多数人厚而已,观察了一段时间却没能找到任何弱点,甚至连他是否在说真心话都无法辨别了。簓莫名其妙地感到挫败,以至于到了后面,只要电视上一出现“机器人”的脸,他就会换台。

在簓拿着毕业证书回家的夜晚,“机器人”所在的球队输了。那不是普通的输球,而是连簓这种门外汉都觉得惨不忍睹的大败。也许是不忍心打扰怅然若失的同队选手,记者把麦克风对准了“机器人”。出于恻隐之心,簓没有操作遥控器,同时对“机器人”接下来的发言猜了个七七八 八——无非是“这次很可惜,下次会继续努力”之类不疼不痒的话,他早就能倒背如流了。

记者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毫无顾虑地问:“请问您对这次的惨败有何看法?”

“没什么看法。”

簓惊讶地正视了屏幕。“机器人”依旧面无表情,和以前的千百次采访一模一样;他的悔恨和不甘却搭上了电波的顺风车,在客厅里扩散开来。要不是装着毕业证的纸筒还在沙发上,簓甚至要被他的情绪感染了。

“我们输了,”投手的语调像手机里自带的人工智能,“完败。”

这个采访接下来的内容不是重点,因为簓已经记不清了。他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他在听完卢笙的话后,脑中浮现了一模一样的感想。

他无法否定卢笙的话。同时,他也不敢问卢笙,所谓的“不信任”是单指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还是包括了更早之前的事。但是,既然梦里的卢笙会这么说,就意味着簓早就发现自己无法——打住。他没有直面事实的心理准备。

“哎,”簓朝不在场的记者说,“是我输了。完败。”

卢笙只是拍了拍他的背。簓反倒希望卢笙说点重话,比如“你还有脸说”或者“这就是我当初提出解散的理由”之类的。当然,卢笙要是说了后者,他可能会消沉得站不起来。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一切分析和预测在卢笙身上都会失效。

“簓,你能从现在开始信任我吗?”

“我——”簓来不及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他没有资格被卢笙原谅。所以,他只好顺从直觉,愧疚地回答:“我可能做不到。”

“一次就好,”卢笙松开拥抱,用双手托起了簓的脸,“你刚才也说过,就相信我这一次。”

簓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两边脸颊的肉就被强行挤到了中间。卢笙果真是他读不懂的外星人,这种时候居然有心情玩别人的脸。在被揉得歪歪扭扭的视野里,卢笙扁着嘴,眉毛微微上撇,随时都可能笑出来。簓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不行,”卢笙终究没憋住,“你现在好丑,嘴完全就是个8!”

“还不是你害的!”簓用力拨开了卢笙的手。他的脸颊像着了火一样,不知是被揉热的,还是他在脸红。无论如何,卢笙的行动让他刚起草了个开头的正经回答化为了白纸。

簓深呼吸了一次。卢笙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无数想法在他心里冲撞:他还有没想通的事;他们不该在梦里进行这种对话;这样回答就像中了卢笙的圈套,就像他输了一样,虽然他确实认输了——这些想法最后化成了一句不情不愿的“我答应你”。

“只限今天。”簓补充道。

“啊,‘今天’可能不太准确。”卢笙突然改口,“你是什么时候遇袭的?”

“凌晨三点半左右?”

“那就把期限定在明天凌晨三点半。我用性命担保,时间一到,你就会恢复正常。”

“别随便担保自己的小命!”这次轮到簓捏卢笙的脸了,“你想半夜被我杀掉吗?”

“那我们等到那个点就是了。反正明天是周日,我也不用上、上学,可以起晚一点。”

“怎么突然结巴了?”

“我的怯场症还没好。”

“明明听众只有我一个?!”

“总之,”卢笙抓住了簓的手腕,强行把簓的手臂扯回了体侧,“我们像平常那样普普通通在家过一天,其它的等到三点再说,好吗?”

簓点了点头,尽管他不知道卢笙说的“平常”指什么,也不会“普普通通”地在卢笙家过日子——和卢笙分享这种日常的人不是他。对他来说,和卢笙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都珍贵得无法用这些词来形容,但是他已经懒得反驳了。

见簓答应,卢笙松了口气,小声说了句“太好了”,像是完成了某件大事——让簓这么固执的人改变主意,估计很不容易吧。这也难怪,毕竟对卢笙来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然后,不知是神经太大条,还是想缓和气氛,卢笙在书桌上翻出一张花花绿绿的外卖单,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问他中午吃什么。那张单子上只有披萨。也许“他”和卢笙经常这么吃。

簓随便点了一种口味——他不是很有胃口。看着往手机里念菜名的卢笙,他只能忍耐越发强烈的违和感。卢笙极不擅长说谎,簓也看得出他至今为止说的都是真话。可是,簓遇到的问题真的是单靠信任就能解决的吗?他能放下这些猜疑,把一切都交给卢笙吗?

“机器人”认输的那一晚,簓发现他搞错了一件事: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戴过任何面具的人,是不可能有破绽的。也许“机器人”直到那场比赛才第一次品味到败北的不甘,抑或许那种好胜心一直埋在他心里,只不过到了那天才被他意识到。这么一看,“机器人”可能只是个迟钝得无可救药的人罢了——谁知道呢。

 

 

8.

披萨盒占据了大半张桌子,只留下能勉强用来垫手的一圈。簓慢吞吞地吃完一块,就对纸盒里的食物失去了兴趣。刚结成组合的那段苦日子里,他们订不起这种外卖。

卢笙没有开电视,一个人默默地吃着。他肯定也吃不完,所以这盒东西大概率会留到晚上。簓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连笑话都编不出一个——如果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好笑,不如从一开始就闭嘴。

严肃的话题也不行,因为这会不可避免地触及之前发生的事。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怎么发现我不信任你的——这样问太不要脸了;那对耳钉是谁的——怎么跟那种斤斤计较的束缚型女友一样!再说他既不是女的,也不是卢笙的恋人;为什么衣柜里会有润滑——原因同上。

最后,他放弃了,往后倒在榻榻米上。他用手垫着头,望着卢笙家的天花板发呆。和卧室一样,客厅的天花板也一尘不染,在这种租金便宜的公寓里算是少见的了。

“卢笙,你不生气吗?”

簓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问。可惜卢笙离他太近了。

“气什么?如果是说你刚才做的那些事,那我确实生气。”

“是说我不信任你的事。不觉得讨厌吗?”

簓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突然得知和他同甘共苦多年的搭挡不信任他,就算不至于一蹶不振,也会消沉好几天。卢笙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纤细,不可能容忍得了这种事。

“不觉得,”卢笙爽快地答道,“因为我确实没有值得你信赖的能力。”

“怎么会!”簓下意识反驳。他想一如既往地说“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却发现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这句话太单薄了。

卢笙舔掉了嘴角的面饼渣,平静地望着簓,丝毫不为所动。他肯定在很早以前——在提出解散的那一天以前——就理解并接受了这个事实,就算簓列出一百个他的优点也没用。

“那你——那我们——”簓把话题转向了一个他同样好奇,之前却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为什么会交往?”

“因为我们互相喜欢啊,”卢笙理所当然地说,“这和信不信任不冲突吧?”

要不是听见如此没有逻辑的发言,簓都要忘记这是幻觉了。他不禁在心里冷笑:能在梦里让卢笙说出这种话,他是有多想和卢笙交往?

“我理解不了,”他没有掩饰语气里的烦躁,“你难道愿意和一个不信任你的人在一起?”

“这是可以解决的。”

“换我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和这种人交往。”

卢笙没有接话,表情像早上被簓问了难以回答的问题时一样困扰。不,他现在露出这种表情,反而有种“说了你也不懂”的意思,估计是不打算往下解释了。

簓心烦意乱,用手背遮住了眼睛。他刚才想做什么?通过说自己的坏话破坏卢笙和“他”的关系?蠢爆了。此外,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他很疲惫;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觉卢笙和他在说不同的东西了。这种违和感是细微的,就像两块没法完全嵌合的拼图,他却找不到那条意味着误差的缝隙。是他们对同一件事的理解出了偏差,还是他的梦单纯缺乏逻辑?

“当时是谁先告白的?”

“是你。”卢笙眯起眼,有些怀念地说,“你当时问我要不要重新组队……中间发生了一些事,然后我答应了。过了几天,我们喝酒庆祝之后,你在回家路上——”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大概懂了。”

看来是后者。簓喝多了也不敢做这种梦。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吧。”卢笙用轻快的语气说。

“这也包含在我们的约定里吗?那好,你今天就算说一加一等于三我也信。行了吧?”

“这倒不用。你当我开玩笑的也行。”

簓移开手背,发现卢笙根本没在看他。卢笙望着电视机的黑屏,又往嘴里塞了块披萨,好像真的不在意。簓起初还想分析一下卢笙的想法,又转念放弃了。他在这门学科上从来没拿过及格分,否则卢笙当初也不会离开他了。

“烦死了,”簓嘟囔着翻了个身,“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

“因为你被麦克风攻击了吧。”

簓内心的郁闷到达了临界点。他终究没忍住,踢了卢笙的小腿一脚——由于他躺着,比起踢,说是用脚趾蹭了蹭卢笙的小腿才比较准确。卢笙纹丝不动,可能笑了,也可能只顾咀嚼食物,像个吃饭时被宠物猫恶作剧的主人般无动于衷。然后,簓没能抵挡住饭后的倦怠感,在微凉的榻榻米上沉沉地睡去了。

 

 

9.

一个故事,无论剧情发展再离谱,只要作者以“一切都是一场梦”为结局,都勉强圆得回来。这样的故事既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作品,也有被怀疑是作者在逃避责任的烂尾作。簓反而希望他的故事能烂尾:如果他糊里糊涂地睡着,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五十九分该多好!只可惜客厅的钟明确地告诉他:现在是晚上七点。离三点还差一个正常上班族一天的工时。

天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披萨盒和卢笙却都不见了。簓身上多了一条毛巾被,估计是睡着时卢笙帮盖的。他踢开被子爬了起来,膝盖冷得有些发软。长袖衬衫和短裤的搭配十分滑稽,让他越发怀念不太透气却能保暖的西装裤。

遮盖阳台门的窗帘背后传出了些微动静。簓拉开窗帘,透过玻璃看见了正在帮他的蓝西装除尘的卢笙。卢笙也看见了他。簓把推拉门拉开一条半人宽的缝,侧身从中间挤了出去。

“你终于醒了。”卢笙翻出外套口袋,熟练地刷去了上面的灰,“我还以为你倒时差呢,睡那么久。”

“是你空调开太冷了。”

簓在阳台栏板前停下,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几年未见的住宅街——解散后,他一次都没有去过卢笙家,甚至会刻意避开附近的街道。太阳下山不久,几个花哨打扮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楼下的人行道。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推着婴儿车,肘窝挂着购物袋的主妇匆匆朝反方向离去。蝉鸣嗡嗡地传进耳朵,过了一会又淡去了。

和东京的灯红酒绿相比,这里和平得甚至有些乏味,但是簓不讨厌。他以前在这里看过无数次同样的景色,有时是在构思段子,有时单纯只是发呆。他不会两手空空地来这里,往往把正在喝的汽水顺手放在栏板上,而那些五颜六色的易拉罐在他们成年后变成了单调的啤酒罐。卢笙一开始还会阻止他,说在阳台边上喝有高空抛物的危险,到后面也学坏了。所以,听着除尘刷擦过衣领的“沙沙”声,簓总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他想抽烟。

“好了,”卢笙收起除尘刷,把挂着西装的衣架交给了簓,“我没来得及洗,只帮你晒了一下。你的东西我一会给你——对了,还有领带。”

簓想说他没打算在卢笙家穿得那么正式,卢笙却匆忙返回了室内。簓和手里的西装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最后还是穿上了外套。尽管周围几户的阳台都没人,他依旧没有在室外换裤子的胆量,也乖乖回了客厅。

很快,一个全身宝蓝色的男人出现在了卢笙家的客厅里。簓这身行头能自然地融入东京的红灯区,在装修朴素的卢笙家却像个拼贴上去的异物。突然出现在城市办公区里的奇怪雕像。穿着奇装异服在寂静的森林里出外景的搞笑艺人。诸如此类。这个事实既让他安心,又让他有些寂寞。他有预感,这场无厘头的梦要接近尾声了。

卢笙一手捏着簓的皮带和领带,另一只手抓着麦克风回来了。他把这些东西随意地扔在桌上,跑去加热中午吃剩的披萨了。簓拿起他的麦克风,看了看卢笙毫无防备的背影,把它收回了口袋。然而,把剩下两样东西穿回身上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烟不见了。

他的烟瘾是到了东京才染上的。卢笙按理来说不知道他会抽烟,也没有理由扔掉他的烟——不,他有。簓和以前的一些同事经常调侃卢笙是不良少年,但是事后一想,哪有不抽烟的不良?即使被前辈递烟,卢笙也只会死脑筋地拒绝,甚至还劝前辈戒烟,因为对身体不好。簓想起那个前辈听到这话时发青的脸色,又想到自己现在一天半包烟的惨况,顿时不觉得这段回忆有趣了。卢笙肯定不喜欢他抽烟。

“在找东西吗?”卢笙把热好的披萨放在桌上。

“没有。”簓尽可能自然地拿起一块,塞入口中。

“如果是烟的话,”卢笙在簓对面坐下,“我没收了。”

簓差点呛到了。卢笙双手抱臂,像寺院里的般若一样审视着他。

“戒烟吧——我说了你也不会听吧。但是无论如何,能让你少抽一根是一根。”

“因为对身体不好吗?”

“不是,”卢笙摇了摇头,“因为对你的嗓子不好。你是靠说话吃饭的,毁了自己的谋生工具怎么行?”

簓心虚地避开了卢笙的目光,没法心安理得地顺着卢笙的话狡辩。这世上会从这个角度替他考虑,把他当正经漫才师对待的估计只剩卢笙了。白胶木簓在东京没有名  气——就算有,也不是因为漫才。

在他沉默时,卢笙从冰箱里拿了盒巧克力过来,说:“想抽的话,不如吃这个。”

簓一眼就认出那是某D开头的知名品牌的白巧克力,十二颗装。它显然已经被开封了,因为本应在吃完后合上的翻盖整个不见了,像是被粗暴地撕掉了。这个包装简单到就连第一次吃的小学生都懂得打开,但是用力过度不小心扯坏翻盖,倒也像卢笙做得出来的事。想到这里,簓不禁觉得这狗啃似的撕痕还挺可爱的。

直到他们吃完晚饭,簓才产生了吃巧克力的念头。抽屉式的纸托里还剩九颗。簓想象着卢笙在便利店结账时顺手买了一盒巧克力,回家却发现一口气吃不完,只好把它塞进冰箱的样子,随手捏起一颗塞进了嘴里。他对巧克力不是特别感冒,但是嘴里含着什么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他的烟瘾——有时他想抽,也只是因为嘴闲着。

与此同时,卢笙收拾好桌子,带着两罐冷得冒水的饮料回来了。簓起初以为它们是果汁,等罐子摆到了面前才发现是蜜瓜汽水味的酒,角落里标着“季节限定”。这种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这说法有点不要脸)的口味也就只会在梦里出现了。也许把标识改成“幻觉限定”比较好——那不就成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可疑饮料了吗!

“要看电影吗?”卢笙打断了簓心里的自言自语,指了指电视机底下的抽屉,“我上周借了一些。”

离三点半还有大约六个半小时,换算成电影就是三部。簓正愁不知道和卢笙说什么,如果能让演员的说话声填补这份尴尬的沉默,自然最好不过。他看着卢笙蹲在电视机前的背影,喝了一口蜜瓜汽水酒——很甜,几乎尝不到酒味;他忘了嘴里的巧克力还没融化,于是甜上加甜。

卢笙家的存货意外地多,十几个碟盒迅速占据了整个桌面。它们都是五到十年前的电影,有些簓看过,有些他只听过名字。其中刚好有一部主角是棒球手的,据说是口碑不错的励志片。他选了这部、一部特工电影,和一部讲盲人和爱犬的催泪电影。选特工电影主要是冲着特效花哨的大场面,选催泪片则完全是因为卢笙会哭。在此澄清,簓不是施虐狂,只是觉得卢笙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非常有趣。如果卢笙的醉态排第二,哭脸排第三,世上绝不会有别的东西敢在簓心里的有趣排行榜里称第一。

卢笙没有对簓的选择多加评论,把碟塞进了播放机。簓堆好剩下的碟盒,突然意识到它们的量大大超过了一个独居男人一次性租的量,反而像放假时闲着没事干的大学生邀请好几个朋友在家开过夜看电影派对时的量——他差点忘记身边的“卢笙”已经不是独居单身汉了。

“卢笙,你这是把半个店的碟都租下来了吧?”簓试探着调侃,“也留点给别人。”

卢笙愣了愣。显示屏亮了起来,开始播放制片公司的片头。

“我本来打算这周末一口气看完的。”

“和‘我’一起?”

卢笙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簓难以抑制涌上心头的烦躁,下意识说:“挺好的嘛,在家约会,省得去人挤人的观光景点中暑。”

“你……”卢笙诧异地看向他,“难道在嫉妒?”

好笑的是,电影正式开始了,他们却都没在看。比起电影,还是对方的脸比较悦目——这什么三流爱情片啊。簓干笑几声,打算用他的拿手好戏蒙混过关:“我怎么知道现在几度,空调又不是我开的。”

卢笙抿起嘴,鼻子呼出一口气——他竟然在憋笑。在簓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卢笙从轻笑变成大笑,最后甚至抹起了眼泪。簓不知该震惊还是该高兴好。

“你觉得我的冷笑话好笑!?”

“不是,”卢笙毫不犹豫地粉碎了簓的喜悦,“我只是觉得……你果然是簓啊。”

“不然呢?”簓没有想到卢笙这一整天可能都把他当别人看,不禁有些受打击。

“你今天一直都挺安静的,连冷笑话都不讲一个,还突然动手,说实话吓到我了。我还想怎么和我认识的簓完全不一样……还差点以为你在东京遇到了什么事,变抑郁了。”

“抑郁?”现在轮到簓笑了,“哪有,我每天开心得很。”

“那就好。”

卢笙笑着抹了抹眼角。那是真心为簓感到高兴的笑容,不含一丝寂寞和牵挂,仿佛因伤退役的球队前辈赠与夺冠的后辈的笑——电影刚好演到这一段。簓用余光看到前辈角色最后一次离开球场,坐上了返回家乡的班机。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碰棒球了。

“不好,”簓不由得抓住了卢笙的手腕,“如果不是   你——”

他及时住了口,因为他不能把解散的错归咎于卢笙身上。同样,答应解散和上京都是簓自己的选择,谁都没有错。

但是他没法阻止发热的眼眶和越发不规则的呼吸。对,他忍很久了。从睁眼看到卢笙的房间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哭了,只不过用一时的愤怒掩盖了而已。卢笙的脸越发模糊。簓用空出来的手狼狈地擦着眼泪,在心里疯狂咒骂着自己——太逊了。要哭也至少忍到他们开始看催泪宠物电影的时候!

“抱歉。”卢笙小声说,不知在为什么而道歉。簓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呜咽。

也许是见道歉起了反效果,卢笙凑得更近了,安慰似的搂住了簓。他让簓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手缓缓地轻拍着簓的上臂。在这个姿势下,簓只好面向电视,和卢笙并肩欣赏被泪水模糊的电影——这展开还真变成三流爱情片了;只不过客厅的灯一直没关,使室内的氛围大打折扣。卢笙要是和恋人在家看电影约会,不好好营造氛围可不行——完了,他的鼻子更酸了。嫉妒是丑陋的。

“那家伙到底是谁啊,”簓自暴自弃起来,一口气喝完了他的罐装酒,“和你交往的那个。”

“就是你啊。”卢笙苦笑,“你醉了吗?”

“不是我。我才不会买那么土的T恤。”

“万一以后买了呢?”

“那就和你一人一件,”簓打了个嗝,“如果你还在的话。”

“别说得像我会死一样啊。”

卢笙责备似的又搂紧了些,手按得簓的上臂隐隐作痛,他却不觉得难受。相反,留在卢笙身边的感觉让他很安心,以至于电影本身,甚至是他身处幻觉的事实都变得无所谓了。同时,刚下肚的酒精逐渐起了作用,害他真的开始犯困,饭前的几小时睡眠却又不允许他完全睡着,只让他游走于半梦半醒之间。

在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的时候,卢笙一直在认真地看电影。簓认得出某一幕的演员,大脑却无法处理他们的对话和行为,而到了下一幕,他又忘了上一幕发生了什么;只有卢笙时不时发出的笑声和吃东西的声音异常清晰。说到吃的,桌上只有他们的两罐酒和那盒戒烟用巧克力。卢笙大概是养成了肌肉记忆,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簓梦游似的按住了卢笙的手。

“卢笙……你不是想……让我……戒烟吗?”

“哇,你流了好多口水。”

卢笙答非所问,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纸巾,帮簓擦起了嘴。卢笙的手法意外地粗暴,擦得簓嘴角周围一圈都火辣辣的。然后,簓晕乎乎地听见卢笙说了什么:大意是他会吃剩几颗,让簓不要担心。他默默看着卢笙真的把剩下的巧克力包进了银色的内包装袋,暂时合上了眼皮。

再睁眼时,卢笙已经在看第三部电影了。簓有些可惜,因为他真心想看特工电影的打斗场面。他不知道电影播了多少,但是墙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三点。桌上不见先前的食物,倒是散乱着几个新鲜出炉的纸巾团。卢笙的确哭得很惨,连簓醒了都没发现。他红着眼,像只兔子似的抽着鼻子。

不知为何,看到这张熟悉的,他所期待的哭脸,簓没法像往常那样笑出来。他往卢笙身边靠了靠,看着不知道前因后果的电影,也静静地流泪了。

播放片尾曲的时候,卢笙似乎才想起簓在陪他看。他一扭头,却看见簓同样湿乎乎的脸颊,表情顿时变得不知所措。

“簓,”他还没缓过来,有些哽咽地问,“今天开心吗?”

这个像售后调查一样的问题把簓逗笑了。没有什么比见到卢笙更令他开心的事了——如果这一切都不是虚幻的话。

“不开心。”

卢笙难过地皱起眉,显然没想到簓会这么回答。

“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喜欢,”簓望着即将过半的分针,“但是,既然最后会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让我梦到你。”

卢笙沉默了几秒,却没有否定。

“没错,梦会醒——”

分针越过了时钟底部的数字6。片尾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像在催促散场一样,不留一点余韵。他们的故事也要结束了吗?

“但是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

太狡猾了,在彩蛋里说这种话,不就等于在逼观众期待连标题都没有的续集吗?

簓很想相信这句话。那个约定的时效还没过。

看见他的表情,卢笙温柔地笑了,像在给他打气。没错,簓一向都是自己争取机会的,不是干等命运邂逅的肥皂剧女主角。如果他想看到这个也许烂尾的故事的续集,就得离开观众席,坐上导演的位置。

他朝卢笙的方向伸出手,像求救,像挽留,像接纳——紧接着,他的意识也像播完演职员表的屏幕一样,倏地陷入了黑暗。

 

10.

咚、咚。有人在踢他的椅子。也许是见他没醒,那人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用能把公园长椅踢翻的力度又来了一脚。

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所处的状况。他在室外,坐在水管一样的长板凳上,旁边有个一身烟味的暴躁家伙——他猛地清醒了。果不其然,叼着根烟的左马刻一脸阴沉地站在他面前,一只脚粗鲁地踩在板凳边缘上。

这里是池袋西口公园,离簓遇袭晕倒的位置不过几百米距离。簓赶紧摸了摸口袋——麦克风和烟都在。太好了,这是现实。要不是左马刻摆着一副下一秒就要杀了他的表情,他可能会感动得当场流泪。

不,他的当务之急是向左马刻报告刚才发生的事。虽然对手都是一群杂鱼,但还是有必要留个心眼。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左马刻却抢先一步问:“你昨天去哪鬼混了?”

“啊?”簓心里一惊,“我们昨天不是一整天都在一起吗?中午还吃了那家新开的中餐,你不记得了?”

“少拿前天的事装傻,”左马刻又蹬了一下长凳,“我的舍弟都看到你穿着奇怪的衣服在街上闲逛了。”

“有多奇怪?”

“土掉渣的T恤。中间印着个啥——大阪烧还是文字烧?鬼知道。你自己穿的还问我?”

左马刻从裤袋里抽出了拳头。簓切实地感受到了生命危险,挪到了相连的另一张长凳上。幸亏这凳子还挺滑。

“冤枉啊!”簓举起手,“我可是中了违法麦克风的攻击,被困在很可怕的幻觉里,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根本不知道你说的衣服!”

“哈?那么那个是什么?”

左马刻指向了反方向的一张长凳。簓这才发现上面摆着一团不明物体,刚好隐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凑近一摸,判断出它确实是一件T恤,还像是刚被人脱下来的。

这只是巧合吧?如果是哪个陌生大叔喝醉了脱掉的,就有点恶心了。簓一边这么想,一边忐忑地把它拿到了路灯下。莹白的灯光首先照出了它浅黄的底色,随后占据了三分之二面积的主体物清清楚楚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左马刻说得没错,那确实是大阪烧,还是卡通风格的。在被简化成色块的饼面上,代表蛋黄酱的白色细线刻意地扭成了一个笑脸,像在装可爱一样让人不爽。同时,这图案带来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他在梦里穿过的章鱼烧T恤也是这个风格。但是,在翻卢笙的衣柜时,他没有见过这件衣服。

“奇怪了,”即便簓巧舌如簧,这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可是我确实晕过去了——”

“我管你是晕了还是喝断片了还是梦游了,偷懒就是偷懒。”左马刻冷冰冰地瞪了簓一眼,才终于把没离开过长凳的脚放回了地上。他转过身,朝看不见星星的夜空吐出一股烟。

“以后再这样,老子可饶不了你。”他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簓不由得笑了。尽管笨拙,左马刻确实在担心他。当然,他的情商没有低到直接拆穿的地步,虽然这样做往往能看到很有趣的反应。在左马刻催促之前,簓拍了拍脸颊,伸着懒腰站了起来。他的脖子和肩膀有些难受,可能是因为坐着睡着了的缘故。

凌晨四点的公园里只有他们俩,就连中间的喷水池也死气沉沉,但是再过一个小时就不一定了。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件衣服搭在了肩上。他上前拍了拍左马刻的背,示意可以走了。

“机会难得,我们去喝一杯吧。”

“喝你个头!”左马刻没好气地推开了簓,“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簓像往常一样傻笑几声,跟在左马刻背后离开了。他就这样丧失了把之前发生的事告诉左马刻的机会——这样也好,因为那个幻觉的内容既不有趣,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甚至还有些丢人。那不过是他在违法麦克风的作用下梦到了暗恋的人,还在对方家里浪费了一天时间——不对。仔细一想,那个梦满足了卢笙重新和他组队、卢笙和他交往、卢笙和他共处一室等优越条件,比出了三个7的帕青哥还稀有。现在他有些后悔了。要是他没有纠结于那些真真假假,心一横和梦里的卢笙这样那样就好了。大不了最后打个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和现实中的人物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的卢笙在做什么呢?簓不禁想。他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思考起这个问题,又第无数次放弃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因为他在达成目的之前不打算回大阪;况且,他也不讨厌在池袋的生活。如果他到头来还是找不到比卢笙更有趣的人——到时候再说吧。他不会活在梦里,也不会活在过去和未来。

也许是为了配合他思考人生,他无意识地摸出了烟盒,用拇指顶开了翻盖。然而,烟盒里没有烟,只有一个被卷成一团的银色包装袋。

他忍不住“啊”了一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左马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簓急忙合上了烟盒,“只是突然发现没烟了。”

“要我分你一根吗?”

要在平时,簓想都不想就会答应,但是这次他拒绝了。

“不用了,我也不是很想抽。”

左马刻咧了咧嘴角,表情仿佛在说“骗谁呢”。但他很快又失去了兴致,把头扭了回去。

簓偷偷摸摸地倒出那个包装袋,把被卷起来的部分张开了。被撕得歪歪扭扭的袋口上残留着几个充当易撕线的蓝点——不会错,这是卢笙给他吃的白巧克力的内包装袋。他撑开袋口,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浑身大汗。不,是冷汗。明明身处六月底的池袋街头,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热。怪不得灵异故事比他的冷笑话更受欢迎。

包装袋里装着四颗巧克力。在气温和簓的体温的双重折磨下,它们稍微融化了,软绵绵地黏在一起。顿时,烟盒上“吸烟有害健康”的提示变得无比扎眼。他一定是梦游了,梦游着买了难看的衣服,抽光了烟,把吃剩三分之一的巧克力塞进了烟盒。他一定是想多了,不然肩上的T恤为什么隐约散发着卢笙家柔顺剂的香味?

即使是同一件事物,如果从不同角度看,也有可能呈现完全相反的面貌。就像一条挂在医院走廊里的毛巾,有人觉得它是鬼,把毛巾挂在那里的人却不会这么想,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无论真相如何,簓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抽烟了。

 

 

0.

簓:我被违法麦克风攻击了

簓:零在调查它的功能,所以我要晚点才能回去

簓:你先吃吧

簓:不用担心我

 

卢笙刚切完案板上的白菜,手机就“叮”地一响,随后几条说是噩耗也不为过的消息一蹦一跳地出现在了待机画面上。他强忍拿旁边的胡萝卜出气的冲动,手忙脚乱地解了锁。簓似乎是怕他担心,还发了个配文是“我很好”的可爱表情,是在平时百分百会被卢笙吐槽“你发怎么就这么恶心呢”的那种。

“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啊!”卢笙对着手机吼道。当然,他没打算用这种语气对受害者说话,简单发泄之后,就神情凝重地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大段问候。

他还没来得及点下发送,零就打来了电话,简洁地向卢笙报告了簓的情况:簓没事,能说话能走路能正常思考。但是那个违法麦克风的效果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得等他到了卢笙家才能解释。此外,簓和零在同一辆出租车上,而他们迟到主要是因为塞车。

零说话的时候,簓一直在旁边用蹩脚的女声喊卢笙的名字,状态和他之前发的那个表情完全一致——卢笙只觉得紧张兮兮的自己是个傻子。于是,通话一结束,他就清空输入框(还顺带发现了好几处错别字),回了句“我等你”。消息的状态立即变成了“已读”。

卢笙把手机塞进口袋,发誓在做完晚饭前再也不看手机了。接下来要给胡萝卜削皮……

当所有食材都下了锅,在沸腾的汤里嗡嗡振动时,玄关处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卢笙见白菜煮软了,本想把乌冬面放进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去接人了。簓已经走到了换鞋区,正扶着墙脱鞋。零随手带上了门,朝卢笙扬起嘴角。

“零,那个麦克风到底——”

“我回来了——”

卢笙和簓的声音在空中撞车了。他们对视了一眼,簓立即皱起眉,估计是在为卢笙先和零说话而不满。凭经验,卢笙赶紧隔着口罩捂住了簓的嘴,再次望向零。

“别急,等我们坐下来慢慢说。”零摘下墨镜,随手把它插在领口处。他熟练地把鞋脱在玄关,绕过效率极低的两名队友,消失在洗手间里。

与此同时,簓挣脱了卢笙的手,坐在地上脱掉了另一只鞋。他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身体不自然地偏向墙的方向。卢笙一开始还以为簓在赌气,看到藏在他影子里的蓝绿色塑料袋才发觉不对劲。簓把脱下的鞋摆在台阶边缘,没被鸭舌帽和头发盖住的耳尖微微泛红。

塑料袋自然地立在地上,表面浮现出一个圆柱体和一个长方体的轮廓。卢笙看到袋子上的药店logo,顿时明白了一切,也像簓那样红着脸沉默了。今天是周五,忙了整整两周的簓难得在周六有一整天的短假,意味着他们的休息日奇迹般重合了,就像一年半出现一次的日全食。没想到他和簓连日程安排都像月亮和太阳。顺便一提,他在省略以上思维过程,直接对告诉他这一好消息的簓说出“日全食”这个词时,久违地看到了对方困惑的表情。

“卢笙,”簓打破了沉默,“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哦,”卢笙假装没看见那个塑料袋,“是什么?”

簓转过身,把手伸向了身边的塑料袋。他有意猫着腰,挡住了卢笙的视线。卢笙乖乖等在原地,心里却慌得要命:要是零出来看到簓拿的安那什么套要怎么办?但是零是第一个知道他们在交往的人,刚才还是和簓一起回来的,不知道簓买了什么才怪。

“卢笙,走近点,”簓用双手把拿出来的东西按在肚子上,“你的围裙不是有口袋吗?你走近点,我数三声就把它塞进去,你再马上离开……不用担心,绝对不会被发现!”

“烦死了,你是特工吗!而且一开始就不该把它拿出来!”

卢笙嘴上这么说,身体依旧照做了,毕竟在明亮且飘着食物香气的玄关处交接计生用品的情景莫名其妙地让他心跳加速。围裙口袋一碰到簓的大腿,簓就用熟练得仿佛在电视剧中演过特工角色(虽然他没有)的动作把那物体滑了进去;卢笙甚至怀疑他看到了残影。

簓摘下口罩,笑眯眯地看着卢笙。他一向是笑眯眯的,所以得说详细点:那是恶作剧之后期待对方反应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欠揍的手法?”卢笙伸手去摸口袋里的东西。扁平的长方体。

“呃……以前在007片场的时候,导演教了我很多——”

“你根本就没参演好吧!”卢笙从口袋里伸出手,让那神秘的长方体暴露在灯光下,“这啥啊!”

从结果说起,那根本不是卢笙预料中的东西。盒子是黄白色的,粗体大写的蓝色商标和几块几乎融进背景的白巧克力提示着它的内容物。右边的翻盖上印着簓的半身像,底下最不显眼的角落里藏着两行细小的字,远看像两根头发:示意图仅供参考,请以实际商品为准;本产品不包含白胶木簓——包含了还得了?

“诶,卢笙老师教数学教得不识字了吗?”簓指了指家喻户晓的商标,“当然是我代言的巧克力。”

“你在药店买自己代言的巧克力?”

“没有,我在便利店买完塞进去的。”

“拐弯抹角的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算了,”卢笙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么那个袋子里还有啥,布丁?”

“当然是安◯套和润滑啊,你也太迟钝了吧!”

“这不还是买了吗!”卢笙拍了一下簓的后脑勺。簓夸张地喊疼,脸上却在傻笑。他有时会不择手段地诱导卢笙吐槽。

洗手间的门刚好打开了。卢笙被吓得字面意义上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捡起了塑料袋,把它塞进了围裙口袋里。他一扭头,零刚好在布置好餐具的矮桌前坐下了。桌子中间摆着一个便携式电磁炉,顶上是一个正热腾腾冒着烟的砂锅。卢笙没来得及加进去的面饼躺在旁边,从撕了一个口的包装袋中探出一个角。簓像交接棒似的跑去洗手了。

“卢笙,什么时候开饭?”零问着,举起一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也许只是卢笙没发现而已)便利店塑料袋晃了晃。

“抱歉,”卢笙连忙返回客厅,“马上就好。”

他把簓给的巧克力放在已经很拥挤的桌上,朝锅里投下三人份的乌冬面,然后盖上了锅盖。拦在眼前的蒸汽逐渐淡去,露出了零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师,”零揶揄,“你的东西要掉进碗里了。”

卢笙一低头,才发现他弯腰下面的时候,围裙口袋里较重的润滑瓶逃出了没来得及绑好的塑料袋,还差一点就要碰到桌上的餐具了。他惊叫一声,慌乱地想把它塞回去,又意识到这在知晓一切的零面前毫无意义,而且那两样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放在围裙里,索性就不藏了。在零含笑的注视下,卢笙面红耳赤地拿出塑料袋,赌气似的打了个死结——他和簓今晚用的时候怎么办?管他的,到时再说。

卢笙回了一趟卧室,把害他丢了两次脸的药店塑料袋封印在衣柜里。当他回来时,簓正好洗完手,在零旁边坐了下来。他在卫生间脱掉了变装用的帽子和运动外套,露出了一件难看的大阪烧T恤。那似乎是簓几年前在东京买的,和它同系列的还有一件章鱼烧T恤,还是卢笙无法容忍的海苔口味。簓上个月拿着新买的章鱼烧T恤,想把它送给卢笙时,还半开玩笑地说上面的章鱼烧很像他自己,所以卢笙穿了的话四舍五入就是情侣装。卢笙一边惊讶于簓把自己的头发形容成海苔的牺牲精神,一边郑重地拒绝了。没想到簓像是早有预料,说他一开始就没买卢笙的码。什么人啊这是。

人总算来齐了。卢笙揭开了锅盖。面条已经软化、散开,和锅里的其它食材交缠在一起。灼热的蒸汽扑面而来,混着若有若无的白酱汤的香味。卢笙对他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本以为簓会兴高采烈地伸出筷子,对方却神情凝重地看着他。零倒是毫不客气地开吃了,似乎想通过咀嚼来憋笑。

“卢笙啊,你知道现在是几月吗?”簓问。

“六月啊,怎么了?”

“一般人会在夏天吃乌冬火锅吗?我差点以为你一个人活在几个月后的未来。”

“你还不是活在情人节?”卢笙反驳,“哪有在六月底送巧克力的?还印着你的脸!”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簓涨红了脸,不知是羞耻还是激动,“只是想送而已!”

“我也只是想吃火锅而已——喂,那是我的面!”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不吃了呢。”

零毫不害臊地往碗里夹了两人份的乌冬面。见此,卢笙和簓放下了无聊的私怨,迅速加入了战局。幸好卢笙家的乌冬面库存充足,避免了晚饭没有主食的悲剧。

他们埋头吃了几分钟。从某种意义上说,夏天的火锅确实可以用战场来形容。除了火锅本身的温度外,担心喜欢的食材被别人抢走的紧张感也使他们满头大汗,无法松懈。只有在饥饿稍微得到满足之后,卢笙才恢复了思考其他事的余力,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背已经湿了。他拿起水杯,准备补充失去的水分,又突然想起了零在餐前对他炫耀的塑料袋。他今晚不打算喝太多酒,但是只喝清水又差点意思。如果零带来的只是度数不高的水果酒或啤酒,他还能考虑一下。

“零,你不是带了喝的吗?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看看吧。”

“喝的?”零举起塑料袋,从里面抖出两个奇形怪状的麦克风,“这是从袭击簓的犯人身上回收的违法麦克风。”

难怪这个塑料袋的形状不像是装了瓶罐。卢笙失望地抿了一口自来水。

“为什么要用便利店的袋子?”

“卢笙老师,”簓举手,“它原本装的是我买的巧克力。”

“你们是串通好的吧!”

卢笙举起手,凭直觉对准簓的发旋劈了下去。簓没有愧对于他的职业,将嘴里的面和一部分汤汁喷出去老远——如果这是追求夸张反应的综艺的话,这一幕肯定会成为节目高光,可惜卢笙家不是摄影棚。他抽了几张纸巾,在桌子和簓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了簓的脸。

他用的是擦桌子的手法和力道,于是簓很快挣扎起来。零没有理会他们的闹剧,帮卢笙清理了桌面,然后把那两只违法麦克风放在了清洁时腾出的空位上。卢笙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过去。

两个麦克风上都没有中王区的标志。左边那只长得中规中矩,像卡拉OK里的麦克风一样不起眼;右边那只则像光之美少女的变身道具一样华丽,不仅比一般的麦克风大上一圈,还贴满了盔甲般的金属装饰。单纯看外观的话,这简直就是修卡战斗员和假面骑士的最终形态般的差别。

零指着左边的麦克风说:“簓中的是这只的攻击。”

“我就知道,”卢笙松了口气,“怪不得簓没事。”

“不,他有事。”零注视着卢笙,语气难得正经,“这个麦克风的效果很麻烦。”

卢笙忍不住瞄了当事人一眼。然而,簓双手抱臂,只顾凝视着另一只麦克风,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一样。

“它会让簓和过去的自己对调。”

“诶,”卢笙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时空穿梭?”

“对。好在它似乎只是试验品,效果顶多只能维持一天。”

卢笙重新看向簓。他回来之前还在录节目,刘海还涂着发胶,显得硬邦邦的。除此之外,他和往常没有区别,同卢笙在视频通话和电视里见到的白胶木簓一模一样。

就在卢笙想问话时,一直和麦克风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簓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他拿起那只华丽的麦克风,“我就说它怎么这么眼熟。我想起来了,我以前被类似的玩意攻击过。”

“是你开着能变成潜艇的汽车和直升机对射的那次吗?”

“都说我没参演了——不是,是我在池袋的时候的事。卢笙可能不知道吧?我好像没说过。”

的确,簓几乎没说过自己在池袋做了什么。零似乎知道,却意外地尊重簓的隐私(这说法不太准确,毕竟他们在零的手腕前早就没有隐私了),从未向卢笙泄过密。对卢笙而言,好奇是人之常情,更何况簓是他的恋人。然而,每当想起那些满口关东话,千里迢迢赶来向簓寻仇的小混混,他都会得出不问为妙的结论。那段经历也许是簓的“黑历史”,亦或许像他们的搞笑组合时代那样,有足以让一切美好回忆变得苦涩的悲惨结局。可能在簓解决问题之后,那些故事才会在酒余茶后自然地飘出他的嘴巴。现在还不是时候。

“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没看到这个麦克风,我可能都想不起来。”簓像表演落语般正坐下来,郑重地清了清嗓子,“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烦死了,快进入正题。”

“好吧,那确实是晚上——应该是半夜。我在车站门口被一群小混混找茬,然后用麦克风打倒了他们。我是正当防卫,而且那时的池袋乱得很,没有什么违不违法的——那个打头的小混混就拿着这个麦克风。”

说到这里,簓又站了起来,把麦克风强行塞进了裤子侧面的口袋里。尽管他穿的是相对宽松的运动裤,水瓶大小的麦克风依旧超出了口袋的极限,只能斜着放进去。卢笙怀疑他听见了纤维撕裂的声音。

当话筒头勉强被布料遮住时,那一侧的口袋就像装了一座塔一样,突兀地鼓了起来。

“卢笙,你真应该看看那个混混头子的裤子。左边是乞力马扎罗,右边是珠穆朗玛峰。”

“中间是阿尔卑斯山吗?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讲黄段子——”

“不是黄段子!”簓气鼓鼓地将麦克风抽了出来,“总之,就在我以为我赢了的时候,那个混混头子突然像僵尸一样复活了,还拿着这个对我唱了一段,我就晕过去了。”

“然后呢,你就晕倒在车站门口了?”

簓把麦克风放回桌面,陷入了沉思。卢笙和零都看着他。火锅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记不太清了。”簓最后说。

不知为何,卢笙感觉簓在说谎。但是,这个故事和他们今晚的主题相比无关痛痒,而且簓能健健康康地坐在他面前说话,也是这个麦克风华而不实的证明。于是,卢笙没有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零。

“这个麦克风也就长得能吓唬人,其实很弱。”零的解说证实了卢笙的猜想,“它确实能让人昏睡,但是持续时间不长,两三个小时就能醒。不过,醒过来之后,中招的人会出现一些轻微的幻觉症状。”

“比如?”簓有些急切地问。

“比如,”零摸了摸下巴,“把我这样的大叔看成20岁的年轻小伙之类的?哈哈……也就这个程度而已,和那些能让景物扭曲的真家伙根本没法比。”

“那也很严重好不好!”卢笙吐槽。

簓坐回原位,事不关己地重新端起了碗。这意味着他连装傻的心情都没有了。卢笙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簓,你不是和过去的自己对调了吗?”

“诶?”簓抬起头,然后像平时那样笑了,“是啊,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其实是昨天的我——说笑的。我才不要重新出一遍昨天的外景呢。”

卢笙想起今早起床时收到的一百多条未读消息,不禁苦笑。簓少见地在LINE里抱怨了一大串:迟到的前辈、套近乎的后辈、乱发火的导演、无聊的台本、难吃得要命却必须要美味地吃下去的当地特产……简直是所有恶心要素的集合体,难怪连一向放得开的簓都忍不下去。跑题了。

“有两种可能,”零终于把两个在饭桌上格格不入的危险物品收了回去,“一、这个麦克风是个失败的试验品,完全没有起效。二、这个麦克风有用,但是过一段时间才会起效。”

“如果是第二种,簓岂不是过一阵子会突然变成婴儿?”

“为啥是婴儿啊!”簓插话,“小学时期的我不好吗?”

“我又不认识那时候的你,没法比。”

“难道你认识婴儿时期的我?”

“至少在电视上看过照片——”

卢笙说到一半,蓦地意识到时空穿梭不是这么轻松的话题。照片是被定格的过去,看多少次都不会改变。但是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越到未来,事情就棘手了。他想起了外祖母悖论。

“零,如果那个麦克风真的起效了,我是不是要非常小心?要是以前的簓知道了未来发生的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告诉他这里是未来比较好。”

“得了吧,”簓在一边挖苦,“你说谎水平那么烂,小学生都看得出来。”

“所以还是婴儿最好。”

“婴儿也听不懂你说话吧!”

“不用那么紧张,”零不慌不忙地说,“就算以前的簓知道了未来的事,改变的有可能只是平行宇宙的未来,和坐在这里吃火锅的我们没关系。”

根据卢笙的经验,零用这种语气说话时,真话和谎话的比率是一比一。但是,像刚才判断出簓在说谎那样,卢笙的直觉认为零是认真的。零虽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面,却从来不会做对队伍不利的事。

“那就好,”卢笙放松下来,“我还在想家里那些报纸和杂志要藏到哪里呢——对了,簓,你小时候用的哪个牌子的尿布?”

“能不能不要以我退化成婴儿为前提说话?”

这个非日常的话题就像消失在天花板上的水蒸气一样,很自然地离开了饭桌。他们的聊天内容很快变回了生活琐事和有趣的见闻,仿佛簓被袭击的事已经过去,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休息日。簓一开始还是一副没释然的表情,聊了几回合后就恢复了满口冷笑话的开朗模式,甚至成功让卢笙感觉室温下降了几度,比空调还管用。他只顾说话,实际上没吃多少东西,以至于到了散场的时候,锅里还剩三分之一的肉。

零在离十点还差几分钟的时候离开了。临走前,他让卢笙观察簓的情况,有事就联系他。卢笙关好门后,回客厅收拾起桌子。簓把脏碗叠成一摞,就趴在桌子上,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帮忙了。

卢笙没有生气,因为簓是三人之中最需要休息的。他关上电磁炉,把餐具拿到洗手池边,最后把盖好的锅放进了冰箱——反正他们多半中午才会起床,把家里多余的食材和面饼放进去也能凑合一顿。狭小的单人用方桌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留下簓埋在手臂上的脑袋,和一直被晾在桌角的巧克力。卢笙在簓身边坐下,终于有了拆礼物的空闲。

纸盒上的簓穿着标志性的千鸟格子西装,正傻乎乎地冲他笑。似乎在官网输入内包装的兑换码,就有机会获得白胶木簓的亲笔签名——卢笙也不稀罕就是了。他掀开翻盖,印着簓的那一面立即折到了后面,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从抽屉式的内包装里取出一颗白巧克力,放入口中。它很甜,有一点奶味,是再普通不过的白巧克力。很可惜,巧克力不会因为包装上印着簓的脸而变得更好吃。

簓突然歪过头,喊了卢笙的名字一声。他半张脸贴在桌上,抬起一只眼去看卢笙抓过巧克力的手。卢笙便又取出一颗,像喂动物一样送到簓的嘴边。扁平的乳白色梯体立即被叼走了。

“卢笙,”簓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是很生气。”

原来他在晚饭时的反常举动是生气的表现。卢笙把可能惹怒簓的事回想了一遍;没有符合条件的结果。

“我超期待明天的。这两周那么努力工作,也是为了明天和你一起过。”

“那还真是谢谢。”卢笙感觉脸颊的温度在升高,“你是突然有别的安排吗?”

“倒也没有。”

“那……难道你在担心那个麦克风起效?”

簓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也难怪,如果时空穿梭麦克风的攻击真的生了效,和卢笙一起享受难得的休日的人就不是26岁的簓,而是过去的,甚至可能与卢笙未曾谋面的簓。这对卢笙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他立即想象了簓辛苦工作两周,假期却要在婴儿车里度过的奇怪状况,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你笑啥啊!”簓锤了一下桌子,“就那么想见以前的我吗?小心我拉屎的时候在你的厕纸上写笑话。”

“好可怕,屎会被冻住的——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没必要那么担心?零都说了不会有事。就算以前的你对我印象很差,以后没有和我组漫才组合,影响的也是平行世界的我们。”

卢笙说完,也意识到他的安慰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他以为簓会说“就算是平行世界我们也要在一起”之类的蠢话,簓却没有回应,一副显而易见的消沉样。这就和吃过去的自己的醋没有分别,甚至还有些可爱——卢笙不敢这么说。相反,他回想起安慰学生时的语气,尽可能温柔地说:

“那好吧。如果麦克风真的起效,我保证不让过去的你知道他到了未来。”

“等一下,”簓却一下直起上半身,困惑地皱起眉,“你在擅自立什么奇怪的约定啊!”

“诶,你不是担心未来被改变吗?”

“才不是,”簓迅速否定,却少见地支吾起来,“我只是——”

卢笙耐心地等着簓组织语言。簓抱着手臂,表情像即将接受瀑布修行一样悲壮。至于短短半分钟内演绎了一整个天气预报的脸皮下藏着怎样的心理活动,只有簓本人知道了。

“这是我的黑历史,别问。”

看来还是不深究比较好。卢笙点了点头,顺手吃了一块巧克力。

“倒是表现得好奇一点!”

“你不想说,我总不能逼你吧。又不是你偷吃布丁还瞒着我的事。”

“我连布丁都不如吗?!”

簓发泄似的往卢笙那边倒去,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卢笙肩上。可惜卢笙纹丝不动,还特意腾了些位置,让簓的脑袋顺着他的胸口滑下。不久之后,他们的姿势变成了很奇怪的膝枕:簓侧着头枕在卢笙的膝盖上,一半手脚挤在矮桌底下。他要是再维持这个姿势,脖子肯定会受不了。

卢笙以为簓会这么睡着,但是在他准备提醒时,簓艰难地转了个身,和他对上了视线。下一秒,簓灿烂地笑了——和他之前的一系列言行相比,这个笑容反而让卢笙不寒而栗。

“卢笙啊,如果我们明天没法一起过的话,今晚把明天的份透支了如何?”

“透支?”

簓伸出一只手,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卢笙,在桌子上摸索了一阵。那只能在舞台上把扇子转出花的手笨拙地找到了卢笙的手,和它十指相扣,就像老土的青春恋爱电影里的一幕——鬼才会看这种烂片啊。

卢笙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握了簓的手。

时钟滴滴答答地转着。他们进了卧室,把药店塑料袋里的东西消耗大半后,已经快三点了。簓说到做到,以至于进入下半场时,卢笙都开始担心他是想透支生命。他目送簓拖着沉重的双腿消失在浴室,给半满的垃圾袋打了个结。

可燃垃圾的回收日在下周一。卢笙把垃圾袋扔在阳台角落的纸箱里,顺便收回了晾干的衣服。室内的冷风从半开的推拉门里漏了出来,凉飕飕地打在他的小腿上。

城市里的天空黑得不彻底,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隐隐泛着橙灰色的光。空中没有云,只有几颗不知是星星还是飞机的光点,和一弯黯淡的月牙。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身后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簓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凉拖,也到了阳台。他走到卢笙身边,把手肘撑在阳台栏板上,眺望着寂静的住宅街。和簓家的落地窗映出的五光十色相比,眼前的一切单调得无法用夜景形容,让卢笙有些不好意思。

“卢笙,”簓看着指甲屑大小的月亮说,“我能说很肉麻的话吗?”

卢笙能猜到簓要说什么。不至于吧,他心想。

“你说。”

“月亮真美。”

“睁眼说瞎话。”

“月亮~真美~~”

“吵死了!别学我唱歌的调调!”

卢笙红着脸吼道。他的声音回荡在闷热的夏夜里,吓得他急忙捂住了嘴。凌晨三点的住宅街自然不会回应他——就连簓也没有。他扭头一看,穿着大阪烧T恤的簓已经不见了,只有一身脏兮兮的蓝西装,正昏昏沉沉地趴在阳台栏板上的簓。室内的灯光披在他的背影上,照亮了没有一丝痕迹的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