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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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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4-16
Words:
13,196
Chapters:
1/1
Kudos:
14
Hits:
325

【吴仁耀/陈乐云】致陈乐云

Summary:

余淮给陈乐云写了七十封信,最后的最后陈乐云和送信的吴仁耀在一起了。

Work Text:

摩托车队不接活的时候,吴仁耀兼职送信。

南澳是个小岛,网络年代里少有人纸笔传情,邮局每天的信多则寥寥几封,少则一无所有。周欢歌笑他落伍,想挣外快还不如多送几趟外卖来得实际,于是吴仁耀认真地解释,他做这个不是为了挣钱,是奶奶等的信还没到,说不准这座岛上还有像他奶奶一样的人。

周欢歌没搭腔,只摆摆手,叫他早点回去。训练场上他喜欢吴仁耀的认真,这时候又为他未经社交驯化的认真而感到尴尬。

吴仁耀认真地听了,于是戴上他的奥特曼头盔回了家。

第二天他照例去邮局,柜台后头昏昏欲睡的老大爷掀起眼皮,指了指架子上孤伶伶那封信。信纸是他没见过的款式,四周嵌着红蓝白交替的滚边,上面盖了几个圆形邮戳,写的似乎还是英文。它看起来过于体面,过于高档,和发了霉的老旧木架格格不入。

“老伯,这封信没寄错吧?”他试着问。

老大爷又掀起眼皮,好像奇怪吴仁耀还会说话似的,瞅了他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于是吴仁耀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信封左上角写了清隽工整的四个字:致陈乐云。

陈乐云,吴仁耀默念一遍,心里浮现了一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小姑娘模样。地址他有印象,这间房前些日子刚租出去,房东是周欢歌的海鲜摊老主顾,那天大手一挥点了一打珠江,拉着周欢歌和吴仁耀一道痛饮,说来了个阔佬,相中了他家最贵的那套别墅,一口气付了一整年的租金。

所谓的别墅其实是自建的双层小洋楼,院子里种了蓝花楹,如今正是花季,紫粉的落花铺了满地。吴仁耀推开半人高的栅栏门,一路踩着落花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来由地紧张:“有人吗?陈乐云的信。”

话音刚落,一条大金毛横冲出来,门板险些照着吴仁耀面门来了一下,他连忙后退两步,金毛却摇着尾巴直往他怀里钻。一个男孩的声音急匆匆响起来:“小札,别吓着人!”

名为小札的大狗这才退了回去,一路小跑回主人脚边,依然亮晶晶地盯着吴仁耀,大有八百年没见过其他活人的阵势。这时候主人抬起头,吴仁耀便撞见了一双乌黑的、大而圆的眼睛,鲜有光采,像过于精致的玻璃珠子。

大眼睛、白皮肤,吴仁耀想,不过不是姑娘。

他走近了,手里攥着那封信,迟疑着开口:“你是……”

“我是陈乐云。”陈乐云抿一抿嘴角,平淡地补全了他说不出口的,“我看不见。”

有人给看不见的人写信,那么必然是很重要的信,或许是公文也说不定,吴仁耀郑重地想了想:“那我念给你听?”

不等他察觉不妥,陈乐云却笑着点了头:“麻烦你了,先坐吧。”

说着他拍一拍小札,慢慢地起身,吴仁耀连忙跟上。小札一改方才的憨态,带他绕过桌椅来到厨房,一头拱开冰箱,陈乐云摸索着拿出一瓶苏打水,对着吴仁耀的方向晃了晃:“要加冰吗?”

吴仁耀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连忙说不用,想为他拿来台面上的杯子,又怕这么做反而添了麻烦,一只手垂在半空,好像面前摆了一块磕碰不得的玉。

陈乐云顿了顿,似乎很是熟悉旁人面对他的踌躇,反倒出声宽慰:“我自己能行,你过去坐吧。”

吴仁耀依言坐回沙发上,整个人陷进皮质微凉的柔软里,小札在他脚边暖烘烘地拱来拱去,苏打水顶端缀了一小片薄荷叶,玻璃杯壁渗出点点水珠。穿白色T恤的陈乐云就像一朵云,暮春的阳光拂在他身上,映下窗外蓝花楹浓密的影,于是这片云得以停栖。

吴仁耀在这个蓝花楹味的午后开始读信。

“乐云:展信佳。”读到这一句他已经后悔,这注定不是什么公文,只是一封大洋彼岸诉说思念的私人信件,“这是第六十八封信,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波士顿度过了第一个冬天。”

陈乐云神色淡淡的,睫毛低垂着,只说:“不愿意读的话也没关系。”

吴仁耀认死理,从不半途而废,而且莫名地有所预感,要是真的就此结束,陈乐云的表情并不会比现在更快乐。于是他摇摇头,继续念下去:

“你搬去南澳了,是吗?别怪江楠,是我非要问出来你在哪儿的。我在地图上看过了,恭喜你达成定居海岛的愿望,不过当心湿疹。我们去广州那次,你从脖子一路红到手腕,现在想想还是够吓人的。”

吴仁耀笑出了声,又连忙咽回去,陈乐云却不以为意,也笑着摇一摇头:“他就是这样。”

“南澳是什么样的?好吧,我确实不喜欢南方的天气,但现在想想要是能每天听着海浪入睡也不坏。当初我怎么没考虑过加州,一心奔着东海岸朝圣,来了才发现和我想象得挺不一样的。波士顿总是很干净,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扫除所有不想看到的东西,好像一觉醒来就换了一个新天地,只剩下白茫茫的冬天。每次在组会上被导师训完,迎着下不完的雪走回宿舍,就觉得这一天天的真是熬不到头。但是想想你还没回信,不能就这么算了。”

“冬天太漫长了,乐云,比我们一起度过的所有冬天加起来还要长。来这儿之前我从没想过雪可以堆得比人还高,夜里躺在床上,不说海浪了,只听见铺天盖地的风声,甚至还带拐弯的,好像全世界的风都砸在我身上。白天好过一些,同组的师兄带我去了昆西市场,尝过了龙虾卷,甜口的,你应该喜欢这味道。查尔斯河畔总有人跑步,大家都很匆忙,各有各的去处,只有我混在人群里,不知道哪天才能落地。”

“我房间里有一扇落地窗,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往外面看,如果不下雪,能看见万家灯火。这时候我会有点儿可耻地想家,其实想的不是我妈或者那个老破小,是那种深深根植在某个地方的感觉。就像我们放学一起买糖葫芦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吃完了该往哪儿去,第二天又该在哪儿见面。现在想想,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乐云,在南澳过得开心。”

这封信读得他发冷,生在南澳,吴仁耀只在电视里见识过下雪的场面,信纸一展开,一万两千公里外昼夜不歇的风雪顷刻加身,仿佛把他也吹成了无根的萍。

落款只有两个字,吴仁耀慢慢地念出来:“余淮。”

陈乐云长久地沉默着,凝固成一片薄薄的云,也许下一个转瞬就会被阳光融化,细细密密地淋透他。意识到吴仁耀还在一旁等待,他便笑了笑,轻声道了谢。

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不快乐的,吴仁耀无端端地想。

 

 

吴仁耀远远看见了陈乐云。他安静,缓慢,看起来不想引起旁人注意,但事实上整条街上的人都对他行注目礼,你没法不看见他。

陈乐云手里握着一根盲杖,腰背挺得很直,白色衬衣被风扬起,鼓成小小的帆。小札戴上了鞍具,一声不吭地被他牵着,吴仁耀意识到这是导盲犬在工作,带着它的主人避开坑洼,绕过障碍,来到小岛中心最热闹的集市,无数惊异或好奇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陈乐云停在集市的第一家摊位,摊主是个水果的老婆婆,讲一口汕头话,他似乎听不明白,微微低着头,脸上的血色越来越薄,窘迫得像要滴出水来。婆婆直接递过来一颗石榴,他捧在掌心里摸了摸,指尖抚过翘起的蒂,最后点一点头。他又用这样的方式买了一把香蕉,拿出付款码,像个拘谨的菩萨,金额多少任凭旁人定夺。

婆婆叹了口气,念叨了一句什么,又塞给他一个芒果。陈乐云摇一摇头,示意不买,婆婆却坚持按着他的手,嘴里重复着那句汕头话,他尴尬极了,又挣脱不得,一时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拿着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她说这是送你的。”

陈乐云一愣,转而反应过来:“是你……我今天有信吗?”

“今天没信。”吴仁耀想了想,连忙补充,“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你一个人不行。”

“我知道。”陈乐云笑了,把那颗芒果握在掌心,用指腹感受着甜熟的纹路,沉甸甸的,香气浓郁。

 

 

吴仁耀每天早上先去邮局,回基地之前绕一个弯,停在陈乐云家的路口,看他慢悠悠地起航,在风里舒展成白色的,明黄的,浅蓝的帆。

今天是粉红的,粉红条纹衬衫,一条一条鲜艳的颜色把他包裹得像阿尔卑斯糖。陈乐云牵着小札,握着糖棍似的盲杖,头发上落了一小片紫粉花瓣,随着发梢微微地晃动。

吴仁耀接着电话,目光落在那片蓝花楹上,直到小札带着陈乐云走到他面前,湿漉漉的鼻头拱上膝盖,这时候才如梦方醒。

“先挂了,奶奶。”吴仁耀收起手机,转向陈乐云,“走吗?”

“我今天想去卖花的摊位看看,”陈乐云说,“给你奶奶挑一盆芍药。”

吴仁耀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奶奶……”

陈乐云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他对声音格外敏感,过耳不忘,旁人随口一说的都牢牢记在心里。吴仁耀小声嘟囔了句厉害,他便有点得意,小卷毛一跳一跳,整个人生动非常,可爱非常。

鬼使神差地,吴仁耀伸手摘去了那片蓝花楹。不等他收回来,陈乐云听见动静,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

吴仁耀一愣,大热的天,陈乐云的手是冰凉的,他却不讨厌这滋味,像夏天吃的雪莲冰块,清清爽爽,毫不黏腻。陈乐云没松手,似乎等着他解释,他便低声说:“你头发上有东西。”

说着摊开掌心。

陈乐云伸出手指,沿着他的掌纹一点一点地触摸,直到碰上一小片柔软的凉意。指尖往回缩了缩,复又探出去勾画轮廓,最后很小心地捻起来,两指贴合的地方泅开了汁液,微微散出一点清幽香气。

“是花吗?”陈乐云举起来嗅了嗅,“我好像闻到香味了。”

“是蓝花楹。”吴仁耀说,“开在你的院子里,每天出门的时候,它都落在你身上。”

陈乐云仰起脸,听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不知它们有否落在自己身上。额头浸了薄汗,他微微笑着,带一丝玻璃似的喜悦。

他们沿着小路慢慢地走。小岛在晨光里苏醒了,摩托从他们身侧飞驰而过,自行车吱呀呀地晃悠,车铃却很清亮,背书包的男孩你追我赶,又笑又叫,一转眼就窜得不见了踪影。

集市里依然有人偷眼看陈乐云,更多的人跟吴仁耀打招呼,顺带喊一声阿云,陈乐云便点头答应,似乎两人一狗也成了这集市光景的一部分。孩子们在摊位后面探头探脑,想摸摸小札,被吴仁耀一次又一次挡回去,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要摸吴仁耀的摩托,吴仁耀想了想,每人一下,不许多摸。

卖菜的婆婆也认得了陈乐云,他常买芥蓝,不怕价高,烧起来方便,焯了水加生抽就是一道菜。今天照例买了芥蓝,又捎了两根黄瓜和半斤番茄,黄瓜凉拌,番茄加鸡蛋烧汤。肉摊摊主发了福,但当年玩摩托的豪情尚在,常来看吴仁耀比赛,于是买一斤肋排送一只猪手。

最后来到卖花的摊位,门口摆了两大盆银柳,进去便是团团簇簇的山茶芍药。小札被他们留在门外,吴仁耀把衬衫外套的一角递给陈乐云,他便牵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跟着吴仁耀穿过花丛,仿佛一株刚化成人的植物,被四处横生的花枝所惊扰,玻璃做的眼睛微微睁开,又扑闪着闭拢。

两人停在一排排芍药前,摊主问他们要什么颜色。

“白的,”吴仁耀说,“要白色的。”

要像云一样白,开得很盛大,很松软,远远望去,一朵云开在他的窗台上。

摊主为他们搬来一盆白芍药,手指穿过郁葱葱的叶,陈乐云有点期待地问:“会开花吗?”

“开花那天,请你来我家验收。”吴仁耀说。

到了在路口与陈乐云分别的时候,吴仁耀怀里抱着一盆白芍药,鼓足勇气问:“在那之前,你想去看看南澳的海吗?”

 

 

空荡荡的基地里,吴仁耀穿一件黑背心,戴着黑客帝国式的护目镜,手举焊接枪,火星滋啦啦乱溅,画面非常的后现代主义。

周欢歌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撞上这么一副光景。他过来一拍吴仁耀脑袋,被后者嫌弃地躲开。

“改装呢。”吴仁耀头也不抬。

“哟,改哪儿啊?”周欢歌来了兴致,“要我说你就换根刹车油管,保证启动更顺……”

“不改那个。”吴仁耀摘下护目镜,拿手背抹了把汗,“装个支架,放笼子。”

“什么笼子?”

“狗笼子。”

周欢歌瞪大眼睛捂住心口,手指冲着他点了又点,很像古装戏里被毒害的皇阿玛。吴仁耀抬头瞧他一眼,眼镜一拉,又默默焊钢管去了。

徒留周欢歌痛心疾首地哀嚎,耀啊,咱们车队的王牌啊,就这么被一条狗冲昏了头脑——都是改装摩托,人家装的是火花塞刹车片,一路火花带闪电,他装的是个狗笼子,开出去都要笑掉大牙。

硬币投进街边的点唱机,穿高中校服的男孩绞着双手等待,眼睛偷偷瞟向放学路上结伴走来的女孩,又被烫了似的收回来。音箱开始轰轰作响,女声痴缠卖力地质问:“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周欢歌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猛地一阵狂咳,顿时觉得自己恍然大悟,勘破天机。

 

 

吴仁耀弄来了家里的垫子,尽可能改善环境,但狗笼子终究空间有限,听话如小札也不太受用。出发那天陈乐云等在院门口,一手牵着小札,一手拎着一袋肉干,显然早就料到了今天。

肉干放进笼子里,小札蔫蔫地进去了,似乎痛恨自己抗拒不了诱惑,直到陈乐云也坐上摩托,这才支棱起来,隔着笼子去蹭陈乐云的腿。陈乐云被他蹭得发痒,险些倒在吴仁耀身上。

“抓稳了。”吴仁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热气扑在他鼻尖。陈乐云猝不及防,慌忙低下头去,只虚虚抓着衬衫下摆。

风流过耳畔,蕴着海水的咸湿,陈乐云眯起眼睛,在海风里深深呼吸。他已经不记得夏威夷或者黄金海岸,只记得沙滩上的贝壳,破碎的,不规则的,割破了他的脚心,火烧火燎地疼,似乎还流了血。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所有颜色都褪去,最鲜活的只剩痛觉。

直到海风扑面,吹来暮春阳光的脆亮,摩托机油燃烧的辛涩,还有吴仁耀衬衫上的一点皂香。海的记忆在他身体里死而复苏。

下了摩托,陈乐云拍一拍小札,示意工作结束,小札便迈开腿撒欢地冲去了海边。他对着小札消失的方向伫立许久,话音轻飘飘地上扬:“南澳的海是什么样的?”

“是蓝色的,很……”

吴仁耀怔住了。

南澳的海是蓝色的,可是蓝色又是什么颜色,在他日复一日的黑暗里,天和海是否已经褪色成两个油墨味的方块字,再也没有那样一层广阔的、渺远的意义。

他不再说话,走过去拉住陈乐云的手腕,陈乐云轻轻挣动了一下,他拍了拍陈乐云的手背,带着坚定的安抚意味。陈乐云便安静下来,垂着眼思量许久,最后攥住他的拇指,把整个人交到了他手上。

吴仁耀引着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很轻,直到踏上湿软的细沙,陈乐云下意识蜷起脚趾,又小心翼翼地踩下去,感受每一寸潮湿如何在脚下铺平。

海水渐渐漫过脚踝,陈乐云顿时把他攥得更紧,吴仁耀想了想,反手握住他,十指不分彼此地相扣,是极难分离的姿势。微微咸涩的风拂过他们的脸颊,鸥鸟忽远忽近地低鸣,每走一步都漾起碎玉般的潮声,在耳边清脆地振响。

吴仁耀弯下腰,带着陈乐云伸出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点一点没入湛凉海水里。

南澳的海是这样的。

陈乐云笑起来,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破开白瓷般面孔的生动。

我知道了。

原来语言是这样地匮乏,吴仁耀想,他有无数关于海的故事想要诉说,最后都只凝结成陈乐云掌心的一小汪清水。

陈乐云伸手扬起水花,海风流满全身,沾湿了浅蓝色衬衣,为他裹上一层孩子气的隽秀。水花洒在吴仁耀身上,陈乐云似乎察觉了,很无辜地道歉,吴仁耀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又一捧水兜头泼了过来。

吴仁耀也如数奉还,陈乐云无从躲避,被淋了个彻底,浑身湿漉漉地淌着水珠。他气喘吁吁地摆手,要求吴仁耀不许欺负盲人。

等喘足了气,陈乐云还想往更深处走,吴仁耀连忙拉住他:“今天风大,浪头不稳,还是别去了。”

陈乐云一怔,垂下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我以前很喜欢游泳的。”他轻声说。

原来再多的快乐也是虚幻的,填不满那双玻璃珠子般的眼睛。吴仁耀望着陈乐云空洞洞的眼睛,如此地美丽,不哀愁似乎是一种浪费,他拥有哀愁的特权,又或者这样的哀愁才给予了吴仁耀凝视他的机会。

他像陈乐云身边的所有人一样盼着他好,能回去念书,回到大城市里,可是作为吴仁耀,为他读信的吴仁耀,却也是悄悄地盼着他不要好的。陈乐云不属于南澳,也不该小心翼翼地不敢踏进一片海,他应该更鲜活,更舒展,笑是笑哭是哭,但只有在哭笑都含着泪黏连在那张脸上的时候,他才是一个听他读信的陈乐云。

他被这念头震慑了,一时间竟不敢看陈乐云。小札扑腾着游到他们身边,露出湿漉漉的脑袋,吴仁耀揉了两把,它又摇着尾巴钻去陈乐云怀里。

爱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它令人语言匮乏,思维活跃,一个人陷入爱情的时候容易产生诸多不合常理的情绪,譬如开始羡慕一条狗。因为一条狗永远快乐,永远充沛,而一个人一旦陷入爱情,也就承担了为之流泪的风险。

 

 

厨房里的砂锅冒着泡,陈乐云双手撑在灶台前,整张脸埋在潮热的蒸汽里,凑过去细细地嗅,呈现出动物幼崽般的审慎和好奇。吴仁耀手里抓着信纸,靠在门边端详他,一整个脑袋都被他塞得毛茸茸的。

“感觉还不错。”陈乐云满意地退回去,摸索着在小竹椅里坐下了,“开始吧。”

吴仁耀清清嗓子:“乐云:展信佳。”

“这是第六十九封信,波士顿终于开春了。”

“昨天我去校医院打流感疫苗,路过河滨公园,发现樱花开了,满天都是粉色。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春天来了,该给你写信了。我看了天气,南澳今天二十五度,都怪波士顿的冬天太长,春天和夏天都慢别人半拍,想来我还在穿毛衣的时候你就已经穿短袖了。”

“同组的师兄师姐上周带我去查尔斯河划船,去的时候还有太阳,刚上岸就下了大雨,我们一路跑回车上,从头到脚都被浇了个透。说来奇怪,乐云,但这其实是我至今为止在波士顿最快乐的时候。感谢这场雨,它好像把我身上残留的冬天冲干净了。春天天气特别多变,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出太阳还是下冰雹,但总好过一成不变的雪。听起来很不余淮,对吧?余淮开始接受变化了,哪怕他曾经觉得变化意味着所有可能性里最坏的那一个。那么陈乐云呢?你喜欢南澳的新生活吗?”

吴仁耀停下了,似乎同样等待着他的回答。

南澳的新生活,陈乐云回想着,每天早上在海浪声里醒来,可以去集市触摸最新鲜的水果和蔬菜。以前总是玩魔方打发时间,这些天却没怎么动过,因为阿耀常带他出门——小札尝到了出去兜风的甜头,摩托一停稳就乖乖钻进笼子里。每一趟出门都满载而归,海边的贝壳,南山寺的签,森林公园的叶片,阿耀还在院门口挂了风铃,叮叮当当,告诉他风的来去。

“我很喜欢。”陈乐云说。

说完就咳了一声,耳廓发红,好像不知谁把这么露相的一句话丢在空气里烧他耳朵。

吴仁耀笑着抬起头,放任自己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继续念下去:

“要读的文献还堆在那儿等着我,不过我开始学着换个地方,去图书馆或者咖啡店,说实话效果不错。以前我经常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读文献,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现在总算有机会出去走走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好好打量这座学校,我把它当成梦校供在心里这么多年,来这儿的第一个学期竟然只觉得麻木,神经末梢都被冻僵了,不管哭还是笑都好像隔了一层膜,半点都不真实。我知道你更喜欢加州的太阳,但我们学校也不会让你失望的。比起大学,它更像雅典学院,尤其是大圆顶前面的草坪,比我们在植物园里一起躺过的还要大,你当时还在上面打滚来着——你应该打过滚吧?别生气,时间过去太久了,你的糗事又太多,有时候我都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请在生气之前告诉我。”

“乐云,春天快乐。”

春天快乐。窗外蓝花楹到了盛时,粉色转浓,晕开极幽深的紫,昭示着春的离去和夏的降临。他们相隔太过遥远,从西五区到东八区,从北纬五十二度到北回归线,远到难以共度一个春天。

陈乐云揭开砂锅盖,瓷勺小心翼翼地探下去,舀起一小勺椰子鸡汤,轻轻吹了吹,小鹿舔水一样抿了一口。

“有点太淡了。”

吴仁耀把盐罐递给他,想一想,还是问了:“你还记得吗?”

陈乐云沉默许久,最后只很轻地说:“都过去了。”

一开始是强行戒断,一想起就浑身都痛,不如不要想。但失明是再也亮不起的长夜,他捧着十八年沉甸甸的记忆,感受到每一滴是如何顺着掌纹流逝的,流干了,流尽了,再深刻的一张脸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如今他手里已经空空如也。信里说波士顿的樱花,加州的阳光,他却只闻到一点椰子鸡的热气,雾茫茫地漫开来,极清淡的甜。

吴仁耀把两碗汤盛上桌,剩下的都倒进保温壶里。奶奶收到了信,今晚就要出发去北方看雪了,想请乐云也来送一送,于是两人在厨房里研究了一下午的椰子鸡汤。

“奶奶会喜欢吗?”陈乐云不知道自己做了一锅什么出来,到底还是紧张。

吴仁耀认真想了想:“只要你能来,她就高兴。”

 

 

陈乐云穿得很乖,白衬衫卡其短裤,刘海软软地垂下来,坐在吴仁耀家的沙发上,看起来好像放了学的高中生。奶奶喜欢漂亮小孩,抓一把花生塞他手里,又塞一把荔枝干,前些日子刚做的糖葱薄饼也端上来要他尝尝。陈乐云连连应着,两手满满,被奶奶夸得脸红,难得流露出活泼的窘态。

奶奶上了年纪,精神矍铄,说话却天马行空,一会儿说要给小云压岁钱,一会儿又说要做小云的同学,吴仁耀赶在她开口叫孙媳妇之前出了声,问她行李收好了没有。奶奶哎呀一声,又喜气洋洋地飘回房间。

芍药开得极盛,在狭小的客厅里挤挤挨挨,仿佛一大朵落了地的云。陈乐云的手指陷进花瓣里,软蓬蓬地就像陷进一坨奶油,他又凑近了去闻,小动物一样皱皱鼻子,最后遗憾地宣布:“还是闻不到香味。”

“这种芍药是没味道。”吴仁耀剥开一颗花生,放在陈乐云掌心,“尝尝这是什么。”

陈乐云捻起花生,慢慢放进嘴里,他的动作总是很慢,带着白瓷的质感。他点一点头,表明猜出来了,吴仁耀故技重施,又放了一块荔枝干。这回陈乐云皱起眉头,被酸涩的药味一冲,慌忙露出一点舌尖。

吴仁耀被他逗笑了,陈乐云眉头皱得更厉害:“好啊,你还笑我。”

吴仁耀咳了一声,努力憋笑:“这是荔枝干,奶奶说能滋补,总是逼着我吃。”

“我什么时候逼着你吃啦?”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吴仁耀连声认错,憋笑的换成了陈乐云。

香辣海鲜煲端上桌,椰子鸡汤盛了三碗,奶奶挨个往他们碗里夹菜,陈乐云尝了口鱿鱼圈,笑着说好吃,奶奶心花怒放,又夹过来一只鲍鱼。

“这封信我等了四十多年,从四十岁等到八十岁。”奶奶掰着手指细细地数,“哎呀,字都写不像了,那个‘歉’字我认了半天呢。”

“信里约您去看雪吗?”陈乐云问。

奶奶一点头:“是呀,我得赶快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的。”

“这里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沉沉地砸下来,陈乐云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摆。吴仁耀后悔了,也许他不该这么说,他只是,只是不知道南澳到底有什么不好,生活了几十年,离开却仅仅因为一封信。

“南澳当然好啦。”奶奶笑眯眯地,“但是阿耀,一辈子总要看一次雪嘛。”

吴仁耀不再说话了,只埋头对付碗里的饭。

“好啦好啦,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奶奶伸出手,吴仁耀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给她摸了摸。

他们送奶奶上了车,行李装进后备箱,吴仁耀最后检查了一遍,又掏了五百块给司机师傅,对方当即会意,要他放心,一定把奶奶安全送到。

奶奶隔着车窗朝她们挥手,他们并肩站在路口,看着车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沿海公路的尽头。最后一点热闹也散去了,夜色安静下来,一丝风也无,只听见寂寂的虫鸣。

吴仁耀陷入这近乎凝滞的黑暗里,四肢被泡得发僵,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裹挟了他——他总是不断地、不断地迎来新的离去。吴仁腾去了广州,有了新家,过年那阵子他去广州比赛,顺便捎去奶奶做的桃粿和腊味,应门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回头扯着嗓子叫爸爸。他丢下东西就走,一个人站在城中村的天井里,阳光照下来,一格又一格的,每一格都与他无关。

今天奶奶也踏上了北行的路,在垂老的日子里重返童年,要做一次小女孩,去看最大的雪和最亮的星星。

吴仁耀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你也会走吗?”

说完又后悔了,一朵云会不会走,多么愚蠢的问题。

陈乐云微微蹙起眉头,似乎也感到痛了,眼睛眯起来,定定地望着他的方向,路灯垂下一缕幽光,却照得那双眼春水一般盈盈地亮。他用力地注视着,即使眼中空无一物,这注视针扎般刺痛了吴仁耀——他是那样想看清他的。

陈乐云伸出了手,轻轻搭上他的衣摆,一件为了今天特地换上的新T恤,为他捋平未经浆洗的纹路,小心翼翼地往前伸展,指尖摩挲着衣料底下温热的皮肤,每一寸都被海风和机油打磨得很硬,好像捧着一块石头,然后一点一点地圈紧。

在这个离别的夜晚,抱住他的是一朵云。

 

 

吴仁耀相当反常,周欢歌在心里下了批语。

训练一结束,红尘和脱兔一溜烟跑得没了人影,反正赛场上遇事不决吴仁耀,呐喊助威会不会,擦汗递水会不会,会了你就是合格的车队一份子。优秀员工吴仁耀本人却坚持留下,一个人打扫了大半个基地,甚至擦了周欢歌八百年没坐过一次的老板椅。这殷勤献得周欢歌头皮发麻,但每当他走过来,吴仁耀都只张一张嘴,欲言又止。

周欢歌搭上他的肩,大手一挥推心置腹:“耀啊,咱们也认识挺久了吧?”

吴仁耀抓着抹布,僵硬地点头。

“那你有什么不能告诉哥的呢?”

吴仁耀深呼吸,吐出来,又深呼吸,就在周欢歌以为他要炸碉堡的时候,他破釜沉舟地问出来:“哥,你明晚能帮我们留个座吗?三个人,最好是里间,不闹腾的。”

想了一下又说:“到时候别上茶,也不要啤酒,上椰子汁就行。”

“就这个?”见吴仁耀点头,周欢歌惊魂未定地舒了口气,“耀啊,真别客气,有事就直说行吗?”

想起那个狗笼子,他又顿悟了,爱情里的年轻人嘛,遂压低声音:“哎,带你家相好过来啊?”

吴仁耀险些被呛着:“不、不是相好,是好朋友,他朋友过来看他,我就带他和他朋友一起……”

周欢歌懒得听他绕口令:“行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怕什么?”

这一句牛头不对马嘴,气势却铿锵有力,吴仁耀听了竟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但不是丑媳妇,他想。

 

 

江楠此人和江南全无关系,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生平所有的温柔婉约都耗在了名字里。一下大巴她就冲过来给陈乐云来了个熊抱,抱怨这车颠得要吐了,又提了提手上的大包小包,这一包是盲人魔方的新款,这一包是我妈亲手包的粽子,这不端午了吗,这一包是红帽子曲奇,哎别害羞啊,你不就最喜欢这个……

最后统统交给吴仁耀的摩托。想来周欢歌知道了又得气厥过去,大呼暴殄天物。

三人直奔周欢歌的海鲜摊去,周老板已经安排妥当,果然为他们留了里间,还自以为很有情调地在桌上插了支玫瑰假花。江楠一挑眉毛,目光在吴仁耀和陈乐云之间流来转去,陈乐云低头喝椰子汁,吴仁耀便独自承担了双人份的尴尬。

一个红围裙的女孩掀开帘子走进来,放下菜单,冲着吴仁耀笑了笑:“终于带人过来了呀。”

吴仁耀不自在地抓着杯子,“嗯”了一声。

“你们先点吧,点好了叫我。”说着就轻飘飘地退出去了。

吴仁耀拿起菜单勾勾画画,江楠也凑过来瞧,这个看着不错,那个感觉也好吃。陈乐云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把一句话声如蚊呐地送出来:“……你跟她很熟吗?”

“谁?”吴仁耀一愣,“你说欢颂?”

哦,欢颂。

“算是吧,我们车队老板是她哥,红尘也跟她关系好,经常请她来看训练。”吴仁耀边写边说。

“也看你训练吗?”陈乐云问。

吴仁耀很为难地想了想:“她站得远,不知道看的是谁。”

陈乐云抿了抿嘴,没搭腔。

吴仁耀一抬头见他耷拉着脑袋,兴致缺缺的,忙问:“怎么了?喝不惯?”

陈乐云摇摇头。

江楠看不下去,作了个口型:“酸的。”

这椰子汁酸吗,吴仁耀大惑不解,招手叫来周欢颂。后者接过菜单,娴熟地报上名字:“扇贝蒸粉丝、椒盐皮皮虾、白灼活管、捞汁生蚝、辣炒花蛤……”

江楠皱起眉头:“等等,乐云你不吃辣吧?”

吴仁耀一愣,猛地回头看陈乐云,后者依然耷拉着脑袋,很努力地把自己往桌子底下挪。吴仁耀一把拉住他:“那天你吃的海鲜煲……”

“很好吃。”陈乐云用力一挣,没能成功。

“你应该告诉我的。”吴仁耀懊恼,“奶奶她手艺好,要是说了,能做清蒸的或者酸汤的。”

陈乐云不依不饶地掰他手指,吴仁耀又捉住他的手,他只好咬着牙说:“不用麻烦,那是奶奶的心意。”

“至少我让她少放点辣椒……”

琼瑶剧诚不我欺,周欢颂看呆了,两人拉拉扯扯,欲说还休,把吃不吃辣讲出了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的味道。她硬着头皮出声打断:“那个……花蛤不放辣,改放蒜蓉,可以吗?”

“可以可以,辛苦你了赶快去吧谢谢啊!”江楠一叠声应下,飞机餐油水少,这时候早已经饿得眼冒金星,恨不能把这两位书桓依萍打包送走换一桌菜上来。

周欢颂抱着菜单离开了,江楠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火上浇油:“你别说,还真挺好看的。”

“有多好看?”陈乐云不假思索地问。问完就后悔,钩直饵咸,也就自己会上钩,只好紧紧抿着嘴唇。

吴仁耀想了想,很郑重地说:“没你好看。”

江楠翻了个白眼。

陈乐云顿时红了脸,叫他别胡说。

于是她又翻了一个。

 

 

吃到半途周欢歌登场,掀开帘子冲着吴仁耀挤眉弄眼,吴仁耀权当没看见,只默默剥皮皮虾。陈乐云碗里的虾肉堆成了山,生蚝壳排得整整齐齐,看得周欢歌牙酸。

他索性大剌剌地坐下了,先是请大家吃好喝好,这一顿他包了,晚上再请大家去酒吧,为什么呢,因为他是阿耀大哥,阿耀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接着作为男方家长好生夸赞了一番吴仁耀赛场上的神勇表现,把江楠都唬得一愣一愣,中间吴仁耀几次打断失败,陈乐云憋笑憋得极其痛苦。

周欢歌讲得口干舌燥,刚灌了口水,江楠忽然凑过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周老板,你刚才说请我们去酒吧?”

“是啊,我开的,船上酒吧。”他仰在椅背上,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艘船,一层迪厅一层酒吧,想不想来?”

江楠擦一擦嘴,看样子是一秒也不肯再多待了,转头就坐上周欢歌的摩托去享受夜生活。

送完陈乐云回家,吴仁耀想了想,调转车头,朝着周欢歌那家船上酒吧驶去。

此刻正是酒吧一天中最沸腾的时候,江楠倚在吧台边上,面前横七竖八堆满了啤酒瓶,手里还攥着一个。她撸起袖子,一脚踩上座椅,气势磅礴地和周欢歌划拳,周围观众纷纷叫好,看这架势今晚就要当场结拜。

不远处有客人伸手招呼,周欢歌连忙应声过去,这时候吴仁耀穿过人群来到江楠面前。

“哎,你可算来找我啦。”江楠一看是他,眼睛亮了,伸手拍拍边上的空位,“来,坐。”

不等吴仁耀想好怎么开口,她就很爽快地推过来一杯啤酒,自己手里的酒瓶和吴仁耀碰了碰,仰头灌了一口,一抹嘴巴,开门见山地说:“这么说吧,我和乐云打小住对门,余淮是我们高中同学,当时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哪有好兄弟天天吃一根冰激凌的。”

答案倒也不意外,吴仁耀抓着玻璃杯把手,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头顶旋转的灯球落下一片银光,江楠眯着眼睛去瞧,似乎有些怔忪,最后只笑了笑:“高二那年乐云失明了,你是没见过他当时什么样,现在想想还挺后怕的。家里的东西全被他砸了一遍,好几次他要寻死,我差点儿没劝住,最后都是余淮把他劝下来了。”

“小札也是被我俩练成导盲犬的。那时候余淮参加物理竞赛,一天到晚全是课,连我们潘主任的课都敢翘,主任要他写检查,他就写了三千字导盲犬训练的重要性。”说着江楠就笑出了声。

吴仁耀也跟着笑了:“后来呢?”

“后来余淮他妈发现了,要他跟乐云断,生怕他考不上清华。”江楠叹了口气,“断是断了,结果他第一年落了榜,第二年他妈又查出尿毒症,要他陪床,最后怎么都没去成清华。以前我就奇怪干嘛这么折腾呢,后来慢慢也明白了,有时候你压根就没得选。”

这一头只是陈乐云一个,那一头却太沉了,压在十八岁的余淮身上,是不能承受之重。

江楠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手肘戳了戳吴仁耀:“哎,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吴仁耀不解。

江楠压低声音:“你给他念信那次,他头一回知道余淮写了什么。就算他不说,心里肯定还是感谢你的。”

那我宁可他不感谢我,吴仁耀想。

台上的主唱抱着吉他声嘶力竭,两人在这做作的喧闹里沉默了一会儿,吴仁耀问:“他写了那么多,是想阿云回信吗?”

“要我说吧,”江楠咬着嘴皮,咂摸半晌,“他想,又不想。”

所以,余淮明知他看不见还是给他写信,究竟是笃定了有人会念给他听,还是用这种方式勒令自己不许忘记?

“你猜。”江楠一眯眼睛,“这可不能白教你。”

 

 

陈乐云半张脸都被墨镜遮住,坐在观众席上,很有睥睨全场的风采。耳边充斥着百十辆摩托的轰鸣,功率极大,各个车队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甚至搬来了广场舞的音箱,相比之下他们显得尤为寒酸,只有脱兔和红尘各持一个喇叭,嗓子喊到冒烟。

他闷头听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边上的脱兔:“是第一吗?”

脱兔的声音透过喇叭嗡嗡作响:“不好说,那个川崎一直甩不开!”

陈乐云似懂非懂地点头。

摩托引擎声由远及近,脱兔猛地跳了起来,震得陈乐云一晃,他扯着嗓子狂呼阿耀你是我的神,拉起红尘直窜了出去。比赛结束,大家也放松下来,笑着互相奚落,约着喝点小酒吃顿饭,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都是为了这一刻。

陈乐云坐在人群中间,每一句他都能听见,但都与他无关,仿佛这个时空的感应被一层玻璃罩隔在外头。他端坐其中,并不害怕,因为会来的,总会有一个声音撞醒屋檐下小小的风铃。

“阿云。”

嗓音清冽地冒着热气,一个吴仁耀在黑暗中凝结成型,趴在围挡上,疲倦又满足地瞧着他。

陈乐云伸出手,在半空中摸索了几下,吴仁耀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他摸了摸吴仁耀的头发,湿乎乎暖烘烘的,好像海里捞出来的太阳。

“很厉害,”他笑了笑,“虽然我听不出哪个是你。”

“现在这个是我。”吴仁耀说。

“阿耀!”脱兔的大嗓门远远传过来,“猛龙约我们去吃小炒,他们队长想跟你喝一杯……”

“我们走。”

吴仁耀为他扣上头盔,伸手把他拉上车,陈乐云甫一坐稳,摩托已经飞驰出去。原来赛场上的吴仁耀是这么不一样,油门迅猛转向精准,动作要多利落有多利落。陈乐云紧紧抓住他,不知道下一秒迎来的将是急转还是俯冲,就像等待对手出剑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起过击剑了。心跳加速的未知里,他听见轮胎碾过砂石,蹚过水流,直往最高处去,浑身毛孔都被狂风扫荡出痉挛感。

停下来的时候,陈乐云已经晕头转向。

吴仁耀扶他下来,他脚下一软,声音却很雀跃:“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大尖山,我找了个能读信的地方。”吴仁耀环顾一周,“你想坐在石头上还是靠在栏杆上?”

陈乐云一怔,笑出了声:“那还是栏杆吧……哎,你不去喝一杯了?”

“不去,我不喜欢那么多人。”吴仁耀牵起他的手,带他在栏杆边上站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陈乐云枕在栏杆上,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鬓角湿漉漉地贴在耳边。吴仁耀顺手为他拨开,指尖不小心擦过脸颊,碰到一片水滑的暖意,又触电般地收回去。

陈乐云只歪了歪头,眼睛闭拢,好像随时要在这暖融融的海风里睡着了。

吴仁耀用很轻的声音开始读信。

“乐云:展信佳。”

“听江楠说你在南澳过得很好,认识了新朋友。她给我看了你们的合影,在海边,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你长高了,也张开了,不像以前跟个纸片似的,一个人也能稳稳当当站在风里了。印象里你总是很白,比云还白,我还以为你不会被晒黑,原来你也和别人一样,晒久了就红扑扑的,笑起来特别自然,就像海边长大的小孩儿。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记不清你当年笑起来是什么样了。”

“那真是很陌生的一种感觉,乐云,陌生得有点儿荒凉。坐在波士顿绿线上晃悠,醒来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时候,我时常想起你,遇到不会做的题目就拉下脸叫我哥,体育课上把我买的冰激凌吃得满鼻子都是,总之都很糗,但也很可爱。可是这一次的你长大了,不再叫我哥,脸上带着大人特有的温和,就这么看着我,直到我站起来走出车厢,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当时我站在昏暗的站台上,大家都急匆匆地走,只有我站着,心想我们的高中生活已经完完全全地远去了。不是那种每年还可以参加同学聚会,或者回学校看老师的远去,而是我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面对面都很难认得出对方。不过我猜你已经忘了小爷当年有多帅了,连当年的我都认不出来,又怎么认得出现在的我。”

“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我下的决心是写到第一百封为止,没想到第七十封就是结尾了。回忆是有限的,哪怕循环播放一万次,到最后也会变得模糊,就像电视机的雪花屏,你没法从里面读出更多东西。只不过再无聊的雪花屏也是有过画面的,以前我想把这些画面留得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现在想想,它们曾经存在过就足够了。”

“我打算开始新生活了,乐云。上周我跟导师谈过了,研究方向不出意外能确定,虽然不知道这题目能不能做出来,做不出来又该怎么办,但总归得试试。夏天快到了,我也去看了一次海,波士顿的海比南澳的更深,更冷,没有那么明亮,但能让人内心平静。等放了暑假,我打算坐船出海,运气好的话能看见野生鲸鱼。人不能读一辈子高中,哪怕高中是我这些年最好的时候。”

“再见,乐云。祝你春天快乐,夏天快乐,秋天快乐,冬天快乐。”

他们趴在栏杆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望着远方的海。长久的沉默里,陈乐云似乎又变回了初见时的陈乐云,蓄着积雨云的哀愁,不知何时就要化成水,不着痕迹地来,不着痕迹地走,再深重的痛楚都是轻而柔的。

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海,连通世界上每一片水域的海,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陈乐云只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他已经不记得操场上的天是如何的蓝了,只记得那种轻飘飘的、双脚近乎离地的快乐——那真是最好最好的时候,他们那么完整,那么无忧无虑,尚没有经历命运的摧折,汗水浸着阳光的味道,风声在耳边飞掠而过,每一分每一秒的色彩都鲜艳得目不暇接。他们相信爱的恒久,相信命运将永远像此刻一样仁慈,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一切都还过于遥远,一切都还尚未发生。

再见,余淮。他在心里又轻轻说了一遍。

陈乐云抬起头来,要不是下一秒钟他脸上的微笑重又复生,吴仁耀几乎以为他就要消散在这悄无声息的哀愁里。

“回去吗?”陈乐云问。

吴仁耀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冬天落幕了,可是夏天还没开始。

你不知道,南澳的海是最简单、最明亮的,不深也不冷,太阳照下来,海水暖得把能人融化。当一片海愿意被豢养的时候,它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你一只手就能盛得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说:“南澳的海也很好。”

陈乐云怔住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一寸寸阅读着吴仁耀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发质很硬,生涩地扎在掌心,也许染了其他颜色,黄的,红的,绿的也说不定。他常年风吹日晒不以为意的皮肤,额头轻微地起了皮,也许还被晒得发黑,想象他黑黢黢的模样,陈乐云忍不住笑起来。

指尖滑下去,阅读他浓密的眉,眉头一小簇不大乖顺地翘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那么的油光水滑,讨人欢心,更像一块沉默的海礁,蕴着不明就里的钝感,但是非常、非常地干净。是他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不曾看见的干净。

他的眼睛一定是纯黑色的,没有杂质的黑色,每一次注视都如有实质般用力,指尖停在薄薄的眼皮上,捕捉每一根睫毛的颤抖,他在为什么而颤抖呢?轻轻碰了碰眼角,沾上一点咸涩的潮湿,陈乐云的心被融化了,嘴唇代替指尖亲吻他,把那一点潮湿含入口中。

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他丈量世界的尺度,他用手,用嘴,用心,一吻一吻地描摹出吴仁耀的模样,他挺拔得近乎锋利的鼻梁,微微冒了尖的胡茬,最后是嘴唇——比自己的更宽厚,轮廓更分明,抚过他紧抿的嘴角,陈乐云轻轻地吻上去。

是海的味道。有阳光的暖盎,深水的沁凉,鱼群的咸腥,礁石的辛辣,还有淡淡的、酸涩的甜蜜。冬天过去了,夏天已经到来,他们还有一整片海可看。

“我看见了。”陈乐云说,“南澳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