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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者死去的时候,泪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平心而论,这本来就不值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褪色者与祂都是漂亮战甲下尸体拼接成的团块,轻易毁灭又能挥手重塑,成王的旅途由无数鲜血与死亡紧密缀连。癫火即使在金针抑制中,也让背叛黄金树的褪色者陷入内耗,惨白消瘦,像缺水的植物那样干缩枯涸,但祂见过褪色者几百几千种濒死弥留脆弱无助的样子,想不出这和从前的千千万万次有什么不同。
非要说的话,这里可真冷。久违的召唤声中祂滑出褪色者仍然柔软发烫的脏器内腔,在盘旋呼啸的暴风中抖了抖,滴落在地上,被关了太久太久,塑出指掌的瞬间泪滴就坏脾气地摸向随身包包,争分夺秒抓住随便什么零食含进嘴里,然后才睁开成型的双眼,预备好听到褪色者抗议的叫嚷。
但是只有风声。祂的宿主倚靠着礼拜堂半开的沉重大门,破天荒摘下了头盔,朝祂纵容而疲倦地微笑。
“阿史米。”
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点点含笑的鼻音,语气听不出下一句要接“早上好吃了吗”还是“到点了受死吧”,于是泪滴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了一声,侧耳等着褪色者的下一句话,想要赶紧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待在这只有风暴终日盘绕的高崖上,这里真的好冷,祂已经开始想念褪色者温暖的体腔了。
“我要死了。”祂的宿主眨了一下燃烧的眼睛,这样宣布,声音轻得就像抖落一颗花瓣上的露水,褪色者将握在手中的某样东西递到泪滴面前,用一种泪滴难以理解的眼神长久凝视祂,消瘦过分的肢体套着过于破旧的流浪骑士臂甲,有些滑稽地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艾尔登之兽已败于我手,阿史米啊,回归黑夜神域,去成为受到期待的王吧。”指令般的措辞让泪滴接过那样东西,还不理解为什么褪色者知晓祂的命运,却明白自己已被释放,下意识地点头。褪色者凝视祂的神情里稍微流露出一点莫名的哀恸,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祂的宿主脚步迟缓地退入候王礼拜堂浓重的黑暗中,阴影吞咽了那双灼亮着,似乎滴落下什么的金色双眼,大门在他们之间慢慢合上。
祂就这样奇怪地重获了自由,手握整整七片大卢恩和声称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前宿主绝大多数“遗物”。离开断崖时从内部爆发的剧烈疼痛带来祂曾和褪色者紧密交融的那一部分被癫火摧毁的消息,泪滴没有回头,在轻微的昏眩里意识到刚才塞进嘴的东西是一枚褪色者几乎不用的发狂苔药。直到这时祂才有了些微的不适应,感到自己格外裸露,在寒风中轻轻发抖,这可真怪,仿身泪滴明明在被创造之初就钝化了所有无用的感官,祂吸进一口气再呼出来,回忆起褪色者在雪山时眼睫眉毛都被哈气挂上冰花的傻样,于是试着将手拢在唇边,但模仿而来的口腔和双手同样干燥,冰冷彻骨,指缝握住的只有一团虚空。泪滴失望地收回手指,翻出褪色者常穿的斗篷披在身上,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像半死的小动物一样颤抖。
也许这里真的非常非常冷,祂加快脚步向前跑去,记起前方不远处褪色者曾点亮过一个破屋旁有火堆的赐福。祂可以就着火堆烤点黄金鸟爪和虾子肉,烤大份的,撒狂热香药,啃一半揣一半也不会有人站在祂背后学白面具搓手。
褪色者死了。祂自由了。
祂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模拟微笑。
第三天从四面漏风的破屋里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泪滴在睁开眼之前首先感到了身边轻盈靠近的热度,这让祂立刻心生警觉,几乎酝酿出一记盲击之前少女娇嫩的声音先打破沉默,永恒之城的造物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无需有形的瞳眸。绿衣金发的驼背姑娘完全不知道这一瞬间暗地里发生过什么事,她弯起眼睛,惊喜又快乐地对着泪滴微笑:“真的是您,勇者大人,我听说……哎……?”泪滴完全转过来的脸让她有了片刻迟疑:“您……您是勇者大人提到过的那位露、嗯,泪滴吗?真是神奇呀,果然如他所说,比同胞兄弟还要像呢。”
褪色者的二重身比起她记忆中的那位英雄枯瘦憔悴得多,凌乱额发下盖着大片可怖烧痕,连那双温柔的眼睛安在他脸上都冰冷漠然,像是两颗硬邦邦的宝石珠子,看起来真辛苦呀,菈雅悄悄地在心里想,如果是勇者大人在这里的话,一定也会好好照顾他吧?
泪滴面无表情盯着她的模样实在有点凶,蛇人少女局促起来,却见到这人张开嘴,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喑哑声响:“你——”他好像也被这一声吓到了,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忽然刷地起身,不顾她的呼唤大踏步冲了出去,幸好他的行动依然轻捷灵活,不像看起来那么虚弱,可是那个方向有狼……反应过来的菈雅追出去两步,但那个长得很像勇者大人的人却已经消失在了密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雾之中。
泪滴当然不会被野兽困扰,群狼恐吓性的长嚎甚至都没能稍微拨动祂感知危险的神经,夜狩的巨大蝙蝠张开翼手的样子仅仅在眼角一晃就被甩去身后,终于祂一脚踩空重重摔倒,额头狠撞在某物光滑坚硬的表面,还溅起些轻微的水声。什么啊,泪滴茫然地低下头,褪色者面具般无表情的脸离祂只有一掌远,就像他们在彼此依存前的第一次见面,褪色者提着一把剑将祂钉在地上时那样的,麻木又空洞的脸。我愿意追随您,我会成为您的助力,请,请不要让我就这样死去…泪滴在遥远的恐惧中颤抖着,弓低身体,那张脸却不依不饶贴得更近,星与月的辉光映得它苍白雪亮,梦魇般怪异地模糊起来,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沙滩那样,在扭曲中彻底变成了一片斑驳的空白。泪滴感觉鼻尖冰凉湿润,终于意识到那只是废弃盾牌中积攒的雨镜,幻象溃退而去,褪色者告别时的枯瘦面颊被漫天火星涂上晚霞般的生动茜色,吸引着祂鬼使神差地伏近那汪死水,用指尖轻轻点起涟漪。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被晃散了,横亘上半张脸的溃烂指痕也被晃散了,泪滴张开口唇,在恐惧与期待中轻轻催动模仿而来的器官吹出风哨——
“阿史米。”
又软又哑的,带着一点点含笑鼻音的,褪色者的声音。祂像被精准雷击打了一样跳起来,褪色者的幽魂在幻想的虚无中绕着祂打转,想点别的,泪滴费力思索着,堪称暴力地拧转那些银色流质,想点别的,想想自己的声音。
“阿史米。”
那就想想刚才的菈雅。
“阿史米。”
褪色者,用被火烧得半毁的声音,轻柔地,一遍一遍呼唤祂。每一声都让泪滴错觉有只手伸进了祂的内部,握住一团扭结的银色流质再抠挖掏走,而祂倒在地上无力阻止,只能眼看着原本充盈的内在渐渐变成一团闪烁微光的飘渺虚空…
好冷,好干渴…想要…必须要饮下…
造物在荒草地上痛苦地挣动,无知无觉间浸没在积雨中的半张面孔缓缓融化,蠕动着扩散开来包覆住水面,将这捧在祂耳边不断呢喃的星月夜裹入体内,褪色者轻轻叹息着,用艰涩的笑语再次呼唤祂——
“阿史米。”
[您想说什么?我的宿主啊…]
“去成为受人期待的永恒之王吧。”
是诅咒也是祝福,祂呆呆地仰起脸,听到头颅内部传出细微的,水泽撩动的响声。
褪色者死去的第三个晚上,黑夜降临在了泪滴虚假的眼眸。
【“我觉得吧,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圣杯不是你这样喝的。”褪色者蹲在闹别扭的泪滴旁边,时不时讨嫌地戳一下这一大团银色果冻,尤其是顶端附近那颗被祂固执含在体内的液滴泡泡。年轻人忍笑忍得毫不上心,话尾扬起比艾丝提的尾巴还要曲里拐弯不说,从戳来戳去的指尖到肩头垂落的半截儿披风都在乱颤,眼见着没台阶可下的泪滴整个都要鼓起来,才喷笑出声,好几巴掌拍在软弹的银色外壳上,打水球一样啪嗒作响。而他又太懂得缺完大德见好就收,下一秒就整肃表情单膝跪在快炸开的泪滴正面(到底为什么他每次都能分出来),认真托起一小团银色流质,言辞恳切如同宣誓,模糊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闪闪发光:“请让我兑现诺言吧,阿史米,如同约定好的那样,饮下杯中物,然后…”】
然后泪滴倏然睁开眼,诺克隆恩的千万盏星灯依旧闪耀,绮丽夜幕展开紫色长卷,星河光尘遥遥相对。
祂没有等到那天天亮就唤出了托雷特,灵马显然分辨得出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泪滴猜想也许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依然尽职尽责地服从驾驭,在形状熟悉却冰冷的手掌贴上眼下时静静地垂低头颅,吃掉喂给它的每一把甜酿果干,一次都没有嚼过骑手背后的披风…说不定它确实知道那不是美味的布料。
灵马的合作态度到坠星地就结束了,托雷特焦躁地咬住泪滴的衣摆将祂拖离马背,四蹄蹬踹着拒绝靠近哪怕一步,但泪滴将手掌贴在它眼下时马儿骤然安静下来,大而湿润的眸子缓慢闭合了一次,一大颗水珠从掀起的眼皮下滚落,焦土中溅开一小朵花。祂的身影倒映在灵马方形的瞳孔里,头部歪曲变形,面容混沌难辨。那之后托雷特像所有被遣回的灵体那样主动消散,哨笛变得轻飘飘,无论怎么吹都得不到一丝一毫回应。
第五天的上午,泪滴意识到自己不再记得住褪色者受赐癫火之前的声音和模样。祂尝试用一切方法抓住那些回想,记忆却已然被擦出一块块可憎的白点,直到祂低下头,发现化为人形的身体轮廓正在软化,脑袋里除了战斗技巧与处事方式外其他一切都模糊不清。经过的每只银色泪滴和每块泪滴空壳都是恶毒的镜子,用对祂拙劣化形技巧的嘲笑代替从前的吹箭和刺击。水声在祂混沌的意识里浅浅撩动,模拟的头颅因此被拉扯失真,每一个镜像都让祂焦虑不安地调整幻化,下一个镜像却忠实地呈现出更加蒙昧,上半张脸全无人形的面容。
好冷,好干渴…宿主…宿主啊…请您……
【他们在三指门前大吵了一架,或者确切点说,泪滴单方面和褪色者从劝说升级到大吵一架,泪滴不明白为什么在黄金树已被点燃的当下还要接受癫火,而失魂落魄的褪色者全程只负责抱膝发呆和发出泪滴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的低笑,仅仅是在泪滴口不择言地质问他难道要自己背弃命运时抬起头,用如梦初醒般的奇异眼神看了泪滴片刻,但很快他又垂下肩膀,重新陷入泪滴同样没法搞懂的消沉,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离开。
而祂大概是被冲昏了理智,既没有想明白为何阻止,也没有想明白如何阻止,直到褪色者在银色流体无孔不入的钳制中绷紧成一弯惊心动魄的弧线,颤抖,崩溃,紧接着一点点化作飞灰,祂这才惊惧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重塑的过程中泪滴将自己无限充盈的身体团成小小的球,缩在祂的褪色者内脏深处,打定主意一声不吭,模糊地希望能够就这样被抹去存在,同他成为紧密联生的完整个体。
恐慌中,褪色者沉默着从赐福边重新站起,四肢发软脚步踉跄,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绕过痴痴奏乐的流浪商人,跳入那道无底洞般的深坑。在门前他再一次停下,哑声呼唤祂:“阿史米。”像是明知不会有回答,褪色者只停顿了短短一瞬,用一种祂从没听到过却为之战栗的语气半是笑半是叹息:“……你竟然……”
然后空气重归寂静,祂再也听不到他的思想,褪色者推开那道大门,拥抱了癫火。】
泪滴在褪色者的披风里缩成一团,迫切翻捡着零碎记忆,祂要维持不住化形了。面前的同族轻易受到扰动,簌簌幻化为肩抗特大剑的蓝色守卫,却又找不到敌对目标,它困惑地巡视了一圈,最终走向泪滴,将大剑支在地上,单膝跪下来靠近打量祂。光亮剑身映照出祂半融化的非人模样,鸦羽斗篷遮住沉入凝胶的半张脸,一截褪成银白的小臂枯枝般戳在外面,泪滴有气无力鼓动着,挤出和守卫肖似的双眼,无神的黯淡眼珠如同玻璃球镶嵌在缓慢成型的框架内侧,也许是觉得有趣,又或是出于警觉,守卫懵懂地伸出手,触碰了那片地锦般试探爬伸的银色薄膜。
【祂好奇地触碰那双异质的眼睛,撑开眼睑寻找受龙血侵蚀的尽头,褪色者的眼角长出一枚石质鳞片,但眼睑依然粉红,因着冰冷的抚触微微颤抖。他从被撑开的喉咙口挤出低鸣,在脑海里抱怨泪滴的求知欲太过疼痛,祂能感到宿主按着武器的手指弹动,绷紧肌肉又勉强放松,战斗本能让牙齿跃跃欲咬,但褪色者只选择坐在原地收紧肩膀,甚至不带怒气地简单抗议。他的眼球是纯黑色的,好滑,又湿又冷,泪滴恋恋不舍地缩回触指,那对瞳孔照进烛光,在漆黑底色上骤然收成一条金线。
龙的眼睛。
[这就变了么。]褪色者借着尚未收回的触指打量自己,龙飨仪式的血光稍稍映亮脸庞,鳞片像黏在脸上的脏污一样不和谐,尝试掀起边缘却能感受到尖锐的疼痛。[不能再继续了,追求极致到变成爬来爬去还乱吐口水的土龙……会很头疼吧。]他同时对自己和泪滴心说,活动终于重获自由的舌头和口腔,揉搓酸麻的颌骨。
[我不明白,宿主啊,]泪滴低低出声,他就明白这次求知还未完满,永恒之城的造物在他体内舒展,像每一次乐此不疲的你问我答那样轻声发问:[为何会有那样宁愿舍弃自我,也要追求龙飨的战士呢?]
“可能是因为有点上瘾吧?”祂的宿主清了清嗓子,索性靠在墙上:“龙可是蒙受恩宠的造物啊,那样强大而美丽之物的力量能据为己有,就算只有一次也足够让人着迷了。”
[您是说他们自愿舍弃人身与理性,踏上成为土龙的道路?]
“说不准,万一真就有人喜欢爬那也得尊重祝福啊。”褪色者摸摸下巴,手指上未擦净的龙心血将那片皮肤抹得乱七八糟,于是他下意识舔了嘴角:“但是所向披靡的感觉总是拥有过一回就贪恋下一回,渴望力量胜过一切之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殊途同归,不管执行第一次龙飨仪式的时候抱有什么样的决心,没有逃离那种狂热依赖的话,最后终归都会伏在地上,成为下一个狩猎对象吧。”
[…我依然不明白,既然结果如此残酷,龙飨是错误的吗?]
“我不这样想。无论是龙还是龙飨仪式所做的只不过是存在那里,让人长出鳞片和翅膀的是他们自己的渴望……你有渴望的东西吗,阿史米?只要你足够渴望一样东西,想方设法的追寻,它就迟早会来的,不过没法确定是什么形式而已。”
[可……]
“对比孱弱的人类,土龙可是强大得不得了啊,亲爱的阿史米,你猜对于马卡尔之流来说,这是种礼物,还是祸害?”
泪滴安静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意识到褪色者正不紧不慢舔舐手甲缝隙的残血,脸上浮现出异样的微笑和红晕。那您又是为何狩猎飞龙呢?您也会屈服于龙飨的狂热吗?祂想要这样问,又觉得这既僭越也没有理由,祂的宿主意志坚定目标明确,从未见过他为外物所扰,于是祂又想起刚才关于自己愿望的问题,想起永恒之城在创造时赋予祂的使命,祂追寻的就应该是她们所期待的……是这样吧?泪滴晃了晃,沉甸甸的不安让褪色者都似有所感地皱起眉:“阿史米?”
[我在这里,宿主。]祂静静地回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您是否,也在渴望龙的力量?]
“你在担心吗?”祂的宿主眨眨眼:“谢谢你,阿史米,对我来说变成土龙是没人期待的结果吧,”他漫不经心地转向门口,抽出长刀,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身:“而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有人因此对我有所期待,所以龙飨仪式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有敌人在靠近,宿主,请容许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受到期待是重要的吗?]
“嗯——这要看你自己怎么想才行,”褪色者终于摇摇晃晃站直,将刀在身侧一振,声音因为迷醉和兴奋而不自然上扬:“我的话,有人比较重要,嗯嗯,呵呵呵…不过现在还有别的更重要…”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紧盯着从阴影中现身的失乡骑士,扩散的瞳孔被龙血染成一种堪称污浊的赤金色:“坏耶,喧哗打闹被主人家逮到了,阿史米,我们要当恶客啦~”
[是,宿主啊,愿胜利指引您的刀刃。]泪滴低低应声,踌躇着添上最后一句话:[在阿史米看来,即使不执行龙飨仪式,您也已经非常美丽和强大了。]
“……是吗,我好感动。”隔了一会儿才有回答,褪色者将刀刃缓缓拉出死去骑士的视窗,放开手任由尸身颓然向后摔倒,刚才全部的狂热和醺然好像一下就熄灭了,他又注视了一会儿滑落的鲜血,掏出触媒借它点燃刀身,才毫无起伏地继续道:“可是再强大的土龙终究也不是真龙,对你来说什么更重要呢,是被期待,还是有人期待?”】
是被期待,还是有人期待……?那时祂到底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泪滴轻轻翕动着,守卫的手指触到了祂眼角浮出的小片坚硬石质,原本毫无反应的胶体忽然被激惹般炸开,无数尖刺刹那间贯穿守卫蓝色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它在同样的簌簌声中溃散为一捧发亮的尘埃。金色的卢恩力量自其中盘旋升起,凝聚成一小束美丽的辉光,泪滴短暂地被那灿烂流光迷住了,以往这样的光簇是常见的,每当有敌人被祂或祂的宿主斩落,同样的辉光就会升起,游鱼一般奔向褪色者,让未蒙祝福的双眼也在片刻间粼粼发亮。泪滴私心里很喜欢那样的景象,所以每次总会悄悄追着多看两眼,但面前的辉光已经找不到去处,轻灵飘转的姿态不过维持了一次呼吸就停下来,溺水般沉没在凝滞的空气之中,一点点熄灭了。
泪滴觉得自己全身的流体都在不受控制地膨胀抽动,祂无声尖叫起来,将斑斑点点的银色胶质甩的到处都是,某样裹在体内的小东西被一并抛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两三步,微弱地反光。圆圆的,金色的,有一个小小的吹孔。泪滴像捉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它。
[托雷特,托雷特,好马儿,救救我。]
头脑中的空白嗡鸣短暂地压过了水声,泪滴拖拽着已经融化成果冻的大半躯体仔细包裹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手臂胸膛和下半张脸,把自己紧紧粘附固定在重新应召而来的灵马鞍子上,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褪色者的方式呼唤,又抚摸马儿生有双角的头。灵马嘶鸣起来,大颗泪水从湿润的眸子里滚落,在与从前如出一辙的轻唤中再次迈开四蹄,乘上了风。
[带我…带我去…四钟楼。]
第六天的凌晨永恒之城依然永恒寂静,蓝紫色暗夜无声笼罩一切。
候王断崖上是一整片燃烧后的废墟。浓烟还未散尽,焦木四散倾颓,墓碑与拱门还留有熏黑的起伏轮廓,脆弱的花草与虫蝶只剩下漾起余火的飞灰,断崖边缘的零星野火尚未完全熄灭,在盘旋呜咽的狂风中颤抖着围成圈,像是与远空流火呼应着的一顶烈焰王冠。
泪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过玛丽卡那高高束缚的残破雕像,也记不清如何越过离断掉只差一阵疾风的吊桥,候王礼拜堂的沉重大门被烈火烧熔成一整块,触摸原本的门缝只能感觉到蜡堆般冰冷平滑的完整弧面,于是祂又拖着自己找到了一旁的侧门,小露台上坐着的尸体彻底烧成一堆枯骸,尽头的小门同样关着,锁头因为过分的炙烤变形到不可能再打开。这里曾经有这扇门吗?祂费力地思索着,意识到自己在忘记更多的事,那些为王的准备中所不需要的事。
[可我并不想……]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祂自己打断了,你在背弃使命吗,阿史米?泪滴低低地责问自己,知道自己现在就该回到永恒之城,如同祂诞生时被要求的那样,去引领那些被无上意志驱逐抛弃伤害的人民,但等祂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回到正门口,柔软的肢端扩张开来,正徒劳地摸索着紧闭大门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
真冷,如此空洞,如此虚弱,如此干渴,泪滴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想这就是褪色者忍受龙飨狂热时的感觉吗?有段时间那频繁发生,祂见到过褪色者把自己绑在树上,稳妥起见干脆连手腕也用匕首钉住,噙着血在束缚中呜咽又嘶吼,一阵剧烈过一阵地痉挛颤抖,漆黑的龙目浸泡泪水上翻,瞳孔在眼睑下近乎妖戾地发光,祂站在一旁护卫无法御敌的宿主,询问他为何流泪,却只得到伤口太疼的答案。他在说谎,他被劈成三段也没哭过,泪滴这样想,但祂没有说出口。褪色者脑子里只有不成调的尖叫,那一定非常痛苦,祂看着那泪水,还想说下次我可以帮您,希望您不再,也不必再这样伤害自己,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后来忽然有天这一切都停止了,褪色者锉平唯一那片龙鳞上长长的硬刺,只留下装饰物般的石质疤痕,他们重新踏上旅程,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泪滴再没见到过他的眼泪。
仿身泪滴天生也不会流泪,人造的躯壳材质连传递非必须的感觉都迟钝沉闷,祂检视了自己的内部,没找到那种仿佛有尖刺正在体内生长的感觉源头。从里面翻回来也花了一小会儿,泪滴摊开身体,模糊地预感到自己内部正发生的这一切也许不会结束,即使无法流泪也察知不了明确的痛楚,干渴空洞和寒冷也会无休无止地纠缠祂,永远有一根找不到的刺在体内隐秘生长。
[宿主啊,我当不成什么王了。]
泪滴沮丧地,几乎是委屈地顾涌了一下,像还在褪色者体内时那样小声想话,祂从自己的银亮表面看到奇迹般依然维持形状的半具人体拟态,雷击再一次结结实实劈在了身上:漆黑簇拥着金瞳的龙目,眼角紧挨着灰红色只剩残桩的石鳞疤痕。褪色者的面容短暂地从祂正被夺走的记忆里复现苏生,却不再是模拟出来面无表情的伪物,倒影里祂的宿主微微皱眉,垂着睫毛,用一种祂非常陌生的,只在死别前有过匆匆一瞥的神情注视祂,那眼神几乎算得上柔情,又满含悲伤,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嘴唇翕张似乎有万语千言却不知如何开口。祂在那样的目光中颤抖起来,觉得像是回到了刚降生的时候,第一次在瓶中睁开眼,一片纯白地暴露在这陌生世界,然而信奉黑夜的修士们掩耳遮目,环绕而来的凝注冰冷彻骨,远不如这目光温柔多情,祂像是从中平白得到了勇气与鼓励,敢于接着想:
[我……我不渴望我的命运,早在造王计划失败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将我抛弃了。]
倒影静静地对祂微笑。
[被期待,或是有人期待,都不重要,被您期待不一样,可是…我希望追随您,我希望成为您的助力,请,请不要再一次抛弃我…]
祂几乎要错觉有泪意了,哆嗦着向那张脸靠过去,于是祂的宿主也从善如流地倾身过来,伸出手触碰祂,抚摸祂疲倦的身体。他们贴在一起,这么近的距离让泪滴注意到褪色者的龙睛里依稀有水光浮动,但祂没精力想更多了,在这个似有若无的拥抱中祂终于获取到足够的温暖,艰难地倾诉自己刚刚想明白的愿望:
[宿主啊……好冷,好干渴,请您再次接纳我,就算不是为了成为王……我也渴望和您再次,再也不要分开的合而为一。]
虚影用那种祂无法完全理解的眼神注视着祂,略带悲伤地微笑,不出声,不赞同也不反对,仿佛对祂的痛苦一无所觉。他是个倒影而已啊!泪滴重新瘫倒在熏黑的石板上,呜咽起来,颤巍巍地张开身体,露出那只祂生造来的唤声泥颅,它也融化得不成样子了!可祂还剩下什么呢?只希望黄金树毁去后无处可归的风再多施舍点垂怜吧!
于是真的起风了,风绕过还在燃烧的断墙取来一点星火,又穿过吊桥,轻快得没给那将断的绳子留下一丝痕迹,然后它抚过泪滴依偎着礼拜堂大门的大团身体,褪色者紧贴着祂,低声呼唤:“阿史米。”
渐渐褪去黑金转为银白的眼珠子无力滚动一下,那粒火星轻飘飘飞落了进去。
“闭上眼,回到我身边吧。”
有某样东西,从泪滴半合拢的眼帘后淌出来,流过山根又滑下靠近地面的脸颊,留下一道发亮的痕迹,即使在只有零散火光的浓厚黑暗里,也依稀泛着……星月夜的光芒。
褪色者死去的第七天午夜,他的仿身泪滴从他燃烧殆尽的余灰中缓缓站起,重获新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