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是在以一种平静、柔和又不可置疑的态度置身于这里,你是陷在这里,你是在意图篡夺这里的规则,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一个雨天,清晨从混合着青草气味与雾气的冷空气中开始,他坐在桌子前写下了第一句话,然后他删掉了。
你是来自一个我看见了很久的世界,你是那个世界里的唯一一个人。
他又写。然后再次删掉了。
我想让你在这里签名。
最后他只写上了这句话。关上书页的时候,他感觉有一扇门正在向他关闭,埃迪在那扇门里。可他没有多余的思考的力气了,他只是在等待黄昏。
一切的开始只不过是一个烟头。卡勒姆在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夸大其中一个行为的意义,哪怕那再微小不过。命运是在谨小慎微的安排之下才会做出指引,但凡改变了其中任何一项因素,例如天气、他的微笑、他纽扣的颜色、他走在路上时踢到的那颗小石子、他偏挤导致有一头磨损的鞋、他磨损的鞋头踢到石子时带起的特殊的弧度、路上行人们行走时的步履、交错的脚跟、空气流通的速度。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张被精心绘制,引领向那一天的蓝图。它们像沙子垒起堡垒那样井然有序地构建着这一切。
这是一次蓄谋吗?卡勒姆曾在日记中写下。他从来不曾动过写日记的念头,这年头谁还写日记?它太脆弱,无法在拥挤的日常生活中幸存下来。它太死板,任何念头一经记录就失去了在头脑中的灵动。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写的理由。
那一天他动笔了。几乎用上他过去人生中学过的所有词汇,到最后他甚至无法辨认自己的笔迹。他是这样记录这一切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有预兆的。我该用上更肯定的词,毕竟事情早在很遥远的时候就发生了。即使记忆是那样存储在我脑海的,那也不过是无数不可名状的形式其中的一种,我们每分每秒都在不停地变化着.....就那么突然地,我被改变了。用不着扣动扳机或是举起一把匕首,我就那样轻易地,从那个瞬间开始,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的记忆不再是我的记忆,我的童年不再是我的童年。一切我所熟悉的故事,都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流动了,就像身体里的血液从不同的血管方向游走,我的手掌长出了不同的纹路。现在我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刻,我很确信,我过往的经历已经被重新塑造了,变成了一部以你为名的历史......而一切都像是预兆。我们是住在同一个街区,那么我之所以会出现在那个街区是因为你。我的父母出于某个偶然的原因选择在那里安家,也许你会说那是太久以前的事情,而当时大家都没想得很深入。即使想了,也不过是经济条件或是社区环境其中的一种。而那不是的。他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一套灰蓝色的窗帘。一个人责怪另一个人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灰蓝色的窗帘换下来,而另一个人坚称他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对方没这么说。然后一个人又开始说了另一些其他的问题,另一个人从来没听说过的问题,于是这个人认为这一切都是对方构造的,那些潜藏在日常生活的表面之下的事务可以说是一次针对他个人的刺杀。他们互相否定,这种状态持续到看房的时候,前几套都出于各种各样他们早已记不清楚的原因被否定掉了,后来正好到了这里,两人就稀里糊涂地决定了这里,因为他们彼此精疲力竭,不想再多生争执,而是继续投身到他们所熟悉的生活片刻以及关系状态中去,这些构建出一个隐秘而安全的空间,在经历过多次共识的达成后,已经算得上是某种契约了。但凡其中一个人感到厌烦的时刻多延长或是缓慢一秒,这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你看,我们在对待事情的方式上如此轻易,好像什么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一样,好像只有那些重大时刻值得被慎重对待。事实上,任何重要时刻的构成都少不了细节的指引,我感谢那套窗帘,就像那些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琐碎片刻,那栋我们熟悉的房子的地板上生出的灰尘。我现在能看得更清楚了。
我感激你。即使我迟迟没有谈到你本人。我一直想要谈论你,你的相貌,你的头发,你的皮肤,你的雀斑,你的手臂,你的衣服,你佩戴的领结,你眼神里交错闪烁着的犹豫与笃信。但这一切比我想象中困难,就像谈论我的家乡一样困难。而我看见你的那天,同样也看见了这种感情,那就像从午睡中惊醒。你是在和某个人交谈,而具体的对象我已经记不清了,就像开车时往后飞驰的景象。你很远地站在那里,你在抽烟,然后我发现你在表演,因为摄像机在你附近。我看了一会儿,想要上前打招呼,但很明显这在当时不行。于是我什么也没干,而是开始想象你在家中抽烟时会是什么样子的,你惯抽的牌子,弹烟灰时使用的手指,又或者你根本不抽烟。我开始观察,想要从每个细微的动作与表情间分辨出自然与表演的痕迹,那些手势如何以一种精妙又轻巧的姿态落入空中,但一无所获。你太自得,即使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摄像机,只有偶尔喊cut的间隙能瞥见你真实的一瞬,那就像航行在海上时,看见波光变换便知道鲸鱼正从身旁游过,不需要过多迹象,我就知道你享受这一切,你在这里得心应手。你在自己的房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你的房子是空荡还是拥挤,也许你只会坐在高档沙发里看一些晦涩难懂的戏剧理论,古老的小说,看上很久,偶尔站起来满屋子乱转,因为刚刚突然有了一些真正意义上的灵光一闪。无意冒犯,但你看上去就像这种人。像那种离我很远的人。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被烟头烧得痛了一下。
命运最有意思的地方便在于它的必然性。当我应该在这个年纪,这个时期遇到一个幻想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你。不需要等到明天,我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