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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我对树说。树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它的叶子凝聚成绿色的烟花一朵朵安静绽放在蓝天的背景色下,仿佛生命在爆炸,又阒然得像个婴儿。那个蓝色眼眸的女生不屑地站在我身侧说:“树不会回答你的,它又不会说话。”我认真地告诉她:“不,它会的。因为树也活着,和我们一样。”你看它经历过成千上万次风雨的树皮,在风中飒飒作响有如铃铛般清脆的叶……这一切是多么的神奇和伟大,比人类任何的科技造物都要美丽。
明日香。这是我听洞木说的她的名字。她不肯告诉我任何有关她的一切,只是在我漫无目的闲逛时偷偷跟在我身后。每次我感觉到什么时回过头去,都能看见那个一闪而过的墨绿色连帽衫,和一缕金橙色的头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着我,直到有一次我蹲在溪水边试图抚摸美丽光滑的卵石,而不慎打滑时胳膊上感受到了她有力的抓握。她的手暖暖的,透过驾驶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自从那时她便不再躲藏,而是在我出门时像个保镖一样跟着我。被我问烦了理由,她就搪塞说是剑介不放心我,但是我分明从她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担忧。是在担忧我吗?她被我问到的样子像燕抓住我的手指时一样可爱。忘了告诉你,“可爱”的意思是看到某个事物让人很温暖,这是我刚学到的。
“’辛苦了’是什么意思?”
“跟工作回来的人说的问候,表达对他的感谢和夸奖。”
在NERV,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个。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做错了事情,希望得到对方原谅时说的话。”
我从记事起就被教育永远不能做错事。
......
“’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你…你从哪听来的啊?!”明日香罕见地脸红起来,“你问这个又用不到。”我和她正坐在草地上,绿得沁水的草叶温柔拂过身体,带着清新森林味道的风凉爽极了。她漂亮的长发仿佛在背后舞蹈,面前盘绕在小山坡上的梯田里,供养我们生命的水稻正努力生长,发出咔咔的脆响。蓝天像水晶般烨烨发光,一丝浮絮也没有,简直纯粹得刺眼,像一汪镜面上的水。狗在山坡下的村庄里遥远地吠叫,隐隐约约带来活泼生灵的气息。
“铃原医生对燕和洞木经常这样说。”
“啊…就是......就是想和一个人一直待在一起,见到对方会很高兴的时候对那个人说的话吧?”明日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人产生兴趣,甚至担忧起绫波丽对生活的适应这种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她在那场大灾难后又成长了十四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情绪会大起大落的小女孩。WILLE,近第三次冲击,避难,战斗,昔日的战友和今天的敌人,日渐崩坏的世界……这些沉重的词将她淬炼得冷漠而坚强,像经过千万次捶打才能成才的刀剑。她以为自己从外到内都不再有柔软感情存在的空间。绫波丽。从没想到还会再次遇见的人,即使不再是认识的那个。那有什么关系?式波·明日香·兰格雷,你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啊......在充满死亡与鲜血、你死我活的战斗生活中,她远离温暖与安静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它们带给她的感动。绫波丽和她这十四年来接触到的人太不同了,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懵懂,纯净,未经战火洗涤,像个毫无防御能力却对世界的未来充满信任的孩子。她每每看到那双红如焰火的眼眸中饱含的单纯与快乐,就忘记了那个仿佛遥远的苦难而脆弱的现实世界。她离不开绫波丽,像垂死的病人无法远离麻醉药。她太需要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了。绫波丽这里没有危机,没有战斗,没有永恒游荡的鲜血泼洒过一般浑身赤红的无头巨人……绫波,你是母亲,是婴儿,是这片小小净土的神灵。我从你这只能感受到单纯的爱意和温暖。
你收容我吧。我累了。
我惊讶地看到明日香在哭。我想起了我的哭泣。那是我第一次哭,知道自己悲伤时眼睛里会淌出水滴。紧覆着黑色材料的手像只被石油包裹正渐渐窒息的海鹮。它会死的,我也会。上面滚动着几颗水滴,难以想象它们来自我的眼睛。它们是咸的,像海。我去抚摸明日香的脸,她的泪水顺着我的胳膊流下,在黑色的衬托下像一颗颗液体的钻石。我突然有了抱住她的冲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我只知道如果燕在哭泣,一个拥抱就能让她喜笑颜开。我轻轻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我说:
“我爱你,明日香。”
“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见到你的时候,我很高兴。”
她在我怀里破涕为笑:“你是笨蛋吗?……那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午安。”
睁开眼,满目橙色。无数或粗壮或纤细的管子纠缠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大脑。它们汇聚在一起,通向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人的培养槽。那里是我的母亲子宫,我的家,我的记忆和身体,我的一切。我活着又死去,活着又死去,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我在这里诞生又不知在何处静静消亡,像一个永远在出生着的婴儿。它能否分辨出这无数个我之间的区别?钢铁冷峻闪烁,死肉蒸腾腐败。周围暗如午夜,我却无法目睹群星。这里被厚重的墙幕拢在深处,像个被大地与天空抛弃的孩子。四周永远轰鸣着低沉器械,它们冰冷得让我恐惧。我的生命由它们赋予亦由它们维持,我却注定无法爱上它们。我睁开我的眼,它们像血一样红。我淡蓝在LCL中漂浮的短发,我苍白被禁锢的身躯,我伸出手,碰到的是玻璃和了无生气的自己。我对他坦言自己在血一样腥的生命之汤中嗅到了一股清香,像水稻熟透的籽粒那种青涩的欣喜。即使那时我从未见过水稻,甚至没有吃到过整粒的大米。有的只是永远一个味道的营养剂,里面包含了包括水稻所拥有的全部营养在内的人体所需要的一切。我不需要水稻,水稻也不需要我。人类是伟大的生物,一个小小的袋子里就能装下自然需要几十种造物才能配齐的东西。可是,为什么我捏着它,那里面的液体竟给我利刃滑过肌肤般的寒冷,
我总是冷。看到培养槽,看到营养剂,看到他。
但是我坚信自己闻到了那股香气,它萦绕着我,久久不散。
他说,我出现了幻觉,需要休息。他的护目镜闪烁着橙色的光,和我无法离开的LCL一个颜色,他从不摘下它,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所以我对他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一个人无法对另一个人露出眼睛,那这个人一定有什么连他自己都害怕的目标和思想。我对此不感兴趣,因为,我只需要做好他交代的任务。
我听话地安眠在我的培养槽里,梦到了一双海一样美丽的眼睛。
“晚安。”
我睁开眼,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梦里的那双。它们的主人躺在我身侧,橙色的头发披散在被夜染做墨色的草地上。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我们竟然在草地上睡着了。我坐起身,壮丽的银河铺在面前,像洒在黑布上的盐。它们像是宇宙的无数双眼睛,在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婴孩。
“明日香......”我在心里呼唤了一遍又一遍,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有我想看到的一切。我是脆弱的,我拥有人类的肉体,却注定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我离不开LCL,我注定要离去。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们对视,用清澈的眼睛。
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一定要用正确的方式对你说: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