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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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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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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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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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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蟒】就期待三十年后交错十指可越来越紧

Summary:

完成于2021年10月2日。

Work Text:

北京,3月,不属于任何一个季节,天寒地冻里望春来。

马龙挂着训练包穿得鼓鼓囊囊往外走,惯常停在小区门口的班车早在三分钟前绝尘而去。错过大巴对他而言是很少见的,他通常是坐在司机后面抖脚催发车的那个。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原地等下一班,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开了,他决定还是11路去训练馆。

从总局大门到乒乓球馆中间有一条漫长的林荫道。他和许昕有时候赶不上班车,就会被迫在这条路上赛跑,倒也不是出于对强身健体的热爱,主要是为了踩点集合只能临时抱佛脚。这两个人的时间观念之间隔了一个银河系,体现在马龙觉得迟到危机迫在眉睫,许昕觉得还能去小卖部搞点汽水先,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往往是马龙以请客的代价换来许昕答应跟他末路狂奔1.5公里。

但是今天没有许昕跟在他后面磨蹭,马龙的脚步反倒是不快了,事实上这种步速在马龙的字典里约等于晃荡,而马龙向来是不晃荡的。林荫道上落木光秃秃,他转了一个弯,小卖部就在岔路的另一个方向,远远地能从树杈里看见一些蓝色的招牌。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今天他不需要拐弯去小卖部了,事实上他一周以来都没再干过这种事,以后很可能也不会有了。

心情原本就低落现在雪上加霜。等马龙踩进训练馆的时候已经有稀稀拉拉的人凑在一堆等着集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马龙出现的时候人堆似乎紧缩了一圈,闲谈的声音也降了下来。他没管这些,径直往更衣室去。更衣室里的反应倒是跟外面大同小异,除了一个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扒拉包的人,找东西找得专心致志。

等换好衣服收拾完毕那人还在扒拉,马龙在更衣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害得来往的人小心翼翼,年纪小的几个更是杵在两米外不敢动弹,纷纷顺着他眼神看向罪魁祸首。眼看群众的躁动越发高涨,马龙终于说:“哎,你干嘛呢。”

旁边人被这冰川融化的语气唬得汗毛竖了一胳膊,许昕整个脑袋都要埋进背包里,嘴里还叼着一块毛巾,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回话非常含糊:“找东西。”

“什么又没了啊?”

“门卡找不着了。”此话一出马龙的脸温再骤降两个度,他都不想问哪张门卡,你跟我住的那张还是你新屋那张?连日里来的烦躁在此时达到一个小高潮,并且一如既往地无处宣泄。想跟他说句话,结果一上来就心塞。马龙心说我半小时内不要理他了,于是转了身往门外走。

围在门口的人群看到他出来呼啦一声散开,又眼睁睁看着他刚走两步又转回去了。“你快点儿的要集合了。”马龙说。

许昕把自己从房卡的纠结里拔出来,眉头还皱着,残留一副凶狠表情。旁边人眼见着凶狠和冷冽对上了眼神,顿时产生了点城门失火前池鱼遭殃的萧瑟感。然而这两人并没有如意料中眼神交汇处火花四溅室温恒升,许昕100度的散光让他找不到眼神该在哪交汇,他只是因为找不到门卡略微有点不耐烦,对着一直催着他干这干那的声音迷瞪了一会儿。

而马龙确实是在生气。

旁人看着许昕把毛巾钱包手机矿泉水什么的塞回包里,再把包放回置物柜,然后跟在马龙后面出去了。池鱼们松口气,作鸟兽散,不约而同在心里骂骂咧咧,这一大一小对旁人的这个折磨。队里风言风语传了快一个月,都说许昕要换到吴敬平组,但一直没见动静,直到上周许昕自己搬了寝室,训练时候换了一群人扎堆,八卦的人这才明白过来:怕是真换了。

都以为这起码得是八级地震的水平,再不济火星子乱蹦肯定要有,但位处流言蜚语中间的两个倒是还算平静。平日里训练的时候许昕面上看不出什么,见人还是笑模样,可惜君不见逗比不再满地乱窜倒引人寂寞。马龙反倒是对着许昕以外的所有人一副火山爆发前愈发冷若冰霜的假象,年长的几个队友还好,刚进一队的小孩儿吓得一公里外见着他影子就条件反射式抱团取暖,衬得他对许昕说话时候春风化雨似的柔和加倍邪门。

两位仙人一前一后插进集合队伍,许昕脚还没站稳,“啊”了一声绕到一边去了,马龙左右两边顿时形成了一个方圆二十公分的小真空。马龙往许昕方向瞟了一眼,背着手垂着眼没什么反应,和他这些日子在沉默中酝酿爆发的思想者形象非常一致。崔庆磊站旁边觑着俩人的别扭劲,又瞧另一个方向秦志戬的脸色黑如锅底,在肚里微微叹气:好一对被家族分手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被“分手”的后果就是练球不顺利到了一个新高度。且不说热身热得像打架,眼下崔庆磊在球桌这头配球,马龙在对面一挑二——反手挑球,嘴上挑秦指导。这些日子正是马龙集中技改的第一阶段,球拍换了底板,需要一个漫长的适应期。就好像原本用得好好的胳膊突然换了一条,怎么使劲都不舒服。新胶皮也要适应,发力不能像以前,手型也得改,连手指头上的茧都要重新磨起。马龙跟崔庆磊一来一去数个回合,头一次觉得自己像备战残奥会,心里无名火燎拨得越发旺盛,主刀医生还在旁边啰唆得像缺心眼推销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胳膊的好处一二三四五。

一切都寸步难行且让人烦躁,马龙一个挥拍,白球就擦着崔庆磊头皮过去了,崔庆磊条件反射摸脑袋试图确认有没有擦秃一块,秦志戬说: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能这样撇。马龙说怎么就不能撇了,练的不就是撇吗?秦志戬说不是说不让你撇,是你没撇对。马龙说怎么就没撇对,你说明白了吗,就是按你说的撇才飞的球。

小崔看着这爷俩一来一回,心说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马龙长句子表达如此流畅,许昕要是在场,势必已经开始鼓掌。

秦志戬的脸色黑了红红了蓝又转了绿,最终他退后一步没再跟马龙车轱辘,站在一边看着马龙拖着他的残肢跟崔庆磊别扭了几个来回。一个球挡回去,球台边上传过来一声叹气,崔庆磊心里一抖,偷摸分出一只眼往秦志戬那边瞟,只见到一个往外走的背影。年近四十的男人,居然已经有点佝偻,他抱着手往外走,脚步是有些拖沓的。崔庆磊看着他干瘦的身影绕过一堆蹦来跳去的半大小子越走越远,不知道为何居然觉出些可怜的意味。

白球在地上当当弹响,时不时有别的球台飞过来一两只在停了手的两人中间穿过。崔庆磊看着马龙垂眼研究他的拍,也不知道他是没看见秦志戬离开还是装没看见。这种时候崔庆磊很难想到一些说辞来缓解气氛,因为这一般是许昕的活。严格来说往往在五分钟前秦志戬训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个面条般晃荡的许昕前来分担一半火力。想到这崔庆磊突然对未来有点压力山大。

这时候马龙捣鼓完他的拍,抬起头好像要说什么,嘴张开一半,眼神却突然直直向某个方向看过去。崔庆磊顺着他的眼神往后一瞧,果不其然,某个已经不在江湖其传说却无处不在的人正往这边溜达。

许昕往马龙这边一路小跑,整个人如同刚出锅的大闸蟹般热气腾腾,他凑到崔庆磊旁边,三人面面相觑着六眼对瞪,他说:“怎么了?怎么没练呐?”

崔庆磊立刻大松一口气:“今天龙哥可厉害了。”他把许昕那套反话正说的派头学得十成十:“龙哥今天可是一人顶了两人份的嘴。”他的编排才开了头,球台对面一张冷脸已然横眉怒目,许昕看看马龙,还没等他说话,马龙说:“你怎么来了。”

说完这句他脸上突然有种刚转醒的神气,没等许昕回话就连珠炮似的:“吴指导说什么了?练得怎么样啊?”

许昕果然注意力被新话题牵走,但说到这个他似乎又立刻烦恼起来,眉头皱得像雅丹地貌,马龙顶不喜欢看他这样表情。他说:“说得可多了…正手力气不足,老打不死啥的…”他扁了下嘴又嘿嘿两声,“我还得戴隐形呢,吴指导说话可狠了,我这两天打了几场比赛就被他骂过几回,自信心急剧受损呐。”

说话间马龙绕过球台站到他身边来,听着他絮叨现在每一球都得用大力气,打场球比跑一万米还累。

“我看吴指导说得挺好,”马龙说,“你可得好好听着,别动不动顶嘴,吴指导是老秦师父,可不像老秦那么好欺负。”刚把老秦怼走的人说教起别人来倒是一点没有以身作则的自觉。“你有什么事儿可不能憋着,跟人好好说,我不在旁边——”马龙停了停似乎下定决心似的说,“什么事儿都得自己上心。”

许昕一脸迷瞪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马龙心说看他这样子原本是训累了打算过来撒个娇,结果万万没想到被自己念了一大顿。其实他知道这些话不用说许昕也能做得很好,他向来是两人中间更为圆融的那个。但是不说自己心里反倒是空得很,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要是真遇到什么难事儿,记得跟我说。你别晃——”马龙看着许昕长手在背后绞在一起,脚下也动来动去,他每回觉得有点委屈了就这样,马龙说着心里也开始不忍心,但还要硬起心肠伸手把人给摁住了:“听见没。”

“噢。”许昕倒是没有顶嘴,眼睛却四下里乱看,冷不丁瞄到旁边抱着手看戏的崔庆磊,突然想起来了他那句玩笑话,“刚才磊子说你今天……”

“他说个屁。”马龙面无表情,崔庆磊顿感背上又凉了一层,“你别岔开话题,刚说哪儿了。”此人充分发挥自己轴得发亮的特质,“以后平时训练也别老往这边跑了,被人看见不好,不然吴指还以为你不专心。”

马龙心里暗骂腹稿打得早有个毛线用,这话怎么听都跟逐客令似的,更要命的是他下一句甚至卡壳,“还是要,那个,多想自己的事,别操心我、我们。”

许昕垂着眼听他念,面上一副难得的老老实实,马龙说到后面已经有点不敢看他,余光瞥过去恍惚间好像看到异次元的狗耳朵耷拉下来,马龙也很不喜欢看他这样,顿时也有些难受,于是远看这场景就像两位犯错误的同志在互相检讨。

“那我先回。”许昕看他念得差不多就开始往外出溜,马龙也顿时没了说话的心情,挥挥手就算再见。结果这家伙刚走两步又回来了,“今天晚上有文化课你知道吧?”

“啊?”

“周四晚上讲座啊,我不去了,谨遵您老人家教诲,打算跟着小师兄加练。”许昕一本正经,一开始马龙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笑话,直到“小师兄”三个字出现,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是不是皮痒?”马龙认真盘算着拿拍子照着那怒发冲冠的脑袋直接来一下,反正这破拍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说真的说真的,晚上吴指帮我请假了,真要加练,但是我跟他们二队的几个说了帮占座,你直接去就行。”他正经了面皮边说边走,又扭头去招呼崔庆磊,“磊子你提醒他啊。”

感情他就是为了说这个过来的,马龙刚对随时随地训话的行为感到有点愧疚,远远地就飘过来拿腔捏调的一声:“有事儿憋着不肯说的人可不是我啊~不~像~某~些~人~”

马龙直接没忍住往二皮脸方向怒拍过去一个球,许昕大笑着迅速飞走。崔庆磊看着许昕一步三回头地往远处飘,以及这头马龙脸上的笑模样一闪而过后原地犯傻的德行,心说得,这回上演的是白娘娘永镇雷峰塔。

“磊子。”沉默了一会儿马龙突然出声,“这事儿你生气吗?”

崔庆磊一头雾水:“生什么气?”

马龙也不解释,就往许昕那边扬了扬下巴,刚才那个絮叨仿佛是他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

“生他气?不至于吧。”小崔一下紧张了,难道说这就抓住了人民内部矛盾的关键所在,“要说分组的事儿,那也不是他的错,大昕你知道的,最舍不得的就是他。”

马龙:“不是说生他气。”

“那谁?老秦?”崔庆磊更莫名其妙,一场对话拧巴得跟挤牙膏皮一样,“那也不能吧。我看老秦也不好受,听说他好几天没睡着。”

“也不是说他。”到底气谁,马龙自己也没底,只觉得绵延不绝的困顿而愤怒,练球的时候尚且能忘记,一放下拍就被郁结包裹得层层叠叠。跟许昕说话根本就是饮鸩止渴,见他一回难受一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分组传了一个月,尘埃落定的时候带来的情绪不说有多浓烈,却像低哑的风暴迟迟等不来停息。他因为这愤怒没来由且无处发泄而加倍困顿。他抬头望天花板又低头看拍,好像能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答案来。

“也没人来问过我…”

这是一句近乎耳语的嘟囔,崔庆磊愣愣地看着马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没人来问过他,但是他从来也没想过,许昕换组这事儿难道他的意见是作数的么?

马龙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用力晃晃脑袋,“练球。”

然而这个念头像毒液一样顺着神经往大脑皮层里渗透,长出枝枝蔓蔓,试图在脑海深处扎下根来。

[没人来问我,我的意见也不重要。]

[也没人去问磊子的意见,可是他没觉得有什么。]

球台上恢复了一来一往,马龙继续练他的反手。一个球差点打到手指,他停下来检查了一下,试图纠正自己的手型。

[可是凭什么我的意见不重要?]

反手×1。反手×2。反手×3。

[为什么我的意见得重要?]

桶里的球打空了,马龙转身去捡掉在他身后的。训练馆的窗镜干净明亮,他迎着透进来的淡色日光,香樟树斑驳粗砺的枝桠在窗外春色里伸展,他以前训累了就喜欢坐在球台上望着树叶迎风摇晃,然后不到五分钟就会有一个鬼灵精过来闹他,有时候是一个人来,有时候带了一群。

[因为那是许昕。]

倒春寒的时节,偏拦不住老树发新芽,马龙看见枝桠上一点一点绿色倔强地冒出头来。

“……许昕不一样。”他喃喃地说。

心里的风暴慢下来,飞沙和走石沮丧地打着圈儿落地,荒原上的呼啸第一次有了停息的迹象。天却没有放晴的意思,远方更是传来闷雷的声响。

[可我要失去他了。]

这一天晚上有课,队里的训练收得比往常早一些,崔庆磊从更衣室出来,跟着其他人三三两两结队穿行,训练馆的角落里许昕还在挥汗如雨,崔庆磊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发呆,转头发现门口马龙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崔庆磊刚要喊他,他就转身出去了,崔庆磊赶紧追上去。

“你等等我啊。”崔庆磊扳着马龙的肩膀,“吃饭吗?去哪吃?”可马龙沉默不语只是摇头。

“不吃啊?饭总要吃的吧。”崔庆磊心说打着打着丢了魂又是什么新毛病。崔庆磊看着马龙不知道又跟谁较劲似的死活不开口,秦组这周过得也太他妈悲惨,老秦没觉睡,马龙变着花样犯病,许昕又不在,整个组像散了黄的鸡蛋,而他就是刚上任的奶妈,手忙脚乱还没法撂挑子不干。

“那你回去休息一下吧,反正时间还早,到点了我去叫你。”

“记得吃饭啊!”崔庆磊冲着马龙背影大喊。

崔庆磊看着马龙离开等班车或结伴去食堂的人群,往岔路的另一头走,跟这头喧嚷的人气儿相比显得有点孤单了。崔庆磊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刚认识马龙的时候,早在许昕来队里之前,他也是一群高大孩子里又小又孤单的一个,在人群附近不远不近地跟着。

很长一段时间崔庆磊对他的印象都是怯生生的闷葫芦,输了就在角落里跟自己待着,有一整个世界的心事要想,但问他在想什么又不说。

有一年队里大循环赛,二队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孩儿拿了第二,马龙没跟他说过话,但是看过他打球,彼时跟大球员待久了的马龙没见过这种打球飘逸似舞蹈的人,更奇葩的是这家伙赢了没反应,输了还嘿嘿笑。马龙当机立断以后一定不能跟他打,输赢且不说,肯定会先气死。

从这件事情上马龙学到的教训就是小心使得万年船,什么时候都不能瞎立flag。秦志戬第二天带着那小子来见马龙,说以后咱仨一个组,你行一他行二,来许昕自我介绍一下。

于是马龙被迫消化日斤昕,许昕的意思是虚心,下一秒这位虚心的小同志就借走了他的饭卡去买冰棍。马龙向来不对同门说重话,那天他很想说许昕你丫就是个野人,但许昕把第二根冰棍塞他手里的时候,他又觉得野人也没什么不好。

马龙咬着橘子味儿的棒冰,甜滋滋的碎冰在舌尖上融化,顺着食道流进五脏六腑里。他悄悄地说,那我还是喜欢盐水棒冰,这个太甜了。

许昕充分可靠地表示听见了,他大力地拍着马龙的肩膀,害得马龙的衣服非常不幸地沾了他一手糖水。他拍胸脯保证,等饭卡办好了一定请回来。

当然了,后来三天两头找不到饭卡最后还得蹭马龙的,这又是另外一说。

马龙想着这些走回了公寓,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想了起来,回忆很窝心又很窝火,因为有句讨厌的话叫做当结束的时候总会想起如何开始。他恍惚了五天,也不知道他们俩除了秦组的马龙和许昕之外还能是什么,分组隐约给了他们各自一个新身份,但是马龙本能上抗拒这个,新身份意味着旧身份的结束,但是他讨厌结束,凭什么啊。

但是心里也有个小小的声音说着你的想法算什么,纵使你有千斤,也根本动不了四两。

马龙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头子。

这个点乒乓球队的人都还没回来,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马龙一个人的脚步声。两人的套间不大,往常被许昕的东西填充得格外拥挤,但是他已经陆续搬走很多了,只剩下若干网线和一张光溜的床板,还有一个包在地上蹲了三天等着人拿走。马龙犹豫着要不要给许昕发短信提醒他别忘了来拿行李,但他最终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拉过枕头蒙住脑袋,决定今天要当一回鸵鸟,眼不见心不烦。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的千头万绪也没有比醒着的时候清明多少。马龙皱着眉头醒来,枕头外面天光大亮,马龙模糊间还以为许昕回来了且胆大包天地开了顶灯。他发现窗户开着,窗帘也没关,投进来的日光分明是早上九十点的太阳。

迟到了!!!

马龙一跃而起往门外冲,冲到楼下就被惊人的热浪扑打回来,他赶紧退回门洞,外面那个惨白毒辣的日头且不说跟早上九十点没关系,跟阳春三月更是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傻站着且听外面嘈杂的噪音,居然是蝉叫。更诡谲的是两年前公寓楼门口立起来的那尊傻兮兮的盲人救球雕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他刚住进来时候就有的那个动不动罢工的装饰性摆钟,指针赫然指着一点四十。

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睡20个小时,不可能不可能。从春天睡到夏天更离谱,不可能不可能。马龙碎碎念模式疯狂启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吵闹,他回头看到一群半大小子走出电梯正往这边走。

这群小孩儿汗衫短裤,跟他们一比身着冬季长款运动服PS李宁赞助的马龙根本就是误入赤道的爱斯基摩人。他们好像没看见马龙一样互相打闹着从他身边鱼贯而过,充分展现了烦死人的精力过剩和目中无人。落在最后的小孩儿经过时摇晃着撞了一下马龙,他随意地回头挥挥手:“对不起啊。”

马龙瞪着那人一闪而过的脸,往不同方向炸开的头发,下垂眼角,脸颊鼓鼓,锥形下巴。有人曾经得意地跟他说每根头发都有自己的想法,代表他一百零八样灵感。

“许昕!”

许昕站住了回头看他,声音是意外的,脸上却没什么大表情,他说:“你认识我啊?”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马龙无言以对,世界上不会有两个许昕,跟这个许昕相比连睡20个小时或者春眠三个月完全不算荒唐。

许昕站住了等着他回话,少年肩膀平直宽阔,身板细薄,黄底蓝花的T恤在他身上显得空旷,瘦长的手脚从袖口和短裤里伸出来。和印象里虎头虎脑的样子不太一样了,记忆却是从更久远的时空里活泛起来。

走在前面的几个小子看他停下来,也不走了回头顺着他目光往这边看。拐角那边传过来一个细嫩的喊声:“许昕你快跟上!”

听到这声音马龙瞬间觉得麻烦大了,他赶紧往门洞里躲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跟许昕说,“你让他们先走,我跟你说句话。”他眼见着许昕眼里出现“这人非常可疑”的神情,生怕许昕走了,或者更糟,要是招那群小鬼过来围观,19岁的马龙轴成什么样他本人也不是很想面对。于是赶紧找补,“我是刚上来的教练,以前见过你打球,”他手碰到裤袋里一个坚硬的东西,灵机一动拿出来自证,“你看我有饭卡。”

马龙自己都觉得这招不能更拙劣了,没想到许昕真的回头招呼他们先走。现在门洞的阴影里就剩马龙和许昕两个人,这个年代的许昕还比马龙矮半个头,在扭曲的宇宙电磁力场帮助下真切对望。

“你看过我打球啊?”还没等马龙开口,许昕就开始了,这小孩儿甚至凑近了看他,脸上是兴致勃勃的神情,“什么时候?”

“...你在省队的时候。”

“我那么有名嘛。”许昕得意了,“那你拿过世界冠军嘛?我们队里的教练都是世界冠军。”

马龙非常想笑又只能憋着:“拿过,还挺多的。”

“真的假的?那你叫什么名字?”许昕说,“我认识的世界冠军还不老少。”

真是个漂亮的送命题,马龙开始盘算要是被戳穿了该从哪里逃回去,还没等他从队友里排摸到替罪羊,许昕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话题,“我觉得我见过你,诶你怎么穿这么厚?今天可是有三十五度二。”

马龙心说这我可没得选,许昕绕着他上下打量,发旋儿就在眼前晃悠,这光景自打许昕窜高以来基本就是前朝的梦想。这小子已经念到了好家伙居然还是李宁的牌子,他突然一个没忍住上手揉起了许昕的脑袋。

“……最新款的快六百,你在干嘛?”许昕瞪着那只犯上作乱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双眼呈斗鸡眼状。马龙此时发出本周以来第一声爆笑,手上继续加劲把那个脑袋揉得像抱窝鸡。许昕躲过他的手三两下跳开,也不生气,就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可疑的大人,一边伸手试图抚平顶上战争残局。

“你这人怎么回事。”他说,“可不能白摸。”

“哦那你想怎样。”马龙抱着手看他,完全忘记了当下见不得人的立场,心情好到一个不行。

虚心本虚说:“你请我喝汽水吧,正好饭卡找不到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所以人穿越的时候为什么只发配一张饭卡,此时答案隆重揭晓。

马龙:“许昕你过来。”

“干什么?”刚被蹂躏过的小孩儿一脸警惕。

“刚才不是说要跟你说句话,你快过来,保证不闹你了。”

许昕磨磨蹭蹭进两步退一步地挪到马龙旁边,马龙半蹲下来,屈身从下往上地看着许昕的眼睛,就像很多次他和另一个许昕配双打的时候,那个许昕看他那样。被人凑那么近打量,小孩儿的表情有点紧张又很茫然,棕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倒映着认真跟他对视的自己。

“你要迟到了。”马龙随即发出一声爆笑,许昕大声“卧槽”后如炮弹一般从门洞射出。马龙撑着膝盖笑得几乎要站不住,眼泪花都要蹦出来,笑了一会儿眼见着许昕要消失在大门口,又忍着笑意快速跟上。

彼时的许昕还是个十成十的体能弱鸡,马龙轻松赶上,并且再次双人赛跑,这人甚至故意领先许昕半个身位,激得许昕奋起直追。还有一百米的时候他一个加劲冲刺,早早停在训练馆门口看着许昕乐,甚至还有空把沉闷的长外套脱下来拴在腰上。

许昕气喘如牛地刹在他面前,“你……你给我等着。”

“好嘞我等着。”马龙一巴掌把他拍进门,自己躲到一边去了。许昕窜进更衣室,马龙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小小地溜达了一下,试图寻找一个藏身地。等着集合的人群松散地在场地中央拢着,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最后停留在绿白漆的墙上巨大的挂牌:2008北京奥运 还有426天。

许昕从更衣室跑出来,东张西望了一下没看到幼稚成年人马龙,于是跑到成熟后生仔马龙身边去了,随后是他每日重复的功课:集合,训话,热身,训练。马龙站在几叠体育垫堆成的堡垒后面,从垫与垫的缝隙里往外瞧。人堆里面王励勤非常醒目的瘦长高的一条,旁边小个子的陈玘是那个锋利模样,王皓尚有棱角,马琳还不是怪叔叔,还有没长开的张继科方博他们,以及马龙和许昕,正处在每天意图以下犯上但又被迫老实巴交的胶着局面。

这群人隔着垫子从他面前跑过,一圈高抬腿,一圈绕身运动,一圈蛙跳。马龙跟着大哥们依葫芦画瓢,偶尔左脚有踩到右脚的倾向。许昕一边蛙跳一边找马琳说小话被哪个教练远远地凶了一声,前后左右的人开始嗤笑。大力哥带着头跑得老远,对这群崽子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训练过半了几张球桌上开起了比赛,一开始马龙还有心思看,越看越惨不忍睹,他瞄到秦志戬熟悉的黑脸,很不幸他的两个弟子正在被人剃光头。

马龙不是一个擅长面对失败的人,在他害怕的众多物什里输球算是最五雷轰顶的一项,他总是要花比别人五六倍长的时间去消化。彼时他还没有进化出既然害怕输球那就把失败扼杀在摇篮里的超人类思想,尚且处在一个分分钟沮丧并且深陷其中的阶段。结束了比赛的马龙站在角落里沉默,许昕在方圆两米内晃来晃去。

什么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躲在体育垫后面的人想起来距离北京奥运还有四百多天的那个漫长夏日,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什么赢球的印象。

总是那么难。

马龙不想再待下去了,不想看见自己沮丧的脸,但又想再跟许昕多说说话。于是他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坐在门外的跳马箱上等。过了一会儿秦志戬拎了两个弟子到一边说话,正好在后门附近的位置,于是马龙隐约可听见那套听得耳朵起茧的说辞。

“……场上要敢打,他经验丰富又怎样,平时训练的成果要拿出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对吧?不使出来怎么知道问题在哪里,怎么改进?”

这是在说自己。

“……吃得比谁都多跑得比谁都慢,你那球是够不着吗?你那是懒得够。平时吹胳膊长神球多,人摆个短你就够不着了?”

这是在说许昕。

“……个小兔崽子。”

这是两个不肖子跑路后秦志戬和在门外跳马箱上望呆的马龙异口同声。

一瞬间他无比羡慕沮丧的兔崽子马龙,尽管举步维艰,至少他身边还有兔崽子许昕。

马龙靠着墙仰头看蓝底的天上流云来了又去,聚拢了又散开,橙黄从西边爬上来掩盖了靛蓝,再慢慢黯淡成深紫。

训练馆里灯火通明,门里正在热闹上演这个时代的众生相,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马龙听着年轻的大声笑闹,运动鞋在场地上摩擦的尖锐声响,还有永不停歇的乒乒乓乓。谁打了好球,谁摔了跟头,谁在抱怨体能训练,谁撞翻了球桶被千夫所指。

谁在沉默,谁在陪伴。

这一年马龙快26岁了,和2007年的王皓陈玘邱贻可们也不过是相差无几的年纪,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苍老了很多年。曾经他觉得没有关系,因为他可以分享许昕的年轻。他突然想到,此行的意义是不是就为了让他回看最后一眼,然后与这偷来的年轻告别。

我们才遇见,就要想着道别。

收训后兔崽子马龙第一个走了,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有人去拦他。其他人散漫地结伴离开,而后门喂蚊子长达三小时的马龙还在犹豫怎么办,这训练馆前后两个门,他见了鬼才能百分之百堵到许昕,正一筹莫展,突然许昕就从门口冒出头来。

他一个汗水淋漓的脑袋在淡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连带着脸颊和眼睛都是蒸腾水灵的。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看到马龙,眼神刷地精光四射,他说:“你在这儿躲着,我找你半天。”

他蹬蹬蹬跑过来,像一个小动物扑上来一样的,搞得马龙有点手足无措。许昕说:“下午你说请我喝饮料,是真的吗?”

马龙在心里为自己的利用价值哀叹两秒,“怎么就我说要请你了?不是你敲诈我吗?”

“确实。”许昕表情都不变,“那我敲诈成功没?”

“你就没有不成功的时候。”

“谢谢。”许昕点头表示赞同,他说,“那你能不能……今天请?”

于是两个人转战小超市,多亏许昕死蛇懒样七分钟当两小时用的优秀习性,两人收拾好从训练馆往外走的时候已经没几个人剩在馆里,岔路那头的超市招牌新一些,外头支了一个冰淇淋摊,几个海拔逼近两米的男生在里面转来转去,一看就不是打乒乓球的。

马龙放心地跟许昕在冷饮柜面前磨洋工,许昕一瓶瓶地往外掏,嘴里念念有词,又一瓶瓶放回去。姿态之严谨,做化学实验也不过如此了。马龙倚在冰柜上笑眯眯地看他,终于许昕锁定一瓶葡萄味芬达,他立刻发表意见:“怎么喝这个味儿的,转性啦?”

许昕莫名其妙看着他,“葡萄味儿怎么了?”

马龙突然意识到许昕也不是生下来就钟爱桃子汽水。“喝桃子味儿吧,这个好喝。”他大力推荐,并且把桃子芬达拿出来塞许昕手里,后者举着两瓶,怀疑的表情跟下午刚见面时候别无二致,他说:“你说好喝就好喝?那要不好喝算谁的?”

“我都请客了大哥。”马龙说,“好喝算我的,不好喝算马龙的。”

“!?”许昕瞪他,“你还认识马龙啊?”

“咳…以前看过他打球…”嘴瓢一时爽,圆场火葬场。一时不免有些心虚,马龙本人立刻假装往冷饮柜里看。

“说起来这个,”许昕顺杆爬,“诶,你能不能,就是,多买一瓶。”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把超市盘下来都成,但是马龙今天存足了打嘴仗的心思,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挤兑,许昕看他不说话,倒是解释上了,看样子早就想好了话术,“我给别人买,这瓶算我的,回头找到饭卡了请你。”他又抿嘴,“嗯…今天也是寸,钱包也忘了带…真是忘了。”他怕马龙不信似的。

马龙心里有点异样的预感,并长出一缕一缕甜丝丝的触角,他说:“给谁带?”

“干嘛,查户口啊。”

“那不说我就不买。”

“威胁我?”许昕高呼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威胁,骄纵本性露出一条尾巴:“你买不买?”恶趣味男子心里暗爽,并且因为想听的答案呼之欲出而加倍爽:“你说不说?”

两人对瞪15秒,终究18岁这位还是尚显稚嫩,终究因段位不足而落于下风,许昕眼神撇一边不看他假装洒脱:“你这人,多大点事…给马龙带啊,就你认识的那个。”

马龙在心里放声大笑并且决定得寸进尺:“为啥要给他买?他让你买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让我买?”

马龙心说我还不知道我自己吗,不爱喝这种饮料。“他走得那么早,要买早就自己买了,还能指望你个饭卡钱包都找不着的。”马龙整个人都在斗嘴高地上挥大旗:“你咋不给别人买?”

他弯下身来仔仔细细看许昕东躲西闪的眼睛,直看得人家小孩儿开始白里透红,“马龙是你什么人啊这么上心,你俩才认识几个月,是不是真的啊许大昕。”

“你就说买不买吧!”许昕直接发作,红彤彤地随时随地准备自燃,并摆出拦路抢劫的架势,语气已经是一只幼蟒最大程度上的恶狠狠。

“买买买。”马龙倒是知道见好就收,主要是顺毛被狠狠地撸对了地方,眼下再次心情大好。“而且还请你吃冰淇淋。”

许昕气焰一秒熄灭,“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许昕立刻高兴了,“能不能给马龙也带一个?”

这就套上娃了。马龙说:“不给。”

许昕说小气,多大仇,不就一个冰淇淋。“这么热的天,等你拿回去都化了,你还想举着冰淇淋赛跑不成。”马龙心说我能跟你待多久啊,这才是正事,别的能不管就不管。

许昕没再反对。五分钟后他舔着蛋筒冰淇淋晃荡在回公寓的路上,马龙抱着一桃子芬达一气泡水跟着晃荡,经过他一番争取,终于为19岁的马龙避免了英年齁死的危机。

吃东西也没堵上许昕的嘴。马龙听着许昕一边被冰得满嘴跑舌头,一边还要满嘴跑火车。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早上跑一万米差点死在操场,单杠这辈子能吊起俩就算积大德,真不喜欢训练啊但还是得天天跟人拉球,下午比赛还挺好玩儿的,大力哥胳膊比我还长,跟陈玘打赌那老小子输了不肯认账还扬言揍我,老秦最近啰嗦的时候开始拽大词,怕是去上了什么成功人士营销课。

当然还有马龙。

“他跟我一个组,比我早来,玩儿起来还挺疯的,别看他平时那个稳重样子。”许昕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打游戏特别菜,人菜瘾大。”

马龙心说好哇在外人面前你就这么编排我,明明是你动不动玩儿赖还怪我菜。看他听得认真,许昕更上头:“我跟你说,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保证。”马龙心里很大一声哼。

“前两天我不小心看见他哭来着。”许昕沾了冰淇淋的嘴角挂上一点不合时宜的忧郁,“最近他输得多,我估计挺难受的,今天下午那场对王皓,也输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非得拽着他今天请客。马龙手里的冰镇饮料在三十五度的高温里慢慢融出水来,沾得他手心湿漉漉。

“我上次回去时候看见的,在门口瞄了一眼没敢进去,他应该不知道我看见了。”

马龙心说现在知道了。

“他挺厉害的其实,什么都会,挺能赢的,跑步啥的也是他更快。”

难得被正经当面夸一回的人抿不住地笑,“那你呢。”

“我啊,”许昕把最后一口甜筒咽下去,“我会抢跑。”

“……”马龙说,“我指比赛。”

“比赛啊…有输有赢吧,”许昕说,“今天下午输了,对大力哥。”他平平淡淡地说着一个马龙看来非常残忍的事实,“但是说不定下一场就赢了,要相信自己。”

“嗯。”马龙垂了眼重复他的话,“要相信自己。”

于是马龙不再说话,认真听着许昕的声音,像是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漫长的林荫道上昏黄路灯呲啦啦地响,两个人走得很近又很慢,一双影子在他们脚下旋转,像一个两人三脚游戏,又像一场蹩脚的交谊舞。

等拐进小区,许昕也慢慢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在来往的人中间穿行,时不时碰见认识的人跟许昕打招呼。天色比灯色昏暗,马龙也不怕他们发现异样,许昕停下来跟对方瞎扯的时候,他就站旁边默默地等。

他和许昕同时在公寓楼下停住,就在他们认识的地方。马龙把两瓶水递给许昕,“我就不上去了。”

许昕也不问为什么,抿着嘴说了一声谢谢。

马龙摇摇头,“快上去吧。”他停了停又说,“我看你上去。”

这应该是告别,但是又似乎没有人准备好,包括那个其实已经准备了一路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希冀,两人谁也没说话就傻站着。

门洞里进出的人看着这一对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许昕只好转身往里走。马龙看着小孩儿的背影越来越远,似乎每走一步就带走了他的一分年轻。等身影消失在门洞深处,他几乎是已经完全衰老了。声控灯暗了下来,马龙看着黑色虚空浓稠地蔓延过来,层层叠叠地包围他,就像以前无数次心沉一样。

然而还没有沉到一秒就被门厅里突然的灯光乍起伴随着一只小动物夺门而出的巨大动静吓得差点犯心脏病。

许昕三两步跳下楼梯,在马龙面前一个趔趄,后者手足无措地张开双臂试图扶他。许昕说:“我想了想还是等一会儿再上去,马龙可能在伤心呢,可不能打扰他。”

这张一本正经瞎说的脸马龙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他一瞬间又好笑又开心又有点怒,他想你每回都是这样,带着一团光哗啦啦地闯进我的生活,不由分说占据我全部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心情你一来全部前功尽弃,而我除了在心里默默希望你不要走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但是他说:“那你就再陪陪我吧。”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杵在公寓门口聊人生。傍晚七八点的光景,小区里的长椅已经被遛弯的大爷和暗渡陈仓的情侣占据得八九不离十,两个人一路逛到后门没找到空座,干脆在花坛边上坐下了。

刚坐下就受到了原住民的夹道欢迎。许昕小同学,一双长腿暴露在外面无异于蚊子界的饕餮盛宴,马龙伸手帮他赶了一会儿无果,干脆把外套解下来裹在他腿上,俩袖当绳子似的在膝盖上拴了个结。

许昕抱着两瓶水看他忙活,动都不动一下,嘴上还要喊热,“要长痱子的。”

马龙说长痱子还是被蚊子吃掉,你选一个。许昕不吱声了,于是他并腿老实坐着,这辈子没有过的文静娴淑。

也许是一路上的叽叽喳喳已经把存货说完,眼下一时相对无言。马龙把他绑好,手肘撑在一边膝盖上扭头看他,许昕目视前方望呆,眼睛里流过小区外面车灯的痕迹。过了一会儿,他居然哼起歌来。

马龙在细若蚊蚋的哼唱声里辨认了一会儿,发现是周杰伦的《借口》。

……
来不及听见
你已走得很远
也许你已经放弃我
也许已经很难回头
我知道是自己错过
请再给我一个理由说你不爱我

他出神地看着许昕。哼了几句,许昕被盯得不好意思起来,他说:“你老看着我干嘛。”

马龙心下感慨,年轻就是好,还会对彼此保持一份坦诚,不像2014年那臭小子只会扭脸装看不见。

他说:“怎么不给看?”

许昕翘鼻子里哼出一声,又不理人了。过一会儿无意识地揪起下巴上的痘,马龙赶紧把他手拉下来,“你没洗手呢别乱动。”许昕细细的手腕在他手里不盈一握,他心里一动,就这么搁在腿上没再松开。

许昕倒是没注意这些,自顾自地开始说话:“你打球那会儿有多少直板?”

马龙差点脱口而出差不多就你一个,转念一想以他2007年就“当教练”的年纪,往前推个几年还是直板大势。

“挺多的吧。”

“我们这一批都没遇见几个。”许昕说,“我还是左手你知道吗?”

“嗯。”

“我今天问老秦,队里咋没有左手的世界冠军,你猜他说啥,”许昕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开始乐,“他说那你就去做第一个哈哈哈哈哈。”

“左手直板诶,连个成功的参照物都没有。”他带了点夸张的语气说,“老秦不算啊,他退得早……诶你是什么打法来着?”他突然想起眼前这个人自称是“拿过很多世界冠军的新晋教练”。

“右手横板。”

“真的?让我看看。”许昕掰开马龙的右手,他手上沾满了饮料瓶融化的露水,点着一根冰凉的手指在马龙掌心里很轻地摸索,留下一路水痕,招得人心里像猫肉垫挠过一样地痒。他摸到虎口处的茧,再去无名指中间和小指根部捏了捏,这三处的皮肤呈现出惊人的厚度和硬度。

“你练球一定很刻苦。”许昕说,他轻轻碰了碰无名指上发红的地方,这是马龙换拍以后新磨的伤口,“疼吗?”

马龙有点魂不守舍地看着许昕玩他的手,怕是视力不好养成的习惯,许昕凑得很近,几乎要偎在马龙身上。许昕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在马龙泛红起泡的地方,小孩儿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尚且跟他的手差不多大,不像马龙熟悉的那个许昕,宽大有力的手拿着球拍像举着蒲扇一样。

“我有个朋友,也是左手直板。”本来不打算提及任何自己这边的事,鬼使神差地,马龙突然很想聊聊许昕。

许昕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他,现在他的眼睛就近在咫尺,马龙几乎可以嗅到他蓝莓冰淇淋味儿的呼吸。

“他也拿过世界冠军吗?”

“嗯,很多个。”

“也有这么厚的茧吗?”

“嗯,我俩经常一块儿练球。”

“那不错。”许昕说,“至少不是一个人。”

马龙耳边听见闷雷再次炸起,从远方轰鸣而来,离他越来越近。

“我那个朋友,球路很潇洒,我一直都很喜欢,但是跟他在一起练球的时候总是挑他毛病,俩人经常吵架。”

“我跟他说话挺不客气的,他其实也不高兴我说他,但他会耐着性子听,他从来没计较过。”

现在换许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龙。

“我要加练,总是他陪我,然后讹我给他买汽水,说得他越不高兴,他就买得越贵。”

“他练得也很苦,有段时间指头上都是水泡,洗衣服龇牙咧嘴的。但这人越苦他越笑,他一笑我就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刚刚问他的茧。有一回我俩去师父家吃饭,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非要去帮师娘切菜,平时明明水果刀都不拿。”

“然后他果然把自己手切了,把我们吓得,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一刀刚好划在他长茧的地方,茧太厚了没划出血。”马龙说着说着开始笑。

“我跟他认识七八年了,从小就跟一个师父,我俩经常联合造反,互相打掩护,师父也拿我们没办法。”

“我以前……想挺多的吧,现在也想得也不少。打球一直都很苦,我本来觉得打球就是这样的…但是遇到他以后我觉得日子好过了些。”

“有一回我们一群人去羽毛球馆串门,他看到别人落在那儿的排球,就拽着我们去打,非得当足球玩儿,头球还能多拿三分。”

“有时候练完了还要跟我赌谁能把球踢到球桶里最多,谁就赢,你说幼不幼稚。”

“但还挺好玩儿。”

“我觉得……好像没那么苦了。”

心里雷声停止了,在长久的寂静之后迎来雨水一滴一滴,沙地上洇湿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扩大,天空中传来细密的沙沙声。

“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他突然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想过………”

“我真的以为……会一直这样。”他喃喃地说。

掌心里那只一直覆在他掌面上的手紧紧地捏住他的手指,马龙抬头看着许昕。

“他要离开了吗?”许昕问他。

时间戛然而止,车流霓虹花坛不复存在了,昏暗的虚空从四面八方包围他,再一次堵住他的口鼻呼吸,他睁着眼睛,四顾又茫然,就像他无数次试图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但是虚空没有湮没许昕,18岁的许昕坐在他身边。

他想起刚听说换组的时候,他们仨没一个觉得这事儿能成,有一天训练结束了许昕没跟他一块儿走,磨到快半夜才回来,一回来就往洗手间里钻,在里面待的时间长得他都想破门而入了,然后许昕出来跟马龙说,他要换到吴敬平组了。

很难去描述那时候马龙是个什么心情,他听见许昕说了第一句,后面就只能看到他嘴在动。许昕眼睛旁边红了一大片,人有点抖,平时就驼背,这下显得更驼。

马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换组的事儿不止传过一次,从来没成真过,他们都觉得这就是狼来了乒队版,结果狼真的来了。隔天他看见许昕在收拾东西,他拎上包就走了,他宁愿在球桌上练趴下也不想面对这个。然而事实是每一天回去都看到宿舍里东西在少,只有愤怒和困顿在与日俱增,他头一次觉得跟许昕待在一个空间里那么痛苦。有好事的几个来找他打听,他觉得这些不长眼色的不如直接去自杀好了。

自第一天晚上许昕告诉了马龙,他俩就再也没提过这事,老秦也不提,就好像许昕只是去上个大学还是什么。白天许昕面上倒是平静的,但是不再跟他一块儿训练了。球馆另一头里有别人陪他一起,不管他是要练到晚上10点,还是午休躺在球桌上放空,马龙都不需要知道,似乎和他没有关系。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凉气从头直灌到脚,许昕会和马龙没有关系。他和许昕一个18岁一个17岁认识,他知道许昕犯过的错耍过的滑头,喜欢的球路讨厌的人,许昕知道他干过的混事骂过的祖宗,恐惧的对手得意的球,那么多秘密交织在中间,许昕的电脑里有他偷摸覆盖的游戏存档,他钱包里有个纸条写着许昕的身份证号。很多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们共同的生命和生活,而有一天操蛋的命运突然降大锤,说你们俩没关系了,以后各过各的。

怎么做得到啊。

以他俩共同的顽固,自然接受不了,训练间隙许昕一次次地往回跑,插科打诨一样没落下,就好像只要他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们就还是秦组的马龙和许昕。而马龙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发现愤怒之所以困顿,因为他没有立场言语,没人问他愿不愿意,他不愿意又能怎样。越来越长的时间里他只有一件事情能为许昕做,就是看着。

如果人生里只有球赛就好了,打球输比赛伤病是他准备好要吃的苦,失去许昕是他准备不来的苦。适应一个人那么难,好不容易有一个看见马龙就是马龙的许昕,为什么给了他又要夺走。

为什么总是这么难,为什么万事总有一个但是。

马龙对许昕说你别老往回跑了,自己的事儿得多想想。自动自觉地就晓以大义,他简直要佩服自己,拧巴了一礼拜,他自己顺不过来但一定要把许昕顺过来。许昕情根深种,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但是人要向前走,还得看情况低头,他们已经回不到互相依偎的过去。许昕向来心软,那么这话就由他来说。

可是他心里没完没了卷上天的风沙又有谁来救,能救他的人已经自顾不暇,刚被他自己亲手推走。没人能知道许昕换组以后能练成什么样,他自己技改的路又在何方。生存不像比赛,连复盘的机会都不给,换组到底是生机还是死路,谁又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中有一个人永远离开了,或者更糟的是两个人都离开了,回头看发现一切都在2014年换组时早有预兆,这要让他如何后悔。他们现在就活在这个节点上,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许昕做对了没有。手握局点动弹不得,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去挽救。

而你现在问我,他要离开了吗。

马龙说不出话来,耳边尽是滂沱而下的雨声,他艰难地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破碎的音调努力想拼出一个答案。

“我很想他。”

但这并不是一个答案,话音落下全身力气都泄光了,沉默的顽固的,和全世界较劲的马龙,像一座痛苦的堡垒,铜墙铁壁一般地不动如山,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他觉得空气好重,要非常用力才能缓缓地吸入一口,缓缓地多活一秒。他非常努力地,慢慢地回握住许昕的手,就好像这是堡垒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谁在沉默。谁在陪伴。

过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听见许昕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上个月我差点被退回省队了,我跟马龙俩吓得半死。”

彼时国家队规定一个月不能犯错误超过三次,不然就打包袱走人。这小子有一回在网吧跟人组团打游戏忘了,马龙打来七八个电话都没接到,等他被马龙从人堆里揪出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多。两个小鬼慌得一批,许昕那个月已经上了黑名单,再被抓住夜不归宿搞不好就人没了。

结果急中生智还是得看许昕,他想起小区在修停车场,就贿赂了人家两包烟,俩人从建筑工地里头翻铁丝网过去了。回去被狠狠一顿练,就没见过马龙那么生气。好在最后没人发现,秦志戬都不知道。不过代价就是仅剩的零花钱全上供给卖烟的,剩下半个月都得靠人救济。

“虽然吧,我还是很不服气的,明明是队规太变态。但我觉得他生气还是有道理,要是连累马龙被记大过就太对不起他。”许昕老神在在地说,“而且我要是走了,马龙肯定郁闷死,别看他那样子,这方面心灵还是很脆弱的。所以我跟他保证了,以后严格把犯错频率降到每月两次以下,我们就不会分开。”

马龙怔怔地看着他,许昕的眼睛明亮,没有雾气没有风沙也没有暴雨。

“我说了就会做到,”许昕慢慢地说,“你们要相信我。”

他靠近马龙,很低很低的声音似耳语,风一吹就散落四处,马龙差点捉不住那些字句。

“龙,你要相信他。”

许昕低头去解绑在腿上的衣服,只有右手解不开,想抽回左手又被人紧紧攥住了。马龙拉着许昕的手不放,急急地想说些什么,无数的句子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最终他说:“你刚刚做的那个,能不能对马龙也做一次?”

“做的哪个?”

马龙举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虎口的茧膈得许昕有点疼,潮湿的手掌里混着两人的汗水。许昕顾左右而言他并且试图挣脱,你看这天这么晚,真的该回去了,蚊子也太多了吧,你放开别捏我。

马龙捏着人家手往怀里拽,小孩儿细瘦的胳膊被夹在他80公斤拉力的肱二头肌下面毫无反抗之力,他强行捏着许昕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算我求你了。”

许昕在捆绑play和强人锁男的双重夹击下动弹不得,他说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今天不做也行,明天后天做都行,或者等哪天、”马龙卡壳,“你又、又看见他哭的时候也行,你牵一下他的手,牵久一点,好不好?”

许昕说你是不是坑我,他哭了谁敢动,会被他打死。

“不会这样对你的。”马龙说,“你也要相信我,他不会的。”

许昕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看着他无声地笑,那笑因为被捏住了脸颊而显得有些傻瓜。马龙松开他的下巴,但还是不想放手,许昕也不挣,拧着胳膊被牢牢牵住。

“许昕啊,”过了一会儿,马龙说,“谢谢。”

“谢什么。”许昕还是笑。

“很多。”马龙抬手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冰淇淋,“所有的,全部。”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许昕回了以前的宿舍,没敢开灯,摸着黑,借着窗外的夜光轻手轻脚往里摸索。

马龙在床上歪斜地安静睡着,一只脚掉在床外,数九隆冬还没走干净,这人就已经只顾穿短袖敞开了睡。许昕看见被子被他自己压在身下面,只好脱了自己的羽绒服给他盖上,回身坐在他睡了几年的床板上等。

许昕已经五天没在这个房间睡了,他借着夜光打量,房间里还是五天前他搬行李的样子,连脚下乱七八糟的网线都在一模一样的位置碍事。他每天训练结束得晚,跟马龙打不上照面,就算是收得早,也要和吴指导开会。吴指导跟他聊很多东西,他的技战术,他的打法体系,他的训练安排,他的五年计划三年目标,他封闭训练里要针对性练的东西,他的体能,他在国乒队的位置。

位置,是许昕瞎琢磨的一系列东西里最排不上号的,听着就很没劲。进步不就好了,为什么非得跟位置扯上关系。许昕向来觉得赛场上的对手不过是赛场下的朋友,不管输赢,回家了还有一个兄长一个爹,多好。但现如今吴指导敲着他脑袋说,这场战争可不是游戏啊,国家队缺人才吗,一个萝卜一个坑,很多时候就是有你没他,有他没你,现在觉得松懈一下没毛病吧,等过两天那群小的冲上来就没你能回去的地方了,到时候找谁哭去。

吴指导说马龙就是在战争里长大的,我看他比你明白这个。

这么一说确实也很有道理,但是我偏偏不是这样长大的,舍不得要怎么办。

许昕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直板还得直板救,道理他都能学着吴指导背一篇出来教育下一代,但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曾经他以为秦组仨人是命运共同体,就算吵翻天了也要在一个组里吵,现如今好端端的他自己要被剥出来单过,怎么才能不难受。老秦跟他说的时候,一瞬间他有想过为什么要走的是他,但又觉得如果换成马龙,并不会好到哪去。

许昕已经不太记得怎么跟马龙说的分组结果,只记得脑子从来没有那样乱,他说完以后两人互相傻眼,然后是一夜心照不宣的辗转反侧。第二天他拖箱子出来收拾的时候,马龙出门的动静大得堪比拆迁队。

尽管许昕一度很想找马龙聊聊,但并找不到机会。虽然马龙自己的训练计划也是紧锣密鼓,但连日里硬是摆出了要睡在训练馆的架势。于是话也难得说上几句,好不容易在休息间隙去找他,没两句的功夫还要被他赶走。

许昕对此的评价是:难搞。找他说话要被念叨,不找他又总是能远远地感受到眼巴巴的目光,担心的关切的,低沉的纠结的。就算他训练再不爱戴眼镜,总能分辨出场馆那头一个不快乐的形状。吴指导跟他说,要多想想自己的事,马龙也这么说,但是马龙不知道的是,吴指导教他去冲击马龙和张继科。

又或者马龙已经想到了,但仍然这么跟他说。

这么一想马龙就是马龙,下午说那话的时候,自己都难受得话也说不利索,硬是咬着牙也要让他赶紧走。许昕发现很多时候他是不知道拿马龙怎么办的,打球也是,生活里也是,但是马龙好像一直知道拿他怎么办。

正在这么瞎想着,走廊上响起踢踢踏踏关门开门的声音,正是周四晚上讲座结束的时候,伴随着人声吵闹,马龙动弹了一下,许昕看见他慢慢坐起来,夜光里一个黑色的侧影抱着羽绒服一动不动,许昕想着怎么才能用不吓到他并且不会威胁到自己生命安全的方式提醒他还有个人在这里,他突然听见马龙说:“许昕。”

“哎?”许昕反而吓一跳,声音走形地答应他,“你也太神通广大了吧,我开灯了啊。”

许昕按亮顶灯回身看着马龙,意外地发现马龙并没有什么恶作剧成功的表情,而是一脸痴愣地看着他。许昕面对过马龙很多种含着各样情绪的眼神,但也没有这种这辈子头一回看见他一样的。

许昕看向一边,“磊子给我发消息了,说你没去上课,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就来看看。”他补充道,“门卡我找到了。”

马龙大梦初醒似的抹了一把脸:“你训练完了?”

“嗯,练完了才看到微信。”许昕欲言又止,为什么没去上课也问不出口,他眼睛一转,说,“我想吃夜宵,去不去?”

然而大晚上的,等他们出了小区已经9点半,公寓门口的商业街店铺陆陆续续关门,无照经营的烧烤摊子还没到支棱起来的时间,两个人转悠了半天,找到一家家庭式面馆坐下了。没吃晚饭倒是提前把觉给睡完了的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马龙透过食物的白色蒸汽里看见许昕握着一杯西米露在吸,眼神粘在手机上。

马龙把头埋回面碗,想想许昕应该早就吃过了,这是找个借口抓他吃晚饭来的。马龙在食物里笑了两声,然后说:“你怎么老买这些女孩儿喜欢吃的东西。”

“怎么就女孩儿才吃了。”许昕咬着吸管说话含含糊糊,眼神还粘在手机上,“你拿西米露拼一个女字我看看。”

正是接近打烊的时间,老板收着桌椅,关了店里一半的灯,厨房里传来哗哗的忙碌声。橙黄路灯透过窗照着一个在吃一个在等的剪影,马路空阔,已经没有多少行人,缓慢经过的车流霓虹在他们这一桌上留下斑驳的颜色。

许昕跟在马龙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走在前面那人自顾自地想心事,也没有催许昕赶紧跟上,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得像要冲锋陷阵。事实上他们绕着商业街来回溜达了三遍,过街天桥走了两回。他觉得已经有点累了,鼻子冰得头疼,但马龙不说话只顾着走,走远了又回头看他,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他按开手机,已经是接近门禁的时间。

等他们第三回走上天桥,马龙终于站住了,他回身看着两米外揣着手的许昕,两人对望一会儿,马龙好像下定决心一样地:“回去吧。”

两人赶在门禁前从后门穿回小区,进门没走几步马龙站住了,他从睁眼看到许昕开始想,终于决定要跟许昕好好说,尽管思考还是混乱,但是他意识到逃避不是办法,现在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封训即将开始,他俩还能有多少安静独处的时间。

许昕似乎也意识到了,此人在读气氛方面向来是一把好手。他陪着马龙站住,然而还没等谁开口,大门口突然冲进一群踩点回来的人,保安大叔立刻窜出去挨个盘问姓什么叫什么哪个队的,与此同时那厢预备深夜相谈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往角落里闪,看着那群咋咋呼呼的背影走远,两人才突然发现这避嫌有点画蛇添足的意思。

这下真是无人知晓的角落有更多秘密了,两人被笼罩在高大院墙的阴影下面,从保安室的角度并看不出这里有两个人,他俩互相也只能看见黑暗里一双反光发亮的眼睛。马龙被刚才那一波打断了思路,埋着头想这礼拜的千头万绪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头上传来缓缓一声叹息。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牵住马龙的,先是捏着食指,然后慢慢握住三只手指。许昕的指尖上有坚硬的茧,缓缓地磨过他发红起泡的皮肤。

马龙愣了一下,突然福至心灵,甚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了,他一瞬间是很想骂许昕你个狡猾的小王八蛋,但是下一瞬间又迅速地回握住许昕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间,变成一个无法挣脱的,锁扣一般的十指紧握。他用力地,很用力地捏住那只手,是马龙和许昕都会疼到为之战栗的程度,但他不管了。执横拍的右手和拿直拍的左手,伤口挤压着伤口,他的茧紧贴着他的茧。

马龙听见许昕疼得微微倒吸一口气,但他执拗地用力,许昕没有挣,安静拢着他的手,食指在他手背上一拍一拍,像是在安抚暴烈的野兽。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疼痛中他听见许昕低沉的柔和的声音说:“龙,不伤心了,我没走呢。”

这句话好像咒语,马龙慢慢卸了力,随后脱力般地,把额头靠在许昕的肩膀上,许昕的羽绒服上有他喜欢的洗涤剂甜甜的气味,是他醒来后就闻到的味道。

你又知道我在伤心了。暴雨倾盆下,一颗心湿透。他们都怕火山爆发,就你发现火山在伤心。

这是不正常的,马龙想。但是又有哪件事正常过。

他另一只手紧紧拽住许昕背后的衣服,许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又说,“说不定我还回来呢。”

这个人,一会儿还没走一会儿又要回来,颠三倒四的,这事儿难道你我说了能算,老秦都说了不算。马龙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苦笑,要不说你天真乐观呢。他想起梦里那同样天真还非得装老成的小孩儿给他讲的故事,他说,“你还记得我俩瞒着老秦翻墙吗?”

“嗯?”头顶传来一个困惑的声音:“哪一回?”

马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妈的实在太多回了,“就是你保证再不犯错那回。”

“我保证过吗?”

有时候就真的很想锤他,这货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我跟你冷战一天然后你跑来写保证书的那回。”马龙说你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保证书给你翻出来。

许昕一脸恍然大悟,又立刻换上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多久以前的事了……翻这旧账干嘛。”

准确地说是马龙单方面冷战一晚上,满打满算还不到八小时。事实上他凶完许昕就后悔了,彼时年纪小,还不会哄人也不会找台阶下,绷着脸分出一只眼睛瞄着许昕在一边郁闷也不知道怎么办,等许昕第二天早上来找马龙说话,几乎是立刻就原谅他了,没出息到了一个境界。但还是要端着架子逼他写保证书,结果上来第一行是“不该连累马龙”,气得马龙拍大腿,谁怕你连累啊,怕你马虎大意丢下我自己跑了。

其实这个总是会在微妙的地方会错意的冤家模式到现在也没怎么变过,马龙几乎在自言自语:“………结果老秦到现在也不知道。”

许昕在念叨声里开始左摇右晃。

“许昕,”马龙一把把他摁住,黑暗里两双眼睛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别忘了我俩永远是一伙的,不管对谁。”

他突然觉得困顿开了一个口,一些淤积已久的东西倾泻而出,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星星点点的光明。马龙和许昕是一伙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一定是。翻墙记过不能改变,分组也不能,什么都不能,谁都不能。

“听见没。”

“嗯,怎么说起这个了。”许昕心说这人酝酿了这么久不会就为了号召他一致对外吧,他俩还能联合造反不成。

马龙在黑暗里笑了笑。

“你知道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在打球这事儿上让步。”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也不能。”

[不会放弃乒乓球,也不会放走你。]

许昕不说话,对着他转眼睛。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一定要来,”马龙看着许昕左顾右盼,嘴张开又合上,一副欲言又止,他继续说,“你要练我不知道的技术,或者来冲击我,都行。”马龙狠狠地在他背上捏了一把,心说我还不知道你,小样儿跟我玩儿花呢,“但是你跟我是一伙的,必须待在一巴掌能抽到的距离,听见没。”

许昕在突如其来的蹂躏下没忍住嗷地叫出来,一嗓子直接把保安室喊出一个脑袋:“你们哪个队的!大晚上………别跑!”

两人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拔腿狂奔,后面大嗓门远远地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队里不让谈恋爱啊!”两人一边跑远一边大笑,等跑到公寓楼下面已经是一个赛一个的上气不接下气,马龙和许昕撑着膝盖呼哧带喘,热烫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露,三米外盲人救球雕塑傻乎乎地支棱着。

许昕平缓了呼吸,站直了看着他想说些什么,马龙等着。

“你刚刚说的,”许昕一字一顿地,是他惯常认认真真的说话,“都听见了。”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都放在这儿。”许昕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傻瓜一样的笑来,“你放心。”

“放心的。”马龙说,“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你。”

许昕眼睛溜圆地瞪着他,马龙觉得四肢百骸也轻松起来,他都快忘了他和许昕原本就不需要这么多顾虑重重,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许昕说:“你今天说话咋这么智慧,是不是找谁开导了。”

马龙嘿嘿笑,想起那个小孩儿眼角里藏着狡黠,18岁的许昕啊,所有的问题他都有答案。马龙想了想说:“你可比以前笨多了。”说完仰头大笑,自顾自上了楼梯往门厅里走,留下许昕在后面不服气,他说怎么就骂上我了呢,怎么就比以前笨了呢,你话说得那么伟大,下午倒是别赶我走啊,别怂啊正面回答问题喂喂喂。

两人一个上了四楼一个上了六楼,没进各自房间不见了。不过一会儿,几个穿着背心大裤衩的半大小子踢踏着拖鞋湿淋淋地从水房里出来,19岁的马龙抱着一筐衣服跟在后面,几个人走过映着夕阳斜晖的昏暗长廊,不时有互相串门的皮猴从他们中间穿过,马龙拐进走廊尽头的601房间,许昕正蹲在电脑前面沉迷魔兽世界。

马龙:“过来晾衣服。”

许昕耳机都不摘:“吃什么都行。”

“...”

马龙把一堆T恤抖平了往绳上挂,过了一会儿那个不着调的自己跑过来了。

马龙说:“怎么,良心发现?”

许昕说:“不是,这把挂了。”

他斜倚着门框,抱着手看马龙忙活。马龙从筐里拿出一件红底黄纹的厚外套,“这谁的衣服?拿错了吧。”

许昕立刻举手:“我的我的。”

“你的?我怎么没见过?”马龙把外套抖开,“我靠李宁的,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又翻墙了?”

“你这人思想也忒阴暗。”许昕说,“别人送我的。”

“……”马龙说:“谁送的?就送一外套?裤子呢?”

许昕嘿嘿笑,说你别管那么多,这是秘密就不告诉你。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此乃传说中一件外套引发的惨案之经典悬疑开头,从此他食堂打菜的时候马龙:谁送的?训练偷懒的时候马龙:谁送的?端着盆踩进水房的时候马龙:谁送的?

许昕从午睡里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个顽固的好奇宝宝蛋仔龙巨大的脸跟他二脸相对:“谁送的?”他突然明白了那个鬼打墙的晚上某个人提出把衣服给他留下的时候为啥笑声动静大得小区里的狗都开始和声。在他衣柜底部,一件李宁的厚外套怕是再也没有见天日的机会,衣服的主人对自己的东西有很强的占有意识,衣领的标签后面用笔写了自己的名字,是两个笔画简单的方块字。

“马龙,”许昕严肃地说,“你以后可不能变成那种居心叵测的大人。”这时候崔庆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催他们抓紧时间不然要错过班车,两个人一阵手忙脚乱,拎起各自的包消失在门后。

楼下传来引擎的阵阵轰鸣声,大巴慢慢开过大门,一群穿得鼓鼓囊囊的人挤在一起等着排队上车,在料峭春寒里缩着脖子抖着脚,崔庆磊看到马龙排到队尾,于是从前排绕过去跟他说话,马龙在这说话间隙里也活动着手脚,崔庆磊打量着他上蹿下跳的德行:“哟,你好啦?”

马龙嘿嘿笑:“我啥时候不好了?”

崔庆磊心说你就装吧,昨天那个如丧考妣的架势还能是我老眼昏花不成?一转头看到许昕正混在一堆人里面往这边走,心里顿时如明镜似的,他一肩膀怼上马龙,又回头往许昕方向扬了扬下巴,一脸你大哥我是多么靠谱:“还不快谢谢我。”

马龙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要笑但努力绷脸,他一巴掌把崔庆磊推到前面,“谢你大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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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坚持要走是你受伤的借口
请你回头
我会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就算没有结果
我也能够承受
……”

【消息提示】您的新作品已上传成功。2014/04/10 12:59

“……
忘不了爱过的人才会对过往认真
只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分离
……
最后你深深藏在
我的歌声里
……”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