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指尖扭動音響,重金屬音色由細漸大,很快填滿整個房間。激昂節拍撼動耳膜,同時帶動心跳,叫Ike情緒高漲,跟着音樂搖頭晃腦,在重拍落下之際拉開可樂罐的拉環,仰頭大喝一口。糖漿與咖啡因滲入血液,轉瞬流通全身,最棒的飲料和最棒的樂曲為小說家帶來最棒的午後 ——
呯!
「Mysta!」
摔門的巨響傳出,惡魔的重低音怒吼比喇叭正在播放的死亡搖滾更具穿透力,隨之而來的咒罵宛如機關槍掃射,狐狸偵探噴出的每個單字Ike都不想要聽懂。本來正在享受音樂的文豪停止擺動身體,換上凝重的表情。他放下手上的可樂,無奈地默念了一句:
Come on. Not AGAIN.
「我們他媽的玩完了!」
即使在隔音良好的宿舍,門外情侶的吵架聲仍然清晰地傳入Ike耳中。Ike已經數不清自從自己搬進來後聽過這種八點檔多少次,但這齣戲對破壞他的好心情仍然非常奏效。他嘆了口氣,起身打開房門,只是為了負起作為同屋住客的責任關心一下同事的狀況是否OK。
門外,Mysta站在Vox房門前大聲對房間主人咆哮:「我他媽受夠做你的狗了!」
下瞬間,門內扔出一堆衣服,緊接着是零零碎碎的雜物。鋼杯在木地板上磕出深深凹痕,簡直比lke音響裏的樂聲還要死亡重金屬。
「那就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惡魔雙手環胸,擋在門口惡狠狠地瞪着Mysta,惹得狐狸咬牙,絲毫不甘示弱,瞥了一眼Ike的方向後高聲放話回擊:「掰!我要去睡Ike了!」
W, wait......What?
只是開個門確認事態的Ike被無辜捲入事件,看到眼前情侶齊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下意識開口澄清:「我一個人睡覺。只有我的寶可夢抱枕陪着我。」
「噢我想當他的抱枕⋯⋯」
「我想當他吸進去的氧氣⋯⋯」
Ok, bye.
Ike立刻關上房門。 從Vox和Mysta那副講垃圾話張口就來的樣子看來,他們怎麼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Ike衷心希望他倆死死綁定在一起,不要再麻煩別人——當然特別是別麻煩到自己。
回到房內的文豪深深歎息,戴着魚網手套的指尖再次摸向音響,把樂聲一下子扭至最大。忘我的死腔震穿耳膜,把門外情侶的對罵徹底掩蓋。Ike癱坐在椅上,在難以平靜的環境中任由思緒糾結。
自從穿越到現代、住進這棟宿舍後,Ike的日子一直過得並不算愜意,而讓他困擾的亂源往往都是隔壁房那對狗血情侶。
剛住進這兒時,Shu提議讓作息習慣接近的Ike、Vox和Mysta同住有三間房間的上層,而Shu和Luca則住在下層。那時Ike還覺得Shu這樣做很體貼,結果這個貼心的決定卻成為了Ike苦難的開端。
輕浮的惡魔和混沌的偵探剛住進來不久便互相看對眼,從此Mysta的房間呈半空置狀態。不論白天還是夜上,儘管隔音良好,Ike偶爾(或者說經常)還是會隱約聽到隔壁引人遐想的動靜。於是漸漸地,Ike 養成了扭開音響的習慣,但這種習慣很快便難以應付Vox和Mysta三天兩頭大鬧的Drama。
為了誰是誰的男妻吵、為了惡魔總是雙手環胸不牽手也吵;反正他們甜甜蜜蜜時二十四小時不下床能吵到Ike,互看對方不順眼時大吵大鬧也能吵到Ike。本來關上房門Ike勉強也能算和他們相安無事,結果Vox開始拿戒指追在自己後頭,而Mysta居然發表了「只要在Vox成功出軌前出軌他出軌的對象出軌的就是我不是他」這種地球人無法明白的言論,繼而與Vox達成了Ike很辣的共識,成功讓糟糕的局面變得難以理解。Ike無法習慣隔壁一人一惡魔的瘋子行逕,每日都在神經崩潰邊緣。今天的他一樣被捲入情侶吵架,只想躲起來跟隔壁劃清界線分得一乾二淨。
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聲接連循環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晚餐時間,Ike 小心翼翼地關掉音響,確認隔壁的爭執平息後才走出房門,想下樓到廚房煮點甚麼吃吃。結果剛走到樓梯口,他便看到術士兩手捂着黑手黨的雙眼,略帶尷尬地看向開放式廚房。Ike一見這副畫面就深知不妙,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往廚房方向張看——
上午還惡狠狠地讓狐狸滾蛋的惡魔不再雙手環胸,倒是輕輕環住了偵探的細腰。狐狸不扯開嗓子亂吠亂叫了,微微側頭讓Vox湊過去輕咬他的耳廓⋯⋯
Ok, Ike不該好奇的。
「Hey shu,怎麼了?」唯一看不到現場的金髮大寶寶卻滿滿好奇心,被捂着眼睛都感受得到他困惑的視線。Shu跟Ike交換眼神,推黑手黨轉了半圈走向廚房反方向的起居室。
「廚房有人用了,我想喊漢堡外賣。」Ike 邊走邊說,Shu順着話頭接下去:「我請客。」
「POOOG!」Luca馬上忘了廚房的事,一門心思都向着漢堡了。
※
漢堡很快送到,請客的Shu去應門,而Ike跟Luca並肩坐在沙發上等。起居室本來很安靜,但Ike剛進來後便半是保險半是習慣地扭開音響。柔和的輕音樂隨即流動,蓋過室外微細的噪音。Luca跟着音樂哼歌,長長雙腿往外伸,兩隻腳掌隨着節拍一晃一晃的,整個人像放一個太陽能搖頭娃娃。
鵝黃燈光灑在Luca燦金色的髮絲上,三角髮夾在他晃動時折射出閃光。明明現在是晚上,天幕早已全黑,但陽光彷彿仍停駐在Luca身上,使他永遠帶着可親的溫暖。Ike靜靜看他,僅僅是靠在他身邊便感到心裏暖洋洋的,好像貓咪找到了適合午睡的光線,就想窩在那兒享受整個午後。
如果Ike是貓咪,Luca就是他理想的午後陽光 —— 這種想法意味着怎樣的感情,Ike當然清楚不過。只是,他的情感猶如當下細微的背景音,只用微不可聞的音量弱弱地奏響,當有他人到來,縱然是輕盈的腳步聲也足以蓋過Ike的心聲。
Shu走進起居室放下漢堡,三個人打開紙袋各自拿出餐點,邊吃漢堡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
Luca和Shu習慣晝伏夜出,平日與其他三人互動的機會比較少,偶爾像這樣幾個人坐在一起時,總會自然地交流起彼此與其他住客生活的情況。Shu一手拎着漢堡,一手拿起幾根薯條吃,像往常一樣隨意打開話匣:「中午的時候樓上突然很吵,今天發生了甚麼事嗎?」
「Vox和Mysta又吵起來了。」Ike無奈地答。
「吵架很unpog。」Luca吸了一大口可樂,關心地追問:「他們沒事了嗎?」
術士與小說家再次交換眼神,從方才廚房的畫面看來,那兩個人能有甚麼事呢?怎麼看都如膠似漆的。
畢竟Mysta不會做飯整間屋子的人都知道,Vox絕對不會放任他自己開火。結果每次每次兩個人吵架冷戰,只要Mysta走進廚房,似乎就變成了一種休戰宣言,然後偵探向Daddy撒個嬌賣個乖,Vox裝裝拿他沒辦法蒙混過去,再激烈的爭執都會隨升起的炊煙化作過眼雲煙。Ike有時甚至覺得,吵架與和好都不過是他們平靜生活中的小情小趣,只是自己倒楣地被捲入他們的夫夫情趣之中。
想到這裏Ike就又覺得頭痛,趕緊甩頭,大口咬向漢堡,匆匆吞下後回答Luca:「沒事。」
「POG!」黑手黨笑得瞇起兩眼,開心的模樣純粹得像個孩子。
然後他們繼續吃東西、聊天,Ike左手拿着漢堡,右手拎起可樂,總算在脂肪和甜分之中得到了今天份的快樂。就在他沉醉在幸福之中時,Luca忽然喊他:「Ike!」
「甚麼?」他不明所以。
然而黑手黨沒有解釋,只是指着Ike搖頭晃腦,哈哈大笑起來,一旁的Shu勾着笑回視兩人,並沒有代為回答的意思。這使Ike滿頭問號,忍不住再喊了一聲:「甚麼?」
回答他的只有Luca愉快的笑聲,金髮大寶寶又搖晃了幾下,一再重複不達意的短語,讓Ike完全無法理解,困惑得聲音都提高了:「What do you mean?」
話音落下,Luca的笑聲突然停止,Ike還未反應,儼如陽光溫熱的手便貼向他的右頰。Luca用手擦掉Ike嘴角的醬汁,做了好事後便揚着笑臉等待Ike的稱讚。
朝陽擦過臉頰,溫暖加熱,轉眼灼出燙傷,Ike徹底愣住,臉畔和心房同時極速升溫,心臟像沸騰的熱水噗嚕噗嚕冒起泡泡一樣一串一串跳動個不停。可是他很快回神,語速飛快地開口:「Luca! 直接說我臉上沾到醬就好!」
高亢的尾音帶着明顯怒意,但小說家清楚知道,溢於言辭的惱怒不過是為了遮蓋藏在其下的羞澀,就好像混音時故意把音軌調大,背景的低噪便不會再顯露人前。自己狂亂的心跳不過是一種噪音,只要把背景音擰大,便能自欺欺人地無視那份情感。
Ike張大嘴巴把剩下的漢堡塞入口中,用力吸空杯內剩餘的汽水,隨即包好垃圾,迅速起身離席。「我吃飽了。」
「噢,晚安。」安靜的咒術師友善地回應。Luca嘴裏剛好塞滿了漢堡,含糊地說了些甚麼Ike無法聽清的話語,又或許只是Ike故意假裝沒聽到。急而快的步伐在木梯級上敲出咚咚聲響,Ike飛奔上樓,打開房門後再次扭開音響。猛烈的心跳被音樂蓋住,搖滾樂強勁的節拍為變得急速的心跳提供了最有力的藉口。可惜無論Ike如何掩耳盜鈴,終究不可能騙過自己。
右頰仍殘存太陽的餘溫,緊閉雙眼後腦海中仍照映着Luca爽朗的笑容⋯⋯Luca的音容笑貌緊緊牽繫着Ike的思緒和心跳,但他只能拼命把感情像隱藏聲軌一樣擰細,假裝那份情意並不存在。只是,為甚麼他必須隱藏感情?為甚麼他不能嘗試傳遞心意,努力讓彼此心意相通?
Ike想到這裏,躺在床上勾起一抹苦笑。他記起自己送給Luca的花、向Luca伸出的手,簡單一兩次明示暗示便足夠花光內向者的所有勇氣。他不知道Luca是沒有注意到還是故意無視,如今的他也不想知道了。
背景音樂的重拍震向耳膜,嘶心裂肺的咆哮像要嘔出心臟一樣用力。Ike闔上雙眼聆聽歌曲,想到有些人能夠用這樣震撼靈魂的音量吐出自己的心聲,坦白說出對他人的愛與不愛,內心便馬上湧起羨慕。就好像Vox、像Mysta,假如自己也能Dramatic 到那種地步,再遲鈍的人也必然會留意到自己了吧?
然而,Ike Eveland終究只是Ike Eveland,也許也可以是Ike Leaveland,卻絕不會和Dramatic沾上任何關係。Luca Kaneshiro會知道Ike喜歡可樂、喜歡漢堡,喜歡重金屬和死亡搖滾,卻永遠不會知道Ike偷藏在強勁節奏下的心跳。
Ike伸手,把音響的音量扭到最大,如此一來,便能把自己徹底靜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