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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圣诞的贺文,因为一会要出门怕没有信号,凹这里先放一下。
三个月来写了不少字,在此特别感谢凹上的三位读者cl,ku,s打头朋友从我第一天连载就一直评论我鼓励我。在这里祝你们圣诞节快乐,假期愉快!
———
莱伊与波本第一次见面的故事。
——
1.
“成交。”
锤音落下的时候,莱伊已经在拍卖会坐了整整一夜。
这真是一场闹剧,他想。
聚光灯围绕在下一件拍卖品上,莱伊举起酒杯,看着接二连三的竞拍牌,举起落下,穿过琥珀色液体。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器皿,抬头一饮而尽,点开耳机。
“贝尔摩德。”
他仰着头,猜想今晚的行动是不是神秘主义者的一场消遣。
“你的人太慢了,贝尔摩德。”
女人的声音是一种泡在浴池里的慵懒。
“耐心些。”耳机里传出腐烂的苹果味:“怎么琴酒的任务,你就可以等一下午。”
“这是你的人。”莱伊不耐烦的扣下高脚杯:“如果考生拿情报的速度还不如狙击快的话…”
那他也用不着获取代号了。
**
是的,莱伊获取组织代号一年后,曾代琴酒考查了这位情报组的新成员。
那一年,莱伊28岁,波本25岁。
那晚莱伊等了很久。
事实上,这只是他第一次等待波本。
后来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等待波本时他有多不耐烦。
那几年,三个人的安全屋总是一成不变,仿佛时间什么也带不走。
可是时间做不到的事,人能做到。
莱伊总会把那些年平静的等待当作生活的平常。任务结束后,他会第一个推开房门,换下满是火药味的衣服,坐在空调口吹风。
他那时从未想过,人的一生,能付出的等待,其实配额是有限的。每当想不明白时,他的衣服就会风干,他想等的人,也会刚好打开大门。
那人有着金色的头发,会生气走过来拿掉他手里的烟,任性挥霍着他的时间,唤出他的名字。
**
“莱伊。”
贝尔摩德在耳机里走出浴缸,拍卖会也开始有人陆续离场。
——耐心点,你会喜欢他的。女演员说。
不觉得。腐烂大苹果,带进门的腐烂小苹果,你们一起泡在浴缸里腐烂吧。
莱伊已经不耐烦,不过他并没有出口反驳什么。他轻轻敲了两下手腕,那是给他同样等在远处、FBI同伴准备撤离的信号。
“至少应该告诉我他长什么模样吧?”
“你会认出他来的。比起这个,莱伊。”贝尔摩德突然打断,声音也变得尖锐冰冷。
“出手,下一件拍卖品。”
大屏幕上滚动出一个花瓶的图片,细口,长颈,素青色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介绍。一辆展车把实物推了出来,比照片看上去更小,停在了聚光灯下。
起拍价五十万。主持人拿起小锤。
“八十万。”莱伊按灭耳机,里面是贝尔摩德挂断电话的滴滴声。
——神秘主义者。他嗤之以鼻,举起竞价牌,确定自己再一次闻到了苹果味,于是他对着鼻子扇扇风,给出了一个速战速决的价格。
“一百万。”
正如一切电影的开场,主角的到来,总是以未见其人开始。楼梯尽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陌生又好听,逆着人群。
他的皮鞋落下,发出嗒哒的下楼声。干净利落的驼绒大衣,头发侧分梳起。那人一边挪动脚步,一边放下自己的竞价牌。
人群逐渐离开,无穷无尽的向着反方向行走。楼梯拉出一个长长的慢镜头,离开的人都会经过他的身边,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他走的越来越慢,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人群仿佛知道他要去哪,移动着,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莱伊身边,停了下来。
“两百万。”莱伊头也没抬。
现在全世界就只剩下莱伊没有回头了。他举起竞价牌,无聊的将漂亮塑料轻轻拍打在自己鼻尖上,在心里继续抱怨着烂苹果。
“五百万。”那人举起号码牌,笑嘻嘻的,显然觉得这很好玩。
莱伊挑眉。
这不是竞价,是翻倍抬杠。
于是他敲了三下手腕,告诉FBI的同伴留心留意。然后顺着这句声音,转过身来。
他先看到的是这个人的侧脸,灰紫色的眸子,目视前方,鼻尖翘翘的。他的头发,皮肤,仿佛都是金色。很好看,也很适合拥有那个素青色的瓶子。
后来的日子里,每每想起波本,莱伊都会记起他的侧脸。也许是因为他与波本总是一前一后的走着,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便是这样。
他就站在莱伊的右手边,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睛。然后微微转过身来,轻轻的歪头,轻轻的一笑,迎面盯视着面前的人。
长镜头不再带走观众,他们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前一后的两人。
“我想,这位先生会愿意把东西让给我的。”灰紫色的瞳仁深处,旋转出深不见底的冰絮。
——你会认出他来的。女演员这样告诉莱伊。
只不过是几秒钟的眼神交融,莱伊却几乎凭直觉认出他来——同行,还是个刚见面就跟自己抬杠的同行。这就是今晚行动成功后,会获得代号的新人情报员。
于是莱伊放下竞拍号码,带头为今日第一个十倍的成交价开始鼓掌。
小锤子落下后,金发青年发出了邀请,声音清甜。
“真是个昂贵的小玩意。先生,想跟我一起去后台看看吗?”
莱伊迅速在心里给新成员的接头方式扣了一分,表情淡淡的。
“的确。五十万的瓶子,你花了五百万。”
“莱伊。”金发人吐了口气,发出了凶巴巴、懒洋洋的嘶声。
这是他第一次喊莱伊的名字,尽管这是个假名字。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在莱伊的耳朵里。
“我以为这点小钱对于组织来说,不算什么。”
他双手挑衅的撑在桌上,用自己的影子,压住莱伊头顶的光线,把他完全拢进阴影里,包括他的长发。
“更何况,这是我的考场,我今天必须通过。”
莱伊并不答话,只是站起了身。他个子要高出半头,轻轻松松的就重新站回到光线下。又或许,他经常随便做些什么动作,都会有空气流向他,带来逆光与气压。
无论如何,现在,变成金发人被笼罩在阴影里了。
他们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彼此,从所有角度——指甲、大衣袖子、靴尖、裤子膝盖处、食指与大拇指间的茧、面部表情、衬衣袖口。然后以此来猜测对方的一切: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莱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金发人耳边,那里有淡到几乎看不出的、特有耳机压痕,鬓角发丝间有少许雨水融入的痕迹。他率先开口,将捕捉到的蛛丝马迹抛了过去。
“看得出,今晚直升机的降落条件并不好。但我不认为这是你迟到的理由。”
那人的表情惊讶一瞬,但很快平复下来,眼神落在了他的左手与肩部,不以为然。
“没想到今晚的搭档会是一位专业的狙击手。不过,我想你应该很擅长等待吧?”
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莱伊现在给这个新成员打七分。他又想起了苹果,尽管这与眼前的驼色大衣,素青色瓶子,金色侧颜并不相符。不过,毕竟是个英国人,再刻薄的抱怨,也仅仅会在喉咙深处咕嘟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莱伊问。
“我在任务完成之前,没有名字。”金发的人将手从桌子上松开:“比起这个,我们现在必须要去后台了。”
“因为我今天,必须拿到代号。”
****
两个人逆着人群走过后台,进入一间大屋子。那里陈列着今日所有的拍卖品,以及为买家们准备下的酒会。
屋子是欧式宫殿风格,墙壁镶嵌橡木,天井很高,采光很好,上面吊着枝形灯,正北面挂着巨幅肖像油画,正对窗口。油画人像写实逼真,背景却有些意象。肖像里的人白发苍苍,十分威严,身着大礼服,严肃的凝视着窗外。
波本停在肖像画前,脱掉大衣,顺理成章的丢给莱伊,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
莱伊扬了扬眉,又在心里给波本扣了一分。他把大衣丢给服务生,也接过高脚杯。
大厅里的音乐是由理查·斯特劳斯作曲《蒂尔恶作剧》交响诗。欢快的小提琴前奏很快被低沉的圆号主旋律替代,悲伤被号声变的漫长,越来越钝,越来越缓。
这是一段悠长的旋律,旋律达到高潮时,大厅壁炉中的火苗也和着音乐发出声响。火苗渐强,变成浓烈又野蛮的猩红色,熊熊的,静静的燃烧。波本在音乐中扬起手,踮起脚尖,在画像前悠扬旋转。
音乐随即开始向下跌落,波本的神色也稍显沉郁,微黑皮肤的光泽与缎面衬衫映衬,火苗的色彩被压进壁炉。最后三个音符响亮的结束时,一个人拉住了波本的手。
“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交响诗。”那人面容与墙上画像有些相似,低头看向还在舞蹈的人:“冒昧了,Barron,我是这场竞拍的所有者。”
波本并不意外,也没有停下舞蹈。音乐还没结束,他还在顶光下的马赛克地板上旋转,衣摆飘起又落下。他牵住来人的手,完成舞步。摇晃与定格瞬息万变,他最后落在舞伴的臂弯里,越过肩膀,狡黠的看了莱伊一眼。
莱伊面无表情,却无法察觉的敲了一下手腕。
Barron,华盛顿州众议会议员,这就是今晚的目标——尽管莱伊十分惊讶,为什么波本在画像前转了几个圈,目标就会自己跑过来。
波本在那人耳畔久久的、微微的喘气,直到那人把手放在他腰间。空气变得热热的,却不是火苗的缘故。他扬起头,转向北墙的肖像,开始与目标交谈。
“幸会,议员先生。”波本并不遮掩对对方身份的熟知:“看得出,你父亲很喜欢这篇交响诗的结尾。”
“是啊,他希望恶作剧可以死于绞刑。”那人没有松开波本,叹道:“不仅是音乐,父亲的大部分藏品我都不喜欢。我甚至不喜欢他的宠物。我总与他争吵,时代变了,革新应该彻底。可他却连遗像都要选择油画。”
波本又伏回那人耳畔说了几句话,莱伊听不清,但他看到Barron笑了起来,左手依旧保持着舞蹈姿态,在波本腰间若有若无的微动。
衬衫的褶皱反射出晚间的暖光、与蜜色颈肩的凹凸感。莱伊想到装在玻璃瓶里的苹果,还未成熟,就像那副肖像,写实的人物,充满梦幻的背景。
波本再次看向北墙,说道:“画像摆在这,不知你父亲是想看着窗外美景,还是想监视路过的年轻人?”
议员轻笑:“但愿是后者。每次我路过这里,都希望他能在画中藏着通往未来的道路。”
他把手更紧的搂向波本腰间,转移话题道:“你买的是哪件拍卖品?”
波本指了指那个素青色的瓶子。
Barron绅士的鞠躬,吻在波本的手背上,邀请道:“那不妨我带你去那边细看。”
两个人就这样耳鬓厮磨的走了,留下莱伊一个人倚在南窗旁。他抬高酒杯,看着灯光穿过清澈的琥珀色香槟,晃了晃,又透过香槟看向波本。
波本正从Barron手中接过一个图案龃龉复杂的象牙雕花,握住艺术品的同时,手指从议员的掌心划过,滴着蜜一样。
议员放下象牙,半搂着波本来到素青色的瓶子前,指尖开始婆娑在瓶颈上,瓶口内,留下湿润的指纹。
金发人在指尖的暗示中迷离的抬起眼,缩进臂弯,轻弱的在议员耳畔嗯吟一声。
议员便将他拉进怀中。波本看上去像是喝醉了,如同一个被饲养的小动物般,隔着衣服嘻闹着,痒痒的,攀上了议员的肩膀。
他静悄悄的靠近,直到议员完全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静悄悄的伸出腿,一脚踢在了展桌上。
素青瓶子就这样突然掉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五百万变成了碎瓦片,人群的交谈声也变成了毛玻璃般的混乱,惊呼的惋惜声全部撞向他们二人。
毛玻璃还未全部落地,人群的注意力正烈日般的集中在这。大厅里再次风波骤起,天井上的四盏吊灯齐刷刷全部熄灭,霎时间一片黑暗,连油画的亮光都变成了黑色。
人群更加嘈杂了,喊声四起,尖锐的撞向彼此。议员急忙呼叫安保,希望可以紧急恢复照明。他借着手电筒光,这才察觉到身上的钥匙没了。身旁那个金发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连南窗旁那个黑色长发的男子也消失了。
等照明再度恢复时,素青色的瓶子碎片早已被踢得到处都是。
北墙上议员父亲的遗像被捅了个大洞,露出后面的暗道楼梯。
密道是被刚才那个金发的人找到的,从议员的字里行间。Barron咬牙切齿,愤怒的出枪上膛,带领着一众身着黑西装的手下冲了进去。
等他们踢开大门时,地上散着一片瓷器碎片,上面有采集到的议员指纹。
金发的人正坐在窗口,手高高扬起,像是画像前的舞步,炫耀着今晚行动的最后目标——一种新型毒品。
“晚安了,先生们。”
他清脆的声音像是八月的苹果。
安保们还未来得及射击,波本便纵身一跃,跳出窗口。海面变成了舞台,一艘小船早已在楼下等候,等他落幕。
金发人稳稳的落在船上,枪声从窗口追了出去,却流散进海水里。黑色的水面被子弹打出沉闷的亮光,发动机轰鸣着,逃离着,卷起莱伊的黑色长发,急速开始向东逃离。
2.
拍卖所在地的半岛北面环山。夜晚中,白云缭绕在参星之间,远处的岛屿散在海墨中,互相摘去圈住它们的框架,融为一体。
波本将得手的东西放进衬衫内,满意的拍了拍口袋。莱伊握紧方向盘。周围寂静无人,只有机器的轰鸣声。
海浪在船舶上拍出沙沙声响,船板沐浴着月光,像是白骨一样。
波本开心的跃上船板,再次扬起手,月光穿透他的掌心,在海面上投落下无数个闪动的影子。他轻哼着交响诗,悠扬的旋转几圈后,向着四周的空旷谢幕鞠躬。
“感谢,感谢。今晚得手的十分顺利。”
莱伊显然并不在意他的舞蹈,而波本也显然并不在意莱伊怎么想。
于是他愉快的为自己鼓起掌,晚风吹了过来,他跳回船里,在鼓起的衬衫中打了个冷战。
“我的大衣呢?”
莱伊依旧忙于驾驶,回答道:“在服务生那。”
波本飘忽不定的眨眨眼,声音又变得清甜起来。
“可是我把大衣交给你了啊。”
——我会回去替你拿的,不如你先穿我的外套?
他这样幻想着莱伊的回答,再次眨眨眼,重复了一句。
“我明明把大衣交给你了…”
“然后我交给服务生了。”莱伊面无表情。
大海的喜怒无常主宰着船舶的航行,而波本也有喜怒无常的语气,他煞有介事的开始生气,尾音提得老高。
“你为什么要交给服务生?啊?”
“因为我只有两只手?”莱伊不禁提醒起波本。毕竟大厅里有四盏顶灯,需要他同时切断。
“莱伊。”
金发的人发出嘶的一声,双手撑在方向盘右边,凶巴巴的。
“可是我现在很冷啊…”
莱伊用左手撑住头,靠在船舷上。
他看见波本身后有几只海鸥拍打着翅膀,飞上海岛的天空。腹部的羽毛滴水不沾,清晰可见,有种与锻面衬衫一模一样,玻璃质的光泽。
金色的头发,整个侧面都是金色的。锁骨处凹凸的肌肤细腻的像是会融化,下巴翘着,像是一种植物,软软的,等待人们忍不住将它含在口中,然后释放出酥酥麻麻的幻觉。
的确很好看。
但这对于莱伊来说,不管用。
波本在方向盘右侧摆了好一会姿势,见他毫无反应,终于闷坐下来,双臂环住自己,抱怨道:“冻死了!”
身旁传来的大概是波本的瑟瑟发抖声,极其细微,细微的像是把沙子倒在船板上。
莱伊不知为何,终于还是叹口气,又在心里给波本扣了一分,脱下外套递了过去。
波本神色变得比大海还快。他笑嘻嘻的接过来,宽一号的衣服像海藻一样耷在他肩膀上,暖阳阳的。
电话响了,二人的耳机里同时传出琴酒的声音。
“怎么样?”
“已经得手了。”莱伊说。
“这么快?”连琴酒都有些讶异。
莱伊看了眼波本,说道:“新人很专业。进场没几分钟,目标就主动过来搭讪了,密道他也找的很快。”
琴酒赞赏了一句,嘱咐起逃离路线与车辆的停靠地点,而后挂断了电话。
波本正裹着外套,一动不动的凝视船尾,那里有不少海浪,由低到高的发白又凝聚。
莱伊点亮打火机,给自己燃上烟的同时、迅速又无法察觉的敲了好几下手腕,把信息传递给FBI。
“你是怎么知道目标会过来找你的?”莱伊忽然问道。
“嗯?”波本的声音清脆。他听到这个问题,好像惊讶,又很满意。
“我有很多办法让别人喜欢上我。”
他眨眨眼,发出会融化的笑声:“就比如刚才,我有很多办法让你把外套借给我穿。”
莱伊现在一定很想回到几分钟前。他想起教堂里的故事。树上未摘的苹果旁一定盘着的蛇,因为可爱的事物,常常诱出邪恶。
——你会喜欢他的,贝尔摩德说。
完全,不觉得。
莱伊看着面前的人得逞得意的模样,在心里给波本连扣五分。
****
潮水开始下降,伴随着越来越冷的空气,他们似乎脱离了海面信号覆盖区。定位也断断续续,地图上的红点显示,他们离目的地小岛还有一定距离。
船靠岸后,他们会在港口找到一辆汽车,车里会有两个假护照,那是琴酒准备的逃离路线。
毕竟是28岁的狙击手与25岁的情报员。第一次见面,任务又进行的太过顺利,两个人很快便无话可说。似乎一个早已习惯了被别人搭讪,另一个早已习惯长时间的沉默。安静的空气中,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任务相关的细节。
突然,前方忽明忽暗的亮起一点黄色的零星灯光,左右探照着,灯后沉沉的影子比黑夜还要黑,听到由远及近的船行声后,便向他们焦急的挥起手来。
“喂!”那人喊着,声音遥遥的传来:“我是这岛上的渔民,我的船要沉了,能帮帮忙吗?”
莱伊急忙刹住船,两个人的本能是同时机敏的蹲进船舱,静等了几秒,听见那渔民仍然在喊,莱伊便探出了头。
渔船上的照明左摇右晃,他借着灯光,断断续续的看到对面船身早已明显倾斜,船舱左侧大量进水,逐渐蔓延到了甲板上。
“船底彻底撞坏了,进水了。这片海域没有信号,呼叫不了海警。”那人恳求着:“帮帮我吧。”
莱伊站起身,凝神又仔细看了看。他开始借着摇晃的灯光打量渔民,从所有角度——肤色、鞋子、身上粘着的鳞片、与风里飘来的鱼类腥味。
没有遗漏细节的话,这真的是一个遇险的渔民。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惯性带倒,向后趔趄几步。他转身看到波本抢步坐进驾驶座,夺过方向盘,船突然起速,朝着远离渔民的方向驶了出去。
“你干什么?”
“你不会是想要救他吧?”波本用力踩下油门:“不要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刚才明明在犹豫。”
莱伊沉默,又回头看了眼渔民,听到那人凄楚的叫喊声越来越远。
“他真的是个渔民。”莱伊站进驾驶舱,没有再多余的动作,解释道。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波本不以为然:“那人裹着渔民才会用的头巾,皮肤粗糙,身上粘的鳞片也很新鲜。”
莱伊扬起了眉毛,嘴唇抿的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波本从他的嘴唇形状看到了不满,于是他轻轻的歪歪头,连船也跟着歪了歪。
“别那么看着我。早间渔船作业最多还有三个小时就开始,就算呼叫不了海警,他也不过是在海里泡上三个小时而已。”
莱伊喉咙里咕嘟了一下,侧脸冰刻似的。
“这么低的海面温度,他恐怕根本撑不过三个小时。”
“那可真是不幸。”波本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也消失了:“他的船明显是触上了暗礁才会漂到这里。既然对这片海域如此不熟悉,为什么不在退潮之前早点赶回去?”
他裹了裹莱伊的大衣,耸耸肩。
“更何况,一个美国渔民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空气中步行来沉默的巨兽。
莱伊站了一会,走回船舱,又走到波本身旁,最后转身走了回去,无声无息的坐下来。他无法察觉的敲了几下手腕,却意识到这里没有很强的信号。他回头看看渔民的方向,终于低下了头,什么也没再说。
突然,船的速度骤然减慢,船底传来巨大的金属碎裂声。甲板剧烈摇晃,两个人险些没有坐稳。一个,两个。海水喷泉般的从几个破碎的小洞中涌了出来,水像一双手,把几个口子越撕越大。
波本从驾驶座上猛得站起来。
他现在应该很希望回到几分钟前。
——因为他们的船触上了暗礁。
**
金发变得乱蓬蓬的,每一根头发丝看上去都很惊慌,尽管只有片刻。
波本开始沉着的撕破布料塞进破损的小洞,但显然杯水车薪。
莱伊迅速在船上翻找,直到找到一捆橡胶管。见波本变得手忙脚乱,便蹲在他身旁,手把手示意他如何在橡胶管一头打上死节,堵在破损处。
“冷静些。”他声音沉沉的。
水位上升的很快,当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时,船只的下沉终于减缓下来。他们胸口的衣服湿透了,船也陷入泥潭,再也无法发动起来。
“你怎么知道橡胶管能堵住的?”波本坐下来喘口气,挽起裤子,忽然惊讶的问道。
学校学的、电视上看的、书里读的。敷衍的理由有很多,但莱伊连敷衍也懒得去想。
然后又是几秒久久的、默默的对坐,莱伊拿来两个小桶,船舱里只有两只小容器在忙碌,舀水声不断交替。
溢出的水变成银丝,牵引着两个人的身体。
波本几次欲言又止。
——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空气里,慢慢凝结出一颗情绪的葡萄,被沉默用力挤压着,奇妙的抗拒着,只要莱伊随便开口说些什么,一句关于渔民的话,一句关于暗礁的话,这颗葡萄就会碎掉。
水声与湿透的鞋子让波本有些静不下心,他听见船底的水母群在呱噪。
莱伊的头发又黑又长,正在低头聚精会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狙击手的本能,波本的葡萄还在半空悬心,莱伊却突然打破沉默,黑夜中发出的低沉的子弹,吓了波本一跳。
“我们必须扔掉发动机,减少船舱重量。”
他手上的动作稳定在一个频率,似乎在测算进出水速。许多头发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在晚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扔掉发动机,然后呢。
毕竟是个英国人,莱伊回过头,看见波本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出神半晌,只得轻轻咳嗽一声。
波本急忙闪躲目光:“扔吧,反正现在也开不了船。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等。等船沉了大家一起泡在水里等死,撑过三个小时没冻死,就有渔民过来了,说不定还会有海警前来逮捕我们。
他在心里这样猜测莱伊的回答,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请教。这应该是一个绝妙的讽刺机会,他甚至可以想象莱伊冷言冷语的停顿与眼神。
“等。”
莱伊说话了。
波本透过他的长发缝隙,看到莱伊的侧脸,绿色的瞳,薄薄的唇,高高的鼻梁,轮廓分明的。
可他的语气却冷静又周到,波本不知为何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的视力也异常的好。
“Barron的追兵很快就到了,然后我们就能换艘船。”
大海不再喜怒无常,反而风平浪静的。莱伊伸出手,月光穿透他的掌心,光亮却并没有零乱在水纹中,反而静静的沉淀下来,变成深下去的大海。
波本突然喉咙有些干干的,想喝水。
——你反击我两句吧。
比如刚才如果能停下来问问渔民,就不会撞上暗礁。比如新人就是没用,只会搞砸任务。比如把大衣还给我,你自己一个人挨冻吧。
他看到船尾团着海浪与颠簸,被莱伊解释成平静温和的挫折。狙击手只是坐在那,按照一个频率,把船里的水慢慢清理,什么都没有多说。
金发的人等了又等,什么也没等来,他只得歪歪头,船身又跟着他歪了歪。
“你是不会生气吗?”
莱伊没有理他,拿出狙击枪,似乎又在计算别的东西了。波本知道他在计算什么——夜间海面的上升气流对于弹道的影响是致命的。
但计算弹道,明明根本不影响一个人顺带发发脾气。
——你反击两句吧。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空中悬着的小葡萄现在要彻底碎开了,波本夹在“莱伊胆敢责怪自己”与“莱伊为什么完全不责怪自己”之间,变得不知所措,从一个奇怪的角落,逃到另一个奇怪的角落。他嘴唇张张合合,连舀水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他试探着,用鼻子哼出一个音,提醒莱伊自己问了一个问题。
莱伊终于要说话了。
那双薄薄的嘴唇张开了,说话的样子越来越慢。幻想的慢镜头中,他带好心口的盾牌与言辞的利剑,准备莱伊随便说些什么,就反击回去。
可是莱伊却把小葡萄推到了一旁。
“生什么气,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开始调试枪支,脸上总是没有多余的表情,瞥了一眼船底的橡胶管。
波本失神许久,当莱伊再次咳嗽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再次失神许久,连眼睛都干燥起来。
一心口的盾牌,一心口的利剑,洒落一地,竟然没有一句可以反驳莱伊。
他终于忍不住嘟囔起来。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会生气。”
莱伊放下枪,笑了笑。
小葡萄就这样被那个笑戳破,散成灰色的烟雾。
可是波本明明记得,莱伊在拍卖会上的微笑难看极了,像是一个人被命令才会做出的动作。
“没事的,先解决问题吧。再说,生气也没什么用啊。”
莱伊又笑了笑,再也没有看他。
****
海面上的晨雾带来寒冷,越来越难熬。水蔓延的速度也渐渐加快,再次浸过他们的脚腕。
破损的船舶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久,又漂到了哪里。
波本裹紧大衣,寂静像是水球,而他自己是水球内的气泡,漂在海里,完全没有着落。
身旁还坐着一个不爱说话,没有表情的莱伊。
像谜一样。
破解不了。
他重新修补了一个洞口,想起刚才莱伊的话,心头被疑惑逐渐侵吞。
——真的有会追兵在沉船前追过来吗?
这里不是没信号吗,换艘船是什么意思?
疑问被波本写进心口的小纸条,反反复复的,折压成纸飞机,马上就要飞出去了。可是他每次想开口,都会因为莱伊刚才的回答,不得不按住自己的嘴巴。
因为,问了也没用。
所以,当十分钟后,当这个被黑夜笼罩的逃逸小路上真的亮起五盏探照灯光时,当莱伊因为预判成真微笑起来时,纸飞机再也忍不住,飞了出去。
“你怎么这么厉害?”波本惊讶极了。
会预言的莱伊却看不到波本的纸飞机。他开始缓缓说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讲的简洁明了,简洁到好像在使用电报与波本跨国交流,每一个字都要花钱,所以多余的,没用的,全都被过滤掉,一丝情绪也没有。
波本听得出,计划是刚拟定的。
那一年,莱伊28岁,波本25岁。
他现在连头也不再俏皮的歪一歪了。
因为年轻的情报员,第一次发现有人比他厉害。
——莱伊,你这么厉害,想想办法吧。
后来的日子里,波本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时,自己有多么忐忑不安。
这似乎变成了一句波本的口头禅,变成组织里人尽皆知的,波本与莱伊关系不好。
莱伊,你这么厉害,滚出去抽烟吧。
莱伊,你这么厉害,快把空调修好。
那些年的安全屋总是一成不变,仿佛时间什么也带不走。有一个金发的人,会在屋子变暖后,推开安全屋的大门,一把抢过莱伊手里的烟,同他随随便便的斗两句嘴。
可他那时不懂,一个人的一生,能得到的等待,其实配额是有限的。他那时总会故意迟到一些,让莱伊多等一些,反正莱伊也不会生气,反正时间什么也带不走。
**
“莱伊。”
金发的人听完他的计划,抱起双臂,像一朵船尾的小泡泡,看上去有些气鼓鼓的,贴在红绣与白漆的铁壁上。
这个一直考第一的好学生,发现自己居然考了第二名。
他低头看到各种色彩的海藻,冻得蔫在船上,突然不想再参与第一名的计划。于是他用手试了试水温,把大衣裹紧,拒绝了莱伊。
“我是情报人员,我不擅长打架。”
——你这么厉害,自己去执行自己的计划吧。
莱伊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波本。波本见他不信,便情真意切的陈述起自己拳脚是多么的糟糕,而莱伊就这么认真聆听着。
烟雾越来越浓,海浪变成了一排排龇露的白牙,晨间的海风长啸着,剑拔弩张,在五艘船形成的窗框。
或许跳进窗框以后真的会很危险,或许是第一次见面谁也不愿试错,莱伊果真没有勉强他。
“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去,没有注意波本得逞得意的眼神。匐下身体时长发溜下肩膀,他眯着眼睛,缓缓挪动枪支,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移动。
像一幅锋利的、水晶体的断面一样。
那一晚,波本第一次看见莱伊扣下扳机的模样。
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莱伊,波本总会记起他射击时的样子。也许是他们的任务一向如此,金发的情报员,背后总有这个狙击手陪着他。又或许,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是如此。
他就波本前面,在永恒流逝的时间里,在冷漠凝固的空气中,浑身凝聚着、包裹着沉静稳重的光彩。
扳机扣下的那一瞬间,一艘船的油箱被子弹击中,杂陈的汽油咕咕涌向海面。
可波本觉得,周围的星空,海浪,船员们逃生的呼喊,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莱伊扣下扳机的瞬间而存在。大海的核心,大海的中心,就是这一缕溜下肩膀的长发。
第二发子弹算好时间的,合着风,点燃了海面上的汽油,三艘船陷入爆炸与混乱。
另外两艘船急忙关掉照明,重新隐匿回雾中,它们两厢散开,左右夹击,向着枪声源头驶来。
——成功了。小的那艘不能留,大的那艘我去抢过来。
波本听见莱伊这样说。
那人束起长发,正准备跳进寒冷刺骨的海水中,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过身,往波本的手里塞了一把手枪。
“去躲起来。”他说。
波本就在他的右手边,就在他的身后。他垂着眼睛,轻轻的歪头,轻轻的一笑,看着莱伊消失成水沫。
——这个组织里的人可真奇怪啊。
为什么要突然对别人好。
不应该一起做坏人吗。
波本看着手中的枪。
他突然觉得,绿色,就是今天最好看的颜色。
四溅开来的海水是月下的迷宫,他看到莱伊就在不远的深处等着他。浪花猛烈的敲击着船舶,透进他的身体,可似有似无的微光,一直藏在层层覆盖的海藻中,拥抱成漩涡。
于是波本就这样追着莱伊,追着他,跳进了海水中,让千百个寒针刺向胸口。
当追击者赶来时,那艘船已经倾斜,沉了大半,船员上前搜索,却发现空无一人。
“咚,咚。”
追击的船底突然发出巨大声响,船员们见鬼般的惊呼:“船下有人!”。还没来得及跳入水中查找,船底的正中央就被凿出一个大洞。
海水从洞口弹出,弯曲成弓,向着天空溅出黑色的飞沫。
然后,两个身影趁着船员分神的间隙,从船舷左右,同时翻上了船。
船员转过头,迎面便看见两只不一样的手掌一齐拍了下来,力道颇有些相似,化成一道道船员身上深浅一致的淤青。
大概世上没几个人第一次一同打架便如此默契了。船员全部倒下时,连空中的水弧都跟着晃了晃,香槟庆祝。
莱伊将船员们绑上桅杆。波本走过来,完全没有打算帮忙,只是扒掉了船员的大衣,裹在自己身上。
“冻死了!”
他哆哆嗦嗦的抱怨着,整理了一阵,不慎碰歪了腰间那把精巧的手枪。他珍惜的重新调整枪夹的位置,擦了擦上面的水,将它摆正,然后罕见的、给莱伊也递过一件大衣。
莱伊看向波本,寒冷的海水让他薄薄的眼皮有些白到透出红晕,他裹上大衣,不一会眼皮上的红晕就消失了。
“你身手很好,为什么刚才说自己不会打架?”
“因为水里冷。”
小气泡呼噜噜的拍打在莱伊脸上,理所应当的。
反正他也不会生气。
“那怎么又改主意了?”
“要你管。”
波本的语气放肆极了,俯下身来开始帮忙。
莱伊看到他的发梢湿哒哒的,滴变成细珠。他的锁骨凹凸着,从海水中积出两个漂亮的小水洼,盛着今晚的月亮。
的确很好看。
莱伊拧干头发,无奈笑笑。
他虽然不知道波本在生什么气,也不想再接话。
不过他真的很喜欢今晚的月亮。
****
另一艘船行驶靠近的征兆突如其来。犹如星光微弱的变异,点点光亮中,一颗灯火越来越特立,越来越摇晃,不再混淆进星海里。
船舶沿着那条逃逸的小路逐渐露出船形,影子比之前的几艘都要高上许多。
这应该是最后一艘船了。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深深屏气,跳入海中,潜游到船底。
船上的人完全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黑色的水中,翡翠坠着金穗,就像波本能听到莱伊就在他的身旁,呼出气泡。二人水中相视一眼,配合的默契,一人举一人拉,波浪渐次高扬,将船身大力摇动起来。
两个弦边的船员就被这样被摇下了水,挣扎了一会便被打晕过去,浮出水面。
其他几人急忙对着水下射击,银灰色的子弹消失在了水中,变成奏鸣,却因为他们藏在船底,无法命中。
剩下几人在船上观察了一会,终于找到了二人的换气间隙与节奏,趁着莱伊浮出水面的片刻,全部跳下了水,围攻向了波本。
不过短短四五秒的时间,等莱伊再次游下来时,却看到波本寡不敌众,胸口中了一拳,气泡被完全抽干,枯竭在海藻中。
他的金发用力挣扎着,双手向上抓挠着,莱伊急忙从人群撕开一条缝隙,一边试图将他托出水面。水下一团黑色影子在旋转,莱伊同几个人打斗的倏分倏合,水珠密密,击出鼓声。回击逐渐变得吃力,他甚至再也顾不得换气。
缺氧如同高速路上的公里数,昏厥一公里一公里的逼近。等他用尽力气将波本托起,又将最后一个人拖进海底时,耳鸣也如蜂鸣一般跟踪进水里。他察觉到有人正在把他拉出水面,迷迷糊糊看上去是金色的侧影,便安心呛了口水,眼前漆黑过去。
3.
等莱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船舱里。
外面的船板上有窸窣的声响,透过玻璃,隐隐能看到一只手正在抚平被海风吹散的金发,一双百无聊赖的灰紫色眼神,还有小动物般的嬉闹声。
胸口很疼,他迷迷糊糊记得波本在他胸口按压几下后,咳出不少水,便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倒在了这里。
莱伊知道他们安全了。
他敲击手腕,很快收到回音,报了平安。可电话还是没有信号。
他看向四周。船舱很小,却能一眼看出船的主人是谁。
舱内角落散落了不少照片,像是被扫帚推到一起。看样子,它们原本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上,在刚才的摇晃中滑落成这样。
莱伊带好手套,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那个拍卖会的欧式大厅。墙上的橡木要比今晚更加新一些,天花板上依旧吊着枝型灯,折射出熠熠光芒。
照片里的所有人都站在那个被肖像油画遮挡的墙壁前,严肃的老人,议员的父亲,并没有站在画像里,而是站在人群中,身旁有子女们环绕,还有一只狗。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依旧是那个老人,背景就在这艘船上。他一手拿着刚钓上来的鱼,另一手放在狗的耳朵上,能看得出拍照的时候他揉得很用力,狗也很开心。
莱伊又翻了几张照片,无外乎如是。屋里的,船上的,总有一只狗,一个老人。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走出船舱,这才看清楚波本怀里抱着的,正是照片中的那只狗。
“你醒了!”波本正在同狗嬉闹。狗摇着尾巴,把整个头埋进波本怀中。
莱伊的脸色因为寒冷而不再好看,眉毛皱着,长发也乱蓬蓬的梳不开,如同奶粉与茶叶混在一起,戒备的缓慢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这狗是谁的?”波本揉在那只狗湿漉漉的耳朵上:“我好喜欢它。”
“船上怎么会有只狗?”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厉害,你去查查看啊。”
“你难道就没查查它是从哪来的?”
“它就是只狗而已啊!”
“就是因为是狗才要小心!”
“真没劲!”
波本突然发出嘶的一声,凶巴巴的,双臂撑在栏杆上。
莱伊的右手也扶上栏杆,一副严肃训斥手足的长兄架势。波本甚至这一瞬间十分确定,这个人一定有个年纪很小、还很调皮的弟弟或妹妹,想到这里,他敲了敲栏杆,语气更加不好起来。
“狗刚才救了我!”
“是我救了你。”
“狗才救了我!”
“你为什么要骂人?冷静些行吗?”
大概是莱伊极其自然,又面无表情的较真状态、与他难以自洽的、英国式的礼仪本能之间,形成了一种无法真正形成攻击力的争吵,波本就这样在莱伊的无能反驳中,突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不加任何修饰,没有伪装成那个八月的苹果,也不再故意露出好看的锁骨。他就这样笑着笑着,躺在了地上,心口飞出一群五颜六色的气球,突然在庆典上被放到了天上。
狗跟着他的笑声也开心的乱蹦乱跳,舔着波本的脸,痒痒的,这让他笑得更厉害了。
莱伊看得有些发呆,这才从波本的笑声中,断断续续、听清了来龙去脉。
“我说的狗…就是这只狗…不是你…”波本笑得一直在踢栏杆:“刚才,这只狗在海面上一直叼着我的衣服。它见我无碍了,又游去救其他人。后来我把你拉上船,它就跟着我跳上来了。”
莱伊轻咳一声,松开手,在波本的狂笑声中背靠栏杆淡然坐下——所幸他很擅长面无表情。
“知道了。”他说:“那其他人呢?”
“你说那些被打晕的船员?被我挨个绑在小船上了,万无一失。”波本坐起身:“当然,你也的确救了我,我们就算是两清了。”
“两清什么?”
“你救了我,我大衣被你扔了。我们两清。”
“那你的命可真不值钱。”
“你说什么?”
波本立刻站起身,怒气冲冲的低头瞪着莱伊。他甚至挪动脚步,用自己的影子把莱伊笼罩在阴影中,包括他的每一根长发。
莱伊抬头看着他,有一个瞬间,他好像看到浓绿色水底的红色小蚯蚓,被他的一句话全部孵化出来。这种新鲜的愤怒,让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逗一逗,甚至随心所欲的挪动一下。
于是他站起身,个子要高上半头,轻轻松松,似笑非笑的,就重新站回到了月光下,把波本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波本向前站了站,新芽一般,左摇右晃着想要站高一些,可鼻尖怎么都不能跟莱伊平行。
月光被云彩遮住了一瞬,光影一下子就暗了,紧接着又亮了,就在这一明一暗的瞬间,他们的头发被风同时吹乱,船也摇晃一下。
他们的鼻尖碰到了。
波本闻到羊皮纸的味道。像寄信时舔在信封上干燥的浆糊,甜甜的,涩涩的,又黏黏的。粘上信封的时候纸张还会因为手指的惯性而微微颤抖。
他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跳,那是一杯刚温好的牛奶,溶进莱伊捧着的红茶里。船舶甚至都变得稀奇古怪,像奶糖一样开始融化。
“算了!”
波本急忙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新鲜的愤怒,新鲜的心跳。莱伊低下头,看到波本把手藏进身旁那只狗的耳朵里,变成小蚯蚓,胆怯的窥探出来,又躲回去。船尾的浪花有时候会飞溅起来,点点缀在他的锁骨间,如同刚才跳进海里时一样。
“啊,你瞧。”波本伸手摸了摸脸颊。玛瑙的颜色,莱伊觉得他也许在发烧。
“天都快亮了…”
“是啊。真好看。”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前方,一直沉默不语,就像他们刚刚乘船开始逃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安安静静的,直到鼻尖上的触觉消失,直到波本与狗又开始打闹。
莱伊看了一会,随口搭话:“这只狗应该是Barron父亲的。我在舱内看到不少他们的合照,你可能没注意到,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在这种时候呆在船上。”
波本的手机发出几响震动,二人这才发现已经回到信号覆盖区。他在简讯中回复贝尔摩德,发信息的同时手指也快速检索起来。
“你看我查到了什么?425 Magazine上的人物志旧新闻。‘Barron议员在自传中说道:我的父亲曾饲养过一只狗,他们经常共同乘船出海。父亲去世后,这只狗便以为我父亲去了海中垂钓,却忘记带它,从此再也不愿意从这艘船上下来,于是我就干脆让它住在船上了,当然平时会派人前来照料…’ ”
波本的声音听上去难得伤感,他还没说完,莱伊的电话就响了。
话筒那头传来琴酒的声音。
“怎么回事?”
“船出了点状况。”莱伊回答。
“你们太慢了。港口现在让警察围了。”
波本看到莱伊突然转过头看着自己,可又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车子暴露了吗?”莱伊沉默几秒,再次问道。
“你自己去确认。”
“知道了。”
波本再回头看时,莱伊已经挂断电话。跟几秒钟前完全不同,波本透过莱伊垂着的长发间隙,看到轮廓分明的、刀刻的侧脸,水晶体的割面一样。
冰冷的、仿佛刚才的日出是假的。
因为是没代号的新成员,波本没有被琴酒包括在刚才的通话中,可是从字里行间,他也能猜出七八分。
他将手机轻巧折叠,手指在键盘上忙碌,很快便破解了港口的监控系统。
镜头中,几个靠岸点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警员甚至还配有警犬。
波本凝视着镜头,骤然间,一种如同团团黑色海水的窒息感、涨潮在他胸口。他看到莱伊正做着跟他一样的事,看着一样的监控画面。身旁的狗轻轻舔着鼻子,轻轻呼出气,这一点点响声,都突然变成雷雨般不安的巨响。
莱伊说话了。幻想中的慢镜头,他嘴唇慢慢张开,波本听到自己刚才最不愿意证实的猜测,还有这一整天来,最冰冷的语气。
“这只狗不能留了。”
莱伊举起枪,黑漆漆的枪口比大海还冰冷。
***
所有警校中都有一门课备受学生欢迎——警犬互动。
教官们一般会从狗的习性开始介绍。比如狗只要闻到人的五个脚印,就能判断出他走的方向。跟光不同,气味能飘荡一段时间,所以会披露之前的人员行踪情况。
一只熟悉他们气味、常年用于垂钓的寻回犬,碰上一群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波本甚至来不及控制一下自己,就在莱伊的上膛声中,把这句话流畅的说出了口。
“你要杀了它?你有病吗!”
黑漆漆的枪口,冰冷的眼神是幽深的绿色。一只火钳掐灭了炭火最后的灰烬,莱伊的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们接下来必须绕过警察,快速找到逃离车辆,使用假证件,携带毒品通过两道海关。中间我们不可以有任何人被追踪。听懂了吗?听懂了就让开。”
他一口气说到这。波本不由自主的感觉自己正在被他的目光扫视。与莱伊在一起的整整一晚让他心中蓄满温水,可所有的所有,都被他的一句话突然击穿,连水也流光了。
——要绕过警察,要绕过海关。而这只狗,曾伴人捕鱼为乐,上过新闻,所有人都知道它住在这艘船上,甚至在自己的怀里嗅过新型毒品。
一只指南针掉进北极,磁针在极寒中开始失灵,微妙的颤动起来,那是波本的声音。
“我就不能让它滚吗。”
“——如果你还想拿到代号的话。”莱伊补充道。
空中有一把尺子,带着冷冰冰的刻度,一下子抽在波本手背上,打的生疼。这让他清醒过来。
他看着天穹与海平面的尽头,初生的太阳略带阴翳,隔着云彩,放射出暗淡的微弱光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可是刚才,明明日出都快要到了。
“给你十分钟,处理干净。”
莱伊终于留下一个背影,走进船舱。
太阳又升起了一些,东海面逐渐交织出细碎的光,变成金色缎带,包裹着鲜红的橙子。
今天看上去又是一个晴天。
那只狗似乎累了,整个身体都埋在波本怀中。可他越是不想与狗嬉闹,狗就越发用力的拱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海上漂泊了一整晚。原来一个人跳过晚餐与早餐,会变得这样虚弱,甚至连胳膊都会酸软起来。
他拿出枪,擦了擦上面的水,上膛的时候轻手轻脚。那只狗如同在灌木中躲着般安逸,可这种安逸,对于这个好看的晴天来说,多少有些残忍。
越来越强的光,勾出海岸线新的轮廓,岸的那头是逃跑的道路。波本知道,天边这一轮让人可以直视的、鲜亮的橙子,很快就会化成一团火焰,再也不能注目了。不过自己下手会很快,不会疼的。于是他把枪口对准狗的脑袋,突然感到扳机有些生硬,猜想一定是自己还没吃早饭的缘故。
“逃离路线我绘制好了。”
一个沉沉的声音响起,像是黑色的水面被子弹打出沉闷的亮光。莱伊突然说了话,吓了波本一跳。
知道了。知道了。十分钟已经到了。
——我会动手的,再给我几秒钟时间吧。
“你进去看一眼。”莱伊指了指船舱。
波本就这样愣住。他抬头看着那缕长发,收起枪,什么话也没说,呆呆的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应该站直身体,不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于是他背过身去,鲜红的橙子,残酷的日出,就印在面前的玻璃上。天空由红转白,连门框都变得悬浮。他停住脚步,在迈进门框前,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看。
“往前走,别回头。”莱伊喊着。
波本手指没有力气,关上门后,他把背靠在了门框上,用力捏住门把手。
门外传来一声利落的枪响。
他看到了桌上的计划路线,在心里小声抱怨起莱伊笔迹潦草,画的真的好模糊,他怎么一个字也看不清。于是他轻轻的歪头,连船身都跟着歪了歪。
——这个组织的人可真奇怪啊。
真奇怪啊。我明明不需要你替我动手的。
时间的起点,漫长的遗忘。那是波本的世界,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之前。
那一年,波本25岁,莱伊28岁。
4.
后来这同一抹橙阳,波本也在别处看到过。那之后的时光里,他依然会为瑰丽的日出驻足,只不过,波本变成了真正的波本。
大概是十二月的一个雪夜,他那时早已听惯了枪响。坐在车里时他甚至没有心情擦掉脸上的血迹,直到窗外的景色变化,三楼的安全屋却一如往常的盈满暖风,这才整理好心绪,像往常一样,比莱伊要迟到一些。
目标死在他面前时正好是朝前倒下的,他跳开躲避飞溅的血液时被温热的液体沾湿右眼,同时听到耳机里基安蒂兴奋的尖叫声,变成铰链般的金属摩擦,吱吱呀呀。
他走上楼,满屋子的暖风又把整理好的心情重新拨乱,波本这才发现自己这些天一直有些耳鸣。
窗外原本就有漫天大雪,什么血腥都能掩盖。他低头看到手背上有一道轻微的擦痕,不过是皮肤破了一层,很容易遮掩过去。可他用手指轻轻拨弄两下冰冷的板机后,却突然沮丧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电视里的晚间天气预报刚好开始。预言说明天晴空万里,海面上风平浪静,能见度很高,一定会是新的一天。他在播报声中忍不住从背后抱住莱伊,那个背影被跑过去的惯性撞怀,不禁颤了颤。一双早已温暖的指尖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波本内心滋生出从未有过的乞求,乞求莱伊什么也不要多问。
莱伊说今天学了个魔术,需要波本配合闭上眼睛。灰紫色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时看到面前是一个精致的小铁盒。
“街上看到的,我想你也许喜欢。”
莱伊捧着铁盒,从左转到右能看到一圈完整生动的小狗印花,在沙滩上转来转去的动起来,长得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波本被他逗笑,低着头,发觉小铁盒上有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他猜想许多小礼品都会有模模糊糊的隔离包装,以防止咸咸的液体侵湿冰冷的金属硬壳。可是抠了抠礼盒的底部,却怎么也撕不下来,只得恼怒的将小铁盒从莱伊手中一把抢过来,酸酸的捧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你在哄小孩子吗?”
莱伊伸出手拨了拨波本眼前的金发碎发,看到一颗筋疲力尽的焦糖后眼睛里是散不开的星星。
“谁说只有小孩子需要哄。”
冬天的雪花只会越来越大,就算变成小虫飞舞,也会最终结成冰。落不尽的雪忘记了时间,时间开始慢慢的流逝成心跳,心跳在安全屋的玻璃窗棂上落地生根,生出两朵描金花纹。花瓣是无色的,可仔细一看,花心初蕊却细细的襄了红,像湿润的纽扣,紧紧的缝在一起,交融在镜子里。
波本突然双手推在莱伊胸口,一直将他推到描金花纹的枝蔓藤下。吻上他的时候,玻璃慢慢起了雾,藤蔓游过莱伊的指尖,耳后,针刺一样,小小的,烫烫的,沿着肌肤的纹路。
雪花原来也可以飞,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莱伊吻上他的锁骨,说自己曾看到这里盛着月亮。波本抬起头发现天空都已经颠倒过来,黑色的长发垂在他耳边,屋里的暖风太大,雪花随着胸口起伏开始重重击打在玻璃上,直到薄雾上滴出汗水。黑暗的海里与白色的床单上,波本早已使不上劲,重重水藻的阻力包裹住小船。一整夜的雪,把两个人隔绝在世界之外。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抓住莱伊的肩膀,听到模模糊糊的天边尽头是无尽的潮水。
精疲力尽后的波本一整晚都背对着莱伊,直到睡着,温暖却透过空调被的布料传到他身上。醒来时他又拿起小铁盒,从左转到右看了很多遍后再次酸酸笑出了声。
“为什么之前不送给我。”波本任由莱伊握住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那天我们在打架,送礼物太奇怪了些。”
莱伊把他拉进怀中时用被子裹住他肩膀。他点起一只烟,塞进莱伊嘴里,跟他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忆那天的故事。
****
波本记得那天船被打扫的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水痕,根本从来没有人来过。靠岸的时候几辆警车簇拥在港口,闪着红绿色的、神经质的光。。
莱伊把船的马力加到最大后,拉着他重新跳进海中。刀型的船头裹挟着惊涛骇浪,劈开木质的港口时,警察们直呼中计,很快便四散开来。
他们趁着警察不备,抢下留守的一辆警车离开港口。找到琴酒的假证件后便化装成名商人,正在海关办理运往日本的活体金鱼集装箱手续。而里面混着一条小金鱼,肚子里正好塞满今晚获得的新型毒品。
手续办妥后他们在贵宾室的洗手间里突然打了一架。波本假借情动,借机搜身,被莱伊狠狠抓住了手腕。
那一天,年轻的波本第一次发现,有个人连打架都比自己厉害一些。
“这也是让别人喜欢你的方法吗?”
“为什么不是呢?”
波本小动物般的歪歪头,声音甜甜的。突然厉声指责莱伊利用了他。
他说虽然没有在莱伊身上搜到信号器,可这一晚上他看见莱伊在手腕上敲过好几次。
“总之,你一定是在给什么人发送情报。否则为什么警察都找不到的地方,Barron的人可以找到?”
莱伊突然笑出了声,抬起手把波本压在墙上,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窃听器。波本被抵在墙角时感到手肘酸软,但莱伊近在咫尺的声音并没有让他反感。
莱伊说没想到一整天过去了,波本还在想着触礁的事情。于是他告诉波本自己知道Barron一定会找过来,因为情报不止波本有,而狗的用途有很多,毕竟他的大衣就在那群人手里。
说罢他松开了波本,却把窃听器举到唇边轻声冷笑。
“贝尔摩德,这是你的主意吗?”
纽扣大的金属小片就在黑色长发旁,金属被捏成碎片,被扔进马桶冲掉。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耳机里传出来的虚假歉意让莱伊不禁皱起眉头,想起了腐烂的苹果,于是他打开公放话筒,眼睛却盯着波本。
“怎么会。是这只小猫不相信第一次见面就会有人真心救他,一定是有所企图。”
——看来他猜错了,我说过吧,你会喜欢他的。贝尔摩德说。
电话被挂断时,波本突然似笑非笑的看着莱伊,紧紧拉住门把手,仍然不肯放他出去。
“你对所有新人都是这么好吗?“他问。
“为什么不是呢?”
绿色的眼睛因为整晚没睡早已疲惫,随口回答着稀奇古怪的问题,在新鲜的墙壁上留下自己都不知道的指痕。
***
“所以你为什么那一天会救我?”
莱伊讲完了故事,看到波本依旧玩着铁盒,正低着头漫不经心的提问。于是他扭过头,轻吻在波本的唇上,舌尖轻轻划过嘴角时会有痒痒的触觉,等分开时,烟已经燃尽了。
“可能是你的方法奏效了吧——让别人喜欢你的方法。”他回答。
****
波本在这个任务后的不久就获得了代号,那大概是在九月一个平常的午后。秋天将一片枫叶从遥远的树枝摘下,落在波本的发梢,那时的他已经可以参加组织的会议了。
推开门的时候天花板上缠绕着二手烟。琴酒抽完的烟蒂扔了一地。他提到今晨Barron被FBI以毒品交易罪逮捕,甚至搜到了那间密室,可惜组织刚刚复制出来新型毒品,销售网就在美国遭到严重打击。不过没有人觉得这跟波本或莱伊有什么关系,毕竟他们已经回来一星期了。
琴酒话音刚落时莱伊恰好姗姗来迟,灰紫色的眼睛与微妙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
“波本,苏格兰。来见一下莱伊。以后你们三个就要一起工作了。”
绿色的眼睛看到波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蓄满笑意。
“怎么?你不愿意?”
“怎么会?”波本平视着他:“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厉害,竟然还需要队友。”
大厅里的人哄堂大笑。
而这似乎从此变成一个口头禅,变成组织里人尽皆知的,波本与莱伊关系不好。
那些年的安全屋总是一成不变,仿佛时间什么也带不走。总有一个金发的人,会在屋子变暖后,推开安全屋的大门,一把抢过莱伊手里的烟,同他随随便便的斗两句嘴。
莱伊。
你这么厉害,去修一下空调。
你这么厉害,滚到屋子外面去抽烟吧。
你这么厉害,快让我的伤口不要再疼了。
他那时不懂,一个人的一生,能得到的等待,其实配额是有限的。透支心力的扮演后他也曾趴在莱伊的怀抱中自暴自弃,成为波本的日子其实也不错,有饭菜,有住所,有怀抱,有朋友。反正莱伊也不会生气,反正时间什么也带不走。
可是时间做不到的事,人能做到。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锁上安全屋的大门,连同那只小铁盒,再也没有打开过。
就这样,在一个晚上,在天台的风里。波本的世界从此面目全非。
那一天后,他们再也没有搭档过。
莱伊。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救下他。
****
一年后的九月冷的十分突然,那时的波本已经习惯了独居,只是经常找不到人一起吃饭。心血来潮的时候他也会去购买日本酒来酒灼,或者买上一整条海鱼来烧汤。
不过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永远都吃不完这些菜,这让他觉得浪费。
凌晨五点的时候波本接到贝尔摩德的电话。他躲在被子里,听到窗外的垃圾车正在收集垃圾。
“莱伊竟然是FBI。昨天他差点逮捕了琴酒,今天也许就会逃离日本。”贝尔摩德宣布了组织里最新的情报。
波本的声音毫无情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淡淡的挂断电话。起床后他打开冰箱,这才发现那盆鱼汤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竟然还没有吃完。
他突然握住冰箱的门把手,缓缓蹲在了地上。
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学会的,是给三个人做菜。可是从今天开始,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了。
门外的垃圾车正在准备离开。他急忙把这盆菜倒进垃圾桶,奔跑着追了出去。
天亮了后最早的航班就会起飞,不出意外的话从此他们就会身处在地球两端。
他并不难过,只是真的很难相信,从今天开始,自己再也看不到像莱伊这样的人了。
可他们明明连爱情都算不上。
****
日出时分的红晕融入青云,FBI的专机正滑行向飞机跑道。
整夜没合眼的赤井秀一并没有沉寂在任务失败的痛苦中。他束起长发,靠在窗户旁看着橙色的太阳。
逃离的路总是匆忙开始,空姐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关掉电子设备时,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开始震动。
电话接通后是短暂的沉默,莱伊猜想,金色的碎发正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波本吗。”
波本轻声答应,没有再说话。
这是一个宁静的,安静的日出。很快,那个橙红色的太阳,就会变得灼热,变得无法注目。
就这样结束也不错,在不一样的地方,最后看一次一样的日出,一起听着时间的水,一滴一滴、滴干净。
空姐从赤井的身旁走过,用眼神提醒他时间已经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再多给我几秒钟吧。
“那么…”赤井准备挂断电话。
“你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当卧底吗?”波本突然打断道。
绿色的眼睛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到盈满笑意。
“不知道,要看工作安排吧。”赤井随口回答。
又是短暂的沉默,晨光在赤井脸上的角度轻轻变化。他这一次没有再等,也没有时间再去等了。
天空越来越亮,窗户上流动着枯黄色的光。
“如果你又要去卧底…”
波本轻轻闭上眼睛。
“可以不要对别人好吗?”
时间的齿轮缺失一角,倒计时的最后一滴水被日出蒸发,消失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可是,电话里只有忙音,飞机早就起飞了。
END
附录小诗一首:
瓦斯科波帕《小盒子》
小盒子第一次长牙
它有小小的长度
小小的宽度和小小的空虚
还有它全部的获取
小盒子在长大
以前壁橱在它外面
现在在它里面
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大
如今把房间包在里面
还包住了整幢房子、城市、土地
包住了以前容纳它的宇宙
小盒子回忆童年
由于过度的渴望
它重又变回一个小盒子
现在小盒子里放着
缩微版的整个宇宙
你很容易就能放入口袋
容易偷也容易拿
后记:
顺便吐槽自己两句,这两天偶尔会看到推文,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留下了个坑王的名头。打开推文简介一般都是:这有个写正剧向/见家长/虐文的太太,不过她一个都没写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哈哈哈哈哈救命。自己回头一看,完全不冤枉,真的没几个写完的!甚至这篇也差点留个大坑。写一半写烦了说要不要先发个上篇…万幸万幸。我做到了,我写完了!狗写死了的那天我欢呼奔跑放鞭炮!也在此立誓,新年新愿望,明年我的目标就是把坑都填平。填不了就直播改笔名为“坑”,与您共勉,不过请大家不要监督我,让我在flag里自生自灭。
最后。谢谢大家看我的故事。祝大家圣诞快乐,爱你们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