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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种子与播种者 篇一

Summary:

《战场上的快乐圣诞》原著,最贴近电影主线的一篇。读的时候发现没有中文出版过,于是就顺便翻了。没有Jack和Yonoi,他们的故事在篇二。

Notes:

没有专业学过翻译,风格特别自由,如有谬误请见谅。
建议搭配bgm:坂本龙一《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食用风味更佳。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囚笼之影

圣诞前夜

 

 

我们沉默着穿过田野。

我不再拥有试图交谈的欲望。之前,我非常渴望在这个圣诞拜访约翰·劳伦斯,但现在,他就在这儿,我却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他了。战争结束后,我们在战俘营的铁栏外告别,我回归到正常的普通人生活,他则继续参军服役。战俘营的那么多年里,我们相互扶持着面对战争的危机四伏,在日本军士残忍的手段下苟延残喘。最终,我们都重获了自由。在那片破碎的土地上,这种如出一辙的经历使我们享有浑然天成的亲近。这被保留了下来,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因军衔高低而心怀芥蒂。

我太懂时间和距离会不断摧残人类脆弱又短暂的关系,但如果当时的我真的与他如此亲密,怎么现在会变得“陌生”?即便我们两人贴得非常之近,伸出半只手来就能碰到他的衣袖,我却从来没有感受过如今日这般的孤独和疏远。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在高大而宽厚的体格的衬托下,这件战前的花呢大衣与他依旧十分般配——与其说它是土里土气的乡村制服,不如说更像是军装。

他的脸上交织着审慎和恍惚,好似患了梦游症。他大大的、灰暗的眼眸深陷于宽长的眉毛下,因我们间的疏离而充盈着忧郁。他的眼神,在十二月午后的阳光里,如同深灰的浪涛卷离无人问津的海岸,走失在渺茫的时间迷雾中。他眼中闪着的光更像是不断渐弱的音节,来自很久以前的冬日。

他的注意力显然不是在现在这个时间地点,更可笑的是,我默默忍受了,没有抗议。

在跟着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边可悲地掂量着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当头,我想不出我还能做出什么更符合时宜的事。

神使鬼差地,我突然问了一句:“你还有碰见过‘藤杖’原吗?”

这个问题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我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问了这么一个突兀且荒谬的问题。更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很快停下了步伐,转过身面对我,就像是有人松开了束缚着他的绳索,他带着一脸慰藉的神情说:“真是太巧了!因为我刚刚还在想着他呢。”

他轻微地停顿了几秒,含着歉意笑了一声,又怕被误会似的补充道,“我想了他一整天了。我没办法把他从我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我也跟着他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意识到这个话题是破冰的桥梁。即使我不能同他一样用情至深,但起码我可以理解并与他讨论很长时间。

仅仅提到原这个名字,我的所有感官都应激地回想起他凶狠,紧绷的声音,好像他就站在我们身后,随时随刻突然暴怒,然后用日语中最粗俗的叫法大喊:“喂!过来!”

只是这么一想,我后颈上的寒毛就竖了起来。我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真的以为他会站在谷仓大门边,傲慢地拉伸着胳膊,其中一只手不耐烦地用力挥动,像是巨大的黄蝴蝶在成茧前最后挣扎的翅膀一样,端着一副专横的姿态示意我们过去。

但是实际上,我们身后的荒野空无一人。一片冬日独有的灰白笼罩在这片沉寂的大地上,人们将他们的爱深深地倾注在平和与宁静、专注与祈祷的追求中。天色将沉,日光熹微,所有的一切就好像沉睡的大地所做的一场梦,与我们被囚禁在原管辖的战俘营时所想象的英国一模一样——这个类比不太恰当,我方才生出的轻松因此霎那间荡然无存。即使景色依旧温和且治愈,原扭曲的形象却如魔鬼般挥散不去,依附着我们而行。

 

尽管我曾说过“我们被囚禁在原管辖的战俘营”,但他并不是司令官,只不过对我们而言是至高掌权者罢了。在日本军队编制下,他其实只是一个三等中士。名义上我们还有一个更年轻的陆军中尉来管辖我们,但那个纤细年轻军官的行为处事更加优雅,比起一位20世纪的武士更像是紫式部①小说里的反派人物。我们很少见到他,他对我们的兴趣也仅在于增加几块腕表以供收藏。

约翰·劳伦斯曾经当过军队在东京时的助理员,他肯定我们的这位司令官并不出身于显赫的军事世家,而大概率是来自神户或者横滨的海关行政官员的后代,因为委派这类军官看管战俘并不会使他们感到耻辱。

至于原,劳伦斯说,他就是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他没有任何身份,但是作为一个正宗的帝国主义的追随者,他会毫不犹豫地响应天皇的参战号召。从韩国到满洲国,再到中国,他出色地满足了上级的需求。现在这项简单的工作,可能就是他应得的奖励。

我判断不出劳伦斯所言有几分真,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误的:原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跟别人一比,那人天生注定就是一块真正用来当兵的料子。原表面上对上级一丝不苟、礼貌得体,但他的优越感埋藏在他内心深处——对此我们毫不怀疑。当他认为采取行动的时机来临时,他从来不优柔寡断。

我曾见过他在巡查时大大咧咧地插到司令官和我们的高级军官间,揪出一些莫名其妙违反了他命令的战俘,像羊癫疯发病那样抄起手边任何东西就把这可怜的同僚打个半死。与此同时,他的上司满脸为难之色,带着他那高贵的外交礼节一起,缩到校阅场某个安静的地方去了。

所以,他的上司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主持事务,而是原,用他冷血的,独裁的,阴险的,死板的,如钢铁一般的,与悬挂在他不协调的臀部的、巨大的双头武士刀那样固执狠辣的意志总揽大权。

他决定了我们的一日三餐。他决定了我们的作息、我们的操练项目和阅读书目。

他会下令在我们为数不多的藏书中审查,而带有“亲吻”或描写此情节的几页会被强制撕掉并当众烧毁,以警示冒犯日本文化的“纯洁性”的后果。

他会每次两天地把我们关在拥挤狭小的牢房里,妄图通过禁食来净化我们早已面黄肌瘦的灵魂,还禁止我们开口说话,从而能更认真地反思自己肮脏的欧洲血统。

他会打我,因为我“污浊的思想”在作祟,使他想要的豆芽种不出来。

他喝醉时,会喃喃不止地跟我吐槽葛丽泰·嘉宝和玛琳·黛德丽。

他会连续好几个小时,不断拷问我关于圆桌骑士,“606”,洒尔佛散和其他治疗梅毒的新药。他给那些凶神恶煞的韩国哨兵洗脑,教他们惟命是从,成为狂热的皈依者。他独裁专断,如果我们触怒了他,他会审判我们,惩罚我们,甚至杀死我们。

他着实是一个令人害怕的小矮子,简直与信仰恐怖民族主义的伊凡四世一样,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种大仇未报的暴虐气息,因为自己几千年来的渺小向生活索求着补偿。他忌妒一切高大颀长的事物,这种心理最终转变成不可平复的憎恶。每当这时,潜伏于他内心深处已久、贪得无厌又欲罢不能的恶魔被唤醒,套上了明黄色的军服。只是因为身高,他将我们当中最高的战士暴揍一顿。

就连他的体型都与讽刺漫画里日本男性的形象相差无几,带着一种滑稽演员特有的与众不同。再矮一点,他就能被划归为侏儒;再胖一点,他就变成四方形的了。他的脖子和头常常不见踪影,因为它们几乎没有支撑点,直接被安在宽大的肩上。他异常毛糙的短发像野猪的鬃毛一样僵直在空中,反射着深蓝的高光。他的胳膊长的吓人,垂下似乎能碰到他的膝盖。他的双腿则恰恰相反,又短又粗,被我们的水手尊称为“笨拙的短弯刀”。他的口腔内布满泛黄的牙齿,其中有几颗精心镶了金,衬得脸型还算得上方正,但他的额头短小,和猿人无差。

然而,他却拥有一双不属于日本人的眼睛,并且决不能同他身上的其他部件混为一谈。他的双瞳温润又纯净,可与中国顶级的和田玉相媲美。这对眸子为了拯救他糟糕的形象付出了太多。但凡只要对上它们,一切恶毒的世俗欲望立即烟消云散。欧洲人大都无法参透这个集矛盾于一体的人为何看起来热枕又无私。

幸存者中,约翰·劳伦斯是被原折磨得最惨的。但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在遭受了一次毒打后吐出的每一个字:

“你要记住,”他说,“原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他继续陈述道,原还活在神话传说里,无意识地,活成了极端的化身。这种不自知的焦虑同样约束了其他日本人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我们不能忘记天照大神②在他的体内进行了两千七百次的自焚轮回。他是古老的日本内隐精神的代言人,并且虔诚地践行着此道。即使只是一个朴素粗野、没有受过教育的乡下人,他也能谦逊地聆听本国先知含蓄的教诲。而且他非常笃信传统神话,以至于不惜为此大开杀戒。

就在一天前,他还跟劳伦斯分享了天照大神在满洲国显灵,托举着一火车的士兵安全通过中方地雷区的故事。

“就这样看看他的眼睛,”劳伦斯说,“我找不出哪怕一丝卑鄙或狡诈;他的目光中只有古老的火苗,在活泼有力地闪烁着。每当这时,我可以说是有点喜欢,甚至崇拜这个家伙了。”

当时,没等听完他最后的胡言乱语,我立刻跳起来驳斥。劳伦斯说的任何话都不能使整件事颠倒黑白,正好我也完全无法理解它们。

“他被叫做‘藤杖’原是有原因的。”我严肃地纠正劳伦斯。在马来语中,‘藤杖’指的是原随身携带的手杖,它经常无缘无故地击打在我们的头部和脸上。所以被我们冠以此名。

“他控制不住他自己,”约翰·劳伦斯打抱不平,“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本意不是如此,而是被他信仰着的日本众神强迫他干的。你总归记得月亮下的他吧!”

我当然还记得。

不论婉约亦或豪放,大和民族对素月的痴迷与热爱在原体内登峰造极。他的魂魄,彷徨于月下,魂牵梦萦着宫中桂影。适逢一轮满月在因苏林德群岛③天鹅绒般的夜空中缓缓升起,轻柔的微风荡漾出一层澄黄的光晕,丰满浑圆的身姿就此一览无遗。她从容地高悬于千沟万壑之上,仿佛是神仙在人间点着的灯笼。风卷云舒,岚雾飘渺,裹挟着丁香与肉桂的芬芳穿行在高耸入云的树干间,宛若香火缭绕于铺满琉璃瓦的寺庙的拱柱上。当嫦娥将她的玉辉倾倒于雨林深处之时,我们感受到原对于神话格外亢奋,激情犹如波涛,在他的血脉中汹涌澎湃。

望日前后的六天是与原相处最危险的时刻,因为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虐打甚至杀戮。可是,一旦惩罚期结束,花残月缺,他就会对我们无比开恩,疑似这类暴行能净化灵魂,而他感激涕零。

事实也全然如此。在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头落地的次日清晨,我看见他与劳伦斯谈笑风生。我震惊了。他一脸单纯无辜,朝气蓬勃,就好像牺牲的真正清白的英国新兵把他从不可告人的原罪中救赎出来,并且他血液里的信仰狂热也因而平息了。

 

这些记忆在我脑海中回溯,如同做了一场梦。半昏半醒间,我听到劳伦斯接着说:“没想到你也在怀念他。对我而言,今天是一个纪念原的日子,想忘也忘不掉。对了,我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他没有。而且我渴望抓住一切来延续我们间的对话,哪怕这个话题有点压抑。我快速回答:“没有!请跟我讲讲吧。”

那好吧,七年前,他开口说,算上因苏林德与格林威治间的时差,还有一小时就是整整七年了。他受了重伤,身上的淤青和伤痕在通心透骨地作痛。远处的鸟儿落在一口深井上,日光勾勒出边缘的轮廓——那大概将是他的葬身之所。

正当他试图无视这些进入梦乡时,他听见了壁虎的叫声。

对,就是壁虎。每间俘虏营中都能看到这种半透明的爬行生物。它们机敏又玲珑,就连最深的地牢里都有它们的身影。有两只住在他的牢房里,陪他一起熬着监禁之苦。他对它们钟爱有加,甚至可以通过叫声来识别一雌一雄。它们不是跟他天天打照面的日本人或韩国人,更不是充满恶意的生灵。于是,他给它们取了名字:帕特里克和帕翠西娅。

从一晌贪欢中猛然惊醒,他辨出那叫声来自帕翠西娅。即便醒来瞬间有一丝心悸,他却无力顾及,拖着布满伤痕、疲惫不堪的四肢倒在潮湿的石板上。

只有在夜深时分,只有当黑沉的夜吞噬了山峦的线条,夹在绀青色地脊间的密林投下漆黑的树影时,帕翠西娅才会发出那样的叫声,好似她被外面湮灭一切的黑暗吓到了,所以非常需要帕特里克来安慰她。

你瞧,帕特里克作出了回应。

劳伦斯知道他不是在毫无缘由地害怕。这个点,日本人常常找上门来折磨他。

哎,受刑的细节不重要了,他说。一连几周都是这么度过的。但最有意思的是,他总是在晚上被带走。

纵使亲眼目睹过原和他的同胞对月亮有多么痴迷,我还是一笑了之,并认为他有些不切实际,与当初听闻他“原是邪祟之神的化身,而不是个普通人”的理论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但这并不是一切的本源,只是一个表象而已。全部的事实是:隐身于自然之中的他们,和动物、植物、昆虫的造化盛衰,和月缺重圆、春去秋来、周而复始的现象异曲同工,都被宇宙的运行规律所支配。凭欧洲人的思维哲学是无法想象这种力量的。

劳伦斯还有很多想说的,但目前,他旨在强调:夜晚会使那些内敛的人显露出兽性。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他们的自我也堕落深渊,人性的本恶暴露无遗。就像潮汐,严刑拷打是自然发明的手段,是我们在劫难逃的。

我大概没见过,他说,但是帕特里克和帕翠西娅甩甩它们的尾巴,就能察觉到这股古老又强大的气息。于是,它们会在他听见脚步声前发出杂乱含糊的警告,仿佛脚上套着长筒军靴的是红毛猩猩而不是人类,穿过走廊朝他的牢房走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他的嘴唇轻轻蠕动,“祈求您再次成为我的牧者。”

当他第三次默念祷告文时,牢房的门打开了。一个韩国狱卒糅杂着日语和马来语,以跋扈无比的口气厉声喝他:“过来!喂,过来!利索点!快点!”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他没办法遵照指令,但狱卒看不下去了,暴跳如雷地揪起劳伦斯,一脚把他踹到走廊上去,接着用步枪枪托抵着他,不停重复着:“快点!快点!”“麻溜点!麻溜点!”并发出奇怪的闷哼声。

几分钟后他被赶进了司令部。里面不是年轻的陆军中尉,而是原,坐在一列手握军帽和步枪的警卫前。劳伦斯四处打量这间屋子,强光照射下他的双眼像被蜜蜂蛰了一样隐隐作痛。他在寻找来自特高课④的专家,他们是秘密警察总部的人,是负责“审问”的真正内行。他没看到这些人的半分影子。

扑面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希望,但理智告诉他不要再有所奢望,这让他心慌意乱。的确,原也是那群专家中的一员,不过不是下手最狠的。他只在神秘的邪祟驱使下,为了寻求虚无缥缈的认同感才加入其中,仿佛他和他的同胞间没有个体差异,共享着同一份想法和荣誉。集体的癫狂,犹如传染性极强的黑死病或黄热病,杀死了他们独立的灵魂,诱惑他们拿起极其残忍的刑罚用具。原终究还是一个纯正的日本人,不能不参与进去。然而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这种事,不知为什么,劳伦斯确信他更喜欢给个痛快而不是漫长折磨的行刑。

带着这些念头,他更仔细地瞧了一眼原,注意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彤彤的。

“他喝醉了,”劳伦斯想。日本人一喝酒就脸红的属性暴露了这个秘密。“难怪他两眼闪闪发光。我还是小心为上。”

他蒙对了原为何双颊绯红;至于眼中的光,他猜错了。因为这时,原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劳伦斯先生,你认识圣诞老人吗?”

劳伦斯有点受宠若惊,未曾料到原用敬语礼貌地称呼他为“先生”,直到原不耐烦地皱起眉毛,对他的迟钝感到不解,他才察觉自己完全忽略了题干中莫名其妙地提到的“圣诞老人”。

“是的,先生,”他谨慎地回答,“我听说过圣诞老人。”

“太好了!”原惊叫一声,从齿间发出兴奋的吭哧声,金牙的光芒在他宽长的唇间一闪而过。他倚靠在椅背上,隆重宣布:“今晚我就是圣诞老人!”

接着他狂笑不止,把这句惊人的宣言重复了三四遍。

劳伦斯一头雾水,不失礼貌地也跟着傻笑。他被判了死刑,在单人牢房里待了很久,久到除了被拖去刑讯的时间外一无所知。他没有任何时间概念,定然也不知道今天是圣诞节。

原享受着劳伦斯因为他的话而一脸困惑的样子。他还能再自娱自乐上一段时间,倘若不是警卫在门口传唤来一个蓄着胡子,穿着褪色的英国皇家空军上校制服的高个英国人。

希克斯利·埃利斯出现在门口的下一秒,原立刻止住了笑容,换上一幅阴沉,几乎有些凶狠的表情。

随着劳伦斯的讲述,我身临其境,恍如原僵硬的面孔就在眼前。我想,他最恨的就是这类魁梧高大、讲话含糊不清的人。

“这个空军上校,”他傲慢地一指,用日语跟劳伦斯讲,“是我俘虏营里的头儿。你跟他走吧。”

劳伦斯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自诩为宽宏大量之人,看到劳伦斯一脸震惊,便向后一仰,开怀大笑起来。劳伦斯见他又开始笑,终于放下心来,走到空军上校身旁。

他们一起默契地朝外走,不发一言。正当要跨过门槛时,原用他尖锐高调的声音唤道:“劳伦斯先生!”

劳伦斯绝望地转过身,对将要发生的事了然于心。他早该想到的,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太过美好,不可能真的发生,只是换个折磨他的花样罢了。原头脑简单,不用说,肯定是那群秘密警察中的心理专家指使他这么做的。

但原脸上的表情打消了他的不安。他依旧洋溢着满脸的喜色,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歪扭的笑,朦胧的面容上点缀着几颗镶金的牙,费了很大气力才对上劳伦斯的目光,喊出: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自始至终,劳伦斯除了“快乐”和“圣诞”,再没听他说过其他英文,他或许也只会这几个单词。原的脸更红了,让他们赶快出去,随后陷在椅子里,像猫一样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知道圣诞节意味着什么,”我打断劳伦斯,“这太反常了。那时我,希克斯利·埃利斯和随军牧师在盘算如何庆祝我们在战俘营里度过的第一个圣诞,从没想过原这个恶棍能允许这些。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翻译跟他解释说,我们想办个圣诞晚宴时,他惊叫着,立即批准了。我们没有过多的争辩或哀求,他一口答应,并吩咐下去。实际上,他自己也被迷住了,以至于他还跑到别的战俘营去,不顾一切,强迫那些不是基督徒的中国人,信奉泛灵论的印尼人和穆斯林爪洼土著也来庆祝圣诞节。那位翻译还告诉我们,原甚至殴打了一个中国的长官,因为在被问到认不认识圣诞老人时,这个毫无戒备之心的老实人回答说他不知道。原骂他是个骗子,并把他与‘思想错误’和‘蓄意惹事’的罪名画上等号。他开始变得魔怔,扬言全世界都知道‘圣诞老人’是谁。圣诞节也能让他发疯,真是太奇怪了;我们都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这一套。你知道吗?”

“我恐怕爱莫能助,”劳伦斯回答道,“但这种怪事救了我的命。”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我大吃一惊。

“嗯,没有。那会儿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直到战后,我才看到了我的档案。他们原本打算在27号处决我。是你们给原灌输了圣诞节的概念,才救下了我。他另找了一个中国人替我顶罪,而把我放走了,当作圣诞老人送给我的一份礼物。我们继续讲下去吧......”

他跟着希克斯利·埃利斯走出原的办公室,来到了俘虏营,还遇见了我。

他蓦地对我笑了一下,温和的笑容里夹杂着岁月流逝的沧桑之感,亲切又脉脉含情,好似回到了相逢的一刹那。我果真还记得那时候吗?他的记忆大概也模糊了,但回想起来,依旧能被当初的喜悦所感染。我们都被关押在荷兰殖民地上的一处监狱里,与杀人犯和重罪犯为伍,行合趋同,都做着重获自由的春秋大梦。所以我们一拥而上,真诚地恭喜他如获新生,不带一丝虚情假意。

不久之后,原突然被调走了。他到外岛去监督战俘修飞机场,被抽调的都是希克斯利·埃利斯麾下的英国空军。

最终只剩下五分之一的人跟他回来了。他们看上去没有个人样,换而言之,与忍辱负重的牲畜无异。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肩胛骨和肋骨都裸露在外。绝大部分人奄奄一息,躺在沾满了排泄物和脓水的牛车里,我们不得不上前去推着他们走。他们所有人不仅饿得脉搏微弱,精神枯槁,还都受着痢疾或疟疾的折磨。

然而除了这五分之一,其他人再也回不来了。希克斯利·埃利斯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日本军官和他们的韩国走狗,特别是原,竟如此惨无人道地对待他们。再一次,原成为了众矢之的。

他是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是真凶实犯。

他会把人揍到濒死,认为就是他们错误的“精神”,他们“污秽的思想”和“躁动的心脏”才让大日本帝国的胜利延后。他处决了三位空军,因为他们在晚上偷溜出去买东西吃。人头落地后,他竖起武士刀,放在唇边,以此对它的锋利表示感激。

日复一日,他赶着气若游丝的战俘,在太阳毒辣的炙烤下,把乱石堆修筑成一个机场。他们缺少工具,往往只剩一半的人意识尚存,而其余人的尸体,按照每天二、三十个的频率,被扔进海里喂鲨鱼。原对此无动于衷,大概他早在母亲的肚子里就见识过这种场面,无数条生命的逝去在他心里惊不起一丝波澜。他与离开前唯一的区别,只是晒黑了。他归来后,自然而然地重拾大权,继续以铁血手腕管理我们。

 

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俘虏营里流言四起,那些韩国看守开始对我们阿谀奉承,百般讨好,甚至啜泣着哭诉他们被日本人欺压的无奈之举。随着两枚核弹落在广岛和长崎,原的强权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訇然瓦解。在此期间,原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心虚或气馁。他肯定和所有人一样,对外界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但他依旧挺立在谣言和风声中,坚如磐石。

三天前,一件意外的事发生在劳伦斯身上。他看见一个顽固不化的韩国哨兵正用刺刀捅一个病恹恹的俘虏,强迫他站起来向他敬礼。劳伦斯冲上去,双手抓住这个哨兵的步枪,拔掉刺刀,挡在重病缠身的俘虏身前。下一秒,他就被带去警卫室,还碰上了刚刚视察回来的原。于是那个哨兵把这件事告诉了原。尽管原非常喜欢劳伦斯,他也无法容许任何人侮辱他的部下。他用藤杖狠狠打在劳伦斯的脸上,下手如此之重,以至于劳伦斯被送回来时,我都认不出他了。

三天后,我们各奔东西。这之后,劳伦斯有两年多都没见过原。

直至他们在公堂上再度重逢。

我想起来了。在希克斯利·埃利斯的一手操办下,原被送上了军事法庭进行裁决。我无法估量这个温和多情、咬字不清的家伙到底对原有多大恨意,他也理应为经历的一切恨之入骨。在审判中,他享受着复仇的快感,并怒气冲冲地给出了证词,即使原完全没有缓刑的可能,更别提无罪释放了。至于检察官的表现,就有点耐人寻味了。他也一脸痛苦,好像亲自上过战场一样,流露出的充沛情感与希克斯利·埃利斯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劳伦斯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浓密的眉毛聚拢成一团疑云,“我无法理解。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日本人的手下亲自受过折磨。据我所知,陪审团中也没有一个人参过军,但他们都非常激动,嗜血如命,比我的报复心理都强。”

从他的言语中,我推测出:他曾试图为原辩护,还失败了。这场审判结束后,劳伦斯伸出手来同希克斯利·埃利斯告别,而希克斯利·埃利斯却不留情面地转身走了。这位空军上校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笔直的背影。听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问:

“在法庭上,你有没有告诉他们原是你的救命恩人?”

“一字不差,”他回答,还以为我会提些更有价值的问题。“听完我的话后,那位军法官透过斯文的平光眼镜,上下审视着我,缓慢清晰地咬着每个音节,一字一顿,用刻意做作的讽刺口气对我说‘当然了,劳伦斯上校,这真是个珍贵的建议,我们会纳入考虑的。可惜,有些事对你来说重于泰山,在这个法庭上不足为道,因为被指控者的行为直接导致了许多人,不同于你,如今无法站在这里。他们的生命也很珍贵。’他说的没错。”

很显然,再多的话都是徒费唇舌。原注定要上断头台。

“那原当时什么反应?”我问,脑子里浮现出双头武士刀落下的一瞬间,这个画面至今历历在目,如同一幅油漆未干的画。

“他面色如常,纹丝不动。这在预料之中,”劳伦斯说,“毕竟,他一开始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正如那个滥竽充数的翻译官告诉法官的:‘我有愧于我的民族,已经准备好赴死了。’他没花任何心思在辩词上,除了澄清自己只是在尽职尽责。他没传唤任何证人,没有任何提问,甚至无视了我,静静地站在被告席里,表情僵硬。他其实也料想到了会有这一天吧。”

“这也能想到?”我吃惊地问。

是的,他开始解释,撇开死亡,原从没思考过战争还能带来什么。在他的潜意识中,甚至还盼望死神哪天能降临到自己头上呢。

劳伦斯恳请我收回怀疑的眼神,并跟上他的思路,尽量客观地看待整件事。这部分非常重要,是他在法庭上试图传达的,也是他判断善恶是非的理论基础。

早在日本时,他就一直觉得大和民族拥有源远流长的文化,是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民族——如果我接受不了,也可以称之为不按常理出牌。唯独只有他们,向死而生,认为毁灭是一件浪漫的事。他们为了追求共同理想,给传统的英雄人物镀上了一层浪漫色彩。他们的故事死板又千篇一律,常常是以高尚且无私的自我牺牲结尾,好似他们生来就属于集体,也不允许为了其他而死。

至此,劳伦斯恍然大悟。不是因某一人的箴言或典型事例深受触动,而是联想到了血管中的白细胞,它们以每秒钟成百上千的速度凋亡,只为维持人体的正常运转。同理,也可以将其类比成复杂的昆虫王国,只不过人类相对更擅于社交一些。

实际上,纵然对日本人民充满好感,在他暂居那儿的几天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他们比作成一窝纪律严明的工蜂,而天皇就是他们的蜂王。他选择了昆虫作为喻体,因为动物界中的种群,哪怕是最井然有序的,在蜜蜂面前都会自惭形秽。他不想夸大其辞,但别无他法。他想让我理解:原的民族在扭曲、叛逆的思想的指引下,踏上一条古老的不归之路。这条路的尽头注定是泯灭,宛如彗星陨落的椭圆轨道。他们坚定、盲目地沉湎于祖上所编织的幽影中,如梦似幻,却逐渐与我们脱轨。

总而言之,他们跟不上潮流,因为二十世纪是一个注重多元化和发扬个性的时代。他们被讲究同一的价值观包裹,不愿走出即将分崩离析的茧房。他们的集体意识,和自我意识的觉醒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仿佛缔造出了一个不停旋转的天体,挡在地球和太阳之间,遮掩住皓月千里与群星璀璨。劳伦斯向我道歉,因为这番论述听上去太过玄虚,若能想到更好的方式,他不会这么表达,除非......

他戛然而止,把视线投向前处。乡村教堂的尖顶被田野簇拥着,锋芒毕露,携着“一览众山小”的气魄矗立在沉睡的大地之上。他的思绪也随之游离,飘向远方。

忽地,他突兀开口,问我知不知道日本人是怎么计算自己年龄的?我摇头,于是他跟我解释道,他们会多加九个月,把母亲怀胎的月数也算入其中。

这之中是否蕴含着什么?到底什么样的民族才会这般“天真无知”?他们是如何看待人类的诞生的?我们在母亲的子宫中,从单细胞衍化为直立猿人。在他们心里,这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世代沿用着这套计算寿命的方法。传统事物深深影响了日本民族精神的形成。直到现在,不论是行动还是心理上,他们都还没有剪断来自过去的脐带,仍与生母天照大神骨肉相连。通常情况下,太阳神象征着光明与力量,月亮神代表着温柔与贞洁,而他们的文化截然相反。追根溯源,也许正是由于古时的传统,才导致了他们对死亡的一往情深。

倘若我曾参加过日本的盂兰盆会⑤,就不会对“一往情深”这个形容感到讶异了。这个节日是他们最欢乐的庆典,他们的亡灵也都是轻松快活、悠闲自得的。为什么?因为生者敬重死者。他们无法承受生命之重,自我了断好过苟且偷生;而为了国家,卑微地活着更不如英勇地赴死。他们感觉浪漫必须以死来句读,原也不例外。他对死亡的崇拜根深蒂固,埋藏在理智之下,归根究底,他也仅仅只是一个愚钝、朴实的日本农村小伙罢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晚,在战俘营里,”劳伦斯接着讲起另一段故事。我的心猛然下沉,时间没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半分痕迹,这些囚笼之影依旧清晰,宛如昨日。“原叫我过去。他又喝多了,见到我咋咋呼呼的。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强颜欢笑。漂泊异乡多年,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推杯换盏间,他的乡愁愈发浓烈,心如刀绞,急需一个倾诉对象来聊聊他的母国。那几个小时,我仿佛回到了日本,与他携手穿行于大街小巷间,沉浸在樱花之国一年四季各具特色的美景中。夜深了,原终于卸下伪装,满脸愁容。

‘劳伦斯,为什么呢,’他激动地问我,‘为什么你还活着?要是你选择死亡,我反而会更欣赏你。像你这样的军官怎么能容许自己落到我们手里?你怎么能够忍下屈辱?你为什么不自尽?’”

“对了,他也问过我一次,”我插话,证明自己一直都在认真地听,“连那帮韩国人都学会这样嘲讽我们了。你当时作何反应?”

“我向他承认这确实是一件耻辱的事,如果他执意认为的话,”劳伦斯回答,“但是在我的眼中,屈辱与受到挫折无异,必须要勇敢地面对它们,克服它们,而不是以自杀为借口,落荒而逃,草草了断,像个懦夫。这个观点太过新颖,又在原的意料之外,所以自然被他贬为异端邪说。他大喊道:‘错!错!大错特错!你们就是贪生怕死!’他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用力地拍拍胸膛,说:‘我已经死了。本人,原,早在几年前就死了。’

然后他把一切告诉了我。他在17岁,也就是16岁零3个月时,离家从军。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爬到附近山上的一处神庙里,为自己的生命举行告别仪式。他向先灵发誓,为了祖国,他将献祭自己的灵魂,直至在战争中平静地迎来真正的死亡。他的心不再有所起伏,面对死神就如同与一个故友相逢。如果有人路过,看见这个小短腿、剃光头、满脸雀斑、笨手笨脚的男孩,肯定会觉得他即将入寺修行,到查尔特勒修道院那样的地方去,而不是参军。话说回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了吧?”

我激动地点点头,不知说些什么好,于是劳伦斯继续讲下去了。就在那天晚上,他察觉出命运早已埋下伏笔,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冥冥之中,他们各自的结局早已注定——原喝着酒,他陪着他,直至时间的尽头。蓦然回首,那夜,原居然诗兴大发,用正式规整的格律挥笔而成,如同日本传统武士自刎前的高歌。劳伦斯粗略地翻译如下:

“年方十七从军征,遥望明月如盘。群山环绕松涛寒。长风送秋雁,孤鸿影阑珊。今朝月色把酒催,不见旧雁归。”

 

“可悲的命运啊!当他在推敲韵脚时,我就这么看着,听着。倏地,我意识到我们的角色对调了。我自由了,而原,从我的狱守变成了囚犯。我在战前过着懒散、舒适的生活,喜欢瞎编乱造些名言警句。自由,就是意味着能够拥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原从来没有体验过哪怕一丝的自由。他出生于牢笼之中,被他所迷信着的上古众神的铁链所禁锢。我为他感到可惜。四年后,他站在被告席里,变成了真正的死刑犯。”

原是多么坦然自若啊,劳伦斯说。审判结束后,警卫给他拷上了手铐,命令他回到自己的牢房里去。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顿住脚步,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寻找劳伦斯和希克斯利·埃利斯的身影。他们当时并排坐在公诉人旁边。

视线相对的一刹那,原咧开嘴笑了,把带着手铐的双手举过头顶,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就像胜利赢得金腰带的拳王。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意气风发。也正是因为骄傲了一世,此刻他定然不会一蹶不振。我突然有些欣慰,因为他自始至终坚持着他的高傲。不知怎的,我想,那段囚笼之影对我而言不再沉重了。

 

“他就那么走了,”我释然地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不、不,”劳伦斯飞快地说,音调因急促而变高,夹杂着些许激动。这在一个温和沉着的人身上很少见到。“故事还没结束,而且,就我看来,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就在死刑前夜,原给劳伦斯留了一条口信,希望他能来见最后一面。这条消息早在几天前就发出,不过官方程序是什么个样子,大家心知肚明。好在重重阻碍下,劳伦斯还是在临刑前的晚上十点收到了它。他立刻以最快速度备车。一想到那人可能认为再也见不到自己,在绝望与孤独中死去,他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原的监狱在岛的另一头,即使一路被幸运女神眷顾,也要将近凌晨才能赶到。

那晚的夜静谧祥和,好似在屏息凝神,欣赏自己的明艳动人。阿耳忒弥斯全身点缀着烈焰般的宝石,信步漫游在东方大地上。一轮圆月嵌在丛林的边缘,树影如同鸵鸟的羽毛随风摇晃,跳着一场古老的原始祭典。皓月当空,在焦躁炎热的空气蛊动下,愈发明亮,把所有都镀上一层水银般的光泽。向北远眺,海面上浮光跃金,与银色的星点交织,化作浪花,轻轻地扑打白色的沙滩。潮落潮涌,就像来自远东的精明的商人铺开如蝉似翼的蜀锦,又将其卷起。轻柔的“哗哗”声不绝于耳。但在更远处,靠近地平线那边的海水,暗潮涌动,仿佛浪涛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在电闪雷鸣间瑟瑟发抖。风驰云卷,参差不齐的云峰伴着紫金色的电光石火若隐若现。

子夜时分,风雨如晦,地平线外闪电与雷鸣划破长空,劳伦斯有些惶惶不安。然而,头顶上的万里星空好似与情人私会的女王,迈着热情的步伐,迎面奔来,又向后飞驰而去,如此的热烈,美好,唤起他内心深处对生命不言而喻的爱惜与重视。

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战争、折磨、饥饿,以及在俘虏营中度过的匆匆岁月,在那一刻,他发现都不重要了。过去既已成过眼云烟,一个生命却还因此而无谓死去,这毫无意义。他想到这里,对那场审判的不满、厌恶与怒火涌上心头。笼罩在这种情绪下,他在三更前抵达了监狱。因为事先有约,所以他马上就被带进了原的牢房。

原和所有囚犯相同,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劳伦斯进去时,他正站在窗户边,把脸凑到铁栏上,凝望着那一抹皎洁的月光。清辉如丝绸般绵滑地流淌在窗格上,与昏暗的室内形成鲜明对比。他已经不再对任何人的来访抱有希望,甚至对监狱看守的例行视察都无动于衷。他一声不吭,没有转过身来。

这时,警卫把灯打开了。他终于回头,想要抗议。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劳伦斯。就像受到了重重一击,他脊背一僵,随后无言朝劳伦斯深深地鞠了一躬,以表示感激。他新剃了头,刮了脸,洁净的皮肤在电灯下如同绸缎般光滑。劳伦斯让看守出去,给他们留些私人空间。当牢门再度关上时,他对直起腰的原说:

“对不起,我来的太晚了。但我九点多才收到你的消息。我猜你一定已经放弃等待了,并认为我不肯来。”

“不是这样的,劳伦斯先生。”原回答道。“完全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不愿意见我。只是我担心出于一些原因,信可能没办法及时送到。我非常感激你能赶来,并对给你带来的困扰而内疚不已。有些事,非常重要,想亲口跟你说,抱歉,可我觉得我的思想出了些问题。请你理解我不想带着这些念头赴死。”

原用礼貌又谨慎的语调,平缓地开口。但是劳伦斯从中听出他的思绪纷繁杂乱,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暗潮,而且比以往都要猛烈。

“可怜、可憎的那些神灵,”他暗想,“现在甚至不是害得别人,而是他自己的思想出现问题了。”

“没事的,原先生,”他出声回答。“我收到消息的下一秒就出发了,也很高兴你能邀请我来。请直说吧,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的。”

原黯淡、浑浊的眸子在听到他名字后跟着的“先生”时瞬间亮起,劳伦斯知道,他已经很多个月没有被礼貌地对待过了。

“劳伦斯先生,”他急切地说,就像个在课堂上积极应答老师问题的小孩子,而不是经历过战争,伤痕累累的军士长。“你总是给我一种非常了解日本人的感觉。即使有时我必须打你,你也能看出我本意不想这样,只是非做不可,所以你从来没有记恨于我。你们英国人向来被称作是秉公任直、刚正不阿的。其他毛病暂且不提,我不得不说,你们非常有原则。既然这样,就请听我讲讲吧。

我不怕死。何况国家如此,我明日更应当慷慨殉国。你看,我剃了头,洗了澡,漱了口,洗了手,还饮下末期之水⑥,现在一心无挂,四大皆空,就像当初灵魂死去时那样,准备好了迎接肉身的死亡。说真的,死,我一贯不放在心上,但是,但是......我为什么要背负着你们给我强加的罪名而死?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我做错了什么?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知道这很残忍,可这在打仗啊。你们的人在我手下有死有伤,我也只在履行我应尽的职责,相较于其他日本士兵,我没有滥杀过一个人。事实上,我算是仁慈的了,对你,甚至比和我同乡的关系都要好;对你们,也比对其他人要好上百倍。无论你相信与否,我下手比上头要求的轻多了。如果没有我,你们全都会因为自己错误的思想和轻蔑的言行而堕落,而希克斯利·埃利斯和他的那帮人会在万念俱灰中葬身岛上,一个不剩。运送食物和医疗物资的货船不能按时抵达,又不是我干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通过暴力手段,来拯救你们腐朽不堪的灵魂。现在,却因为这些被判处死刑?我不明白。难道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倘若我哪里说的不对,麻烦你告诉我,我将含笑九泉。”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劳伦斯看向我,怅然若失。“他问的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老实说,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些该死的战后审判,看上去只有百害而无一利。犯了错的不仅是他,还有我们,用着自己的律法来给他定罪,就像当年,他和他的长官依照着日本的道德标准来惩罚、杀害我们。他没有违反自己的准则,从头至尾忠实于本心和他的信仰,所以基于自己眼中的正义做了错事,但我们不能重蹈覆辙,以错误的方式替天行道。没有任何一种惩罚可以真正洗清过去的余孽,不如看淡过去,放眼当下。这种复仇简直毫无意义、令人迷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段回忆使他深陷困境,感到非常之苦恼,于是他向着晦暗的天空挥了挥手,闭口不谈了。

“但你当时肯定说了些什么,”我说,“你不能就抛下他。”

“是的,”他忧伤地说道,“我敷衍过去了。我只能告诉他,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如果决定权在我,我很乐意放他回去与家人团聚。”

“那他满意这个答案吗?”我问。

劳伦斯摇了摇头。因为原再次深深鞠躬,抬起头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遵从你的内心,原先生。”劳伦斯勉强答道。“他们对你做的那些不公之事,只是为了防止下一个我们在战场中诞生。送你一句箴言,当年,在战俘营时,我常常对那些垂头丧气的战士们说:’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要学会输得起,才能所向披靡。‘或许你可以试着这样理解何为胜利。”

“这句,劳伦斯先生,”他感动地抽抽鼻子,“非常符合我们日本人的想法!”

他们久久伫立着,脉脉不语,四目相对。缕缕月光如水,倒映在日本中士与英国上校的眼中,随着地平线处传来的阵阵雷声而泛起涟漪。

原率先打破了这番沉寂。他突然绽开笑容,说:“还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美好的圣诞节吗?”

“是的,”劳伦斯仍然沉浸于离别的伤感之中,本能地应着,“那个圣诞节非常、非常的美好。今晚请将那刻隽永铭记于心吧!”

“为什么不一直记着它呢?”原依旧保持微笑,但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即便是我要去的地方,它也能带来快乐吗?”

“是的!无论现实如何,”劳伦斯回答道,“他都会赋予你前行的力量......”

下一秒,看守清了清嗓,示意劳伦斯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再见了,原先生!”劳伦斯说,鞠了一躬,用日语向他告别。这句话意为"祝你一路顺风"⑦,仿佛蕴含着对他们神秘又既定的宿命的无力挽回之感。

“再见,愿上帝与你同在!”

“一定会的!”原平静地说,弯下腰回礼。“再次感谢您的大度造访,以及赠予我的金玉良言。”

劳伦斯飞速直起身,打算离开,不敢抬头看原一眼,害怕自己就此失控。正当他要跨过门槛时,原叫住他:“劳伦斯先生!”

劳伦斯转过身,就像当初在司令部里那样,原咧着嘴角,露出泛黄的牙齿和镶金的边,从未笑得这般放肆过。他对上劳伦斯的目光,高兴地喊出: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但是,劳伦斯说,那双眼睛里不是笑意。

那是一种光芒,跨越了万水千山,在一瞬间,所有凡尘与命脉中的干戈化作玉帛,所有偏见与执念都烟消云散,空余破晓前一缕微弱的晨曦。它模糊了原的奇特而扭曲的五官。那张凶狠、古板的脸,比劳伦斯所见过的一切都要美丽。他因对方温情脉脉的眼神而心乱如麻,情不自禁想要扭头回去,但有种不可抗力拽住了他。

在他心中,本能的冲动占了一半,催促他赶快返回,把原抱在怀里,在他的额头上吻别,并说:“我们也许不能弥补时代犯下的滔天大罪,但在我们之间,纵使天各一方,也永远不会有嫌隙。自我们开始,所有的私人恩怨将不复存在,个人盲目的复仇也化为乌有,尤其是现在,人们不会再由于曲解和误解,相互仇恨,相互残杀。”

但是,这番话如鲠在喉,理智告诉他不要回头。同时,身旁一脸警惕的看守也让他心有戚戚,踌躇不决。最终,他身后的铁门关上了,那张盛满笑意的脸也消失在了门后。

回家的路上,劳伦斯仍在想着原。他追悔莫及,为什么要任凭理智的摆布?但凡他当时开口,都有可能改变了历史的进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改变,难道不是从一颗孤独、迷茫的心开始吗?那颗心谦卑、温良又懂得忏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随遇而安,处之泰然。倘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杀戮与复仇的恶性循环不就被打破了吗?

他黯自神伤,觉得自己有辱使命,于是猛地一踩刹车,停在了海边的一片棕榈树林旁。

潮水亘古不变地拍打着礁岸。海风浅吟低唱,轻拂沙沙作响的棕榈树,掠过春意盎然的大地,奔向昼夜交替处,宛如落入尘网的仙子。几片帆影出现在海上,托举着低垂的圆月。这轮陪着原度过最后一夜的月,也盈盈泛着离人相思泪。这时,丛林后的小村庄中突然响起一声鸡鸣,标志了清晨接踵而至。劳伦斯再也无法忍耐了,这叫声好像嘲讽着他的背叛,他的堕落,他对于那句“圣诞快乐”的无动于衷。即使今天不是圣诞节,当地人也不信仰基督教,他还是认为自己辜负了圣诞的真谛。

他迅速掉头,朝监狱驶去。他要去见原,去赎罪。他不顾一切,开得飞快,到达大门时,天空刚好泛起鱼肚白。他看向监狱塔楼,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炽热的冲动还尚未褪去。

“当然,还是太迟了。”劳伦斯满脸沮丧,对我说。“已经结束了。”

我沉默着,挽上他的臂弯,同他一起踏上回家的小路。他继续开口,不是对我,而更像在自言自语,或是质问这苍茫大地:

"为什么一切总是太迟?"

我也想问。这个谜团就像一个新的囚笼之影,笼罩在漫天群星之上,令我不禁悲从心起,泪水决堤。

 

 

Notes:

译者注

①原文为Murasaki,译者查找资料后认为指的应该是日本作家紫式部(代表作《源氏物语》)。

②天照大神是日本神话中掌管光明的神,她被奉为日本皇室的祖先。

③原文为insulinda,音译成因苏林德群岛。

④特高课,全称特别高等警察课,是日本间谍组织。

⑤ 盂兰盆节是日本重要的民间节日,又称“祭魂节”,在每年的8月13日至15日举行。原系佛教仪式,为缅怀祖先而举行。

⑥水在日本人心中有除去污秽,净化身心的能力。“末期”即指临终,日本有佛教习俗,让临终之人口含“末期之水”。

⑦原文为sayonara。这句话其实很沉重,代表以后不会再见,无论是主观愿望还是客观事实都不会,是真实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