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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十一月的某个清晨,保加利亚布尔加斯的码头迎来一位一身黑衣的青年。靠港的轮渡陆续放下几十位睡眼惺忪的游客,他等到了想见的人,为她点了一支烟,注视白烟袅袅拂过她铂金色的发丝。香烟熄灭前他们如老友一般交谈,日出后朝不同方向离开。两周后另一座东欧城市街头发生了一场古怪的械斗,一位外国游客不幸身亡。当地警方将遗体的体貌特征及入境时使用的假护照信息公开后,多个国际组织旋踵而来,很快确认其身份正是潜逃多时的黑泽阵(“琴酒”)。至此遮天蔽日长达一个世纪的乌丸集团最后一片忠诚的黑羽终于凋落。关联者在酒吧点上一杯鸡尾酒,不必怀着复杂的心情比起口味更介意成分。
“啊呀,”美丽的魔女步出廊桥,向岸上等待她的人递出右手:“我们的约会不该在曼哈顿吗?”
这个不算高明的玩笑让莎朗·温亚德第一次听到降谷零的笑声。波本甜蜜的轻笑总适宜悦耳地点缀在贵妇人丝绸夜礼服摆动的簌簌声间,降谷零却爽朗地敞怀大笑,惊飞了两只海鸟,连他背后的天空都更亮堂了几分。他不可爱了——莎朗有些伤感地呼出一缕烟。尽管模样没有变化——可爱的波本已经不在了。二十四岁的波本决不会与女士凌晨相约在寒冷的港口,给人点完烟就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假如让组织成员群聚一堂玩“Kiss, marry, kill”,许多人会选亲吻波本,如同取一颗洁净饱满的红草莓配香槟,是显而易见且无害的选择,关于做出选择的当事人,不会暴露她(他)不愿为人所知的任何线索。贝尔摩德喜欢用这种玩笑让波本苦笑着说些光荣、荣幸之类有口无心的谎话,但莱伊在场就会扫兴,说这不过说明了多少人想让他闭上饶舌的嘴。
晨光满溢之时汽笛鸣响,轮船缓缓驶离布尔加斯,船身划开平静的海面。这片被欧亚大陆四面环绕的内陆海喜怒无常,古希腊人因其远离世界中心称它为昏暗之海,游牧民族沿袭了这个名字,使莎朗·温亚德和降谷零在这一天能在黑海岸边短暂约会。这很讽刺,但太直白,因此两位秘密主义者在(幸运的话)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会面期间都选择了避而不谈。海风不时鼓起两袭黑衣。
——“她是凯普莱特家的人吗?哎哟,我的生死落进仇人的手里了!
(Is she a Capulet? O dear account! My life is my foe's debt.)”
医生有急事暂时离开了,请您在这里等他回来。机器人式斟上红茶并交代完这一句话,大学生模样的医师助理就回到咨询台重新把脑袋埋进书本。会客室的沙发不软不硬,红茶芳香里嗅不出药物气味。落地书架满满当当的书刊间没有针孔探头,窗外门外都无人埋伏。沉默持续了十五分钟。代理主人忽然惊觉这样晾着来客是无礼的,犹犹豫豫抬起金色的脑袋,扶了扶遮住近半张脸的近视眼镜,向沙发上模样凶悍的客人搭话:“……您喜欢悬疑故事吗?”
黑色长发的男人慢条斯理吐出一口长长的烟。“从不喜欢。”他把烟头丢进茶杯:“所以对面楼顶蓄水池边待机的那个狙击手最好立刻消失。”
波本与莱伊就此相识。在蓄水池边兢兢业业被大太阳烤了一小时的苏格兰威士忌闻言吹了声口哨,透过耳返被波本听见,火上又浇一滴油。既已暴露,苏格兰威士忌就依计划撤退至几个街区外真正的接头地点暨本次任务使用的监视点,等待波本摘下眼镜等可笑的伪装,把那位显然不好对付的新伙伴——“莱伊”领过来。期间苏格兰好心在冰箱里冻了三个威士忌酒杯。两人姗姗来迟、都不领情,叫他很是伤心。
纽约布鲁克林区上世纪六十年代建三层公寓楼顶层的套间,从窗口可以看到对面住宅的前庭和伪装成卫星接收器的抛物线麦克风。时至傍晚苏格兰将监听耳机交给莱伊,戴起连帽衫的帽子出门下楼,去本地一家脱衣舞俱乐部端茶送水。在那里他是个初来乍到、瘦弱苍白的日本大学生,英语尚说得磕磕绊绊,靠这份零工才不至于流落街头,这些事实都叫经常在这家俱乐部消磨时间的俄罗斯黑帮干事们心里舒坦,有时还慷慨地叫他们怀里的金发女郎吻吻他的胡茬。听她们说,这伙人最近出手格外阔绰,看来很快又要做成一笔大生意。凌晨四点苏格兰下班,从俱乐部带回冷酒冷菜,衣冠楚楚的波本提着委托人昂贵的礼物,莱伊则贡献香烟、黑咖啡和火药味。早餐于他们而言是休憩暨一天的结束。随后朝日升起,万物醒来,耳机里再次传出生活杂音和粗鲁的俄语命令句。被关押的人质近来不太哭闹了,每天确认他的生存变得有些费事。
“把人带回来?”波本放下高脚酒杯,状似惊讶地询问。
餐桌对面的委托人径直望进他碧蓝的眼眸:“如果可能的话。”
我听说“你们”专长于化不可能为可能。年长波本一倍的州议员先生又补充道。这是一句居高临下、夹枪带棒的奉承话。波本微微一笑,取餐巾擦拭嘴角,在大脑的某个角落漫不经心地估算席间的一瓶红酒值绑匪要求的赎金的百分之二还是百分之三(贝尔摩德要求他掌握这项技能)。正式接手铺开调查之后,他毫无意外地发现那场私人晚宴召开时人质其实已被掳走半个月,搞不好当夜在他们交杯换盏的同时,那位跟随雇主多年的秘书正被割掉一只耳朵。苏格兰威士忌听到这里耸了耸肩。他服从组织的命令来到纽约协助波本,彼时后者早已锁定人质的关押地点,正凭情报专家的职业嗅觉饶有兴致地监听。两人很快确立了突入救人的行动日期。当天上午几个魁梧的男人大包小包搬进了公寓一楼,与他们擦肩而过之后,波本改变了主意。
“……FBI?”正在保养来复枪的苏格兰威士忌皱起眉头。
波本讳莫如深:“也可能有CIA。”
这意味着委托人的生意很不单纯,苏格兰不追问,继续擦枪管。两天之后琴酒派来的增援即是莱伊。后者认同波本对一楼住户的判断,但认为正因如此他们才该按原计划在两天前趁各方不备果断突袭,哪怕只从俄罗斯黑帮手里抢回尸体也远胜于目送人质进入证人保护计划。换句话说,波本向琴酒要求“枪”,来的这把“枪”却对扳机该什么时候扣有截然相反的主意,且盛气凌人、锋芒毕露,偏偏还生着一双令降谷零无法移开视线的绿眼睛。争执不下时这双眼睛会眯起来,不堪其扰地躲到缭绕的烟雾之后。
“您喜欢悬疑故事吗?——肯定喜欢吧,因为Rye rhymes with Lie(Rye与Lie押韵)。”多年后赤井秀一会试想,如果二十七岁的莱伊让二十四岁的波本如愿把这句无聊的玩笑话说出来,许多事是否会变化。莱伊也是狙击手,很可能是组织吸收的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狙击手——波本不情愿地认识到这点,很快热衷于刺激的游戏。一如莱伊能在寒风呼啸的冬日趴在水泥地上精准击碎七百码外室内目标手里的USB,挽着目标手臂的波本(不知为何)也总能凭窗让视线迢迢穿行七百码锁定位置,透过瞄准镜告诉莱伊他已知道有颗子弹正在膛里,并且怎么说呢——他不打算让莱伊今夜过得太轻松。
随后他便若无其事牵着目标向深处或暗处走去。“……真不可爱。”北风中的莱伊不得不一咋舌,虽然他明白自己不能对犯罪组织的成员产生任何意义上真实的感情。莱伊也多次亲自陪伴他在光怪陆离的场所接触或被形形色色的人物接触,在一定距离开外以搜查官的眼光对“波本”进行判断。这个金发碧眼谈笑迷人,多数时间可称八面玲珑的青年是条最擅长掘地三尺追根溯源的灵敏猎犬,这点对赤井秀一而言既危险又充满吸引力。他喜欢波本的倨傲,尽管有时这也叫他很恼火:大到行动方案,小到浴室下水口缠着头发谁打扫,他们几乎能在任何事上起冲突。如果某次波本总算同意莱伊的意见,只可能因为确实挑不出纰漏;若是执行途中出了岔子,哪怕波本不得不血流如注、九死一生地逃离崩塌的大楼,回到安全屋咬牙战栗高烧一整夜,也不会流露出丝毫埋怨、后悔或畏缩——不,他永远尖锐、执拗又强硬。总而言之,波本在莱伊面前自尊高得出奇,以致他绝不允许自己因为莱伊变得不幸。当时的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正是这孩子气的顽强性格对赤井(莱伊)形成某种宽慰,一如久经沙场的士兵在休战的星期天蹲在河边洗涤戎装,笨拙地用香皂搓出泡泡,不知不觉就哼起家乡的小调。
莱伊的行李是一个 41 寸黑色吉他包。他把它放在沙发上圈定领地:“我也住这里。”
这是因为经费吃紧。他同样通俄语,待机时间倚在沙发上读格里戈里·佩雷尔曼发表的庞加莱猜想证明,很快和苏格兰威士忌熟悉起来,甚至分享刮胡刀和香烟。对此波本咽下抱怨,扯过一张匹萨店折扣传单,几下就叠出一只方方正正、四角尖尖的烟灰缸。靠在沙发上的莱伊默默无言地看着他煞有介事对齐纸边,赶在他能抬头说尖酸话以前冲着他的脸吹了一口长长的烟。时值盛夏,细密的汗气使莱伊东洋人的黑发色泽更深而亮,继而突出绒线帽下英挺的额骨、颧骨线条及翠绿的瞳孔,以致那张无表情的扑克脸在那一瞬间几乎显出了作弄人的狡黠又愉快的表情。波本没有看到——他愤怒地跑进了浴室——苏格兰再一眨眼那神情就消失了。沉默复归,依稀能听见花洒的水声。随后莱伊向前倾身,修长的左手食指将一截烟灰轻轻叩进废纸烟灰缸。
金发的使者灵巧地周旋于委托人和绑匪之间,时而煽动一方的怒火,时而消耗另一方的耐心。行动当晚布鲁克林区发生了一起小型火灾,浓烟把公寓一到三楼全体居民吓出了家门。事后勘察发现起火点是三楼一套无人居住的房间,其实也只有三楼被烧毁了一部分。联邦探员们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桩意外时人质和看守均已不知所踪,或许目标业已察觉,亦或是顺势利用这场火转移。等他们用交通监控探头录像拼凑出路径赶到港口仓库区,现场不计其数的弹壳、血迹和刹车痕显示事件已盖棺定论。
血腥味散去,鬣狗们也散去。波本再次出现肯尼迪机场是第二年的冬天。他径直前往市中心的酒店入住,那当然不是莱伊指定的会面地点,但他不在乎。天色一点点暗沉,忽然玻璃外的万家灯火比没开灯的室内更明亮。超过约定时间近一小时后电梯慢悠悠抵达该层,室外地毯都不能吸收干净的沉重脚步声由远而近,终于破门而入。显然心情很差的莱伊伫立在门口,波本仍蜷在落地窗边的圈手椅里。有一个短暂的片刻双方都一动不动,仿佛在逼迫对方先动作——莱伊可能是这样理解的。波本以早已适应黑暗的蓝眼睛观察他的黑色绒线帽、飘摇的漆黑长发、笔挺的身型和傲慢地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他发现自己只能产生一种近乎漠然的情绪:看啊,这就是在我眼前杀死了诸伏景光的男人。
长野县废弃大楼的爆炸发生在深冬的凌晨,巨响惊天,十秒后再次地动山摇,误以为地震了的居民们身穿睡衣逃出家门,后来都冻得病了一场。搜救队赶到后从大楼废墟里救出一轻一重两名伤者:轻伤者推测50至60岁,男性,右手第五掌骨颈骨折,因爆风头部遭到撞击但生命体征平稳;重伤者则为亚裔混血,推测25到35岁,发现时无自主心跳,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应消失,左胫骨、右手第三掌骨、左后第八到第十肋骨骨折,外耳道可见血迹,经抢救意识尚未恢复。显然在爆炸发生前他曾被残忍地殴打,且这让擂台上惯于殊死相搏的自由搏击手们都不禁缩脖子的暴力手段——尽管难以想象——就出于那位起码年长他二十岁的轻伤者。
长野县警及消防部门很快证实这是一起人为引发的爆炸。媒体立刻绘声绘色串联出一个好莱坞式的故事:两个仇人深夜相约于废楼,中了陷阱的年轻人被拷问至濒死,还不解恨的老人引爆炸弹、妄想把他的哀嚎和尸骨一起埋进钢筋水泥,自己却也被卷入爆炸。这乍听合理,因此迅速被大众接受;尽管骇人听闻,却不具普遍性,又很快被人们忘却。两星期后只有几家电视报纸跟踪播报了重伤者最终不治身亡的消息,轻伤者则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正式批捕。合情合理,无可置喙。
不幸的死者“安室透”如一缕轻烟影灭迹绝。没有家人为他的早逝痛哭,没有朋友为残酷的暴行愤怒,他的户籍被注销,从此不复存在。随着调查推进,发现嫌疑人的指纹竟曾出现在17年前的羽田浩司案现场,又在世间引发了一阵轰动。与之相反,嫌疑人本人自从在医院苏醒就一直沉默,医生、护士、长野县警、警视厅搜查一课、警察厅警备局乃至日美联合搜查室形形色色的搜查官们车轮战都不曾撬开他的嘴得到一个词,24小时监视探头下连梦话都不曾听见一句,医生几乎要确诊他患了心因性失语。
转折出现在第二年春天。天空脱去寒冬肃穆的铅灰焕然一新,蔚蓝得叫人怦然心动。在一个典型早春美好的晴天,警备企画课的降谷零警视拄着拐杖有些费力地推开拘留所审讯室的铁门出现在老人面前,灿烂的金发里还夹着几枚早樱粉白的花瓣。年轻人与老人互相瞪视了片刻。降谷微微一笑。老人则豪迈地张开嘴,铐着手铐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姆”大笑出声。
距今五年以前,伏特加一边开车一边向琴酒提起新晋成员“黑麦威士忌(莱伊)”时忍不住说了俏皮话:“是个和卡尔瓦多斯正好相反的狙击手,”他瞥了瞥后视镜里的琴酒,笨拙地咧开大嘴笑了:“他用的子弹很少。”
赤井秀一第一次触碰枪支时年仅十三岁。那是野禽狩猎季,在他的故乡英国,每年都有上千万只雉鸡和鹧鸪被狩猎协会放归乡村供猎人们捕杀。赤井秀吉无法理解这种文化,他连餐桌上的鸟类料理都不大喜欢,因而坚决地留在了家里。从结果上说,秀一少年并没有得到太多触碰步枪的机会。更多时候他拄着登山杖跟在父亲身后认真地聆听后者低声讲授徒步追猎的技巧:如何在山野高地间辨认脚印;鹿是多么美丽又敏锐的生物,被困的野鹿会倒着走以蹄痕把猎人引进歧路;一丝意外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惊跑目标,但不要气馁,耐心等待时机……像任何一个深爱儿子的父亲,务武的语调兼有严格与慈爱、稳重与雀跃。他本人更是个出色的猎手。在那个神奇的八月,他对长子说的每句话都被少年秀一仔仔细细录入脑海,在随后的二十年里一直静静存放于他记忆宫殿初始的房间。
十三岁的赤井秀一第一次以左手食指扣下扳机。那是一柄5.56mm小口径步枪,后坐力摇撼了他尚未成熟的五脏六腑。趁这片刻负伤的猎物逃离了他的瞄准镜。他还没来得及细品初次命中的陶醉,务武做了一个手势:他们必须立刻追上去。
少年赤井感到不解:“它已经受伤了。”他认为它逃不远。
“正因如此,”他的父亲回答:“别让它受苦太久。”
第一颗子弹是问候。向七百码外的猎物礼貌问好,游戏就此开始。人类对此的反应与地球上的其它生物都截然相反:尽管大吃一惊,却竭力装作并不吃惊;条件反射全身一颤,下一秒又愚蠢地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被下三滥的伎俩吓跑。如在旷野,他们会徒然地大声叫嚷;如在华美的室内他们会跌回柔软的沙发,肩膀却显而易见僵硬,脚也不再敢踏踏实实踩在地上。恐惧的气味闻之欲呕。
第二颗子弹是威吓,这也无可奈何。恐惧使猎物瘫痪后,唯有一声当头棒喝能让对话继续。公认合理的位置是右肩胛,如果猎物身体某处藏有武器及抵抗的力气,这一枪还能一箭双雕为双方都省去不少麻烦。猎物也可借剧痛了解一下对面的谈判者:琴酒会冷酷地讥笑,贝尔摩德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小小的血梅花。波本会蹲下身真诚地关心猎物的伤势反被对方一口啐到脸上。“……真遗憾。”他喃喃低语,重新站起来,取手帕擦掉唾液。
第三颗子弹应声而来,尽管波本从没要求过。早期他还抱怨狙击手多管闲事,但莱伊认为不可原谅。但凡一粒唾液星子沾到波本一颗子弹就会贯穿那人的肺。要不是两人出名得水火不容,这一举几乎有过度保护的意味,更将莱伊与组织内其他狙击手区分开来。
“不愧是正经军人。”他们这样讥讽莱伊的骑士行为。当然条件允许时基安蒂与科伦也很愿意多打几枪,但他们是为了炫技、为了快乐、为了感受对方渐渐死去而自己还活着。“诸星大”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外籍军团服役三年,混账长官扯了他乌黑的长发,他反身一拳打掉了人家的四颗门牙,才被赶回日本。这同时意味着他拥有绝大多数组织狙击手不拥有的近乎苛烈的近身作战能力。据说他曾赤手空拳把人打到血肉模糊,揍完满不在乎地架起来复枪继续盯梢,片刻后想拿罐装坚果吃,才意识到手上沾满血和一些皮肤组织。
负责掩护的波本把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小喽啰拖到角落捆好,看到这一幕嫌恶地皱起眉头,远远掷给他几张纸巾:“有时的确很难相信你也是肉体凡胎。”
莱伊仔细擦了双手十指,丢下纸团就拿了坚果嚼起来:“你可以来检查。”
字面意义的检查——在摇曳的白炽灯泡下扒掉彼此汗湿破烂的衣服,将一缕不挂的身体盛放在吱呀作响的床上供对方侵占。任务与任务间有了空隙他们便做爱,没有其它选择。繁衍本能是生物背负的十字架,达尔文则破解了选择最优对象交配这一密码。每一次波本以一个眼神、一次轻触从男女老少身上心里窃走秘密,每一次莱伊的子弹或他本人如黑衣死神肆意收割不足以道的性命,他们都从人世的法则脱离出来。心脏沉到疼痛,肺部膨胀得挤压肋骨,血液流速和深夜街道追逐的飞车时速相当——他们不知不觉化身为兽;在随后几小时里直到朝日初升,又通过肆无忌惮地将力量释放于对方的身体,从兽回归为人。这过程不需要语言,只有喉咙里雷鸣般轰隆滚动的低吼;不需要柔情的触碰,尽可用十指撕裂、用牙齿啃咬、用双腿之间的武器攻城略地。有时莱伊双手几乎深深地嵌入波本的盆骨,被疯狂的破坏欲驱动,恍惚间相信只要自己把这团美丽的粘土彻彻底底扯断捻碎、注入精液,就能把它从里到外塑成新的模样。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破晓的微风吹起窗帘拂过倚在窗边抽烟的波本的侧脸,仍旧金发碧眼,在浅金的晨光下裸露的肌肤仍像刚刚熬好的焦糖,让人想用苹果蘸来吃。于是莱伊的肉体凡胎重新感到饥饿,掺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最后一颗子弹悄无声息,一如戏剧演员谢幕时优雅的躬身,狙击手不加留恋扣下扳机。心脏、太阳穴、眉心、后颈——各人偏好不同,有时也要听谈判者的意见,就像食客吩咐大厨“我的牛排要煎成嫩嫩的粉红色,但不能夹生”,他们也会啰嗦“避开大动脉,溅到这身衣服很难洗”诸如此类。所有现场清扫专家都喜欢莱伊,因为十次里有八次他们能顺便收获一颗新鲜的肝脏或肾脏,甚至女子长至腰际的秀发都被仔仔细细割下,迅速转卖到能欣赏它们价值的人手上。
极北地带的绑匪为了催促赎金会割去人质戴着婚戒的无名指,意大利黑手党将某条野狗绑上重物沉入海底之后,会诙谐地向狗的主人寄去一条鱼。无人关心一具躯体曾怎样绝望地坚信一切尚可转圜,只要能问出那个正确的问题、给出某个足够的条件,自己的生命还是可交易的。他们用身体里的最后一口气哭闹、抵抗、讨好、求饶,呼喊上帝魔鬼或妻儿的名字,竭尽全力试图打动刽子手。这是他们一生中最真实的时刻,几乎与脱离母胎后的第一声啼哭一样真挚,说这一瞬里浓缩了他们的全部人性也不为过。在赤井秀一的记忆中,唯有一个男人在这时刻什么也没有说。那个男人夺走他的武器对准自己的心脏干脆利落放了一枪。滚烫的血液飞溅至莱伊的面颊,永远地封住了赤井秀一的嘴。
瞄准镜中心目标的背影一颤,一歪,下滑,不再动弹。
“……对象沉默。”
“了解。”
他透过瞄准镜目送波本离开明亮的窗边,一步步迈入房间深处。很快市警会按线报赶到现场,联邦调查局专员的手机将尖锐地响起。今夜的死者是跨国石油公司的副总裁。企业律师团代表将不得不在深夜酒店的大理石大堂里高傲又谦卑地要求警方体谅大家的难处——尽管死者身上的三处枪伤否决了一切自然死亡的可能,但一旦展开调查,全球媒体都会知道这位六十岁的资产家、慈善家生命中的最后一夜在高级酒店与人幽会,血检显示临终前服用过西地那非。至少半打酒店工作人员会匿名证实数日前订了这间房的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年轻美丽的金发男性——“这会毁掉一切。何必让活着的人跟着受苦呢?”
追踪弹痕枪支和监控录像、洗涤人际关系,调查果不其然走进死胡同。基金会刊登了公关团队准备的公告:就让亡者“在家中安详地溘然长逝”吧,这对所有关联者都最好。不必紧张,无需惭愧——在这个疯狂的时代,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新鲜事?
针对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画课降谷零警视的第一场内部质询于今日结束。质询主要围绕乌丸集团(通称:黑衣组织)大型联合歼灭作战之后、长野县废旧大楼爆炸事件之前,即降谷氏失踪的三十一天展开。除警备局以外,公安课、国际恐怖活动对策课、情报通信局及内阁情报调查室均有人员参与本次质询。三位关联者出席对质,针对降谷氏是否背叛了公安警察这一焦点问题进行了驳斥。
证人一:宫野志保,曾用名“灰原哀”,乌丸集团内代号“雪莉”。她自称在歼灭作战当天被黑泽阵(“琴酒”)所擒,途中被降谷氏所救。当时她身负枪伤但意识清醒,据她说两人缠斗时黑泽氏口口声声称降谷为叛徒波本,后者在万分勉强时直接把(当时还是小学生体型的)她一脚踹出了窗口,之后被公安警官保护。总之她认为“降谷零其实背叛了日本警察”这猜想十分荒唐,同理——无意冒犯——这场质询本身也滑稽极了。
证人二:工藤新一,曾用名“江户川柯南”。作为公安协力者、日美联合调查室特邀顾问,他承认降谷氏作战当日的失踪确实不在计划中,但也绝非不自然——尽管这说法很别扭。他有些激动地强调在这场大战中唯一确定的是危险,与之挂钩的则是死亡,在危险和死亡之间一切皆有可能。他本人、其父母以及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完全相信降谷零作为执法者的品格。
证人三:赤井秀一,曾用名“诸星大”“冲矢昴”,乌丸集团内代号“莱伊”,FBI高级搜查官。他同样参与了歼灭作战,又是长野县废楼爆炸事件的第一响应者,从废墟瓦砾中徒手掘出了重伤的降谷氏。他简单讲述了大战之后他根据遗留的线索追踪降谷,判断朗姆尚未出国、很可能就藏身在长野县的经过。他认为“朗姆”毋庸置疑酷刑折磨了降谷,之后的炸弹是为了把后者活埋,以人世间最恐怖的手法惩罚他的背叛。
赤井秀一没有接受各方的任何问询,陈述完后直接离席,因为医生只批准他出院两个小时。截止他离开警察厅,降谷本人仍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暗杀任务还有最后一步:消失。
从酒店后厨出入口步行数百米,在第九大道的街角,莱伊降下车速的瞬间波本钻进后排,车门阖上前莱伊又踩下油门。此时刚过午夜,最灵敏的报社记者都还没接到石油大亨暴毙的消息,警车尚未鸣笛,几个街区外醉醺醺的百老汇演员正放声高歌。机票、假护照和一些现金就搁在后排座椅上,波本检查它们用不了两分钟。曼哈顿中城距离机场不到三十公里。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此夜剩余的至少六小时里同处一室,且不能杀死对方。某种意义上这比前半夜的“工作”更难。
皇后区某家小餐馆正在全面改装,因此停用了停车场的监控探头,他们在那里换车。莱伊伸出左手调后视镜,一瞥后排:“睡一会。”他言简意赅命令道。
波本用一个凶狠的眼神拒绝了他。
凌晨一点下起了雨。是那种冬日偶尔会下的绵绵微雨,在天与地之间形成细密温柔的水雾,渗入皮肤却化作冰针刺入骨髓。这样的雨在第二天早晨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折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秘密缠身的夜行者。一辆无甚特别的黑色福特金牛座在雨中开进一家两小时起租、每小时收费25刀、只收现金不提问题的汽车旅馆,黑发的亚裔男人几乎是以挟持人质的方式将金发青年拽进了门,正在做拼字游戏的旅店前台却连头都懒得抬一抬。
波本被推进房间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嫌恶地甩掉从头到脚裹住他的莱伊的黑色大衣,因此被从背后偷袭、被直接抛到床上。他蹬了一下左腿,把黑大衣彻底踹到地上,抬起头仍是黑暗——按住他的男人连房间的灯都懒得开。黑影比深夜昏暗的房间更黑,像雷雨天的阴云、像童话故事里的怪兽完全覆盖了他。暗中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波本抻了抻脖子,朝那个男人脸上啐了一口。
之后占领空间的是激情。冬雨夜的纽约正在沉睡,这栋有21个房间的汽车旅馆里聚集了只能在深夜倾泻的喧哗、撕扯与呻吟,以致整幢建筑都在轻微地摇晃。每个房间里都有两具肉体在交合,新旧不同的床垫们吱吱呀呀奏着一支滑稽单调的协奏曲,灵与肉在黑暗中失去边际融为一体,红茶注入牛奶,牛奶又注入红茶。从前,在苏格兰威士忌还随时都可能回来的时候,他们行事高效而急促,互相扒去衣服并撕去一切语言,疼痛和欢愉形成铰链,这一夜却完全相反:分离让两人记忆模糊,黑暗叫他们笨手笨脚,虽然一如既往拳打脚踢、啃咬缠斗,在血的润滑下再来一次,再来再来,每一次却都越来越糟。失去耐心的波本一翻身骑到莱伊身上,转瞬又被莱伊重重摔到身下,疼得大声叫骂起来。莱伊的左手粗暴地捅进那两排牙齿之间、即刻被死死咬住,他原本压着波本肩膀的右手便骤然上移掐住了那乱叫的喉咙。这是灾难性的场景,他们以另一种形式难舍难分,忽然仅剩两个选择:不是波本咬断莱伊的左手五指,就是莱伊的右手更重、更重地掐住波本的咽喉,两者中有一件必将发生。
一声女人的可怖的尖叫忽然穿过薄薄的墙壁。
随即一件钝物被咣当砸到墙上,是某位被打扰的邻居的粗暴抗议。女人仍在哀叫,那声音可能出于情欲也可能来自谋杀,不论是哪种都恰巧抢在了他们前头,夺走了他们的故事,使极端的冲突转瞬间索然无味。莱伊叹了口气,在黑暗中这叹息很大声。他放松了右手按压的力道,以左手食指按了按波本的舌苔作为信号。他抽回左手时波本不适地咳了一声,左手下意识中止了动作,从而感觉到了液体:湿润又粘稠,带有体温。这液体来自波本柔软的面颊,不知几时淌到了唇边。可能是唾液,可能是莱伊的手流出了血,当然也可能是一些别的。无论哪种都叫他惊诧,正是这惊诧使他的人性过早地苏醒过来。
他在这一刻第一次考虑真的杀死波本。切切实实、真真正正地动手。这主意悄无声息爬上他的脊椎骨,像伊甸园的蛇一样冰冷,又像雨水滑落枝头一样自然。
可以在此刻杀他,应该在此刻杀死他。这具身体正软绵绵地躺在他身下,双手无可奈何地垂在脑袋两边,只有那神秘的液体不断渗出来,像一颗摔伤了的水果。此人以假身份入境,DNA、牙齿和指纹记录任何数据库都查不到(莱伊早就查过很多次),国际犯罪组织出名能干的情报专家暴死纽约只可能成为一桩悬案,他要做的只是顺势用力按下去,就像他们从前做爱时他对他的骨盆、大腿和臀部做的那样。隔壁的女人叫得那样凄厉,百米内没人能听到其它声响,应该在此刻动手,简直找不到不这样干的理由。因此几乎是无意识的,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猎物的喉结。
这是这一夜他最轻柔的动作,身下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当然那孩子立刻下意识抬了抬肩试图把这生理性的战栗糊弄过去,随后却又奇怪得静止了一切动作,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双手也仍投降式地举着,十指都是张开的。
……他知道的。
莱伊在这一瞬恍然大悟。
他也已经知道了。
他也知道。知道这个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正认真地考虑徒手扼死他。这顿悟像一桶冰水浇得莱伊浑身冷透,脊椎的寒意自然消失了。多么了不起的才能,多邪恶的心有灵犀啊!“莱伊”里面的赤井几乎大笑。在这个时刻降临,像是一种天罚。就像叫一只母熊看到树枝上挂着小熊的尸体,让巴黎名妓在一盒巧克力里尝到爱情,使杀手遇见一个孤独的女孩,他们两人为今晚的罪行遭受的惩罚是在这个冰冷的雨夜,不得不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自己深陷于怎样一种可怕的生活。
隔壁的男女仍在低声啜泣。他们或许是一对不被允许的恋人,明天早晨必须蹑手蹑脚前后开两辆车离开,若无其事地回去读书或工作,被人询问时将面目的光彩归功于大自然帮忙省了一次洗车费,在无人处拿出另一部手机咬唇等待对方的联系,丝毫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有多幸福。在他们隔壁,两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青年必须立刻各自飞向下一个身份、假名和目标,继续说谎、偷窃、虐杀,周而复始,循回往复。今夜他们奉命暗杀了一位妻子去世后独自一人寡居了近十年的企业家,恶毒地扭曲了他在活人心中的遗像,只因为他坚决不肯站到“正确的队伍”里;不久前他们共同杀死了一个胡子拉碴、笑声爽朗、给他们准备过几十顿早午餐的男人,却要装作对此怡然自得。现场没有他们的痕迹,至今无人抓住他们的把柄,他们花了三年也不曾抓住其他组织成员切实的犯罪证据,针对他们的审判便拖成了最最糟糕的那一种——尚未降临。
在他意识到自己正这么做以前,赤井秀一就已经在抚摸波本的面颊。笨拙地,无目的地,像盲人试图记住一张脸,他的双手在黑暗中描摹他的五官。三年了,连彼此真实的名姓都不知道,只能滑稽地呼喊别人赐予的酒名。琥珀色的皮肤,琥珀色的液体,比如Maker’s Mark红蜡封装的波本,兼具张扬的甜美与辛辣、流畅地滑入口中,趁人不备就叫人舌头麻痹。一开始他是那瓶酒,后来那瓶酒成了他。方才的莱伊却涨起将之连人带酒一齐砸个粉碎的冲动,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波本”从这看不到头的痛苦中解放,同时或许也使他自己抵达某个终点。
他们互相憎恨,又反复性交。两种行为都是危险的,一旦曝光,虚假和真实的同伴都将勃然变色、赶尽杀绝。但没关系——在床上交缠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扮演的黑暗组织成员“莱伊”和“波本”,演出越出格越可信。大脑这样说服自己,真实的血却流出来,冲澡时体内体外都疼。这是反叛,是短暂的癫狂,是对迫使他们在这罅隙间挣扎的命运宣泄愤怒。当时他们都太年轻,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只可能出于爱情,并且是那种唯一的、摧枯拉朽、夺人性命的爱情。当爱情不被允许,便转身化为杀意。
“……波本……波本。”
他喃喃唤着,手足无措地拍打那人柔软的面颊,好像突然开始担心身下这个并非被他套上大衣拖进旅馆的那个人。他意识到自己需要这个人是波本,非波本不行,如果不是波本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在黑暗中等待,眼皮几乎撑不住要阖起来,波本终于微微一动——抬起右腿,在黑暗中精准踹向莱伊的裤裆。滚开。他嘶哑地吼道。
这一夜剩余的时间里他们胡乱打了个盹。谁也懒得去开灯,就开了电视并静音,任它播失眠者爱看的旅游节目。破晓之后的某个时刻,波本起身窸窸窣窣穿戴整齐,拿上东西头也不回出了门。片刻之后莱伊睁开眼,旅游节目正播到土耳其特辑,无数五彩斑斓的热气球升上卡帕多奇亚玫瑰色的天空。土耳其语里有一个独特的爱称Başımın Tatlı Belası,译成日语叫「私の甘い災い」,my sweet trouble, 我甜蜜的灾祸。
……走吧。赤井秀一平静地想。你走得越远越好。
三个月后美国联邦调查局试图捕获琴酒,作战失败。数位情报专家秃鹫般一齐扑向“莱伊”,迅速扒开了FBI探员赤井秀一的真实履历。这情报使地下世界地动山摇,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恨得牙根痒。被他知晓相貌的成员和工作员纷纷避免在美国活动,直到贝尔摩德在纽约街头现身,将一发银色子弹引向另一发。这一年赤井秀一三十一岁,一直在留的漆黑长发伸到腰间,夏天很热,冬天也不暖。一个爱他的女子在远方死去。他生命中没有父亲的日子终于比父母双全的日子更多了。
相比之下,降谷零并没拥有过很多东西。他的所有物呈现一种巧合的规律,列为ゼロ(zero)、ヒロ(hiro)和ハロ(haro),分别是与他天造地设的绰号,给予他这个绰号的他拥有过的最接近家人概念的友人,和一只不请自来住进他屋里的小狗。这三样东西他可以笃定地称为“我的”。一些普通人常用的词组他注定一生没有机会说:比如我的父母、老家或我的兄弟姐妹。取而代之的是“我的挚友”,在挚友们散尽之后,仅剩“我的国家”。
他是最后一个脱离乌丸集团的卧底搜查官。在东都水族馆摩天轮崩塌事件之后,他取代库拉索成为朗姆的心腹,同时与贝尔摩德交好,有一段时间可谓呼风唤雨,地位坚不可摧。针对歼灭作战他的主要贡献是两份名单,列了将近数百个姓名、化名和曾用名,一份在讯问室被积极使用,将名字们的主人先后送进他们该在里面腐烂的铁槛内;另一份则被谨慎地记在极少数人的脑袋里,在危难关头可从人潮中寻觅这些千奇百怪的人物,向他们寻求帮助。从这两份名单来看,降谷零从很早以前就认识到一个道理:若想屠龙,只把银色子弹打进龙心可不够;不,要从四面八方结起强壮、坚韧、密不透风的渔网让毒血流尽,斩断四肢、砍掉头颅、焚烧地面再撒上盐,叫它永远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名单中一些名字振聋发聩、实在意料之外,引发了许多叫人唏嘘的场面。“安室透”必须以最惨烈的方式公开死去一次,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三张面孔中,“波本”是他最杰出的作品:芳兰竟体的举止,以微笑、魅力和社交手段达成目的来自大女优莎朗·温亚德;杀伐时刻的凶狠氛围(以及可以向组织要求报销修车费)来自琴酒;伏特加证明对组织忠诚可以填补智力缺陷,适量的蠢钝有时也算一剂缓冲;朗姆则在最后亲手教了他以暴力碾压一切的狂气与支配。除了他非常讨厌黑色长发的狙击手,他聪明地并不主动定义这个角色,任他人幻想妄想,反从中窥探他人心中的暗处。于是关于波本(降谷零)的传闻在乌丸集团覆灭之后甚至更加真假交织、扑朔迷离、膨胀又收缩,简直比工藤优作“绯色的搜查官”系列作新登场的那位主角的因缘人物更离奇。如果马基雅维利再世,可能会拿他写《君主论2》。当然,不同于凯撒·波吉亚,日本公安高官不使用毒药。一部分人认真怀疑他服用了APTX4869,对此他扬起那张与24岁时无异的面庞笑笑,说只是味噌汤很养生而已。
这,欧美诸国的(特别是女性)搜查官们可不买账,此后就常不请自来,毫不认生地远远就喊他的名字:“Ray(Rei)!”于是——有些讽刺,又合情合理——在惨痛卓绝的五年苦斗之后,降谷零可算全方位富裕起来了:数之不尽的传闻传说,拒之不尽的相亲命令,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联系人,小道消息还说他潜伏期间插手了几桩灰色交易,在开曼群岛和巴巴托斯都有秘密户头,其实富可敌国。
警备企划课的一位新人曾鼓起毕生的勇气请求降谷警视正分享潜伏时期的经验,他想听刺激的故事:“一件就好!”
降谷误解了他的意图,想了一想,认真地教导他:“假如哪天在调查中你感到走投无路、被困进了死胡同,就放弃思考,百分之百地倚靠直觉。”
新人愣愣地望着他。
“我曾把一个死人从盖着星条旗的棺材里挖出来重新说话,”降谷警视正耐心地解释道:“在当时,我依靠的完全是直觉。”
“……这里,”他探出手抚过那人的背,“有一颗痣。”
莱伊便尝试把脑袋往肩后拧,当然还是看不到自己背上的痣。房间里没有开暖气,他的体温正逐渐恢复正常,本来准备穿件上衣,这下也不穿了,仍靠回床头抽烟。他的左手边恰好有一只报纸叠的烟灰缸,想必是波本在事前带进来的。波本本人正因为无法继续观察莱伊的背面而气恼,但混杂着性交后甜蜜怠惰的气恼是不足为惧的。
“我已经记住位置了。”果然,波本很快放弃了把莱伊再翻过去,只是得意地宣言。
“明白了。”莱伊点掉一截烟灰,“我死的时候一定一把火烧到挫骨扬灰,让你认不出来。”
波本不屑地一笑,以使人联想到大型猫科动物的动作伸了个懒腰。他的皮肤是焦糖色的,比莱伊苍白的肤色更能隐藏秘密,虽然现在遍布血痕齿印,过上几天就会尽数消失。这肌肤在明晃晃的灯下几乎看不出毛孔,每每使莱伊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条件允许,他很想把赤裸的波本关进配有24小时微距摄像头的透明展柜观察他的肌肤修复淤痕的全过程——如果(他冷酷地想到)能成功逮捕他的话。
“别笑得太早,”于是他柔和地宣战,“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波本眯了眯眼睛:“哦?”
“你的母语是日语。”
“这算什么!”
“东亚血统——日本人。”莱伊向着半空吐出一口烟,不急不缓地说下去,“无论母语还是外语口齿都非常清晰。我的推断是你在东亚出生长大,因为外表差异受过欺凌,所以专门下过工夫把咬字发音校正到完美无缺。争强好胜,但又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前青春期生长环境人际关系复杂的人往往会掌握这种能力,因为不八面玲珑就无法在那种环境里活下去。为了不让一楼的CIA碍事你直接放火烧楼:大胆、任务导向型、不计后果、任性——独生子。你和苏格兰威士忌显然交情不一般。哦,还有,”黑发的男人慢条斯理弹了弹纸盒边的烟灰,“你喜欢我的眼睛。”
波本一动不动蜷在床上听着,那双蔚蓝、甜蜜的下垂眼规律地眨动,不曾听到哪里突然心虚地多眨一下。思索不过一瞬,他裹着白床单坐起来,正对着黑发男人和他翠绿的眼睛:
“只有这些吗?”他问。
“待机时你吃坚果必须吃双数粒。左右两眼都是惯用眼,所以不需要观察员。”不待莱伊回答,波本就说下去:“牙齿矫正过,至今仍整齐漂亮——出身优渥,家教严格。五感中视觉和听觉明显优于触觉和嗅觉,味觉基本报废,双亲恐怕不擅长料理。显然是长子。狙击技术不容易学,如果不是在战乱地区流弹间长大的孤儿,曾在军队服役应该是真的。现在,”他探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是凌晨三点,日本是下午四点,早前有人打来电话你没有接,等日本时间过了午夜你却会回信,抗拒亲密关系却又执着于某种忠诚的形式——被遗弃情结,前青春期曾有人突然离开你一去不回。只抽一个牌子的烟,只喝没有花样的黑咖啡,永远一身黑的衣服,自我意识过高的长发,
“——从头到脚尽是黑色,”他轻柔地收尾,“像在为亡者服丧。”
期间莱伊同样平静地聆听,表情死水无澜,好像他们俩正赤身裸体谈论着另外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物。黑发男人张开薄薄的嘴唇最后咬了一次滤嘴,在两人之间吐出一脉温热的烟。此刻两人都手无寸铁,不是说若有武器他们就会做些什么——尚未到这地步——但这番交手确实在时机未成熟时激起并改变了事物,导致了计划外的后果,使他们各自在平静的假面下措手不及。房间温度、湿度、亮度都陡然不同:更为寒冷,有些潮湿,白炽灯亮到晃眼,几乎亲密无间的慵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组织成员间惯常有的怀疑、警戒、奚落与威吓,而这些更适合在衣衫齐整子弹满膛、最好穿着防弹背心的时候发生。裸体在这种时刻很不恰当,像用红酒搭配鱼肉。因此莱伊和波本在一瞬激烈的挣扎后还是不约而同放过了对方,放弃了深究。几个月后,他们在深夜的天台上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不过袜子和内裤倒不是黑色。”波本本打算说。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莱伊本打算说。
一切选择皆有后果。
一声惊雷,随后响雷滚滚。大地震颤,建筑内部空间急遽压缩将漫天飞灰吹向低地,尘灰结雾四散,给冬夜孤道闪烁着的红绿灯蒙上一层斗篷。十秒钟后再次爆炸,大楼仅剩的板块被震碎彻底瘫倒在地,四面八方被惊醒的人们终于开始高高低低地尖叫。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甚至第四次爆炸,谁却都知道哪怕全副武装此时也不该贸然进入现场。没人来得及阻止赤井秀一冲进去,因为谁也没想到他会冲进去。千疮百孔废墟的每一个疮和孔都是入口,要在钢筋水泥的蜂巢里找一个人,狗比人胜算更大,但他还是冲了进去,并像他的子弹一样,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耳鸣如四维气泡将他裹挟,逆向穿行于记忆的回廊之上:空间与历史扭曲重组,一颗子弹回到左轮弹巢,垂头歪在墙边的苏格兰威士忌重新抬起头露出牙齿大笑,短短的黑胡茬缩回皮肤,黑发却倏忽褪成蜂蜜金色,并在耳边不服管教地飞翘起来……噢,所以不发出声音是不可能的——途中赤井秀一终于切身体会到这点。保持距离、假手旁人也不可能。明知困难的事要勉强,明知不该去的地方排除万难也要去,明知希望微乎其微也一定会赌。被关在房里的小女孩都曾用扳手强撬开锁孤身前去赴死,在这种时刻,唯有坐视不理绝无可能。
左手指甲裂开,又一片指甲被掀飞,拨开降谷口鼻里泥土时大颗鲜血滴到了他脸上,随着他大力拍打降谷的脸,化成了滑稽的血手印。背后传来复数个脚步声,直升机螺旋浆轰鸣,警犬高叫起来,一道手电筒光线劈开黑暗,然后赤井秀一的记忆中断了。
他苏醒时降谷的手术已经结束。只是降谷实在太累了,深深地熟睡着,迟迟不愿醒来。
“你该不是在偷偷地跟踪我吧?”
“组织的颜色是黑色,组织的人都穿着乌鸦一样黑的衣服……”
“要怎么做?只能碰运气的这场胜负,你想不想玩?”
“我们既是神也是恶魔,因为我们要令时光倒流,让人起死回生……”
“就只有这些吗,FBI?”
“我以为他会一个人来见我。”
——“要是你明天找我,就到坟墓里来看我吧。噢,我是被命运玩弄的人!
(Ask for me to-morrow, and you shall find me a grave man. Oh, I am fortune's fool!)”
晚间查房之后,住院栋内拉下夜幕。医生和护士们在护士站小声聊天,交替地打一会盹。临近午夜,警备局的搜查官给当班看守病室的同事送来慰问品,来客总想多问一些,守卫则寥寥几句就赶人回去。很快整个楼层又只剩器械运作的嗡鸣,输液袋里液体点点滴落。FBI高级搜查官赤井秀一勉强支起上半身,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抓起床边的拐杖,以拐杖挑开隔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子。在他对面的另一张病床上,降谷零正在沉睡。
五天前赤井要求并入这间病房,这样可以解放一些人手,他自己也不用总趁看守不注意拄着拐杖溜过来。日本公安勉强同意,院方摇头叹气。赤井的病床靠门,虽然住院期间枪支武器都被没收了,如有组织残党闯入,至少能档几颗子弹。白天他配合治疗,疼痛和药物反应不严重时嚼着蛋白棒看一会报告。十五岁渡美追查羽田案以来,他很少这样清闲,常年紧张的身体很不适应,夜里不是做噩梦就是失眠。这里没有香烟,没有波本威士忌,没有福尔摩斯全集给他打发时间,可做的只有放下碍事的拐杖,一如既往开始等待。
心电监护仪稳定地更新着伤者的上下血压、呼吸和心率。赤井的心脏也在跳动,眼睛像童谣里的星星一样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夜风呼啸着穿过整座城市。
“……您喜欢悬疑故事吗?”
这一夜的梦终于开始说话。
“四年前,深夜的天台上,一个男人被击碎心脏死去。……称死者为S吧。
“S是潜入国际犯罪组织的公安警察官。事发时他的卧底身份暴露,给同样潜入该组织的伙伴B留下遗言,表明了自绝的意志。B立刻前去阻止,从外楼梯冲上大楼,途中听到枪响。他抵达天台时S已中弹死亡,S面前站着另一个男人R。S从不携带左轮,自杀用枪支是R的,事后R又迅速取回手枪,装作是自己射杀了他。两年后R被证实是另一个机构的潜入搜查官,除非为了提升自己在犯罪组织中的地位,没有协助S自杀的理由。案发现场S背靠天台,R在他对面,换句话说是两手空空的R把持枪的S控制在墙角。‘自杀吧,’他可能对他说,‘你无处可逃。’
“但这是不自然的——不管是作为罪犯还是搜查官,让S活着开口说话比当场逼死他更有利,且更轻松。把他打晕扔进后备箱就是了!大可转移到安全场所从长计议,打自己一枪,告诉组织S抢走自己的手枪逃脱了。五分钟……不,对R来说三分钟就足够了吧:用一分钟自爆FBI搜查官的身份,在S动摇的刹那制服他再图转移。不论多勇敢的搜查官,死亡的勇气都是转瞬即逝的。只要抓住左轮的转轮凭人力就不可能扣下扳机。在那个时间地点,只要R想要救S,就一定能救下他。
“除非在那一瞬有什么让他松开了转轮。除非……恰好在那时,一件两人都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仅一瞬,就让那家伙又坚信了自己不得不死。哪怕一位FBI搜查官已经舍身冒险承诺要救他,他也必须再次放弃一切希望,立即、马上、即刻去死。”
古希腊的死神与睡神是一对孪生兄弟,生着一对无音翼的摩耳甫斯则潜入梦里化为故人的形象,使国王与英雄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都不免满眶热泪。后来人们就用这位神的名字命名一种免人痛苦的药物。白天赤井注射的吗啡早已失效了,四肢特别是十指钻心的疼痛使记忆斑驳混乱、纷至沓来。一如庭上受审的罪犯,他服从那些语句重历了过往。故事已经说完了。不知何时黑暗中的降谷零静静地睁开了双眼,并不看人,只是在黑暗中顽固地睁着。
审判官以嘶哑的嗓音开口: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
赤井却闭了闭眼。他的答案在四年前就已决定,四年以来丝毫未变。这是唯一的回答,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谁、如何、怎样——“没有。”他答道。
病床上的降谷纹丝未动,又或许他微微一动。就像深夜经过一座雕塑,余光忽然瞥见石雕眨了眼,人猛转过身它又只是一块实心巨石。可能是石雕在那一刻刚好获得了生命,也可能是石雕的生命恰在那一刻消亡。无机质的黑暗总是无差别地把这样惊心动魄的瞬间吞噬,又忽然将活人的世界与冥土相连。只有监护仪机械尽责地滴滴响着:心率69,血压115/73,呼吸率19,又跌回16。
“……那么,”降谷的声音毕竟在颤抖:“你已经告诉我了。”
赤井再次抓起拐杖,拖拽着自己的身体迈了两步,到降谷床沿坐下。这是某种程度的本能反应,从前他就这样看护受伤的波本,或说被允许在一旁看着波本顽强地忍受痛苦。那时他扮作一个铁石心肠的恶棍“莱伊”,能面无表情地就着伤者的呻吟煮咖啡、煎香肠,再一口一口吃下去。他知道以波本的性格,在极度虚弱时不得不被自己照看的屈辱感远甚于肉体上的疼痛,因此深信叫波本激烈地、专心地憎恨自己是他唯一能帮到他的方法,并食髓知味地践行了三年。随后莱伊脱离了组织,幸运地再未听见过波本的消息,直到一年前他把“赤井秀一”丢进黑色雪佛兰烧了个精光。之后他终于得到“零”的线索,知道“降谷零”这一姓名及日本公安警察官的身份,冥土的阴风倏忽穿堂而过,就更加没有别的选择。
他当然是错的——傲慢而错误。仇恨是仇恨,痛苦是痛苦,两者无法互相填埋。赤井秀一自己其实也明白:十五岁的夏天父亲一去不回,全家远渡重洋,生活四分五裂,那激起了仇恨;十七年后在七百码外把一颗子弹打进乌丸莲耶的左胸并没有带走痛苦。失去家人的痛苦是不会消失的。不能遗忘,不能逃跑,不能在伊豆海滩的艳阳下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生者的记忆才是坟墓,是陈放遗骨的不朽的银瓮。
但这些他都不需要特地对降谷说。一如既往,他想的他总会知道,这本就是他们之间一切纠葛芥蒂的根源。
“……你会原谅我吗?”
取而代之,赤井只是温柔地这样询问。这一句他有必要亲口问出来,是为了他擅自以为降谷不知情、以为能让降谷不知情、及以为降谷若知情必定承受不了而请求原谅。
“不。”降谷却辛辣地拒绝。
“……不管怎么说这都有点过分吧?”
“对你这家伙刚刚好。”
“我都把你从废墟里挖出来了。”
“多管闲事。风见就在那附近待机,嚼了多少天红豆面包,倒被你抢了风头。”
“果然是计划中的爆炸吗。”
“所以说你多管闲事。”
“新一知道了会哭的。”
“希望他能理解……那孩子一定不会理解吧。”
“最终他会的。说到底,他很喜欢你。”
“哈哈,我也喜欢柯南君。”
“……我该嫉妒哪边?”
“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确实没有。黑暗中的赤井微微笑了,这场面真该叫他的母亲弟妹、同事上司看到。可惜此时此刻这里只有他和降谷零,而降谷零对这样的赤井秀一……对这样的莱伊,是很熟悉的。
“从前也是这样。”就含着这样的笑意,在吞噬一切表情的黑暗里,赤井喃喃低语:“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只亲近他,一点也不喜欢我。”
布料与布料激烈地摩擦,降谷恐怕在枕头上用力转了一下脑袋。他和赤井一样正经历脑震荡、耳鸣和呼吸道灼伤,不该这样剧烈动作。反过来说赤井不该多说这一句,“不要刺激病人”所有医生都反复这般嘱咐。因此他又等了许久,才等到几声轻微的窸窸窣窣,降谷把脑袋慢慢转回来,笔直地注视他。
“不要误会,”降谷的语气是冷静的,是陈述句,像发出沉重的誓言:“我不会原谅你的。原谅你的人太多了。我不会的。永远不。”
母亲放走长子,次子顶替长兄,小妹只能憧憬;比父亲更年长的上司包容了孤狼似的下属,交往的恋人退回同僚,连一句挣扎抵抗的话都没有说。一路走来,无论为人处世还是男女的游戏里,赤井秀一向来处于优势地位,如同维多利亚时代的某位雾都大侦探,驱动他的并非心而是脑,爱则是一件他可以给与他人的礼物,在情势不允许时,自然可以取回或停止不给。世人却也都原谅了这样的他,任银色子弹穿胸而过,待夜深之后捂紧伤口各自垂泪。唯一的例外是波本——是拒绝相信他被别人杀死了的波本。当赤井秀一毫不犹豫地与江户川柯南及本堂瑛海联手,将爱车、遗体、存着遗言的手机连同卧底三年的失败与痛悔一同在来叶峠引燃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拒绝温顺地化为灰烬,硬是从熊熊烈焰中钻了出来;高喊着“我不原谅”,金发碧眼的天使怒发冲冠远道而来。
“降谷君。……降谷零君。”
赤井在床沿上动了动,在暗中捕捉那双蓝眼睛。有一瞬他想去牵伤者的手,但毕竟他自己的手也很疼,还戴着夹板,处于三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笨拙状态。
“我和你认识不过五年。”他说下去,“其中有两年没有联系。余下三年里,我们总是以某个假身份在某个国家相遇,吵架,试图杀死对方,失败,上床,分手。改名换姓又在另一个国家巧合相遇,吵架,你带着一群帮手更认真地试图干掉我,失败,上床,分手。又因为组织或公安或FBI的命令变成两个崭新的陌生人,再次相遇,吵架,你试图干掉我……”
他顿了一顿,再开口时的语调也更为恳切:
“……我们以后能不能尽量不吵架?”
你喜欢悬疑故事吗?不。——这是第一个谎言,其实喜欢得要命。多可笑!明明说实话也没有关系。当年两人都刚刚开始扮演恶人,还不明白谎言与实话如同威士忌,以某种比例混合才能叫人沉醉。数年之后他们都各自精进,“冲矢昴”在米花町等来了“安室透”。许多个如同此时此刻的深夜里,安室翻过资料夹里多少页赤井秀一调查报告,冲矢的厨房里就空过多少个波本酒瓶。来找我吧;不要找到我;不能被你找到;你的话一定会找到——虽然对不起那位小小的名侦探,在他知情以前秘密的舞步就已开始。蹩脚的炸弹魔将所有演员绝妙地困在米花百货商店楼内,更召来漆黑的狼群:你来了,此时此刻只有我知道你来了。一个面带烧伤疤痕的男人在人群中对着基安蒂的瞄准镜傲然一笑,如同一场赤色探戈骤然定格的最后一步,那既是赤井也是波本,既是降谷也是莱伊。
赤井忽然睁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在回忆中睡着了。房间里的钟表指针并不夜光,他拿不准自己究竟打了一分钟还是十分钟的盹。这其中区别很大,他记得自己还没有得到答复:如果是十分钟,或许降谷君也支撑不住已经睡了过去;如果仅一分钟,降谷君恐怕是要拒绝。几率是50:50。狙击手还要继续等待。
他好像听到一些细微的响动。在呼啸的夜风和机械嗡鸣之间,他可能听见了两片干燥的嘴唇分开的声音。随后一些空气被吸入口腔,又停了一停,才化成词语:
“……不吵架恐怕不可能。”
半晌,金发碧眼的天使谨慎地、诚实地、多少有些困惑地答道。
嗯。赤井立刻附和。嗯,那还是吵吧。就像现在这样,也很好。暗中的降谷也就轻轻笑了。这问得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嘛。他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布料沙沙摩擦。降谷尝试着动了动腿脚,赤井挪开一寸,左手摸索着用被子把降谷的脚裹得更严严实实。本来就嫌闷热的降谷就一动不动了。片刻之后却又放弃抗议,在枕头上挪了挪,总算把自己调试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FBI还没回国吗?”
“至少会留一年。”
“如此游手好闲真叫人羡慕。”
“如果能免写无端开枪和破坏公物报告书,可以早走一个月。”
哦,那是不可能的,在我的日本肆意破坏是有后果的,赔偿金也会一分不少地算出来。降谷零应该会这样反击,赤井却迟迟没有等到这一句话。不过思索了片刻,他就大概猜到了原因,尽管此夜前几个小时里两人似乎都忘记了这一单纯的事实。要叫医生吗?他问。
不用。降谷简短地回答,随后再次沉默,继续极有尊严地忍受身体某处(或各处)的痛苦。赤井读过他的手术报告,听了起码五天主治医生护士的意见,就没有坚持去按铃叫人。疼痛固然折磨人,却也是身体正在战斗、不肯放弃、强烈要求灵魂和意志配合的信号。在疼痛之后,伤口会弥合,体力会重新积蓄。断裂的骨骼和破损的心都期待着再次被室外寒冷新鲜的风吹拂。转瞬几个月过去,春天的风又会将粉白的花瓣一鼓作气吹至碧空,纷纷扬扬落满天与地之间所有角落。
在那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篇检讨书要补。等到降谷警视本人正式“醒来”之后,还有大大小小的会议、部门、长官需要他去圆滑地应付。大战前的联合搜查时期这就很自然地被他划分为自己的责任范围,居高临下地讥讽美国搜查官不通人情世故,谈判水平只适用于中小学操场。身为FBI代表,赤井搜查官没有反驳。他的关注点在别处:乌丸莲耶已死,朗姆等人收监,但贝尔摩德和琴酒还都下落不明,更不用提许许多多视组织为信仰和依傍的工作员。于他而言,是一头银色凶险的雄鹿,一头铂金色、外表美丽内里却腐烂透了的雌鹿,以及数千只松鸡、雉鸡和鹧鸪又被释放在野原,这一次的猎场是全世界。猎物们有些惊慌失措、慌不择路,有些嚼穿龈血、隐迹潜踪。很快他又要戴上夏洛克·福尔摩斯爱用的猎鹿帽去追逐捕猎,仁慈地让他们尽早从恐怖的逃亡生活中解脱——“不要受苦太久”。
病床上的降谷缓缓呼出一口气,片刻之后,更放松地呼出一口长气。与此同时赤井(幸好在黑暗中,不得不以奇怪的姿势)拧开了一瓶水,喂降谷喝了一些,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清澈透明的液体从口腔滑落喉管,温柔地拂过所有病痛仍延展开,滋润至躯体末梢。咽下水后降谷又在床上不安分地动了一动。
要不要吃点什么?赤井就问,慰问品里有焦糖和牛奶布丁。这是上星期工藤新一代毛利父女捎来的,因为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的伤者嘴里发苦,终于醒来时,一定会想吃甜蜜顺滑的东西。
或者还可以请门口的公安警官帮忙去买点什么。不知不觉窗外已传来细细的鸟鸣,窗帘也微微透亮,裸眼即能看清挂钟表盘上的指针。但惊动他等于惊醒这一楼层、整栋楼乃至几十公里外的警备企划课,降谷或许也同时、同样虑到了这点。在忽然渗入了光线、微亮微暗的房间里,那双婴儿蓝的眼睛瞥了瞥挂钟,然后定睛注视了赤井。赤井同样望着他。这是两位刚刚作为中流砥柱歼灭了国际犯罪组织的优秀搜查官,不久前曾在首都高速上边追逃犯边漂移飙车,用手榴弹炸过漆黑列车,还在东都水族馆摩天轮钢圈顶端打过架,于烈焰、烟雾弹和漫天烟花中凝视过彼此。这一眼却看得很长,四只绿色、蓝色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像在仔细确认彼此的各项特征,确保对方没有在漫长的黑夜中被赝品偷换。在那之后,又奇怪地演变成了某种无意义的幼稚较劲。
或许是石榴树上的夜莺,或许是报晓的云雀,小鸟正美妙地啭鸣,一只乌鸦突然不甘寂寞,也呱呱大叫了几声。东京有许多乌鸦,有时黑压压结成一片肆意高歌,总能把FBI搜查官们吓一跳。先眨了眼的赤井秀一皱起眉头,瞪了一眼窗外。主场胜利的降谷狡黠地笑了。这一笑很可爱。他的气色也变好了。
“不,”随后他慵懒地眨了眨眼,平静愉快地回答:“我饿得要命。天亮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一生は短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