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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辰此景，异国的月，依旧是那轮完满无瑕的圆月。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瓷少有地尚还借宿他乡——不知京城里，他的弟弟妹妹们是否在团聚，是否在对着同一轮明月痛饮陈情。但是这正是忙乱的时候，他想。新生的共和国百业待兴，饱受摧残的土地等着他的孩子们劳动与再造。但是，中秋节日，也还是那么特别：这节日很少寄宿了什么其他特别的含义，而正因为其饱含着人民单纯美好的愿景，更显得如圆月一般纯粹。
“团圆呀……”
今年，他这个家长反而是失约了。瓷在心中给弟弟妹妹们说了声抱歉。
他跟随着谈判团和技术专家的代表团来访苏了。
“你在做什么？”
房间里传来苏联的声音。
瓷正在忙前忙后地搬东西——他已经成功地把一张小桌搬到了院子里，现在正折腾着其他各种杂乱的小物件——餐盘，桌布，刀叉筷子。一盏小香炉被郑重地摆上，旁边是两根红烛，袅袅烟气在平静的夜色中上升。
“有没有什么点心？”瓷冲着房间内喊道。
“有些饼干。”苏联不解地回答，“还有上次余下的一点儿榛果面包和葡萄酱……亲爱的，你如果嘴馋的话，可以去拿点上次配发的水果和蜜饯——是你家的口味。”
“太好了，这次会很丰盛的。”瓷笑着回道，“你拿一点儿吧，就拿咱们待会能吃的量——若是想跟你的好小伙们分一些，也可以。”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吃点心？”苏联一边翻找一边嘟囔着，“我听说今天是中国人的节日，这是什么节日风俗么？我们也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瓷此时拿出了他前几日用攒下的食材做的镇场好物——月饼。饼皮是老方法擀的，馅料便就地取材了：各种果仁，果酱，还有新鲜的鹿肉，红肠，鹅肝酱，甚至前几日未吃完的鲑鱼罐头——
“总之，真是大胆的尝试。”瓷看着桌上排开的几块月饼，满意地点了点头。味道他已经事先调制过，毕竟，这不仅是给苏联人的一点小新鲜……更是给予月神的礼品。虽说月神应该不介意一些来自异国的新口味，但是也不能太过“独特”。
——中秋，“拜月”的时日到了。
“你眼中的月亮，到底是怎样的形象？”苏联看着那缕升腾的青烟。
“这是什么意识形态调查吗？”瓷开玩笑地说。他把各种点心摆得端正，香炉簇拥于中，食物无形的香气似乎化作可见的烟雾，细微却延绵不断，直到无限高的天空。
刚解释过拜月的含义，苏联的疑惑初步得到了解答，但他仍然微皱着眉头，似乎还有困扰。
“这样的“仪式”，究竟意味着：在你的人民眼中，月亮或者说所谓的“月神”是怎样的存在？”苏联说道，“你知道，我的人民过去曾有广泛的宗教信仰。这名“月神”所为的，似乎和我们所能设想的截然不同。”
“宗教么……”瓷听完，倒是看着那烟气陷入了沉思。“你当然可以说这是宗教，是迷信。”
“我们所追求的是什么？是让更多的人民得到——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具有“创造历史的力量”。那么，我们要打破的是什么？”
瓷注意到，苏联的目光此时正全神贯注地聚焦在他眼中。他显然想要说些自己的观点；但是同样显然，他压住了自己的表达欲望，专注地等着瓷说出他的答案。
“……被来世的期冀，被此生的…愿力，所束缚的一切。”瓷停顿了一会，缓慢地思索着说道。随后，他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但在这里，我们的行为与“月神”究竟是什么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关系——我所祈求的，不过是一份美好的祝福罢了。”
“好吧……”苏联的眼中困惑的云并未消散，但是他仍然暂时接受了这样的看法（倒不如说，是接受了瓷本人的说法）。
“月神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大家通常接受这样的传说：月宫中的仙女有时会将她们的珍宝遗落出去，撒向大地变为银色的月华，其中蕴含着来自天的祝福。八月十五，月气最显进之际，沐浴月华，能达到“与天地沟通”的境界——通俗来讲，你会得到幸运的祝福。”瓷看着明亮如灯的圆月，在稀疏云朵的环抱中带着金色的明光。“所谓的祭月，现在也是一种广泛的习俗。祭月是一种礼节，对于皇家来讲也是必要的。但是时间流逝，民间流传越发广泛，礼节要求也是逐渐简化，普通人漂泊在外，亦可轻松地完成拜月之礼——唯有一个要求，便是“心诚”而已。”
“中国人的祭典真的很有意思。事实上，你们祭祀的对象也并没有太明显的脱离“尘世”而能超脱世俗的特点——这对于西方宗教来讲是不可或缺的。”苏思索道，“我还记得上次去中国，看到游行队伍举着约瑟夫的画像，和一并捧着的食物祭品——这种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毕竟约瑟夫正在莫斯科好端端地活着，他也没法尝到祭品的滋味。”
“呃……所以，你当然可以说它说是一种宗教，但是我更加倾向于：这更多地是一种“文化”，我们选择的一种看待世界和进行生活实践的方式。”瓷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苏联还把这样的小事一直记着，——况且这样的事情或多或少还是令他有些羞耻。“它有很多种解释的维度，并且都可以说有合理的成分。”
“但这仪式却一直留下来了。仪式所为的到底是什么？是沟通那所谓的“人与神的世界”吗？行为的客体在这里却显得如此站不住脚。仪式的形式——我是说，它的物质载体，却往往能比真正的精神内核存留得更久。”
“倒也不能这么说。人的思想本就是会变化的——按照马列的解释，这一切取决于我们的历史实践。这跟我们相信，天地之间有“因果气运”的联结，有什么冲突呢？你尽可以换一套科学的词汇去描述它。这只是一种解释实践的方式罢了。”瓷冲着苏眨眨眼。“好了好了，我亲爱的老师，不聊这个了，我们快来许愿吧！”
“许愿？”苏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难道许下什么愿望，月神就会帮你实现？”
“呃，倒也不是…总之，这是月光带来的祝福。”瓷拉着他坐在桌前，“良辰美景，大好时光，切莫轻易浪费。”
苏无奈地坐下，把什么逻辑谬误、思想改造之类的话都咽在肚里。瓷安静了下来，不知道默念了什么愿望。
苏联倒是什么也没想。皎洁的月光为一切地上的事物覆上轻纱，显得神秘又安宁。你真的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吗？苏联默默地问道。在西方，你是智识的象征，亦是疯狂的来源；在东方，你是团聚的喜悦，赐予祝福的神明。你的化身那么多，哪一个才是你的真实样貌？我能认识真正的你吗？不会有什么事物一直保持着神秘……
“好啦。”瓷愉快的声音传来。“你的心静下来了吗？我想，月神应该是品尝过我们的献礼了。”
“这……就结束了？”
“对啊。”
“这些祭品怎么处置？”总不会是丢掉吧，苏肉痛地想。瓷早就说过要做些传统的月饼给他尝尝，结果今天拿来献祭了，他一直憋着疑问和担心没说出口——某种意义上也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急乎乎地问；那样也显得太傻了……
“吃掉。”瓷说。
“啊？”
瓷反应过来，苏的出发点与自己不同，遂解释道：“月华眷顾过的祭品是可以由祭祀者分享的。其中所蕴含的祝福将会给予每一位享用了祭品的人。”像是担心苏联人“抬杠”起来，他迅速补充道，“事实上这样的分享是比较慎重的，不能随便乱给——给予“气运”的，不仅是月神，还有你自己。唯有双方的参与才能使仪式完成。故而，我们通常会将祭品分享给亲密的家人或朋友。”
苏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在瓷仿佛能询问出“你怎么了”的眼神中，他略显迟疑地开口：“啊……那么，我能有机会分享你的祭品吗？”
瓷愣了愣。
“你在说什么呀，”随后，他像是憋不住笑意般开口，“你是和我一起完成仪式的人啊。”他凑过去，想要给这个小心翼翼的苏联人一个拥抱——
在这中秋之夜，陪伴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啊。
动作进行到一半便被苏联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打断了。高大的斯拉夫人伸手一揽，便将瓷的身体整个地置于怀中。一时失去重心，瓷整个人顿时向苏联的方向倒过去，直到完全被宽阔的怀抱覆盖。苏联的手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部和肩膀，毛茸茸的脑袋向他的脸凑过来，沉沉的重量从四周传来，将瓷的五感围得密不透风。
瓷有些猝不及防地“啊呀——”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扑腾了一下，随后就没再动弹。苏联把自己的脸完完全全贴上了他的，放大了许多倍的呼吸声抚着他的耳畔，胸腔亦紧紧相贴，略有些粗重的起伏让瓷感受着，也昭示对方的心境并不完全平静。
双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再动弹，默默地静止了一会。瓷感受着四周传来的重量，突然获得了一种赏月拜月时都没有达到的安心感——如同回到大地的摇篮，回归最为本真的情绪。这是否是那多久的历史都没体会过的“爱”呢？无比天真，令人也变得脆弱的情感……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苏联人淡色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反射着月华的光辉。他看到那只红眼睛……他想到了过去偶尔能见到的红色的月亮。淡淡的红色，却如此令人心中悸动。
苏联人垂着眼睑，炽热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目标，也撞进怀里人那双微痴的眼中。距离太近，以至于苏联能够轻易地看到深色的眼睛里，虹膜是如何轻微地收缩和舒张，而玻璃球一样的眼珠里是如何倒映出一轮明月，还有他自己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面颊。二人静静地依偎着，直到两个胸膛中跳动的心脏逐渐达成同调。
苏联的手转而托住了瓷的后脑，抚摸着碎发。“我也许可以现在许个愿……”
瓷的脸颊微微发红，露出询问的目光。
“愿我的爱人永远在我身边，决不分离。”苏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带着平时未有的热度，直吹得瓷的脑袋晕乎乎的。
“呜……”慢半拍的思绪理解了苏的话语，瓷羞得闭上眼睛往回缩，“你自己在心里念给月神听去，对着我算是怎么回事…！”
苏看着怀中人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只觉得这样子的瓷实在是可爱，忍不住扣住他的脑袋，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用嘴唇与肌肤的相贴表示亲近。在满足中，他愉悦地低声哼道：
“嗯……因为，你就是我的幸运。”
没等到瓷的回话，大概是这人羞得没法再好好组织语言了，在努力平静着心情吧。瓷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臂弯里，剧烈地呼吸着，然而，就算他因为苏联直白的爱意而显出羞涩的推拒，他的心中却在隐隐地期待苏联进一步的亲近。爱情么……哎，大概就是这样吧！瓷在心里自暴自弃地想。
“……那些祭品……”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瓷觉得已经把几天的亲密时间都用光了，突然想起那些新鲜的月饼水果等物。“好东西别放坏了！”
“哦！好的，我们不要浪费食物。”
至于二人是如何抱着一桌子的丰盛点心大快朵颐（苏联还因熟悉的、喜爱的月饼口味而感到非常愉快），又是如何商讨着把剩下的“祝福”分享出去，则是那晚的后话了。夜晚的时间还很漫长，足以让正处于蜜中的有情人互诉爱意。
明亮的圆月高悬于天空。
瓷在对月的窗边闲坐。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两盘月饼。除此之外，倒是别无他物。
“今年，我又孤悬在外。”他叹气道，“若不是美国人整那些幺蛾子，我又何苦如此……月君，身在异乡，原谅我一切从简了。”他絮絮叨叨着，就像对面真的坐了一个人，“今晚您的光辉真是少见的明亮……可惜，可惜。”
他又抬头，看向那洞悉着世间的月光。这次中秋，由于突发事件，他不得不外出访问，没能在家中和弟弟妹妹们团聚。
突然，瓷微微地怔住了。只见那盘月亮黄澄澄的，浓郁得在边缘发出了近乎红色的光芒。红橙色的光辉照进他的眼中，一时竟然有些刺痛。
“红月……”
他的心中浮现了多年前的那只眼睛。
一幕幕过去的情景突然浮现，几乎让他觉得那熟悉的温度就在自己身边。
月亮就像那只红色的眼睛，平静又热烈地注视着世间，恍惚中又让瓷觉得，那月亮正与自己对视。
“哎……”瓷低低地叹息，“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的爱人？”
每当看到月光，就会想起你啊。
瓷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觉得这夜晚过于漫长了。是不是给月君的奉献太过简单？他思忖着。“要不我去泡杯茶吧，伴茶品赏月饼，总归还是舒适一些。”瓷便起身，去房间里倒腾茶叶。
待他终于泡好了一壶茶，为桌上两个茶杯斟满茶水，忽然窗外的风猎猎地吹了起来。只见那漆黑的云忽地出现，密密麻麻地围过来，不一会儿就遮住了红月的光华。窗边的月色忽地消失了。没多久，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瓷呆站在窗前，半晌才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月君不愿与我共品这一盏茶吗？”
他把窗户关上，再次坐下，将茶水和月饼一个人享用了个干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