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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邵说他“往必克蜀,殆不还乎”,果然不错。只是邓艾没想到,这卦不仅占了生前,连死后也一并卜了进去。
他在奈何桥上徘徊旬日,也不见前头排队的魂流散尽,大半甚至是妇孺与普通百姓。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先被啼哭不止的婴孩稚童吵得不堪其扰,恨不得搬出自己的名头来吓他们一吓。头痛之余,勉强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原貌。
想不到姜维竟与钟会走到一起,想来此二人在他的死上也出力良多。钟会谋反邓艾倒不觉意外,只没想到谋反不成,成都却遭大肆屠杀,也不知姜维知道后心里是何滋味。
这念头转了几日就散去了,只在他一时好奇往桥下看时又浮起,都说魂魄显现的是人风华正茂的模样,水中倒影却是一具无头男尸,手中托着血淋淋的头颅,其上分明是他的脸。邓艾无语,收回视线,更想早点投完胎了事。
好不容易见到孟婆。那老婆颤巍巍把汤碗递给他,待他正要喝下,窅深眼窝里突然亮起猥琐的荧光,枯枝般的手往西岸一指,竟说有人在那里等他。
邓艾心想,你再晚说半秒我都闷下去了。不过早说晚说都一样,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去见?
孟婆:他说他叫姜维。
邓艾维持扶碗的姿势,眉头拧成一团,三秒后把汤塞回孟婆手里,面无表情往回走。
邓艾在岸边转了半晌,终于看到一叶扁舟。边上站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负手而立。
他虽没见过姜维年轻的模样,却绝不会错认这背影,于是开口叫住他。
姜维转身,看到邓艾也不露惊讶,颔首称一声“邓将军”。
乍然见到厮杀半生的仇敌,两人的反应不可谓不从容。至于私下怎么想,不得而知。
片刻无言。姜维见邓艾没有开口的意思,接过话茬。
“发现我死在你前面,意外吗?”
他语气温和,言辞却犀利,像年前锦城难得一见的飞雪,轻飘飘坠在掌间,凉意直抵人心。
“说不意外是假的。可惜辜负了你一盘好棋。”邓艾嗤笑一声,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不过你这亡国之将,本就该死在我前面。”
姜维并不动怒:“凭你这嘴,想杀你的人只多不少,何尝差我一个?”
邓艾挑眉:“你候我多时,就为与我说这些?”
姜维:“方才是与你寒暄……”
他堪堪顿住,邓艾却听懂了未尽之意。
两人周旋十余载,习惯了临阵叫骂、马上厮杀。宿敌也好,棋逢对手也好,他日针锋相对不死不休仍刻在骨血中,一朝消弭谈何容易。
若说这世上姜维最希望去死的人,邓士载纵使不得头筹也能稳居前三。至于前两名,不提也罢。
有朝一日能相对而坐,不拼个你死我活,应当知足。
但邓艾犹觉不足。
“我听说当日你与钟会情好日密,为何与我……”
他突然咬住舌头。这话听起来未免有怨妇之嫌。
其实邓艾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何宁可投降钟会也不肯投降我。但转念一想,如果姜维真的领军前来,岂不证明他比钟士季更好骗?
邓艾的纠结写在脸上。姜维终于绷不住笑,施施然在舟中坐下,仿佛没看到对方怒目。
“姜伯约!”
姜维:“我降士季之时,已存九死不悔之心。日后不管他如何待我,注定……”
他眼底有怅然一闪而过,快得邓艾来不及去捕捉。他跟着上船,正想从姜维眼中看清他对同袍到底存了几分情义,那木舟却悠然滑入水中掉了个头,一如姜维轻轻巧巧转了话头。
“况且,你素来善猜我心思,我怎敢冒险。”
若换往日能得姜维这一句,凭邓艾心气定要矜傲一番。可如今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腔,竟无心开口。
视线从姜维脸上移到水面上。透过生死之镜,坐在位上的竟是一团断肢残肉,脏器与肠肉外翻,血淋淋拖了一地,衬得边上的无头尸体都眉清目秀起来。饶是看惯了死伤,都不免皱眉。
但他宁可看骨肉肠器也不愿看姜维的脸——无论暮年少年,被社稷压得展不开的眉眼总有惆怅低垂——或许是英雄相惜,又或是物伤其类。
邓艾沉默片刻:“我情愿你死在我手上。”
秽风横掠,水波激荡,竟不及轻如叹息几字来得沉重,不声不响又不容拒绝地压在姜维心上。里头裹缠着太多情绪,甫一出口就被长风裹挟而去,卷入忘川河经年不散的冷雾,低徊无止。
姜维有些惊讶地抬起眼,顺着目光看到水面上的倒影,自然了然邓艾在想什么。
自古青山埋忠骨,黄土浇碧血,但古往今来死相如此惨烈的名将也不多见。
姜维却不放在心上,嘲道:“我又何尝不想亲手砍下邓将军的头颅呢?”
一提这事,邓艾就想起田续等人的嘴脸,顿时没了好脸色:“早知如此,我倒宁愿死在你手上,总好过被小人折辱!”
他一番话不知怎得让姜维大笑起来。故人展颜时肃杀沉郁尽销,两弯眼璀璨如横越关河的钩月。邓艾心中微微一动。他莫名想到,这或许是姜维后半生以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了。
姜维笑罢又摇头:“想不到你我三人,最后都折在了司马昭手里。”
邓艾心想,我遭此祸还可推说是白起之酷,可你和钟会起兵作乱,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但他瞥见那倒影,不知怎的竟没拆台,反而续道:“岂不闻,多行不义,必自毙?”
姜维眼底不乏惊讶:“原来邓将军并非愚忠之徒。”
不管有意无意,这话而今听来都像讽刺。邓艾不客气地回敬:“自然与你不同。”
木舟在白雾溟濛中随风飘荡,轻盈如苇叶,只余两道荇草般的迤逦水带。虽无人掌舵,却好似有灵性般随意而动。不知行了多久,两岸水色辗转,雾气中隐隐透出一脉苍翠。
没想到水中竟有一方岛屿,岛上森柏环绕、翠竹成行,若不是周遭腥风血水依旧,恍若置身蓬莱,缥缈成仙。
邓艾诧异:“想不到阴曹地府也有这般美景。”
姜维不答,等船靠岸,示意对方先行。邓艾也不与他礼让。临岸才发觉,这原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岛,而方才目睹的芊芊秀色,仍近如一岸之隔,又像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似乎看出邓艾心头困惑,姜维这才解释道:“那里是圣贤之所,非扶危济世、功绩彪炳者不得入,我想丞相定然位列其中。至于你我,杀伐太重,能有一座荒岛栖身已是不错。”
他话里有自嘲之意,邓艾虽不赞同,只微哂道:“你若早想明白,归顺我朝,又何至于落得这等下场?”
姜维原在前头领路,闻言停住脚步,侧身回望,一双瞳仁在晦朔不分中耿耿明亮。
他扬眉淡笑:“你若早想明白,就会放弃阴平行险,灭汉之功?”
他提起亡国之事脸色平静如常,想来在此间等候时已想开许多,邓艾心里无由来轻松了些,又有不可名状的失落。他甚至要感谢姜维,两人互损归互损,始终维持着一层体面。对邓艾来说,最失策的莫过于黄皓与京观二事,而今姜维都避而不谈。同样,从姜维的问题里,他也得知了对方的答案。
邓艾大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看来你我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死后注定沦为荒魂,可惜……”
他不必多说,自有冷风萧萧补足无限未尽之意。
姜维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惜你不懂审时度势,匡扶伪朝,自毁前程……”
姜维冷笑,一手肘撞过去。邓艾有意逗他,自然有所防备。当即摸上臂膀擎住他手腕,虽说下盘很快被踹了一脚,却牢牢把姜维的手握在掌心。
姜维瞥他:“自重。”
邓艾却笑了:“我早就想看看大将军这双手,当日仓皇行军中怎能策马回弓射我一箭,虽说准头差了点,劲头却不小。”
姜维冷哼:“那日若非我受了伤,又怎会让你轻易逃脱?”
邓艾掌底温柔,嘴上仍不饶人:“非要我提醒你,从来只有我打得你退军的份?”
姜维脸色一变,登时把手抽回来。相隔半步的背影冷硬如铁,一副不想与他多话的样子。
这背影让邓艾想起当年在陇右辗转相对的数个刹那,敌将铁甲肃杀,银枪雪亮,身后大纛飘扬,撑起覆落西沉的王朝最后一抹赤辉。他们相逢总在乱军之中,来去匆匆,往往只余一个照面,一个背影。但就是这个背影,让邓艾记了多年。
陇上黄沙蔽日,百草偃息,与眼前荒芜一脉渐相重叠,恍然有前世今生交错之感。
邓艾微微一怔,忽而大笑起来。
果然,眼前这个姜伯约还是当年那个姜伯约,就算状似不问身前事,也未曾摧折一身锐气。
否则,又何必等他,一等就是一个月?
想来,他仍心有不甘。正因不甘,所以难以一碗汤下肚,了却前尘。
邓艾很快知道姜维这一个月是怎么度过的了。
姜维领他登上一片平坦之地。此处地势稍高,只余黑黢黢的泥土,四周都被污水烟瘴环绕,除了岸边小舟,并无半点人影。
头顶危桥飞渡,连缀远处的桃源仙境,依稀可见新魂跌撞而过。刚来的鬼魂还残余前世的人气,到了这昏寐低垂的黄泉没有不胆战心惊,想速速转世的。偏偏姜维是个例外。邓艾活着的时候没少领教他的疯劲,没想到死了还要受其拖累,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听信他的鬼话。
邓艾正腹诽,姜维马上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他还可以更疯。
一张偌大沙盘正静静卧在他们脚下,隆起为山,低陷为盆,间有沟壑纵横穿梭其间,做道做河,城池以苇叶标示,兵马用石块代替,从成都到长安千余里,历历在目。
单凭记忆复刻这样一副庞大精细的舆图,难度自不必说,根本无需想象耗费了多少心血,从关中入长安的几条陆路水路,想必他在睡梦中都描摹了千遍万遍。
邓艾自幼痴迷兵法地利,一时看得入迷,未等姜维招呼已径自拾起地上的苇杆,将几处被风侵蚀的土道重新勾画分明。而后又自顾自在原图基础上添添减减。等回过神来,正对上姜维认真的眼眸。
“如何?”
连前文都没有,好似笃定邓艾能心领神会。
邓艾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却不喜欢被人拿捏。他扔下苇杆,又好气又好笑:“姜伯约,你我已不在人世,你的国也亡了,你就这么在意……”
姜维一抬手:“没用的话少说。我只问你,下不下?”
他眉目年轻,举手投足却极冷峻,杀伐果断,紧盯邓艾的瞳仁一眨不眨。
邓艾难得叹了口气,总觉得司马昭遣人责他出兵的场景又在眼前。
“你耽误我投胎,就为了让我作陪,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姜维想也不想:“我要是输了,任凭你处置。”
邓艾嗤笑:“人活着才能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生前我擒了你是军功,如今你连命也没了,我要你又有何用?”
姜维:“我看未必。”
邓艾摇头:“姜伯约,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
“哦?”上挑尾音里擎着一丝不怀好意。若换张翼在此,听闻信号定会浑身戒备,先拉开距离再说。
但邓艾不是张翼。
他看着姜维倾身上前捏住他下颌,一个吻旋即覆下,只是挑了挑眉。唇上触感一如其人霸道而炽烈,分明第一次,邓艾却仿佛早已习惯,不躲不闪。
纠缠到彼此都觉呼吸困难,姜维才松开他,先发制人道:“邓士载,你脸红了。”
邓艾觑他,一脸我看你还能怎么编。
姜维见他不上当,微微遗憾。
邓艾深知此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本性,劝说也是徒劳,见状反而笑了两声。
“罢了,堂堂大将军都出卖色相了,我再却之岂非不恭?放心,这回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姜维递来的眼神里写满了“少说大话”四个大字,移棋先将阳安、阴平两隘口堵上。
地府没有昼夜之变,沉浸在战局中的两人连风声水声都未曾听闻,更不知晓时间过了多久。
他们借几颗石子推演一连战了整整三日。邓艾起身活动筋骨,甚至忘了自己早无痛痒之觉。对面姜维抱臂一言不发。
邓艾不等他“再来”,抢先截断话头。
“你应该也发现了,就算你的对手不是我,你也没有赢的机会。”
他手里的一捧黑石已悍然入侵蜀地,而姜维能调动的只有那么几颗白石,不论如何挣扎,最终总难逃左支右绌的局面。
姜维望着沙盘陷入沉默。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想来当日朝中议论投降之人,大多存了与邓艾类同的心思——国敝民乏,纵使能赢一时,也赢不了一世。不如早日归顺,还能免去生灵涂炭。
当然,凿凿之下,是否间有私心,不可尽知。
片刻后姜维垂手扔下石子,这痛快的态度让邓艾有些意外,对方眉宇间的愁绪一扫而空,似乎解开了什么心结。
邓艾:“如何?”
姜维:“先前你有一点说错了。我不甘心,并不是因为输给你,也不是因为亡国。”
邓艾很快反应过来。
就像他得知自己死后不多时便将鸟尽弓藏一事翻了篇,想来姜维先到这么久,总不会一直为此介怀。
可他始终没有走,还特地布下棋局,大有苦等邓艾之势。邓艾再自负,也不至于认为是姜维对他情根深种。
他忽而恍然:“你在意的是,掌兵的人恰好是你。”
姜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反而答非所问抛来一句:“我只争一时,何必一世?”
邓艾却听明白了。
按这人死心眼的程度,说难听些,国亡在谁手上都行,但只要他姜维还手握军权,就无法容忍此事发生。
其中微妙,恐怕也只有同样自矜的邓艾能神会。
他拊掌大笑:“姜伯约啊姜伯约,我说你高看自己,你还不承认。”
姜维反问:“我如何不承认?”
人生在世时,他非要与天争个输赢,一腔热血消磨成两鬓星霜,赴死也从容。堕入黄泉后,又佐证以他之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扭转乾坤,条条通往死路,更觉死而无憾。
一生证一道,多少人靡不有初而鲜克有终。唯他慷慨走完全程,何其璨然,何其有幸。
明知为蛇画足,但又何妨?
姜维往地上随意一扫,巍巍高山便倾入低谷,人间就此沧海桑田。长安城上的白绒埋入泥里,转瞬尘归尘,土归土,正如来时,了无痕迹。
邓艾折下一把苇草,捏在掌心把玩。姜维在他身边坐下,远眺。
他们之间难得这般平静,仿佛所见不是忘川,而是塞上的戈壁熔金,山河嵯峨。无关金戈铁马世事纷扰,便可一直坐看日落日升。前世恩怨都付渭水东流,喑喑不休,却不再牵动心肠。
人生如朝露,一梦一瞬息。姜维自诩无愧每一寸瞬息,却也很久不曾品味过这圆盈如永恒的刹那。
他忽然出声:“其实我还有个疑问。你既知道我赢不了,当日为何又不肯出兵?”
邓艾头也不抬:“兵事可以绸缪算计,人心却难弈。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正如你难防猜忌诋毁之心?”
余光察觉邓艾眼神,姜维不慌不忙,“正如我未料到开城献降。”
他微哂:“是了,我们方才做的,也只是纸上谈兵。”
邓艾笑道:“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武侯,你又何必自惭?你不过多输给一个我罢了。”
姜维正欲反唇相讥,一物就落到膝头。若不是准头太好,几乎错当对方随手拂落的垃圾。
拾起一看,竟是个草杆编成的小人,手中握一杆小枪,不是姜维又是谁。
没想到某日竟沦落到被人哄小孩似的安慰,一时哭笑不得。
却听邓艾又道:“不过,先前我说错了一点。”
“什么?”姜维怀疑自己的耳朵。
邓艾无视他质疑,依旧望着水面,两具残缺肉身随水流揉碎而复聚,滟滟看不分明。
他慢悠悠道:“其实,你我对弈,你也不是全无胜绩。”
他转过身,正对上姜维侧首凝望。青年将军漆黑的瞳仁中曾燃烧过凤凰举翮的艳烈,长埋下向死而生的决心。而今清清澈澈,只倒映出一个邓士载,已显得满满当当。
功名利禄,成败荣辱,都作风流云散,无迹可寻。
姜维忽而勾起一抹笑。
“如此看来,我还算有点用处。”
“岂止?”
两人眼底心底皆明镜一般,映出同种心思,无须赘言,倾身吻到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