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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父母带他去海边,他喜欢在靠海很近的地方玩沙子,花很长时间建城堡、垒宫殿,把最珍贵的心血铸造于浮沙之上,等待被涨潮拍成烂泥。很多年后回顾人生的漂泊与荒谬,Pete Mitchell幡然觉察,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习得这种活法。
他不是个坏孩子,Mav的本质不是他看上去那个样子。Goose总在这样解释,在舰上、长官办公室或Miramar基地外的酒吧,永远的诚挚笃定,听众换了一拨又一拨,他没说腻已经有人听烦,态度从将信将疑变成全然不信,Maverick的罪责从此还要多加一等——以未可知的方式蒙蔽了可怜的Bradshaw的眼睛。
这件事中并没有人真的错误,非要说也只是时间、地点和视角的差异,首因效应在其中起到很大作用,他们见他第一眼时他已经是海面上一只耀眼的鹰,与身份及天赋相配的骄傲、恶劣、不可一世在众人心中奠定了Maverick这张画像的基调;而Goose初见他时他还是个辗转换了四个寄养家庭的孤儿,瘦弱、倔强,敏感但固执,像个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人唏嘘、只想让人原谅的动物幼崽。
他在各式各样的“家庭”几经易手,已经被磨掉了所有可能的雏鸟情节,倒是Nick Bradshaw像是被这个原理的反向版本所害,从见他第一眼起就想从此把他纳入自己那时并没有多宽广的翅膀之下。
说来也怪,十多岁的男孩,狗都嫌的年纪,还没完全被社会文明规则教化,本该浑身都是被动物本性驱动的顽劣自利,Nick Bradshaw却想要照顾一个人。更奇怪的是,他做得很好。
他被流感击中那次,Pete从外面翻进阳台来看他,他下意识反应是惊喜,而后又担心对方爬高危险,之后又开心,身体也像情绪一样起伏,从床上坐起又俯下去在枕头下摸索什么,直至摸出一小把糖。
喝药很苦,Bradshaw妈妈会用糖哄他,他把用来对抗苦味的糖悉数藏进枕头下,再拿出来时已经被高温溶解再凝固成奇异的半流动态。那些糖他没有全给Pete,而是像献宝一样先展览一番,然后你一颗我一颗分一半出去,Pete就站在床边看他把同等大小的一份推给自己,喊他拆包装时说一起吃会更甜。
那时Pete Mitchell对爱已经陌生,对关怀也不太确信,所以类似的东西只需一点点在他的生活里也突兀到像是无穷多。
他们在Nick十七岁的最后一夜出走,去原野上看漫天遥远的星星。两人分一支耳机,共享一只耳朵里的摇滚和一只耳朵旁夏夜的风,Nick书包里有本从图书馆误借的《幸福之路》没有还,抓着他走得跌跌撞撞,但今夜无关罗素,无关俗世生活或哲学或时空,你看天空那么远,人可以不止分为感性和理性,也可以不用去想过去和未来。
那时Pete第一次真正被天空的宽广震撼,他坐在那里长久地无言,Nick凑近了想要吓他,他反应过来躲避时不小心被嘴唇从脸颊擦到耳朵,他在Nick的大笑声中心如鼓擂,却幸运地恰好被夜晚拯救了自尊,没人发现他在黑暗中僵硬得像块石头。
Nick结婚那天他站在他身边也是这样的僵硬而笔直,台下每张脸上洋溢的祝福和爱意将他淹没,他呼吸困难,那些对他来说太多太陌生,但Nick穿着漂亮笔挺的西装向他微笑,像往常一样鼓励他,期待他勇敢站在台前发表作为The only best man的演讲。
Carole也爱Pete,他们很快有了孩子后Bradley也爱他,尽管他的新身份叫Maverick,却连蓝天也显得要比别人更偏爱他。
他曾在溺爱中走了一段时间的路,所以那些顽劣和骄矜都有据可依。
Mav的本质不是他看上去那个样子。在Goose永远离开后,其他人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也看到了那个被Bradshaw苦心维护十几年的梦幻泡沫一朝破裂,里面那更接近于真实的Pete Mitchell的样子。
他从小父亲亡故母亲殉情,辗转寄养家庭,梦想之上始终笼罩父辈的阴影,好不容易遇到挚友与庇护却眼睁睁看他死在身边,于是他又变回最初也最真实的那个流浪的孩子。他穿万年不变的牛仔裤与皮夹克,跨着机车,与苍茫海天对峙,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一切全不一样了,现在他即使在眼前也看上去离得很远,距离感让被他吸引的人更多,很多人愿意爱他,但他看起来与一切绝缘,仿佛世间最后一个浪子。
Maverick不完美,当然,最要命的就是他的不完美。
饥饿才会催生疯狂,缺乏才能引发躁动,太透明完整的玻璃免不了被忽视的命运,他致命的不完美如此让人想要拥抱,就像碎裂一地的玻璃,闪耀如钻石,越扭曲越怪异越美丽。
一开始只是想要一点刺激、一点危险、一点不可预料,甚至一点折磨。他想要过度的东西,想要不可理喻的激情,想要不顾一切的沉迷,想要被情绪的烈火炙烤灵魂……明明企图消耗的是自己的生命,却总无端让别人为此搭上太多。
Iceman已经升将,接他电话还是很快。
“我听他们说你偷开了试验机出去。”
“是的长官。”他笑答,毫无敬畏:“它的很多性能确实还需要改良,回去后我可以出一封详细的报告。”
“嗯。”
“你猜不到我现在能看到什么景观,就好像天要掉下来了,云的样子很怪异,像下垂的网兜,像翻倒的山。”
“糙面云。”Iceman说,如同小学生的自然老师:“雷暴或者锋面过境的乱气流,二重波状云相遇后混乱叠加产生的。”他又说:“所以你刚刚遇到了乱气流……还有多久能回来?”
“如果你愿意派一架搜救机来接我的话,保证不会太久的。”黑发飞行员审视着迫降在荒岛上的试验机,它内部大约已经长满了像他眼角那样毫无防备的皱纹,他补充:“不过要弄回这家伙可能要时间久一点,长官。”
他在飞行时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收集怪异的天象也成为一种乐趣,那些宏伟的上帝造物有时让人眩晕,会骤然令人意识到和自然相比,其实命运并没有赋予人类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他又想起小时候的海滩,父母说他的沙房子离海太近,注定会被浪花拍碎。可他就是不愿意接受什么注定,如果世间一切都有定数,那么上帝何必赋予人类意志和理性呢?为什么我们还要考虑所作所为的后果?他会一遍一遍建起沙堆等一个不注定的奇迹,就像在了解人体极限后一遍遍起飞,看看还能多快多高,多渺小。
仍在幻想星辰会为我有所改变,也逐渐接受我们其实不过是流浪者在林边点起的那点星火。
他很多次被禁飞,事出有因;也很多次被解禁,不可细究。这为他和一位将官带来不小的流言,好在那位众所周知的将官升职速度比蜚语增长更快。
他不爱去司令部,除非闯的祸大到非得当面检讨。有次他人到了,Kazansky将军却被临时会议叫走,他只好在将军办公室打盹,检视桌面物件,找到一本或许是误放在这里的非海军书籍盖在脸上,遮挡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Iceman回到办公室又等了十五分钟直到他自然醒,将军手机里有刚刚录好的他轻微的鼾声,Maverick仍然坚称自己没有睡着只是在看书。Iceman反问他读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作者,随手翻一页就念下去:
卡夫卡说,如果说,你是我最心爱的人,那么,这也许不是真正的爱情。爱情就是,我觉得你是把刀子,我用它搅动我的心。
在他发愣的时候Iceman抽回了那本书,但已经太晚,那句冥冥之中被选定的话割伤了在场不止一个人。将军的蓝眼睛看到面前的人艰难调整呼吸,他瞪圆绿色镶金环的名贵瞳仁,故作玩笑却压不住汹涌的情绪,他说:“天哪,我原本以为我只是爱Goose,照这样说,原来自从他死后我对他的爱就变成了爱情。”
Iceman什么都没有说。如果谈论爱情,提到三个人会很奇怪,所以Iceman什么都没有说。
他觉得吞咽下那些话语像是吞咽刀子,他还不知道此刻首次感受到的这种体验,在十年之后将因为喉癌而长久伴随他直至生命终结。
像是上帝的玩笑或惩罚,有的话你一刻不说,便今生都别想说出口了。
但Maverick不是那么虔信上帝或命运的人,即便命运已把他堵在角落,所以一帮男孩围着Phoenix玩塔罗牌时他并没有过去凑热闹。
直到女孩主动转向他,他觉得无法辜负孩子们期待的目光,就随手抽了一张,翻过来看到牌面上的人穿着色彩斑斓的服装,面前是悬崖,脚边的小白狗正狂吠着,似乎是在提醒他要悬崖勒马,又好像是跟他一起无忧无虑地嬉戏。总之,他始终保持着欢悦的神色,望向遥远的天空,无视悬崖,阔步向前。
啊,是愚人。Phoenix说。
Mav一点都不愚蠢好吧,如果他是愚人那整个海军飞行部都应该送进医院。Hangman第一个出声为他辩护。
你不懂别乱说。Phoenix解释说,愚人牌的关键字是:开始、自由、天真、流浪。
但其实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这次召集匕首小队他被迫成为Bradley的教官后,他身上那种浪子的气息已经收敛了很多,至少表面上收敛了很多。
他在葬礼上见了Iceman最后一面,办公椅让他的僚机长了肉,如同被稀释的血液,但他仍像一把尖刀,而Maverick那一身始终与飞行相配的肌肉,放松状态下摸起来却很柔软,有种不设防的天真。
于是Bradley不是第一次发现他的叔叔像神一样美丽而敏锐,却是第一次发现他也像地球上所有普通人一样忧愁。
越探索越发现世界的无奈像一潭死水,其中的所谓起伏涟漪不过是一声又一声叹息,但Maverick自此连叹息也很少了。那些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让他总有种身体里的零件被风吹走,要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不安。他原本以为自小他已经很熟悉这种不安,但还是会有恐慌,不确定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还够被吹多久。
任务之后他和Bradley之间结束了漫长的剑拔弩张,匕首小队解散回到各自舰上,Maverick拒绝了Cyclone留他做教官的提议——大概也只是客套,他看见在他拒绝时Cyclone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他不知道Ice留给Cyclone的关于照顾他的请求在多大程度上起了作用,他的禁飞没有解除,但他们好像要让他升职。他把这些讲给刚刚进到他机库的Bradley听,那小子现在每次休假总会往他这里跑,机库或他以前租住的屋子,却很少提前打电话通知或询问他的所在,Bradley似乎总有办法逮到他。
那也很好,Bradley说,但你会愿意吗?鉴于你爱飞行高于一切。
Bradley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他说这话时Maverick还是从他脸上看到孩子气的狡黠和试探。Maverick明白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种迟到了几十年的偏爱,他在等他说,我没有爱飞行胜过一切,比如爱你。
于情于理他都有理由满足一个孩子的期待,但Maverick没有。因为他忽然觉得Bradley想要做的不止于一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会吧。于是他专注于回答问题,假装忽视Bradley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他告诉他,他依然且永远会在飞行中获得快乐,但他也越来越明白,快乐的感觉短暂留存,并不能成为人生的解药。更可怕的是,随着快乐阈值的提高,自己消耗的时间与精力中获得的快感其实只有一瞬,快乐过后的空虚更加让人恐惧,以至于有时候会对快乐本身也产生恐惧。
独行侠或许不会屈服,但世界也不会为我而改变。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敢面对感情吗?他们沉默着,Bradley突然说,我不是只指现在,还指一直以来。
我一直在寻找缺失的东西,可每次即使遇到热爱,也从没有终于得到幸福的坦然感。回首经验,这一辈子爱的东西都半途而废,爱和恨都不长久,好像只有后悔随着岁月不断增加。
但他没有回答Bradley,只是突兀的问要不要去海边,可以载他。
出门前Bradley把他兜里那枚不知道该何时给出去,或许就不该买回来的戒指偷偷丢进了Maverick放小零件的盒子里,金子的反光在铁盒里滚动,那是亘古恒星们重现的余晖。
他们在海边漫步,沿着沙滩无声地并排前行。
走了一会儿,Maverick突然蹲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时Bradley努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面,不顾眼睛被夕阳的反光刺痛。
我六十岁了,Bradley。他说。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怕变老,不怕得不到应有的荣誉和地位,不怕不能飞,不怕孤家寡人死后没人为我哭泣……我只怕在天空和大海流浪了一辈子之后,突然得到幸福,会忍不住松开手,断了所有的执念和牵挂。那是我仅能保留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示意Bradley看他刚刚蹲过的脚下——那里出现了一座粗糙、幼稚的沙子堆成的小城堡。
“你建得离海太近了Mav,它很快会被涨潮冲毁了。”Bradley说,皱着眉头,又哑然失笑。
“我知道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