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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雨の庭で一日中寝る
Stats:
Published:
2023-03-22
Words:
7,649
Chapters:
1/1
Kudos:
20
Bookmarks:
1
Hits:
751

【高银】昨日枉死

Summary:

高杉晋助死后十年。

25/01/25重修

 

Notes:

**大量第三人心理描写注意**

Work Text:



壹、

我与那位先生第一次见面是在江之岛深处的一间茶院里。彼时我受朋友邀请去到东京进行采访拍摄工作,可惜临到头出现了些岔子。因着不想长途的旅程全然无功而返,临时起意买了电车票造访镰仓,做了打算就算工作不顺利也该是邂逅一些新鲜的景色。

出发那日上午都内下着小雨。我查了天气预报,说是到下午方会停止便就没多余在意。朋友陪我同往,坐在电车一路上摇晃着看细雨漂泊倒也还算惬意。

虽说镰仓在各国互联网上富有盛名,热门景点沿着铁轨依次排开,随手拍几张风景照都能在SNS上获得一致追捧。但我却兴趣缺缺,提出想去江之岛上走走。好在早已将那处逛烂的本国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仰头撇了眼被雨水沾湿的空气,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江之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开过跨海大桥入目就是一排海鲜饭店。是为了做游客的生意,但收费并不过分浮夸,餐食质量也相当不错,故而很难让人有太大的意见。酒足饭饱后,我们绕去市场背后的小商品街道——那里赫然是一座青铜色的鸟居,其后细窄的山路两边的小铺蜿蜒,直至目光中山路的尽头。

于是排了队伍买了吃食一路追逐着寺庙的青烟上了山,却只是在门口浅浅地鞠了躬。我俩属于那种半吊子参拜者,对于不熟悉的神明都会小心避让不去打扰。但如此,我们就失去了从主流道路上山的机会,而是绕了近旁鲜有人至的小路。

来之前常听人说镰仓永远都是夏天,到了之后才发现完全就是骗人。这个世界上只有死后的无人岛上的时间是人类可以说了算的。其余时候,春天就是春天,未入五月的海岛没有盛放的绣球,只有海风在山间吹得格外猛烈,停了一阵的雨水复又重现,大有趋向磅礴之势。

我们被浇得狼狈,四下寻觅得以避雨的所在。但此刻不是旅游旺季,又恰逢天公不作美,多数铺面都已将门帘紧紧闭下。也不知是短暂地歇业,还是在夏日真正到来前不打算再开门的意思。等找到那间移门半掩的茶室,我俩连发丝都滴着水了。

六目相对的时刻,我有些好笑的发现,对于这样的日子里有人会造访自己的店铺,他似乎完全不感到意外。反倒是我们,明明怀抱着期待在寻找,可真当遇到了在游人稀少的雨天开张的店铺,竟是有些微的错愕。

牌匾上的墨迹扭曲而又张扬。我看看字,又看看老板。

“宇治银时茶室……吗?”

我将其上的文字轻念出声,对方不置可否,只是我对着那一头张扬的银色卷发不仅有些怀疑这是他自己的杰作。可想起方才对视瞬间老板眼神中那种浓烈到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又在心中默默撤回了这个猜测——许久没有见过那样悲伤的眼神了。

他口中呼出最后一口浊气,将烟斗倒扣过来磕掉烟丝收回怀中,起身为我们让出入内的空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一点多余的表达,就连我们为雨水弄湿了他和室的竹席而连连道歉的动作,也没引起他一丝的表情变化。

入内后才发现茶室很小,统共只容下了两张桌子四把椅子,但若是硬算起来,风景位置倒是很好——室内两侧都被半层玻璃窗铺满,透出脚下绵延无尽的海水与山崖。只可惜那时风雨实在是声势浩大,乌云挡住了所有的光亮,大海失去了天空的安抚变得汹涌而又激烈。老板引我们入座却并没有拿出菜单或者口述几样茶品供我们选择,而是径直去后厨拿了茶具,在我们的矮桌前半跪下来。烫杯温壶的过程中他侧目看了我一眼,该是从我的神情中砸吧出几分疑惑,同我解释道,“我们家没有菜单那种东西啦,阿银只会泡这一种茶哦。”而后便不再说话。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茶室优越的位置和精致小巧的陈设让我对这份小岛其余有了多余的期待,隐隐猜测他是隐居在此的茶道大家。我撑头侧目,就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瞧他泡茶。可事实却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他洗茶冲泡的过程也与我之前所见以及想象能及的都不相同。他的微微皱起的眉梢与眼角已有些许细纹,伸出的手指浑厚中带着粗糙,但是端正坐起来却丝毫不显老态。他该是系统的钻研学习过这个过程,每一步都有在做,但也仅仅是做了。像小学生学做广播体操,手伸了但从不伸直,踢步被偷换成抬腿。能省下的力气绝不过多付出,自以为是大差不差的配置,实则在观者看来已是两套不甚有关的动作了。或许是我的过错,我还不太习惯这个国家内敛的谦卑,打量的目光有些直白过头了才使得老板眉头微皱,手上的动作愈发忙乱而失去轻重分寸。但好在最终也还是有惊无险。

老板不仅烹茶的过程特别,煮好倒入碗中的茶汤也稀奇古怪。茶的颜色比起常见的抹茶煎茶都要更加清透绿淳,碗底摆入一朵小小的红梅,随着温水静静地浮动花瓣。朋友问说春天不该是樱花吗,怎么还是寒梅。

是了,日本人从不喜梅,想这是一种在深冷的寒夜孤僻傲放的幽微生物,不比阳光下短暂而又热烈的香,老板却说是因为他不喜欢樱花,所以一年四季都用梅花点缀茶盏。

茶水入口是一种青涩的甘香,像是雨后方冒出嫩芽的新笋,也像是17岁的爱情。我猜我知道老板为什么不愿意用樱花做底了,这种植物尽管开出的花美,嚼在唇齿间的留下的余韵却是苦涩的,那是一种哪怕用盐渍净泡过一个四季轮转也压不下去的苦。

比起短暂昂扬过后漫长的的涩,留在鼻腔间的梅香转瞬即逝,清淡的就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想如果是我,也会做出和老板相类似的选择吧。

**


贰、

第二次造访江之岛是在一年后的夏季,阳光肆意的泼洒在大地上,晴朗无雨,游人众多。我独自背着包走到山脚,想起当时的那家小店,突然很想在午后阳光与大海的包裹再品尝一下老板的手艺。蜿蜒的山路两侧是早早拉起的门帘,店主或在柜台前高声叫卖、或亲自站在店前招揽生意。街道一扫早春的孤寂萧条,一副真正属于夏日的沁凉愉悦。可行至那家我心念不已的小门前,“休店”的吊牌后却是紧闭的移门。

夏日的阳光毒辣,风也稀少。但我有时觉得或许不是风不存在,而是身处风中的人感受不到风。因为野草每时每刻都在晃动,轻轻静静,肆意妄为。我便就是注视着他门前斜长着的那株野草长久的呆立。理智告诉我店家休店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晨间无法起床到外出采买或者访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我莫名的就是觉得内心不安。一家连选择权都没有留给客人的茶馆,需要采买什么呢?正常店家也不会在旅游旺季歇店访友。其实认真算来我们只有短暂的几句话的交集。但兴许是那日的雨给我带来了太深刻的印象,他红眸中当时没有感染到我的情绪时隔一年蔓延了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站在那里,不想问也不敢问,但我知道,如果就这样等着的话,一定能等到一个可以为我解惑的路人。

 

对面花店的大婶提着空荡的花盆回来的同时为我实现了愿望。她先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在我转头面对她之后才开口问我是不是找银时。

我连忙点头,她却告诉我银桑只在雨天开店,生意也做得随便。我既然不知道,应当也不是他太熟悉的人吧。她话说的直接,我也只能尴尬的点头笑笑。不过她似乎是毫无所觉,也并不在意我到底是什么人,自顾自的接着与我唠嗑

“老头子家门不幸啊,过身后不孝子就变卖了祖产去城里咯。”
“这家铺面位置真的很好呢。银桑起先没过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向老婆子打听主人是否有出售意向呢。”
“其实现在也常有呢,毕竟,你知道的,天好的时节游人才多,但他却总是大门紧闭难免叫人误会。”

眼见她似乎有滔滔不绝甚至请我去她店门内小坐的意思,为了避难我只得打断她,询问是否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银时先生。说来也有趣,大抵是家长里短可以随意分享但若是要见到真人需要一些严格考量过的品质吧,她的目光从我的发丝掠到脚踝复又往返两回,才终于点点头,让我去神社另一旁的结草先生家看看。

于是在多重偶然的敦促下,我还是造访了江之岛信仰的一个偏隅。五彩的绣球在所有光落下的角落里疯长,只留下竹林造就的阴影给人踱步。走尽最后一级上山的台阶,那些市井的喧闹与欢乐就仿佛被彻底甩在了已死的昨日,只能依稀闻见一些声响。

我朝着正殿方向一鞠躬,再朝里走时,便连那些依稀的痕迹也没有了。

职业与兴趣使然,我走访过许多国家,但是日本的寺院模式在我眼里算是罕见。除开浅草清水一类的知名地标,其余的都很少见有太多人为修缮维护,仿佛是自落成后就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所在,只有依傍着石碑长起的青苔与爬山虎记得这些苍老的灵魂。又或许这些都是着意设计好的细节。不是太不重视,而是太过重视。不想剥夺自然与石像石阶本真的融合,也不想剥夺岁月的痕迹,相信苍老的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曾被死物注视铭记,所以只是修剪却不曾清理。寺院在这千百年间已与自然融为一体,不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鲜活的生物,拥有七情六欲。

与人声一起远离的,还有阳光的炙热感。

天色还是很亮,挂在天边的咸蛋黄也很耀眼。但是那种温度却是很难被我捕捉到了,与之相反的是,在此间气场的围绕下,风终于被我感知到了——
清朗惬意的、夏日的风,吹过殿前祈福的旗帜。

走到风停处,我便找见了他。趴在屋头敲砖打瓦。我又诧异了,这似乎是我与他短暂的交集中第三次流露出这种情绪。

见到我,他遥遥向我挥手。熟念的仿佛经年未见的老友,我一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真的是我一年前遇见的,在大雨瓢泼中抿烟斗的那位吗。他是精神分裂吗?是阳光具有消杀灵魂净化心灵的能力,还是这一年他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改变?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个问题,他下一句话就将我问的哑口无言
“找我什么事吗?”他说。

眼下这个画面——他穿着工装蹲在房梁上打桩,我背着双肩包手上还拎着土特产站在底下望他——虽然不至于说让人无所适从,但如果我直白的指出只是为了逃避他对门的大婶的絮叨被逼上梁山,感觉怪尴尬的。

“当然是因为阿银你手艺太好了,人家小姑娘念念不忘吧!”

——谢谢结草先生,您真是一个大好人。

“真是的老爹,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那点斤两说得和……”

“就是这样!拜托您了!!”
我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的话,甚至为了加强说服力用了敬语并入乡随俗的鞠了躬。

“啊、真是的”

他攀爬梯子的动作很轻盈,我甚至觉得他再年轻个十岁的时候估计可以直接从房顶跳下来,或许现在也可以,只是受限于结草先生严厉的目光以及我的在场——感觉他是那种会照顾女孩子心情的款——而没有那样做。

先前说了,职业缘故,我对于观察人类颇有一些微妙而又独特的心得。我很擅长从细微处看懂一个人,即使看不透他的境遇、他坚持与执着的具体内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可他却在一次次挑战我的认知——他茶室的典雅考究,泡茶技术的粗躁,茶品得特立独行;他阴雨天的落寞,阳光下的安泰都仿佛在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但在我某种直觉的深处又觉得这一切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所有相悖的特质都有相同的来处与归所——我开始认真的好奇起来了。

他将茶盏递向我的时候,我也下定了问出口的决心:
“银时先生您的铺面是自己买下的吗?”
——我直觉上这个问题会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为了成功获取信息我甚至运用了一些谈话技巧,越过了他的姓氏(虽然我也不知道)直呼其名

话方一出口,我便知晓我的直觉又成功了。时间与空气仿佛一齐停滞了一秒,将茶碗推向我的手指停顿,而后收缩,表情空白、连带呼吸也滞后了半拍。

但他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茶碗继续向我移动,打算轻轻揭过这个篇章:
“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单纯好奇,感觉屋子的陈设和您的气质很不一样呢?”
——适时的拉回距离,把他架到前辈的位子上

“哦?是吗。我是什么气质”

“嗯……我也不太懂。就是感觉您今天和在店里的时候很不一样。果然是那地方有些特别吧?”
——这时配上懵懂无知的好奇眼神,大概率可以火速结束无意义的绕弯拉扯环节,触及到真正的核心。

果不其然,他与我对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着了我的道:
“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往我家寄了封邮件,平白哐阿银给他打了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给他打工。”
“……”
“屋子也是他布置的,我后来就没怎么动。”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仍然是向上的,似乎是想要装出一种追忆友好而又快乐的记忆的形象,却并不太成功。

“嗯”
我埋首咽了一大口茶,让声音混杂在滚烫的水与烟中,不再分明。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然后匆匆换了话题。

但那个比阵雨长得很多的下午所有琐碎的句子还是为我拼凑出了许多能看出轮廓的角。最直观的感受是他仿佛一个可塑的泥人,在阳光下是一个样子,在大雨与茶院里是另外一种形象,而当将阳光与茶烟捏碎重塑在一起,又将重新获得一个他的模样,兼具阳光的温暖和茶的哀伤。我在太阳下山前辞别他与结草先生,没有再去别处观光,而是径直上了回程的电车。电车晃晃悠悠的开在海面与城市的衔接处,阳光透过高楼的缝隙折射进来,伴有富士山虚暗阴沉的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富士山,寂静而又沉默的,金黄的阳光包裹着它的轮廓。可是连自己都失去温度的阳光温暖不了大地,更成全不了山的光辉。列车行驶得极快,而楼又是高而密的,很快阳光与高山与大地都不得见了,但我恍若已经望见了他们一起迈向死亡的宿命——是必将到来的结局还是已经成为现实的永恒?即使在阳光彻底消散的永夜山也依旧会矗立在那里,但那样的活真的还算是活着吗,还只是弹指一刻的行尸走肉呢,我不知道。

我也不该知道了。理智撕扯着我被电车上的人群挤压的摇摇欲坠的灵魂——好奇心到此为止就可以了,再深究下去就是真的冒昧了。故事的全貌无论是否是我可以承担的,都不是我应该知晓的。

但是掌控我之前二十余年的感性神经在一旁疯狂的叫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必须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决定来年再拜访一次日本。

 

 叁、

但其实我在那之后很多年里再也没有回到过日本。因为我们的最后一次会面发生在那之前,发生在我的计划与准备之外,厚重的故事一次性的倾倒积压下来,仿佛耗尽了我一辈子倾听与叙述的能力。

再访江之岛的隔日清晨,我被朋友一通电话从酒店温暖的床铺中闹醒。听筒对面语气高昂兴奋,在我朦胧不清的睡意中对我宣布——那位我从一年前就开始争取采访的神秘的大人物今天终于答应接受我的采访了。我在她反复的呼唤声中从被窝里坐起身来,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昨天我亲眼见证其衰落的阳光正贴着地平线的终点缓慢爬行,点点折射的光从黑暗世界中打捞出东京塔血红色的一个角。

那里是宇宙终端的遗迹。

——约莫十年前那场以地球为中心的末日战争在当时和现在都对全宇宙产生着不可忽视的影响,也是我近年来的工作重心。这其中的故事有些漫长,在这里就不展开了。但总之,无论是我作为半专业人士对于记录文件的研究,还是来自童年的模糊记忆都无法说服我自己相信现存的官方记录。我在过去的五年间一路追溯到攘夷战争的年代的破碎的战报与幕末时代积压的简讯,翻遍了我能够找到的所有书面留存,并以此为依据走访了无数相关人士。在语言细碎的缝隙中抓取到了一个被遗失,又或者说是特意抹除,的名字,白夜叉。

这是截至目前为止我所拥有的一切,仅仅是一个名字。生卒年不详,性别、样貌皆是未知。正如这个名字所形容的那样,它像是一个白色的鬼影笼罩在那漫长的十五年间所有惊醒动魄的故事之上,却又恍若从未存在过。那些纷杂且明显夸大其词的传说在武士们的起义战争之后戛然而止,干脆果断到几乎要让人误会这位战争英雄最终也没有逃脱过所有沧海一粟的渺小蝼蚁的命运,泯灭在宽正大狱的清算之中了。但是我仍然寻找到了他存在过的痕迹,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间或出现的碎片似的话语、回忆与书册上的寥寥几笔。像是放学后负责擦黑板的值日生没有认真尽到自己的职责,就被伙伴叫着偷跑出去打篮球了,留下满黑板花白的痕迹和依稀可辨的板书。我于是就依靠着这些模糊的粉笔印记和依稀可辨的板书一路找来,可盼着有一日能够见到本尊,抑或是见证故事的全貌。

——是的,即使在那个阳光穿透晴空塔奔我而来的早晨,我也依然对于我将要见到的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有效的信息太少,所有当事人的语句都太过模棱两可。我只是知道成功做完这次采访能让我无限靠近那个我所追寻的答案,至于有多近,能拥有什么,我不敢猜测。

收拾完出门的时候,清晨那轮我才赞美欣赏过的阳光还正得意洋洋的挂于空中。不想那日的天气晴转竟与我初次造访江之岛时如出一辙——地铁到站后雨却陡然大了起来,洋洋洒洒地浇了我满身。行人多是欢乐爽朗的游客与东京人士,嬉笑着用伞尖在雨中转出花来,也泼洒了我满身。因着是出乎意料的临时得到采访开启的告知,朋友忙着去做采访前的相关准备没空接我。我信誓旦旦的打包票自己可以找到方向,却在出了站后看着纵横交错的四方枢纽犯了难。

四下茫然的时候正巧遇见了他,他难得穿了一套偏正式的衣服,双手插着西裤口袋,站在滚烫的人流之中,仿佛误入地狱的人间旅客、抑或是他才是属于地狱的那个?他明明没有刻意做些什么,周身却有一股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想打扰的冷意——让我想起了我们初见那日瓢泼的雨。
——所以这个人真的不是什么雨神吗?或者多重性格之类的人设?

但是他很快收敛了气场。或许用收敛也不是特别合适,那大抵不会是他故意释放出来,为自己在地铁站内间隔出多余空间的威压。而更像是他一种本能的状态,一种带刺的强烈悲伤。而现在他将这些情绪藏匿到了双眼与骨髓之中,不深不浅,恰好能从他走路的姿态与淡漠的眸光中分辨出来,却不会有下一刻世界将要倾覆的恐惧了。

他走到我面前,问明去处,说是顺路便邀请我同行一段。我彼时也不知晓这算是他善意的谎言还是事实,只是因着没有了纠结的余韵就爽快应承下来。为了表达谢意,我去便利店买了两把伞,单手弹开伞面的同时,他从西装胸襟处掏出一支烟斗,我隐约觉得眼熟,似乎是一年前见他用过的那支。往近了仔细瞧才发现那是一把不同于当代旅游纪念品商店抑或是秋叶原的周边店中可以找寻到的物品的种类——似乎真的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烟管上精工细作的蝴蝶已经有些许斑驳掉漆的痕迹。虽然依照他的年龄来说,保有这种老物件不算是特别奇怪的事情,但是无论从如今新式香烟乃至电子烟的普及的角度来说,还是烟杆对于老烟枪本质是消耗品,而这支烟斗显然算是有些收藏纪念价值的工艺精品的事实来看,他这种拿着如此复古的产物做日常用品,而非置于高阁中观瞻的行为都似乎有些怪异。我是那种与人同行无法适应空气冷场的人,便以此为开端引起了话题。

但他却避而不答——
“我一直很讨厌雨天”

那日的雨不大,细小的水珠淅淅沥沥的从伞尖滚下,在空中停滞半晌再成为滚落进泥土地里的一片虚无。他就那样注视着雨,然后鞋面踏过土地,仿佛那种执拗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这样算讨厌雨天吗?我不确定。他在雨天开店、访友,好像只有落雨的日子才是他在人间活动的日子。我对雨天算不上讨厌,只是不喜欢带伞出门和浑身湿漉漉的粘腻尚且会尽量避免在这样的日子出门,他又是为何?

“我觉得那家伙应该也是不喜欢的”

“……是您昨天提到的赠送您店铺的那位朋友吗?”

“呵……算是送吗,擅自作主往别人家寄信件,擅自放任邮递一次又一次的滞后,最后东西到了也不留个言谁知道呢……”

“但您很了解他吧,他或许觉得有些话即使不落于纸上也能传达到吧”

“算了吧……了解可不敢说。我啊,是至今都不理解他的用意才开着那家店保留着原来的陈设、也因为不知道这家伙明明那么讨厌雨的一个人为什么在雨中窗边一坐就是一天才一直在做相同的事情啊……”

“……”
“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肆、


在那栋地标性的大楼之下,我们先后收起伞。深黑的伞面上沾染着粉色的花瓣与零落的粘稠水滴。春末最后一点沿街的樱花绕着雨点向着行人泼洒下来,日本大众将之描绘为春日里的第一场飞雪,洁白而又无暇。他却说只是死亡的一个过程罢了——必然发生的、避无可避的、人生的尽头。

独自由侍者引领着坐在前往28楼的电梯中时我还在思考他最后的这句话。死亡的确是人类必然的结局没错,但是那也是樱花的结局吗?那些落在泥里沾在伞上的花瓣就是这样死了吗?那来年春日那棵再次用数不尽的树枝累着层层又叠叠的花迈向通往天空的路的老树又应该被如何定义呢。

电梯门很快就再次打开,刺眼的日光与朋友的呼喊声打断了我连绵的思绪。我们在那间办公室里面见了这个国家彼时地位最贵重的人之一。从他的口中还原了事情大致的真相。他亲口担下了我奇趣叙事中那个不好好擦黑板的值日生的罪责,同我们说:

“当时那个情况,银时的那个情况,如果放任一切的事实公之于众我担心蜂拥而至的记者和民众会将他彻底压垮。”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打算永久的掩盖这些事情,”他应该是苦笑了一下,“就算我们想,银时估计也不同意吧。”
“啊,不要误会。他在意的不是那种东西,是……,总之你们见面了就会知道了吧”

他似乎还有提到他们一直在挑选适合承担这个职责的合适的人选和时机,而与我们会面似乎是那位亲自提出的云云。但是声音穿过我的耳膜却难以被我的大脑处理。在听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我满脑混乱的思绪中只有江之岛反复无常的天气,旷达的海水以及穿透不了山脚的虚无的阳光。

我想,老话讲好奇心害死猫原来是真的。我的一切疑问与好奇最终都还是获得了解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逼迫着我承受追根刨底的恶果承受我无力承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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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折门推开后的叙事我都已经不太记清了。采访最终是朋友主导并整理撰写发表的,我关于这段经历的记录只有这份文字,以及写于朋友纸张尾页的一行小字

*英雄或许不会死于战争;他们死于落日、樱花、大雨、以及爱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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