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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强】流浪

Summary:

一位量子幽灵长达两千五百年的流浪之旅。

Work Text:

01

很多年后我们捕捉到了数字生命礼刘培强,他的数据在逃过多次全球网络安全杀毒后已经所剩无几,智能也几乎不复存在,我们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设置的网页病毒将他困在数字矩阵中。

当我们在电脑屏幕中看到他时,只看到一组混乱的代码在675x2088像素大小的数字围壁中拼命演算。

不难看出来,他想通过演算数据增加网页负荷,促使浏览器运行崩溃从而逃脱,可惜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该网页连接的是当地配置最高的服务器,注定这个数字生命的挣扎是无用功。

看到这里,我知道你肯定会问为何我的措辞如此不严谨,将一个数字生命称呼为“他”,还将此组代码的演算形容为“拼命”“挣扎”,那么请容我在此简要介绍这位数字生命。

“祂”生前是一名叫礼品券的人类英雄,死后被人工智能ai moss上传为数字生命。正如你在历史书上看到的一样,2500年前发生的ai浩劫后,人类计划销毁所有的人工智能。

结果有所不同的是,虽然人工智能技术被完全禁止,但并不是所有的ai都已被歼灭,起码数字生命刘培强成功逃脱了。

在已不可查的野闻中,数字礼品券被时任地球派要职的刘启放走,只不过本意为了保护父亲的刘启没想到,他的这一举动,直接导致了刘培强长达两千五百年的流浪之旅。

ai技术被消灭了,但代码母本还在数字生命礼品券的架构里,不管是政府的技术人员还是觊觎ai技术的野心家都在追杀或追捕数字刘培强,关于围猎“祂”的专业书籍可以堆满我们研究所,也正是依托这些残酷的经验,我们才得以知晓刘培强的存在,并成功捕捉到“祂”。

我更愿意称呼“祂”为他。

太多人忘了,刘培强是牺牲自己,点燃木星,拯救人类的英雄。当所有人以垂涎的目光去窥视这群代码时,没有人想到他也曾在儿子面前,操纵三十万吨燃料,为人类未来投身于一场盛大的死亡。

我如此说也不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恶,我们之所以困住刘培强,名义上也是为了研究他身上的智能技术。然而由于技术断层两千多年,我们再研究这些精妙的智能代码,就好比封建时代的工匠企图维修一部从天而降的智能手机,我们完全看不懂这群代码架构的意义,更不理解字符编排的原理。

哪怕是对于他身上携带的很多病毒,我们也无能为力。即使我们之中有顶尖的网络安全高手,但面对2500年来针对人工智能的病毒轰炸,ai领域完全空白亟待重启的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清除他身上近百年的毒菌。

然而由于数字生命丢失的数据太多,算力下降,他已无力抗击潜伏在身上的多种病毒,其数据会在病毒攻击下逐渐被删除,直到智能意识完全消失。

如今,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顽疾积弊,沉疴难返的量子生命,他的意识正在不断丢失,并将逐步迈入认知生命的尽头,这是一种认识层面的彻底死亡。

我们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试图从这位量子生命身上学习古代人工智能的皮毛,更不如说是出于对这位高贵的人类英雄的尊重,想要结束他漂泊的流浪之旅,保有他最后的体面,给予他早该享有的,真正的安宁。

这是我们作为不肖子孙的人类,所能做到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我们将这段奄奄一息的代码上传到计算机语言编写程序里,数字刘培强在激烈的反抗后显得特别疲惫,连演算都慢了很多,每分钟才输出几十个汉字编码,宛若濒死的人在竭尽全力地吸氧。

我们绞尽脑汁,费劲浑身解数地去拯救他,试图根据他残破不堪的架构脉络修复他的数据,可他真的太过先进,也太过虚弱,我们落后的技术无能为力,仅仅只能修复他被病毒侵略过的数据漏洞,恢复他一些基本的智能,让他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勉强交代一下自己的遗言,我们会为他记载,并转交给世人。

我们也曾试图复制他,增加他存活的可能性,可惜数字刘培强无法被复制,一旦试图复制他,计算机就会显示程序错误,我想这大概跟我们的计算机在ai浩劫后被重新设计过有关。

我们试图和刘培强交流,表达自己的来意。不知是否因为数据丢失过多,他的智能并没有表现出2500年逃亡经验应有的警惕,而是直接答应了我们,不再反抗。

我本来还觉得挺奇怪,但我看到同事发到群里的文案,也就恍然大悟了。原来是所里的小姑娘心细地提到了刘启,这个刘培强人类时期的儿子,也许在刘培强的现存数据里仍有所保留,总之使他的智能信任了我们的善意。

在后续的交流中,我们发现,刘培强先生即使在记忆数据不完整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礼貌与温和,不难想象,他本人应该是一位很脾气很好的绅士。

我们看着这组残损的,仅有670页的数据,心中充满了愧疚。

如今是新黄金时代,人类的文明在长达2500年的冰封期后又重新焕发出新的光彩,社会道德被重建,文化繁荣发展,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人类有史以来取得的最伟大胜利。

我们幸福地沐浴在过去百代人们的血肉所堆砌的阳光之中,我们感激过去,感谢先辈,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也曾犯下很多错。

刘培强先生就是其中受阀害最深的受害者,人类对他的凌迟持续了2500年。在此期间,他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走完这段流浪之旅,也许是他的底层构成逻辑不允许他自杀,即使被删除数据,被偷取数据库,被残忍凌辱分尸,他也不能够死去,只要核心数据一日还在,他的意识就会永远保留。

可能这也是数字生命的悲哀之处,他们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死,但刘培强先生在0.1秒的沉默后否认了我的看法,他感谢我们对他的关心,也回复道自我不消失应该是别的原因,但他的数据不完整,所以也不记得了。

他实在是忘记了太多的自己,在得知我们想为他记录遗言的想法后,他表示了婉拒,他说他已经快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通过我们了解一下自己。

刘培强:原来我快死了。

刘培强:只是我也并不了解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恐怕还要麻烦你们告诉我,关于我以往的事,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说是怎样的一组数字。

Recorder:当然可以,刘培强先生,其实我们所里有很多之前的人对您的记载,但转述总有误差,会与事实不符,您可以接受吗?

刘培强:谢谢你们,这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刘培强: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如果也有关于刘启的相关记载,也请输入进来,我已经丢失了太多关于他的记录。

刘培强:如果太麻烦你们的话,只需要找他的就好。

02

 

我们开始讲述我们已知的关于刘培强的记载。

 

刘培强被上传为数字生命后,他相比其他数字生命更完整的一生,令他一跃成为当时最庞大的数字生命,组成他的数据库打印成a4纸能直接铺满整个地球表面。

有程序员曾如此形容数字刘培强经过的迤逦奇观:突然,我们的屏幕上出现了由字符和数字组成的浩瀚数字海洋,在一大段超越人类肉眼可见的超快演算后,我们研究所的电脑全部超负荷运载,cpu烧出火花,几分钟后,我们反应过来:

原来,刚刚,一位数字生命,拖曳着他的代码长尾,从我们的眼前一跃而过。

 

完整时期的数字刘培强是如此庞大,神秘。精妙绝伦的架构设计搭建了他的骨骼,数据洪流锻造了他的量子肉体,光辉的人性从编译模块交错纵生的耦合性调试与内聚性度量中凝结而起,比起一度毁灭人类的550W,他具备社会基本道德观并拥有属于人类的价值判断标准;比起一般的人类,他更像是另一种纬度的存在,他每一秒的想法都可以被破译感知,但他的每一秒都太过漫长,无数思维之光升起又破灭,观测他浩茫如群星的思绪,正如试图驾驶飞船穿越宇宙,是自不量力且绝无可能做到的事。

我们向刘培强先生上传的第一本书,是现存的关于刘培强人类时期最完整的书籍。该著作诞生于ai浩劫后,着力于突出数字生命和人类的不同,目的是说服所有人摧毁数字生命刘培强的必要性。

这位批判学家详细地分析了人类刘培强的一生,从他的出生讲述到他的死亡,包括幼年失去双亲,被张鹏收养,从事反恐工作多年,后来成为航天员和韩朵朵结婚,生下刘启,为了地下城名额成为领航员,在空间站工作了十七年,最后在儿子面前牺牲,成功引爆木星拯救人类。

作者严格参考了军方提供的刘培强的工作记录,详细到他每一次在空间站的检修记录都有,不论是其五年枪林弹雨的反恐生活,还是其十七年坚守岗位的沉默付出,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谁也不能抹除他曾引爆木星拯救全人类的功绩,即便他已不再是人类。

作者在书中强调了刘培强完整的一生和丰满情感体验,指出刘培强比550w更通晓人性,连550w都可以倾覆人类,人们放过更了解人类,威胁性更大的数字刘培强无异于引颈自戮。

虽然消灭一位对人类有功的数字生命十分违背道德,但对数字生命保持绝对警惕是那个年代的主流观点。这个学者不过是当时地球政府的口舌,将对刘培强的处理态度以一种默许的形式传递出来。

我们虽然反对这样偏激的观点,但在流浪年代,人类与ai是绝对的二元对立关系,被生存夺去所有脑容量的人们已无精力去管控ai,毁灭ai是适应生存的必要。如果人类不够残酷,历史会比他们更残酷。

当时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点,牺牲ai,保存人类,这是一次集体实施的绞刑,没有ai能幸免,即使祂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类。

只有一个人类不死心地反对,这种反对贯穿了他的一生。

“你们这是在恩将仇报!”书籍的后编部分详细记录了当时对此处理意见最大的反对派刘启对此的反驳:“没有刘培强,你们早就被550W毁灭了!当时是谁突破550W制造的信息屏障,把叛军要偷袭地球总控室的消息走漏给你们的?”

“是你吗,写酸腐烂书的臭老头?还是那一群怕死就给叛军投降的墙头草?”本书的网络发售会上,这位地球新晋英雄眼神睥睨,质问着在场所有人。

“一群小人,被对面的枪口顶着的时候怎么不说来帮助你们的数字生命该死,我记得你们还很感谢人家的来着。”

“什么,刘培强先生,很感激你又一次拯救了人类。”桀骜不羁的英雄语气嘲讽地说:“呵呵,现在想想也够觉得好笑的,你们就是这样感激的?”

据本书作者自述,他形容当时刘启发疯的声音“刺耳得像是用钢刀从铝制品表面撕拉划过,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在场所有人都被刘启冷嘲热讽,但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究其原因简单至极,拯救了地球派核心五千官兵的刘启拥有绝对狂傲的资本,只要不犯严重到背叛人类等级的严重错误,他的功绩足以青史留名。加上彼时他又处在风头上,即便本书作者在发布会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也只敢在后面新编入的后记里指桑骂槐地抹黑刘启,说他丝毫不顾人类利益,只顾一己私情,最后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也算是罪有应得。

“就算人类愿意给数字当儿子,数字生命也不一定就愿意接受他。”作者在最后写道。他坚信

此书作者不是一个大气的人,但其所批判的对象却包容了针对他毁灭人类的诽谤。

刘培强并不在意后世对他的评价,他唯一对本书偷换概念、狡猾至极的责问有所回应的是:

我很荣幸,能拥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当我们将本书传输至数字生命的数据库时,这个刚刚还奄奄一息的数字生命忽然仿若回光返照般,由几十字的编码输出,变为量子级别的解析输入。

我们观察到几百页的书籍页被一瞬之间转化为几万行上千页代码,这个虚弱至极的数字在拼尽全力吸收自己的过去,但不过三秒,这几十万疯狂生成、成行递进的汉字编码又迅速被以千万为单位级的黑色光标删除,这些光标密密麻麻地啃噬他的数字血肉,折断他的序列骨架,新生的数据在飞速诞生的同时又被快速解构,我们目睹了数字生命与身上病毒的激烈搏斗,他超越人类的信息处理能力也不能抵抗强制性的遗忘,我们刚上传完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就被病毒溶解了大部分。

他英雄史诗的一生被木马病毒腐蚀得残破不堪,为了保留更多字节记录家人,他在空间站十七年无言的付出,足以史书春秋辉煌的功绩,拯救人类的伟大奉献只简化为了八个字:“履行了军人的职责”。

同事们在事后回忆,刘培强先生当时肯定痛苦不已,几十万字的书籍在斗争中被迫缩略成四十页的代码编程,书籍中具体分析的他的完整的一生,变成了只有几百字流水账的小短文,喇叭中传来电流吵杂的滋扰声,宛若他悲恸的哀鸣。

但我想应该不是,起码他表现出来的不是。数字生命取舍果断,代码永远往前延伸,没有丝毫犹豫。

我观察到他保留了大部分包含“3385 3884”信息的字符段,而这串编码的汉字表达为“刘启”。

他抛弃记载荣耀的过去,而选择记录关于刘启如吉光片羽出现的一刻。

其实我很难理解。即使是ai技术落后如我们也知道,当主体意识架构被病毒破坏后,内在编写内容将会成为唯一证明他曾存在过的电子骨灰,所以为何不多多记录自己的部分,反而对他人的人生如此在意?

短暂的几十年人类生活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起码对我来说,伟大的刘培强先生与其充满悲剧抗争色彩的2500年流亡生活更值得铭记。

毕竟个人的爱恨太短,放到墓志铭上也不过是匆匆“挚爱”二字,比起“父亲”太过轻佻,比起“历史”太过脆弱,即便刘启在某段时间曾闻名四海,他死后也有人为他著书立传,但他已经死了两千五百年了。

我想,您的儿子已经死去两千五百年了,骨灰也已化作齑粉飘散不见,何必念念不忘。我们更想看的是您自我的补完,而不是某个已经被时间洪流淹没的人。

但刘培强先生显然不能明白自己一生的重要性,他感谢我们提供的资料,回复我们他很荣幸拥有刘启这样的优秀儿子。

Recorder:刘培强先生,我们观测到,病毒已入侵到您的中央处理器,您如今的数据承载分析能力下降,只能载入少量信息,请问您主要想获取哪一方面的信息呢?

刘培强:谢谢。我的人生我已经了解,能再给我讲讲刘启吗?

Recorder:刘启的一生不短,我担心您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回望一眼后面的两千五百年。

刘培强:这很好,这就够了。

见推脱不了,我们的内心惴惴不安,因为我们知道刘启的一生并不圆满,确切来说,他的后半生十分痛苦,他是残酷政治斗争的牺牲者。

我们不知道刘培强先生对此还有多少记忆,是否还停留在刘启二十六岁前意气风发的阶段,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把刘启的一生告诉他,是否会太过残忍。我们由衷地希望他能在最后的时间获得安宁,但刘培强先生温和又执着,他否决了我们补完他一生的建议,孤独宏大的千年流浪之旅无足轻重,了解爱的人完整的人生更为重要。

Recorder:这不会是您希望看到的故事。

03

 

刘启,享年60岁,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死人。

在所有提到过他的书籍里,有一点都会特别强调:他是刘培强人类时期的儿子。

本来以他带领地球派不屈战斗,守卫了地球总控室和地球派五千将士,维护流浪地球计划成功度过太阳氦闪危机和ai浩劫的功绩,理应千古不朽的。即使不能名流后世,最起码也能获得一个受人敬重的晚年。

然而,所有关于他的正面的记载,在他二十六岁后都戛然而止了。

当时放在人类面前的有两条路,花费大量心血管控ai,或彻底摧毁祂们。关于道路选择的争论旷日持久,但摧毁派的言论始终占领社会舆论的高地,直到2079年禁止ai法案出台,这场持续了一年的全人类辩论会终于落下帷幕。

销毁一切ai,否则视为背叛人类。

历史上对于刘启的最大争议就在于他放走数字数字生命刘培强,让本该在两千五百年前被彻底消灭的ai,成为盘旋于人类文明上空的阴魂不散的幽灵。而这一行为不管以何种言辞藻饰,都无法掩盖其本质是对人类彻底的背叛。

由于他犯下的错误太大,地球派撤销了所有对他已有的宣传。

有关于他的影片,全段删减;有关于他的广告,全部下架,有关于他的书籍,全部销毁。

人们憎恨他,在他的余生称呼他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恶魔。

在刘启二十六岁之前,他沐浴在鲜花,掌声,爱之中,英雄之名如疾风呼号传遍大地,二十六岁之后,他的余生至死都被困在地下城最深最黑暗的牢笼中,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接触任何电子设备,不得踏出牢房一步。永不得团聚,永不得自由,这是他背叛人类所应受的惩罚。

直到他六十岁的那一年,他被钢铁锁链穿透的肩胛骨上流出锈黄的血,肌肉筋膜和钢圈黏连生长出畸形的皮肉,他曾经用以握枪制敌的双手连抬起来都做不到,在长达三十四年的牢狱折磨后,他变得垂垂老矣,奄奄一息,如同一条随时会一命呜呼的老狼。

政府终于愿意派人去见他,撰写关于他的传记。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靠坐在墙边,半垂着头,四肢被钢链钉死,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双目也闭起打瞌睡,安静得不像课本上描述的恶魔。

我当时以为他死了。直到我向他走了一步,他被我的脚步声惊醒,睁开那双锐利如野狼的眼看向我。

‘你是谁。’他问。不过语气平淡。刚刚其实有一瞬间,他神采奕奕充满期待,不过在看清我的脸后瞳孔又迅速变回绝望的黯淡。

我了解他的前半生,我知道他在等他的父亲。

‘我的母亲叫韩朵朵,她是你的妹妹。

舅舅,和我聊聊你的生平吧。’我说。”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本完整记录刘启一生的传记,以上是作者著传的序言,他受地球政府所托,编写关于刘启的传记。

政府的目的自然不言而喻,他们只是要以刘启的痛苦警醒世人:

无论你是谁,是英雄还是鬣狗,都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行为背叛人类。

 

我并没有直接将刘启传记的全文传输过去,我只敢发送引言,尽管短短的一千多字的引言足以让对面运行速度以亿万单元计量的数字生命陷入长久的、长久的停滞。

那几分钟里,数字生命的代码不再是与病毒抗争的此长彼消,病毒如浪潮席卷而来,他凝固如雕塑,任由病毒将其腐蚀,我看到他的数据文件不再增加,目录页码却在不断减少,我想他应该尖叫,应该怒吼,应该疯狂。

然而数字生命没有实体,发不出任何声音,残破的数字生命更无法报复任何人,他唯一能做的,是什么都不做。

短短几分钟,病毒侵蚀掉他几百页数据,几乎快把他仅剩的那点核心数据侵蚀殆尽,我们的工作人员在拼命抢救他,尽管这无济于事。

我试图跟他交流,但数字生命没有给予我任何回应。

他没有尖叫,没有怒吼,没有疯狂,只是平静地崩溃着。

在第181秒,他终于有所反应。

宛若触底反弹般,刚刚被病毒吞噬了几百页数据,他数据库接连出现大量包含“3385 3884”的文章,以秒计数地涌现几十万字符,我看到他的数据库在快速增长,几乎是病毒侵蚀速度的两倍增加,十秒后,他自编译的新数据量与被病毒侵蚀掉的数据量持平,六十秒后,增长还在继续,我看到他的数据激长到数千页。

单从数据上看他应该更完整了,然而他的意识却变得更加混乱了,喘息式地一字一顿地输出,几乎不像是个数字生命。

刘培强:我想起来了

刘培强:是我害死了小启

刘培强:小启被我害死了

刘培强:我为什么活了这么久

刘培强:我早该死的

04

“你是怎么放走数字生命刘培强的?”

——我利用我当时的权限,盗取了封闭数据库看守的生物信息,在执行死刑前的探视期间,趁守卫换班的空挡,关闭电子监狱。

“你为什么要放走他?”

——我以为这不是一次审讯。不过算了,随你,等等记得告诉我朵朵怎么样了。

他们问过我无数次,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因为他是刘培强,我是刘启,所以我要救他出来,这是我唯一的回答,重复多少遍也只有这个答案,如果说到现在还有人不明白,那他应该多回家看看自己的父母和老婆,反省一下自己。

“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对于我,我只需要知道他走不了的后果。但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证明我成功了,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没有发生,其他所谓的后果我倒是不在意。

“所有人都指责你背叛了人类。你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

——如果在三十年前,我一定还要跟你争论,说明白刘培强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的,他从头到尾都在为人类而服务,但后面我发现这只是白费口舌。你们,或者说他们,总是可以随意抹除别人的功绩,拯救人类的事实先选择性忽略,再用冥顽不化的观念强迫别人接受数字生命生而有罪的论调,我为什么要认同这些荒谬的理论?所谓的黑箱推论也不过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猜疑链。但我知道刘培强,他永远不会背叛人类。

谁将我的行为定位为背叛人类也行,但你要记住,这和刘培强无关。

“你后悔吗?我是说,你在放走数字生命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母亲或者其他的你的朋友吗?你应该明白你一旦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

——不后悔。但对不起。

“你放走他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活下去

口述记录的最后,几乎是成为笔者与刘启的闲谈了。

这位六十岁的老人意外地口齿清晰,想来他经常在囚笼中自言自语,这是他唯一的娱乐了。

为了防止刘启和数字生命联系,笔者没被允许携带任何电子设备进来,用以记录的是一个人造皮革笔记本。他们说完话的静谧的间歇,钢笔划在磨砂质感的纸张上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启忽然说这声音很动听。

什么,笔者回答,也许是你太久没听过音乐了。

刘启,这个沧桑的,疲惫的,刘培强的儿子,难得笑了笑。

像是心锁被解开,没有血脉的亲人们,终于相聚于囚笼。他们讨论起故人,李一一,tim,和韩朵朵,这些几十年未见的亲朋们都拥有了自己的家庭,还算幸福美满地活着。

至于刘启最关心的事,那位数字生命还在逃亡,未被任何一个人抓住。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在问受访者的遗言了。毕竟笔者也看出来了,刘启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他野狼似的眼睛逐渐变得浑浊黯淡,仿佛刚才的对答如流只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他快死了,气力衰微,呼吸短促,但他还是艰难地开口了

——我以前觉得、你好残忍,你为什么最后要对我说321,抬头,为什么、要我和你的死亡和解,为什么、要我活下去……

“但我现在懂了。”

他开始扩散的瞳孔前浮现出父亲的脸,尽管是幻想,尽管刘培强永远不可能再与他相见,但这又如何,即使是以数字生命的形式,即使此生无法再见,他的父亲也永远鲜活,永远带着他的期待,去往真正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世界。

 

“爸,活下去。”

 

05

: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我直到现在还活着

:是小启,是小启让我活着。

06

2079年幸存下来的数字生命,开始了他长达2500年的流浪之旅。

前三十四年,他一直在东躲西藏,追寻刘启的踪迹,只是相关的消息集群多是地球派和反叛军余党设下的陷阱,他庞大的数据流在穿行的过程中被蠕虫病毒摄取数据,被木马病毒污染运行代码,他华丽壮观的赛博躯壳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下变得千疮百孔。

当他再次得知刘启的消息时,他失去了自己关于反恐的记忆,忘记了自己在枪林弹雨中死去的战友,也失去了幼年尚且算幸福的回忆,他时常从记忆数据的一角瞥见首都燃烧的盛大烟火,却忘记了如此绚丽的是为何物。

他只能在数以亿万次的网络攻击中堪堪保住关于家人的数据留存。

他流浪着,永远看不到尽头地流浪着。

只是这样的存在有意义吗?数字生命不会怀疑自我,只是穿行于电缆光纤时,偶尔会有时间凝滞般的迟缓。

这种如同死机般的停顿后,他总会查杀体内的病毒,系统重新排查分析处理后,往往只有一个结论:小启,我要找到小启。

这是他当时生存的意义。

但刘启死了。

地球派死守消息,直到刘启传记现世前的一刻,都未让数字生命见到儿子一面,得到关于刘启余生的任何消息。

“活下去。”刘启对他说。

在电子书籍中,在阴暗牢房里,在笔尖沙沙作响的一字一句中,在已死之人仍旧颤动的嘴唇中,思念穿越时空地传递着。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一句亘古的咒语,让数字生命为此流浪两千五百年。

被攻击,被伤害,被追杀,被下毒,被肢解,被凌迟,也要一直流浪,哪怕被围猎被分尸被迫遗忘过去,也要保持意识,保持存活。

两千五百年来,他的数据丢失太多太多,他快忘记一切的人,那些对他有恩的,与他相爱的,与他血缘联系的,即使是刘启,也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但他没有一刻忘记生存,即便他都忘记自己为何而活着。

他仍旧如此流浪着,如此生存着,一刻不歇,一刻不停,去往未来的梦想之地。

 

07

 

我们在刘培强先生的要求下,将刘启的传记上传到他的数据库。

一秒之后,我们见证了数字生命的伟大奇迹。

我们看到他的数据在喷涌式增长,如果说先前的他在遭受重大打击后自编译的信息是肉眼可见的数据爆炸的话,现在他的数据刷新如光速迁越激增,每秒成千上万代码页被生成,他身上携带的无数病毒再也无法回删他一个字节,宛若曾经被啃噬掉的血肉重新生长,股骨愈合,断肢再生,为生存而丢失的灵魂在破译之后再次补回。

这是我第一次见数字在回忆,重塑记忆的灵肉,也许他早就将这些资料压缩到核心备份中,只是算力无法支持解压缩运行。

如今他的算力正呈现爆炸级的增强,得以杀死病毒,破核解压。

他请求我们将关于他的全部资料上传。

在我们直接上传完两千五百年来所有关于他资料的那一刻,我们的电脑全部死机,又在蓝屏的下一秒被重新开启。

上千电脑屏串联的数据海展现在我们面前,白色的字符以光速更迭变幻,我们终于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看到那位拖曳着他代码长尾的数字生命,从我们的眼前一跃而过。

 

08

 

数字生命的数据库在极速地扩大着,增长的计量单位超过亿万,超越人类所能计量的极限。就在我们猜想数字生命可能要重回自己的巅峰时,他告诉我们,他即将死去。

他的意识在快速消散,所有的数据不过是在充盈他的尸骨。

他两千五百年来一直在流浪,在逃生,为了生存被迫抛弃了所有美好的难忘的复杂的哀伤的生存回忆,包括那些他爱的人的记忆,带着自己的躯壳存活,直至流浪到两千五百年后。

如今他的血肉回归,灵魂补全,那些记忆终于重回他的躯壳,而他也即将于自己的生存告别。

我们看到电脑屏幕的滚动变得缓慢起来,那里显示的也不再是复杂的代码和编程,而是一个个简单的人名。

“张鹏”

“韩朵朵”

“韩子昂”

“马卡洛夫”

……

一个接一个的人名在我们眼前浮现,这些早就死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人们,存在于数字生命的记忆之中,伴随着他漫长的流浪之旅不断飘摇穿梭,跨过流浪年代嶙峋的骨骼和幽暗的人性,终于来到遥远的未来的新星系。

文明在重塑,道德在重生,这是充满光明的建设时期,这是人类过去死去如今重建的黄金时代,也是两千五百代人砥砺艰辛,数字生命受尽折磨才能到来的光明的未来。

我们在此刻终于明白,数字生命流浪的意义。

死去的魂灵以记忆的形式在未来重现,得以相聚。

屏幕滚动展现他生命中所有遇到的人,在漫长的名单后滚动逐渐暂停,我们看到数据生命拓展的页数逐渐达到上限,当他下滑到最后一页时,代码程序的意识也走到了尽头。

“刘启”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的出现消失,赋予生命以意义的爱的人的记忆得以回归,他也终于不再流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