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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堂路有一家滑冰场。每周日,傅临暄会用力推开它厚重的铁门,门迟钝而缓慢地发出刺耳低吟,冰的寒气与人的汗味一齐涌过来,冰面便落进他眼里。总有不少人停下来看向他,他们踩在冰鞋上或是靠在台上吃零食,大声向他嚷嚷:“傅哥,你怎么才来呀!”傅临暄便向他们笑,他的笑真诚美丽,一直到多年后还是那样。这时候薛纪山就站在他身侧,抬头去看他的笑,在他明晃晃的满足中发现羞涩的意味,看不出是真还是假。
那间冰场有很大的看台和很大的冰面。薛纪山记得有一块区域是孩子们专属的,似乎没有什么规定,只是大家莫名地便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专属的那片区域也很大,他们有不少同龄人都爱去这儿,但还是显得格外空旷。薛纪山坐在宽阔空荡的看台上,慢慢地吃一块鸡蛋糕,或者在嘴里含一颗糖,看着台下。冰面上傅临暄回环游走,身姿舒展,有时放慢速度与同伴交谈,笑语若有若无地传过来,薛纪山看他不经意间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那样喧闹可还是洒脱自在,让他想起故事里一呼百应的侠客。
冰场和人群是傅临暄的周日盛宴,他享用完毕便转身离去,从不多呆。傅临暄下了冰面,笑着应对大家的话,薛纪山从看台上下来,自然地随他走出冰场。
关上铁门时热闹与寒意都被关在他们身后,他们向前走。
滑冰场也卖一些滑冰装备,薛纪山记得有一排三层货架,上面摆着各式滑冰鞋,当然数量和花样都不多,但在那个年代已属难得。
傅临暄从来看不上那些滑冰鞋,他认为自己那双是全天下最棒的。
那的确是一双漂亮的滑冰鞋,是蓝色的。蓝在灯光与雪光的交辉下变幻莫测,每分每秒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清浅的池塘袭夺阔大的天空,沸腾的深海转为凝固的冰块,滑行,旋转,跃动,生生不息夺心摄目。
后来薛纪山想起这段往事,所有情景与细节都已模糊难辨,唯有这蓝色还如当初般鲜亮生动。那时他以为这是全天下最棒的滑冰鞋。
后来有一天他指着货架上一双鞋对傅临暄说:“我觉得那双也不错。”
那双鞋的样子他早已忘记,只记得傅临暄皱眉:“太女孩儿气——你想要?”他点点头。
傅临暄的手搭上他的肩,笑着说一句:“你没带钱吧。”
有个大概是工作人员的人走过来,年纪不大的样子,很宽的脸,说可以先穿上滑着试试,喜欢的话再来买。又想了一下说,今天教练不在,你之前是滑过冰的吧?要不然,让你哥教教你也行,他的话不停,认真推销着。薛纪山只是看着那双滑冰鞋,手指摩挲裤缝。
“哥,”薛纪山犹豫一下说,“我想试试。”薛纪来冰场,可从未滑过冰,“你弟弟不滑啊。”“他呀,他不爱运动。”他从来只是安静地吃着一点甜食,不说话,的确不爱运动。
“你不是说不爱这个么?”傅临暄看着那双鞋,“也实在不怎么样,又不便宜,你买了,不过一时热度,玩几次便不要了,太浪费。”
薛纪山顿一下开口:“我真挺想试试的,试一下就好。”
傅临暄说:“我没教过别人滑。”
很长的沉默,薛纪山说:“哥,你随便向我演示一下就行。”
“等教练来了再说吧。”傅临暄没耐心同他纠缠,自顾自地换上冰鞋,随口敷衍。
薛纪山盯着他看,说:“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滑冰啊。”
傅临暄捏捏他的脸,笑:“怎么会呢,纪山,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我是怕教不好你。”
薛纪山说:“行。”又补一句:“那您教我吧。”看向脸很宽的工作人员。
脸很宽说:“我不是教练啊。”薛纪山说:“你不会滑冰吗?”脸很宽说:“可我不会教人滑。”薛纪山说:“那就是说你会滑,会滑就行了。”脸很宽被眼前这个严肃的小孩逗笑:“这不合规定的。”
傅临暄听着指桑骂槐的话,有些好笑,笑不出来,看了一会儿薛纪山,说:“这么想滑啊?”
薛纪山点头。
傅临暄一点一点系紧鞋带:“来,哥教你滑。”
薛纪山双手扶住栏杆,栏杆被积年的寒气浸润透了,凉而湿像凌晨弥漫的冷雾,雾中人群喧嚣恍惚成一片宏大遥远的杂音,这样冷,可他手心出了汗。
他一向不喜运动,这么大的男孩正是闹事的好时节,他习惯了他们追逐打闹踢球干架,青春期的汗腺活跃地分泌出气味,薛纪山皱皱眉,坐得离他们远一些,继续读自己的书。他第一次主动参与一项运动。
手慢慢放开了栏杆,尝试着寻求平衡,深呼吸,薛纪山想着傅临暄的样子,蓝色来来去去扬起落下,再飘逸也稳固,他也站定。第一次上冰场,薛纪山没有摇晃没有摔倒,稳稳地站着。
傅临暄只是看了一眼,向他伸手。薛纪山下意识将手递给他,白嫩软胖,手指很短,傅临暄拉着他骤然向前滑。
“哥,”薛纪山想要收回手,又不敢,狼狈地被拽着,“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傅临暄说,我不会教人滑啊。
要点与技巧在慌乱中忽而浮现,身前人的姿态成了镌刻心中的学习模板,弯曲双腿,向前倾,脚步跟随,他感受到他的脉搏,清晰有力,就这样向前滑,耳边风声轻鸣,余下声响都远去,冰刀旋转,寒意上浮,清洁而自由,甚至没有察觉到傅临暄已放了手。
薛纪山滑出了很远,兴奋地向他招手:“哥,我这是学会了吗。”
傅临暄远远地看着他,也笑。
脸很宽说:“没想到你们兄弟两个都滑这么好,刚刚滑U型那一段,简直像是练了很久一样,很有天赋啊。”
几个同龄的孩子围在傅临暄身边,向他夸薛纪山,又纠正脸很宽说他们不是亲兄弟。
傅临暄闻言,看一眼正滑回来的薛纪山:“他滑得不错。”
“是啊,很适合滑冰的呢。”脸很宽看向傅临暄的滑冰鞋,“刚才还没发现,你们两个的滑冰鞋颜色不一样,但款式还很像啊,明天让大人买下来,以后你们两个好朋友就可以一起滑了。”
薛纪山已经靠近,开心地和大家说些什么,脸红红的,众人喧闹着。
傅临暄笑:“这得要不少钱吧?薛伯伯节俭,不支持他像我这样胡闹的,我可不敢把他带坏了。”
“走了,怎么还不把鞋子换下来?”
薛纪山对傅临暄说,我爸说滑冰鞋太贵了。哥,我真的想滑冰,我爸以前一直鼓励我运动的,但这次不同意我买滑冰鞋。
傅临暄说,伯伯一向节俭,这钱不小,我也没办法——你不是一直更喜欢读书的吗?
薛纪山看着他,从他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
傅临暄的滑冰鞋在学习班里丢了。
没人知道傅临暄是怎么把那么大一双滑冰鞋带到学习班的。
他喜欢滑冰,但只是作为他万千兴趣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但特殊的时间地点赋予了滑冰鞋特殊的意义。他小心藏好,只有很少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是蓝色的,他看向蓝天,那是过往生活真实存在的最后证据,滑冰鞋。
没想过会丢。
薛纪山那天结束劳动晚,回来时看到两群人剑拔弩张地站着,傅临暄站在人群中间,看起来还是那样从容。傅临暄对他说:“不关你的事,你回去休息吧。”薛纪山说:“这里不允许打架,会被发现的。”傅临暄说 :“快回去休息吧。”
薛纪山那天活很多,很累,简陋的通铺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墙根,闭上眼便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又被吵醒,天全黑了,又没灯,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出傅临暄走过来,他于是勉力靠向墙壁,挤出一个位置来,傅临暄侧躺上去,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睡吧。
薛纪山并不睡,问他:“哥,怎么了。”
傅临暄低声说:“我滑冰鞋找不到了,别管了,睡吧。”
薛纪山安慰似的喊一声:“哥。”摸索着握住傅临暄的手。
薛纪山扔掉他滑冰鞋的时间是两个多星期前,只是傅临暄现在才发现。
提前完成劳动任务,凭记忆来到傅临暄藏滑冰鞋的地方,搬开一堆杂物,把它取出来,剥开几层废纸,蓝色露出来,甚至还和以前一样光鲜。
这就是傅临暄视若珍宝的滑冰鞋。
薛纪山想了想,又把废纸包上,藏到过分宽大的衣服里,居然不算太显,对看守的人说自己任务还有点没完成,被骂了但还是糊弄着又去了劳动的地方,他知道有一口废井。
鞋掉下去时发出声音,很沉闷,他下意识地四下看看似乎没人注意到。井很深,他知道傅临暄再也找不到滑冰鞋。
他感到傅临暄似乎在看着他,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傅临暄怀疑到了他。
但傅临暄只是说:“没事。”
冬奥快开了。
傅临暄说,挺好的。
薛纪山说,我记得哥小时候喜欢滑冰。
傅临暄说,好像是,不太记了。
薛纪山说,哥,你还记得那个滑冰鞋吗,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我扔的。
傅临暄说,什么?他想了一下,笑,我都快忘了,你还记着呀。
薛纪山坐在他身旁,侧头去看他的笑,傅临暄的笑真诚美丽,看不出是真还是假。
脸很宽说:“你们两个的滑冰鞋颜色不一样,但款式还很像啊,明天让大人买下来,以后你们两个好朋友就可以一起滑了。”
他看向冰场,冰面上空荡无人只有大块寒冰冷淡注视,凛冽锋芒,晶莹剔透。
薛纪山握住傅临暄的手,轻唤一声:“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