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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朗取得了距离梦想成真临门一脚的胜利又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它,仿佛十几年的努力只为了这灾难性的一刻。
他为花滑而生,他的生活紧紧围绕着花滑。肢体要如何发力才能做出漂亮的动作,饮食要如何调配才能培养出坚韧的体质,母亲为了他日夜奔波,妹妹为了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热爱,他就像一列装满了煤炭的蒸汽火车,满载他人期盼,呜隆隆地向着母亲描述的那个美好未来前进。
然后他一头撞上了山崖,亲手将所有人的期盼断送。
原来十几年的努力与汗水砌成的未来也没那么坚固,反而脆弱得可笑,只要一点点规划外的反抗就会倒塌。竞争对手灰白的脸,四面八方雷动的掌声欢呼声,他踩在母亲和妹妹肩膀上心安理得地接过了数不清多少次奖牌,那时候的他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某天,自己会摔下颁奖台,成为被众人唾弃的那个?
他低头看向她们,试图从亲人的脸上找到一丝宽心的安慰。两位他最爱、最重要的女性,缓缓抬起头。妈妈说:朗,热爱在这个世界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妹妹说:哥哥,要带着我的那一份啊。她们的胳膊紧紧贴在他的小腿上,肉与骨扭曲成树根的样子,仿佛她们才是他的腿,她们是他的根。
白川朗经常做这样的梦,梦里的他惊恐,崩溃,无论怎么逃跑最终都会站在那个熟悉的颁奖台上,左脚踩着母亲,右脚踩着妹妹,接过看不清面孔的人递给他的奖杯,迎接四面八方同样看不清面孔的观众们的欢呼。在这片重复了无数次的喝彩声中,母亲和妹妹的头越来越低,胳膊越来越长,像真正的树根一样与他融为一体。他很久没有看见她们的脸了,如果真的要像树根一样,她们会不会逐渐沉入地底,永远看不到了?
朗,热爱在这个世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哥哥,要带着我的那份啊。
唯一能够听见的只有这两句话,他为此付出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汗水,他所努力的未来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未来。这样的未来太沉重了,迟早有一天他会坚持不住,届时她们的付出也将化为泡沫。他心有预兆,如同等待死刑的囚犯在冰场上绝望地起舞。
可他没想到的是,命运的准星偏移了几厘米,死神找上了他的母亲。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那个重复的噩梦,因为其中一位参与者已经下场,梦境的构架支离破碎,一如他隐藏在苍白面孔下的恐慌与无助。母亲死了,他的树根死去了。
和妹妹靠坐在医院地板上的时候,白川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自大和愚蠢,他怎么会把一直以来支持他鼓励他给予他温暖怀抱的人当作脚下的根?令人发笑的本末倒置,他以为前路有人指引就只顾低头前进,久到忘记了天空是什么样子。妹妹就在他身旁颤抖着,长发掩盖她的表情,就像梦里那样。但真正的白川春名不会一直重复那句话,她的双眼明亮有力,像一片倒映着白云的平静湖水,每次直直望过来的时候,其中传递过来的惊人力量总会震撼到他,但他只是陷入了一片柔软而宁静的云朵。他的妹妹懂事得令人心疼,母亲的选择无异于抛弃,但她挺下来了,像一棵坚韧的小树。
也许有些残忍,但白川朗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白川春名的世界失去了花滑还能正常运转,那么他的呢?
这个简单的假设胆大妄为到他的心脏都在砰砰直跳,这样的想法生来就带着复杂的异动因子,他就像不知道从哪儿窃取了一丁点细微的火星,置于手中细细地欣赏,为自己的狂妄,残忍和假设成真后血淋淋的现实战栗不已。
火星摔落在柴火垛上,瞬间点燃了整个世界。
他抬起头,医院天花板的灯管发出冷酷无情的白光,如同无私的神一般将光明平等分给每一位匆匆路过的医护和家属。
他的心脏坚定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那里头也住着一位小小的花滑运动员,正为了自己的目标在冰场上跳跃。
如果妈妈知道他的想法,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其实妹妹才是更适合迎接未来的人?白川春名的力量远比他们想象的强大,如果继承妈妈愿望的人是她,会不会比他这个哥哥还要优秀?
假设终究是假设,答案无从知晓。过去的齿轮紧紧相扣,露不出一丝缝隙,白川朗咬牙运转了十几年,终于到了疲惫生锈的时候。妈妈选择了他,花滑选择了他,这个世界选择了他,但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做出选择过。
这样的时刻终于来临,他像等待死刑的囚犯一样在全日本青标赛的冰场上起舞,一曲终了,观众的欢呼似乎要把体育中心的屋顶掀破。他第一次主动在观众席上寻找熟悉的面孔,他们的神情激昂,钦佩,喜爱和崇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面向观众席环绕冰场一圈,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呼声就更加热烈,目光甚至掠过了几个眼熟的身影。他短暂停住脚步,仔细阅读举牌上的文字。是粉丝,从日本各地赶来为他加油的支持者,原来有这么多。白川朗笑了一下,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
白川春名就在他们的中间,似乎比粉丝们冷静许多,但是眼角红红的,五官彻底舒展开来,嘴巴大张着喊他的名字。朗君——妹妹的声音埋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但他认出了口型。朗朝着妹妹挥手,随即朝那个方向行礼。观众席发出尖叫,无数闪光灯对准他,转播台的解说诙谐地调侃几句,向电子屏幕前的观众介绍这位新生的花滑天才,世界在为他喝彩。
朗抬头盯着体育中心刺目的吊顶大灯,一排排白色光点整齐划一地分布在吊顶横梁上,数不清的话筒和摄像机正蓄势待发,等待着年轻的冠军发布转天的新闻标题。
朗头晕目眩地想,毁灭还是新生,他终于为自己做出了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