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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夫以为自己不可能再见到芥川龙之介，即使是在这个能以健全身体转生的现代图书馆里，文豪的任务从写作变成了与侵蚀者战斗保护自己书写的书籍，他们不必再为稿费和作品而苦恼。
即使这样春夫仍想象不出他会以怎样的形式见到芥川龙之介。
所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平静的某一天，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这位早逝的旧友如此苍白、衰老的模样，却与年轻的时候一样消瘦、残破，以至于春夫一眼认出了他。
而松散地压住发丝的，是那对不像作家所有物的太过于纤细的手，仿佛随时要连着骨头整个融化在这副皱巴巴的皮囊中。
春夫走近了，他的脚步很轻，生怕这具骸骨散架了。他只敢轻轻拂过它发白的发丝，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也许是动作太轻了，春夫又扣上它干枯的十指，它依旧纹丝不动。
这具仅仅只是形似芥川的尸骸怎么也不能算是芥川。春夫这样想着，他叹了口气。
芥川龙之介已经死了。
可如果这是尸体，为什么没有腐臭的气味？春夫想不明白。
这具尸体究竟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明这里是春夫自己的房间，像这样的问题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他却怎么也无法从自己脑中得到答案。
被轻薄皮肉包住的骨头慢慢反扣住春夫的十指，但思绪游离到遥远天际的他毫无察觉，直到从嘴唇传来的冰凉湿气顺着口腔蔓延到脑髓深处。
好冷。春夫难以控制身体的动作，他瑟瑟发抖，想要猛烈地蜷缩、摩擦来争取一点热量，但却被那具濒临崩坏的尸身紧紧地压在地上。
他完全能够一下就把面前的怪物打倒，这对春夫来说易如反掌。但他现在又情愿相信这真的是自己的故友，被那双手紧紧攥住的触感让春夫犹豫。他无法彻底排除现在压着自己的就是旧友的这个可能性，因而怎么也无法下手。他无法亲手抹杀掉这份可能性。
尸骸终于把脸挪开了，占据春夫视野的是皱纹密布的、斑驳的脸和浑浊不堪的眼球，凌乱的白发有些粘腻地贴在佐藤春夫的手臂上，仿佛要把他缠住，头发的大致轮廓能看出些许生前的模样。
只有那双让佐藤春夫动弹不得的手，与他上一次见到芥川龙之介时相比，未改变分毫。
紧接着，这双手上的其中几根指头进入到了春夫的体内。
生涩而坚硬的，像古老的参天巨木接连坏死的枝干。被进入的一瞬间，伴随着冷气传递到春夫大脑里的是这样的想法。
尸骸的另一只手也松开来，转而扶住春夫的腰。
春夫还没看清，彻骨的寒冷便从下面孔洞黏膜的皮肤内壁再次传导上来，就好像要把他的尖叫声也冻住，他只能条件反射地隔着蒙上一层灰尘的破烂衣服抱紧了尸骸的背。
就像一大袋冰块在面前均匀融化开并不断入侵自己的骨肉，势必要把春夫整个人冰封，连本应产生的快感都被冻住然后刹那间消融在空气中。
春夫如同不断地在春日细雪缓缓融化的草地上与冬日水层渐渐结冰的小河里来回打滚。与正常交合的时候产生的持续愉悦感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要把他从皮肤最外层刺穿后一点点剥开的痛苦，而就连这样的痛苦也被难以驱散的冷气冻结。
只能皮开肉绽地暴露在四下无人的雪漠中被封冻在冰棺中，最终这场无人参与的葬礼也掩埋于纷纷落下的暴雪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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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图书馆从没成功召唤出芥川龙之介。清晨的阳光照到春夫身上的时候，他总算想起来。但他捋不清这件事和自己昨晚所做的梦的联系，可再多想也想不出答案。
他来到司书室开始工作，今天的司书依旧缺勤，她已经接连缺勤几个月了。没有司书的管理，文豪们只需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不需要潜书，因此馆内需要处理的事务并不多。
春夫很快处理好便走出司书室，在这个已经走烂了的馆里四下转悠起来。
走到大门附近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里出现了一扇门。之所以说是出现，那是因为虽然门的样式和馆内其他房间没有任何区别，但之前在这个地方是没有这扇门的。春夫很确定，这座馆他已经走过不下百遍了。
好奇心驱使春夫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顺势推开了门。
这似乎是一间存放炼金失败的文豪残骸的房间，那些东西是难以处理的。早已看不出原型的一团团黑乎乎的洋墨在地面蠕行。
这就使芥川的尸体在其中显得格外美丽。如果春夫没有做昨晚那个梦的话，他一定也会这么认为。
按常识来看，春夫此时应该拼命旋转压可能再也无法打开的门把手，试图从这个房间逃出去。
但佐藤春夫显然是一个没有常识的人。
他就如同在平常散步的路上碰见旧友般惊喜，与那双瞳孔发白的眼睛久久对视着。
他感到难以置信，但又回想起昨晚那个梦，一切似乎又顺理成章地进行着。
春夫如同梦中那般轻轻俯下身，捧起尸骸的脸细细端详。他确信了，这就是芥川。
只是这具尸体似乎不像梦中那样冰凉，连吻的交缠感也是。
分开的时候舌头与舌头之间拉出一根将断未断的银丝，令春夫困惑的是五指与口腔感受到的明显是刚死不久的尸体残留的余温。
但芥川龙之介明明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春夫这样想着便不自觉加深了手劲，尸体柔软的触感慢慢渗透到指缝间、穿过五脏六腑，逐渐深入至脊柱，连同那不可思议的白发一起，烙印进春夫与之贴合的每一寸血肉里，似乎想要将他变为同类。
春夫倏然间汗毛倒竖地站起来。尸骸依旧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想要追赶他的意思。但他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
门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打开，刚刚想要尽快逃离的心情瞬间冷却了下来。他回过头，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芥川的尸体看。
他想起昨夜的梦，熟悉的寒意又像要撕开皮肤一样回到身体上，春夫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跑到房间并迅速锁好门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被子紧紧包裹着身体，但似乎没法留住自己哪怕一点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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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夫发觉自己好像开始长斑了，他本身皮肤不白，所以起初难以察觉。但从那个房间出来数周后的现在，已经明显到不需要仔细看就能辨认出斑的形状。
与此同时，他在夜晚的时候渐渐变得更加难以入眠，视力也以异常迅猛的速度下降到要靠辅助才能起来走路的程度。
而他其实早就知道，自从司书长期缺勤以来，馆里本就所剩无几的文豪就几乎再也没见到过踪影，因此不用去司书室工作也没关系。
春夫便开始就这样每天躺在床上盯着一复一日趋于浑浊的天花板度过。
直至某天，他周围的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此时，春夫想起那位幽蓝长发的好友曾说过，迎来丑陋的老年、变得劣迹斑斑是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
他突然想站起来照照镜子，便挣扎着摆脱厚重却已经无法发挥作用的被褥，扶着墙挪动到镜子前面。
我看到了你丑陋的模样，因此我也变得丑陋了吗？
春夫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看到镜子里难以辨认身份的自己的模样，喃喃自语道。
不属于春夫的长发不知何时披散在他身体周围，他听到芥川的声音，芥川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