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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萨拉丁/鲍德温四世
Stats:
Published:
2024-01-25
Words:
7,903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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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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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4

【萨鲍】窄门

Summary:

“那是谬论,”他又一次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次更近,“不然此刻我眼中的是什么?”萨拉丁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他想摘掉那坚硬的面具。
“你也许会害怕。”鲍德温眼里盛满了犹疑和哀伤。
“怕什么,”他的手指轻轻覆上面具,皮肤暖热了一片,“一颗充满荣光和坚韧的心吗?”
他用手指轻柔地划过那没有温度的银光,“这些不重要,你一向知道。”
萨拉丁突然期盼那永远凝固的面具生出鲜活的表情,倘若他流泪,银制的面具也会为他融化。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这片静默已经在记忆中凝结成一小块象征永恒的琥珀,鲍德温知道它会追随他直到死亡降临。

Notes:

▍本文为约稿
▍标题和内容灵感来源于安德烈・纪德的小说《窄门》
▍内容有捏造注意!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圣城耶路撒冷仿佛诞生于百万年的雷霆天幕下,通往这里的路有多少人朝拜叩首的痕迹,风沙席卷着浮动的低垂黑云,无言地笼罩着这片被耶路撒冷王所统治的大地。高耸的石堡静默无言,它就像闭合的巨大珍宝盒,用缄默和锐利的身躯与影子拱卫着它的人民,它的王——那位年轻的君主仿佛神赐的礼物。
他一路行过柔软鲜活的孩提时代,拥有着似乎与生俱来的沉静和优美,人们常说耀眼的智慧与令人艳羡的容貌极少相伴而行,但耶路撒冷王似乎是打破成规俗见的惊喜,见过他的人都难以忘记那双沉郁的眼睛,明亮的蓝中隐含着与生俱来润泽的悲悯和智性的锋芒,他望向何处,那份萦绕在周遭空气中的庄严和优美就在哪里诞生,他的目光便是生命勃发的养料。
这里没人不知道他,没人会不知道Baldwin IV of Jerusalem,他是阿马尔里克一世与艾格妮丝之子,神赐的荣耀。
在鲍德温的记忆中,童年是朦胧且柔和的,他常穿行于偌大的城堡,轻盈的足音在四壁上撞出无形的波纹,他会在这里玩耍、阅读,有时还能听到模糊圣洁的歌声,时常会有一双柔软的手抱起蹲坐在地上的自己,手的主人会用柔和的声音告诉他当心跌倒,但他从未感受过疼痛。
时间如同风沙吹过圣城那样迅捷,他还记得自己手持君主宝珠和权杖的加冕礼,他站在层层叠叠的华贵礼服中,镶嵌着紫水晶和宝石的十字架辉映着静默的华光,那象征着基督教君主对上帝的忠实和对世俗世界的统治。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上,他微垂眼睫,在庄严的旋律和人群中感受到一丝虚无的温暖,他感受到了王冠的重量,但他的头颅不曾低垂分毫,他在心中做空祷告,神喻在钟声中降临,他听到:“你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那些往昔早已铭刻的字句在脑海中抽丝剥茧最后行成这句话,鲍德温在他十三岁的加冕礼上听到了神的叩问与指引。少年的身体挺拔而劲韧,逆光的角度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耶路撒冷王——神赐的荣光——”
他听到人们的欢呼,这声音犹如天幕坠落,而他昂首承接住一切。那场盛大的加冕无非是他辉煌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星辰,当时他如此想到,他会守护这片热土,他的人民,神赐的福地,他会尽情在沙场中挥洒自己的才华与谋略,在权谋中游刃有余地进退,他会努力去触及那道福光,前路狭窄崎岖,而他会行千里万里,用脚步在历史和岁月中留下铿锵的诗。
鲍德温并非沉溺于声色之人,成为君主后他仍旧保留着自己儿时的一些习惯,他偏爱在傍晚降临前后穿过长廊登上城堡最顶端的塔楼,那里能俯视城中的一切,他时常凝视那座耶稣被钉死的圆弧城堡,十字架的轮廓会慢慢隐没在渐黑的天色中,他秉烛站立在风里,常常神思驰往。
百年之后自己的身躯也会如这十字架淹没在黑夜般消失难寻,倘若能进入神的怀抱,永生之时也不过是摒弃了世俗的实体,他的灵魂无愧于坚定的信仰和守护的一切。
“可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他不禁念出在加冕礼时出现在脑海中的词句,它们自那时起已经无时不刻不萦绕在心头。
“生命并非全然坦途,若是罪……”
一阵风吹来灭掉烛火,鲍德温低头看时,蜡泪已在皮肤上干涸,可他却浑然不觉,一阵蝼行感在身躯中闷然显现,他呼吸陡然迟滞,长久站立的双腿也似乎失去了力气。
银烛台砸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跌落在冰冷的黑暗中鲍德温想起了自己未说完的后半句。
“若是罪隐于黑暗,则神命之下的王来背负。”

 

02

鲍德温苏醒在刻意压低的人声交谈中,昏暗里他辨别出那是他的姐姐茜贝拉充斥苦闷的声音。
“病症早在数年前就埋下根苗,恕臣下直言,公主,主上的生命已能望到尽头,大约就在十年之内…”
“圣父为何要如此安排,他明明是耶路撒冷的……”
她没再说下去。
白色的帷幔与纱帘像幽微的鬼魅,烛火跳动,是姐姐掀开帘子坐在他床前,他看到她忧郁苍白的面孔,一如凝视一面镜子,只是他已知晓,往后岁月中只能在姐姐的脸上找寻到往昔自己的样子。
“我已经听到你们的对话,姐姐,不必过分难过,神早在过去就降下惩罚。”
鲍德温原本想抬手擦去茜贝拉脸庞摇摇欲坠的泪水,可手在空中停滞转而放下。
“我尚且拥有生命可活,耶路撒冷的光辉不会熄灭,我保证。”
他的声音低沉清澈,仍然带有少年人的可贵风采,病痛还未全然侵蚀这具年轻的身体,可谁又能安然经受这样漫长的痛苦。
“亲爱的,这并非神罚,只因你的光芒过于耀眼,王背负着世人原罪,你是最接近圣父的……”
他看到茜贝拉如同汹涌大雨般的眼泪,她仍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皮肤和面容会干瘪枯萎,但其实就如一朵花的生死那样自然,我已知晓结局,在此之前我仍然会灿然地活着,虔诚地祷告。”
“姐姐,我会祝福你和你的后人,耶路撒冷不死,我就还会活着。”
鲍德温言出必行,麻风病也无法阻止年轻的国王建立伟大的功绩,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击败了阿尤布王朝的萨拉丁,这位身处大马革士的苏丹是伊斯兰世界实力最强的君主,拥有着强悍的马穆鲁克骑兵,对他而言萨拉丁是一个最危险强劲的对手。
鲍德温与萨拉丁初次交手的时候,麻风病尚未严重侵袭他的身体,年轻和朝气在他十六岁的身体中占据上风。萨拉丁带领两万多人从埃及出发进攻耶路撒冷王国的领地,而他在真十字架前虔诚祈祷,带领骑士们对萨拉丁发起冲锋。
那是萨拉丁生平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这场战争名为蒙吉萨战役。
他记得在漫天黄沙的对阵中瞥见那位穆斯林的君主,他身披一袭黑袍,仿佛身后是行将且至的黑夜。鲍德温在嘈杂中听不到清晰的对话,所有声音仿佛幻化成激荡的海潮,他甚至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附着在脸颊上的潮湿,即使疾病早已经潜移默化地夺去他的感官,但望见那虽然战败但仍然可敬的敌手时,鲍德温还是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看不清遥远的对面萨拉丁的真容,却已然将这浓重且灿烂的画面铭刻入脑海中。
那是荆棘绞缠的痛楚和奇异的情感相互滋生的潮热。
而他将永远铭记。

 

03

在蒙吉萨的胜利带来了短暂的和平,可疾病的脚步不曾因此停下,鲍德温的皮肤溃烂愈发严重,偶尔视线中还会生出模糊不清的云翳,他知道情况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糟。御医在此时更像昭示惨痛结局的先知,他们总是委婉曲折地措辞,毕竟谁也不能直接宣判君主的命运。
他曾参加过一次“被死亡”的仪式,那是姐姐茜贝拉求问到的缓解麻风病的一种宗教可能。
在仪式那天,他穿上了一件特制的黑色衣袍,独自站在侍从提前为他挖好的墓地旁,臣子围在他的周围,向上帝祷告:
“君主会在尘世中死去,但他也会在上帝面前得到新生。”
仪式当中的死亡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是宗教意义上生命的更迭。
他站在无尽的祈祷中央,虔诚的声浪包裹住他的身体,层层叠叠抑制住他自在呼吸的能力。他看到曾经贯穿整个童年又盛放在加冕礼上的神谕越来越远,那扇门似乎已经关闭。
他再也无法缩短他们相隔的距离。在这一刻他真正觉得自己是神罚者,而非被命运和圣父眷顾的人。
风吹起他身上的那件黑色长袍,这如夜晚一样的颜色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萨拉丁。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场面,有些片段甚至在他并不安稳的睡梦中也频繁造访。他下意识不愿去深究其中的原因。自从那场战争结束后,双方达成了和平协定,他有时能收到那位君主的来信,那信并非惜字如金,因此他能从这几封寥落的书信中感受到萨拉丁并不像传言那般凌厉坚硬,但他至今从未回信。
随着书信到来的还有穆斯林的医者,医者说自己有令在身,他为纾解邻国君主的病情而来,也为母国君主的问候而来。
那些祈祷逐渐平息,他在一片沉静中回过神。
“主上,请允许臣为您脱下象征病痛与厄运的黑色衣袍。”
他微微颔首,侍从上前恭敬地为他换上了另一件与黑袍模样相似的白袍。
结束之后他被人群簇拥着离开那块坟墓,离开之前他看见那件漆黑的长袍被叠放进木棺中,一点点被沙土掩埋。这一切都仿佛意味着,那件漆黑的衣袍已代替他走向死亡,他会得到崭新的、被上帝宽恕的生命。
但事实从不留情。
麻风病如同蚀虫一般啃食他的生命,他已经许久不照镜子了,即使偶尔瞥到也是戴着银面具的样子,那好像已经变成了他的第二张脸,他快要忘却自己的面容。
茜贝拉悄然命令画师绘制出一副他十三岁加冕礼的巨幅肖像,快要完工的时候,萨拉丁率领二十万大军越过了约旦,鲍德温御驾亲征。他们在卡拉克城堡前对峙,那时候鲍德温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这点萨拉丁也心知肚明,十六岁击败他的少年如今已带上沉重的银面具,他单手攥握缰绳,声音却一如从前冷静:
“请阁下撤回大马士革,免伤和气,雷纳德将会受到惩处。”他喘息片刻,似乎是为了让面前与他对峙的人更放心,他又补充道,“我发誓……”
“退兵,否则我们在此同归于尽。”
他身后是兵马远足扬起的尘土,飘扬的旗帜,和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巨大十字架,云层的阴影逐渐笼罩住大地。
“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面具后的眼睛已看不清颜色,但萨拉丁依旧记得那是令人沉醉的蓝。耶路撒冷国王的身体恶化如此迅速,恐怕已行至极限。他若去世,圣城耶路撒冷就如囊中之物一样唾手可得,他根本无需在这时发动战争。
早在出兵之前萨拉丁就已经做出判断,可他仍然停顿了好几秒,让这场盛大的对峙延续出几次呼吸的长度。
“是的,我们达成一致了。”
他最后还是给出了早已定好的答案。
这场对峙原本就是一次谎言,这是对鲍德温病情的观望。现在他如愿得到了答案,这个结果最利于他,但并非是他最想接受的。
“我会派御医去探望阁下。”
“Salaam alaikum.”
鲍德温微微颔首,表示谢意和问候。
“Alaikum salaam.”苏丹也垂首还礼。
在这场正式严肃的会面中没人能想到这位穆斯林君主寄给敌手书信里那些熟稔的措辞与对话,就连鲍德温有时也会对那些话语的存在产生怀疑,尤其是在此刻达成协议过后,萨拉丁那匹桀骜不驯的黑马就敏捷有力地带着主人奔向自己的大军之中,只留下马蹄扬起的沙尘还未落下。
萨拉丁告别之后没有回头,而鲍德温却已近乎筋疲力尽,但他还不能休息,因为有事还未完成。

城中行列齐整,雷纳德站在场地中央等待着国王的审判。鲍德温回到城中还未来得及更换衣服,那件几乎及地的披风正随着自己的步伐轻盈摆动,但此刻却与他的心境截然相反。他透过面具俯视着雷纳德,淡然的口吻中却蕴含着隐而不发的千钧怒火。
“跪下。”
“再低些。”
他抽下自己丝质的白色手套,丝绸之下早已没有什么健康光洁的皮肤。没有痛感,这也许是唯一的安慰,但他只能看着那些溃烂的伤口如何一步步覆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的记忆,他知道那会有多痛,他应该知道那有多痛的。
“给我你的和平之吻。”
从他抽下手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公开了自己的病势,他公开了这个王国即将变动的激荡命运,他像在直言自己将要面临的死亡,那些急于发动战争的声音也会在此刻噤若寒蝉,因为在无法更改且越来越近的死亡面前、在今日亲眼目睹的双王对峙和交锋之中,任何人都会置疑自己是否拥有带领圣城立于永恒的能力。
雷纳德极尽谄媚地吻上他溃烂且破碎的手,可鲍德温仍然感到一丝本能的恶心。他不合时宜地想到萨拉丁寄给自己最后一封信的落款。
“诚望保重,为阁下献上诚挚一吻,萨拉丁。”
那封信的字迹冷硬俊逸,似乎根本不用在意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只记得自己阅后的那天夜晚仿佛梦见除了神谕和那道窄门之外的事,他已记不清楚,可现在这已打破常规距离的臣服之吻却勾起了一些模糊梦境的细枝末节,他知道,那与萨拉丁有关。
他拿起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地鞭打跪于地上的雷纳德。
用力抽打的动作使得他身形不稳,转身离开时虚脱地摔倒在地,这场面让他想起自己被确诊麻风病的那一天,在耶路撒冷城堡的最顶端,他手持的烛火被风吹灭,他也如此躺倒在地上,一切都那么想起。
除了他在倒下的那一刻瞥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没有时间确认,他的世界就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04

当鲍德温从昏迷中醒来时已至深夜,四周寂静无人,只有窗外摇曳的树影。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上药更换纱布,木桌上原本零散的地图和书本重新变得井然有序,姐姐一定在他昏睡时来过。他努力睁开眼睛,昏黄的灯光让视线受限,一切景物都好像蒙上一层细纱,就像他的皮肤。他突然想到自己昏倒前瞥见的那个黑色身影,虽然身着黑衣的人不少,但他总觉得那个人不一样,也许是……
思绪突然被窗边悄然靠近的影子打断,他微弱的感官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谁?”
他躺在床上难以行动,用喑哑的声音问出语气凌厉的话语。
那个影子慢慢靠近,他在黑暗中看清楚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双眼——他还是身着一袭黑袍,和前几次见面时一样,不过这次他身后的确是浓重且安静的黑夜,不会有错,是萨拉丁。
他在他床前几尺的距离停下了,鲍德温看见他朝自己微微屈膝。
“夜安,阁下。”他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寻常问候。
“你不该到这里来。”鲍德温收回了自己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直直地盯着跳动的烛火。
“诚如您所言,也许,作为敌国的君主、相异的信仰者,我的确不该深夜至此。”
他的影子逐渐靠近,直到完全覆盖在鲍德温身上。
“但对于一个怀有隐秘情感的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站在鲍德温的床前,以一种俯视的角度望着他,但鲍德温并没有从这目光中感受到一丝轻蔑和怜悯,恰恰相反,他觉得那目光充满了支撑完成这场对话的力量。
“坐吧,请。”他倏然叹了口气,在这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试探中抽身离去,他需要坦诚。
“你病得很厉害。”萨拉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推远了烛火。
“如你所见,我的生命已经行至尽头。”
他的语气淡然平静,却让萨拉丁感到恐惧与心痛,他讶异这年轻人在病痛的折磨下仍然能够承接这风雨飘摇的时局,惊叹他坚韧的意志和灵魂,而那心痛则是在提前悼念这位即将逝去的君主,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多谢你的御医和书信,他们带给我很多。”
萨拉丁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后面的话,他意识到并不是鲍德温没说完,这就是这句话的全部内容。
“很多什么?”他轻声靠近鲍德温,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回问他。
窗外偶尔会传来夜晚守卫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这是国王的内室,没有人敢前来打扰。
“您应该知道,”鲍德温扭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孤身前来有很大的风险,难道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萨拉丁笑了笑:“现在应该担心自己安危的是阁下。”
萨拉丁没说错,他们之间近在咫尺,而他浑身疲倦地躺在床上,他想要自己的命也易如反掌。
“可您不会,”他的眼神丝毫不曾退却,“此刻我唯一的敌人是侵袭生命的病痛。”
“那会很痛?”萨拉丁的声音低沉且难以捉摸。
“或许如此,只可惜我感受不到。”
他听到萨拉丁的呼吸声微小地停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常记起几年前的那场败仗,你给予我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那时你很年轻,当然,现在也是,我记得你的样子。”
“是吗,我自己几乎记不起来了,”他近乎自嘲般的叹息,“但你不会想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萨拉丁倏然靠近,他遮挡住了床边的烛火,现在只有月光和静默的空气。
“那是谬论,”他又一次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次更近,“不然此刻我眼中的是什么?”萨拉丁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他想摘掉那坚硬的面具。
“你也许会害怕。”鲍德温眼里盛满了犹疑和哀伤。
“怕什么,”他的手指轻轻覆上面具,皮肤暖热了一片,“一颗充满荣光和坚韧的心吗?”
他用手指轻柔地划过那没有温度的银光,“这些不重要,你一向知道。”
萨拉丁突然期盼那永远凝固的面具生出鲜活的表情,倘若他流泪,银制的面具也会为他融化。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这片静默已经在记忆中凝结成一小块象征永恒的琥珀,鲍德温知道它会追随他直到死亡降临。
萨拉丁何时离开的鲍德温已不得而知,他只记得他轻握住自己尚且不那么糟糕的手让自己安心入睡,而他也照做了,奇妙的是这次他没有再做那些奇怪的噩梦,就连那扇窄门和金光闪闪的神谕都没梦到,他只记得如同现实般的最后一个画面:身穿黑色长袍的萨拉丁和自己辞别,转身走向和他相似的浓重夜色中。
从此他的眼前也是一片相似的灰暗,在与萨拉丁告别的那一晚后,他失去了视觉。

 

05

茜贝拉告诉鲍德温她让人绘制了一幅他的巨大画像,如今画作已经完工,可他却无缘一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从战场回到耶路撒冷,路途颠簸,进一步加重了他的病情。弥留之际,主教在纱帘后对他喋喋不休,主教说国王要做忏悔,以便死后能升入天堂。
“当我见到上帝时,我会亲自向他忏悔。”国王的声音虚弱,但这句算不上虔诚的话足以让主教语塞。
一切安静后他躺在床上昏睡。暗黄的阴影下有白鸟飞过,他能听到他们振翅的声音。在这个备受折磨的午后他把自己寄托在某只飞鸟身上,如果他能跨越风沙与距离,那么他也能去到那位君主身旁,他也能最后一次俯瞰这座城市,他的圣城,他灵魂和生命的一部分。
那些碎片的回忆零散地拼凑出恍惚的梦,他高热的身体是臆想的温床,他梦到自己还是个男孩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不是冰冷的面具,他有让人沉醉的蓝色眼睛,柔软的金发,就像他外甥那样,或者不是,姐姐茜贝拉说他更好看些。他在柔软的床榻上梦见自己不算漫长却足够精彩的生命,他记起儿时的傍晚他总会坐在城堡顶端的石阶上,暮色昏沉地降落在他的身上,覆盖着这片神的应许之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融化在这座圣城、这些飘荡的沙土中,那道光芒刺眼的神谕仿佛是他直通圣父身边的阶梯,他也像在风中飘荡的沙砾一般忍受凛风打磨,抛弃一切带不走的东西,他愿意为此而行。爱,怜悯,还有一种混合了热情、自我牺牲的美德与难以分辨的情感使他迷醉,试图用尽全力向上帝祈祷。
他穿过幽深的长廊,推开过一扇又一扇沉重的大门。尽头是什么,门后有什么,他看到了和门一样高大的银质面具,冰冷且毫不留情地俯视着自己,他看见溃烂的皮肤、融于夜色的黑色背影、零落的书信、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当这些消逝,他梦见了十六岁的自己击败萨拉丁隔着军队与沙尘,伫立着与他对望。
他似乎感受到身旁有人,一定是姐姐茜贝拉来见他最后一面,只可惜他再也不能用眼睛描摹她美丽的面容,他睁开双眼,即使视线一片灰暗。
“我在做梦,梦到那年夏天,我打败了萨拉丁,那年我十六岁。”
“是的,那时你美丽而年轻,”茜贝拉眼中蓄满泪水凝视着虚弱的鲍德温,她爱他,又是如此为他惋惜,“亲爱的,你一直如此。”
“我美丽的姐姐,我想念你……若曾带给你痛苦,我过意不去。”
“请把这些放在那幅画像之后吧,就当是我还在那样。”他费力地指了指枕边的长方形木盒。
“铭记我当年的音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会的,亲爱的,我会的……”
茜贝拉轻轻吻上他带着银面具的额头,她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像融在水里,深沉安静一如往昔,但此刻却显露出重负已释的轻松与愉悦,鲍德温缓缓闭上双眼,那些光华也逐渐熄灭沉寂。
在生命的尽头他恍然明白,自己始终无法进入神所说的窄门不只是他身罹神罚,在世人眼中是带着至恶原罪的,可是,他在这短暂的生命中爱上了那位最危险的对手,一位虔诚的穆斯林。脑海中浮现的这种炽烈而清晰的认知最终消散,余下层层积灰湮没了滚烫的过去。
窗外暮色已至,暗蓝的天幕降临在这座圣城,像极了鲍德温儿时常登城堡塔楼的那些傍晚。

 

06

萨拉丁终于如愿得到了耶路撒冷,他在登霄节这天进入这座圣城。阿克萨清真寺和磐石清真寺又重新立于天幕之下,那晚他从窗口眺望,星星点点的火光摇曳在干烈的风中,仍然顽强不屈地伸展燃烧着,直到最后熄灭,在土地和目睹之人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自己也许在哪里见过相似的景象,于是,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鲍德温。
现在,他踏过那位年轻君主曾经拥有的土地,眺望他曾经目之所及都是故土的城池,在不为人知的梦里,他无数次重现他们初见那天的情景。他年轻的敌手安然跨坐马上,金色发丝被风吹得上下翻飞,而在这些遮挡下他仍然能看到那双眼睛里闪动的明亮光芒,他甚至比沙漠中的太阳还要耀眼。
这一切似乎都由那场战败开始,他以为失败会带给自己羞耻和挫败,但事实与之相反,他在那时幸运地触及到生命深处不为人知的谜语。
他得知鲍德温死讯的那天阳光很好,一如他们初见那样,他对通报的侍从淡淡说句知道了,就谴他退下。他推门而出,刺眼的阳光直射进眼睛里,闭上眼睛,鲍德温明快的面容和带着面具沉睡的样子便交替出现在脑海中。
远处天空飘来一块乌云,雷声闷闷响起,一场罕见的暴雨降临。
攻下耶路撒冷后他开始漫步在这座承载着数不清历史与记忆甚至信仰的城堡中。满地狼藉,行走时他扶起了翻倒在地上的十字架,但又绕开了印有相同纹理的地砖。
走到一个大门紧闭的房间,他停顿了一会还是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他和更为年轻的鲍德温对视,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光芒中央,身披华丽衣袍,王冠钻石的华光也比不上他美丽的眼睛。
那是一副巨大的肖像,是少年鲍德温加冕礼的模样。
他缓慢靠近,发现自己在画像面前只有一角之大,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只有萨拉丁和这幅画。他抚上这画像的一角,冰冷的温度让他想到了那晚抚摸鲍德温银面具的感觉。
面具,画像,掩盖他,呈现他,但都不是他。
他靠着画像坐下,寂静中他瞥见画像背后和墙壁的缝隙里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他伸手取出来,就着月光和夜色打开了盒子。
那是一副银色的面具,萨拉丁认出这面具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晚他戴的,还有装在牛皮袋里的信,那是他写给鲍德温的五封短信,都按照时间完好无损地存放在这里。
一二三四五六,怎么会有六封。
他打开第六封信,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笔迹,上面写着:“I am Jerusalem.”
落款:“诚望保重,为阁下献上诚挚一吻,再会。
鲍德温。”
这是鲍德温未曾寄出的回信,在他死去之后,真正的收信人才在偶然间读到他的道别。
萨拉丁将那薄薄的信纸贴于胸前。
“My love.”
“My Jerusalem.”
银面具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07

快日出的时候萨拉丁登上了城堡最高的塔楼。
风渐渐停歇,恒久的太阳在大地上披露着第一缕阳光,天空从深蓝向暗橘过渡,他拾起一把圣城耶路撒冷的沙土,抬手的过程有细小的沙砾飘散在风中,握不住,舍不得,留不下。
他缓慢举起握住沙土的右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泥沙带着凛冽坚硬的棱角,却有柔软的姿态,轻盈的心。
太阳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
手心那把沙土变得湿润,但没人会去探究那是耶路撒冷新主人掌心的潮热,还是他从未示人的眼泪。
这是他的土地,他的国度。
也是他已逝去的爱人。

 

Fin.

Notes:

“窄门”一词出自《圣经》,在《路加福音》13章24节记载,耶稣对众人说:“你们要努力进窄门。我告诉你们,将来有许多人想要进去,却是不能。”
《马太福音》记载,耶稣在“登山宝训”中用非常形象的说法,讲述了到灭亡和永生的两个门和两条路。耶稣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在西方语言中,“窄门”、“窄路”常常作为邪门歪道的对立面而含有正门正路、永生之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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