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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成为哨兵的半年后,朴志效在那年冬天迎来了她的第一个假期。那期间发生的事,让她在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都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做了一场梦,因为那样似乎能撤回她的纠结、焦躁、猜疑和不安。
可要她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那两天凑崎住在朴志效家,留宿的最后一晚也就是回自己家的前一晚。下午的航班,对于生物钟早已适应军营作息的两人来说并不算早,至少在计划里,不是“一起床就要出门”的情况——倘若不是朴家的大人借为凑崎送行之故,拉她喝了点酒的话。
有这么一个脍炙人口的说法:军人不沾酒,拿枪手会抖。这其中哨兵则是尤为少喝酒的那一批。这不仅是因为哨兵要亲自上阵,是“拿枪”的那一个,还因为酒精导致的一点点感官上的错乱,都会由于哨兵特殊的生理机制而放大数倍,不管是战斗中还是平时宿醉,不适感都远远超过一般程度的恶心。
当然,这事也不绝对,在她们的军区里,就有几个偷偷违背禁酒令的老兵,还都是哨兵。朴志效曾经对此好奇、甚至私下里嗤之以鼻过,后来凑崎打听到,这些老兵在任务中失去了自己的绑定向导,她也不太能理解那和违抗军令有什么关系。毕竟她一向严守纪律,她始终不觉得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
虽然可以归咎为她还太年轻,比她大不了几个月的凑崎却深感同情。凑崎向她解释,尽管军方会安排其他向导进行干预和疏导,避免其陷入“迷狂”,但心理上的创伤太深,有时用成倍的醉意和成倍的感官不适来交替麻醉自己反而没那么痛苦。
“他们也许在呕吐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可以忘记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人吧。”凑崎难过地说。
朴志效还是不明白。
凑崎见她困惑,只好做了个类比,“如果我在任务里失去志效你的话,我也会很伤心的……我相信反过来也一样。”
朴志效代入了一下,她还想象不出来有爱人是什么感觉,但凑崎提出的这个可能性的确令她心悸,胃也隐隐绞了起来。她只是感受了个皮毛就下意识让自己切断思绪了,也是回过神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皱着眉头,背上全是冷汗。
当时凑崎没有作过什么“我没有说我们是爱人的意思”的澄清,那一刻朴志效也没有多想——她们至此终归也才相处了一年——加上那个设想太可怕,她的大脑决定转眼就把整件事情忘了,所以这段记忆是一直到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凑崎的感情才重启的。
她意识到的这一晚,也就是她成年后第二次喝酒的这一晚,凑崎即将从她家启程回家的这一晚,尽管酒精给她带来的昏沉感是普通人的数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但我们还是将时间回拨,从那顿送行宴讲起吧。
吃一堑长一智,上回喝酒栽了个大跟头,朴志效吸取教训,这回不仅刻意留到饱腹后再喝,免得喝完吃不下饭,还抿了两口就放下杯子。坐在她旁边的凑崎脸上倒是没什么难色,虽然端给小辈的那两杯度数很低,凑崎仍在酒劲的催动下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也不奇怪。凑崎就属于那种体质特异的特殊精神能力者——也就是酒量和副作用都跟普通人差不多的意思。这即便在向导群体里也很罕见。
她酒劲过去甚至还有一段贤者时间,不过跟一般用到这个词的情况不同,她并不讨厌醉后的自己,反而觉得酒醒后这段时间里的自己更为陌生。
“喝醉的我其实更像真正的我。”凑崎这么跟朴志效说过,但朴志效思来想去,也觉得“凑崎平时的热情程度已经比真实的她压了两个度”这件事很超出自己的认知。
在“醉酒后变得更像自己”这件事上,朴志效也很难共情,因为她醉酒的体验并不多,样本量也就不够可靠。
在她的经历里,小时候能力没觉醒也就罢了,从大人杯子里尝一小口只觉得又酸又苦,再大些,到了叛逆期,朴志效就发现自己比别人醉得更快,也醉得更沉。觉醒为哨兵后,她还未到入伍的年龄,就有专人提醒她要避免饮酒,家教也因此更严了,她便一直没能体验到酒精对哨兵的副作用,直到成年。
她成年后第一次喝酒就是她行成人礼那天,半杯酒就让她难受了好几天,而醉时的事情她就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只从朋友嘴里听说自己好像变了个人,莫名其妙就开始流眼泪,还说一些很伤感的话。朴志效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一面,暗地里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入伍后军方禁止、加上后遗症确实严重,她便顺理成章地没再碰过一滴酒,心里还暗暗庆幸自己不会再出糗了。
这下她才喝了两口,头就开始发沉了。在这层不适感之上,又有旁人大声说笑,对哨兵的感官进行二度刺激,脑袋里好像嗡嗡作响。朴志效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但两年没沾酒了,她理智上知道这对自己无益,却抵不过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让她产生想破例的冲动。
青少年时期的她和朋友偷偷喝酒,一大半出于好奇和叛逆心理,一小半是为了合群。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她也想到了合群这个概念,但饭桌上只有她的家人和她的搭档,又哪有被排斥一说呢?那么,就是没法和他们沉浸在同一种感受中让她感到格格不入了?可朴志效直觉,这不是完整的答案,否则她心里不至于这么不是滋味。
多半和凑崎在场有关。但有关凑崎的事,她想不清楚的太多了。
“我到阳台吹吹风。”
朴志效站起来,抛下这么一句话,就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母亲叮嘱她加件外套,她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有真的那么做。
印象更深的反倒是她瞥到的凑崎,穿着米色毛衣、脸红扑扑、双眼湿润迷蒙的凑崎。体温在酒精的效力下升高,凑崎将长发扎了起来,明明随意又散乱的一个马尾,朴志效却觉得美丽得不可思议。她独自来到阳台,还记得昏黄的灯光打在凑崎脸上是什么样子,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成了她昏沉的头脑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朴志效深吸一口气,夜风涌入喉咙,空气里的水分子微微安抚她烧灼的胸口。就这么过了一会,她舒服了点,那个画面也逐渐淡出脑海,但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抓紧栏杆,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能使时间暂停。
正如她先前决定喝酒时那样,她很矛盾。一方面,她想抓住那个画面,不让它溜走,且大概率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会忘得更快,而她不想忘掉,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么做有哪里不对。
距她们被正式收入编制已过了半年,在此期间,她们所在的分队共出过五次任务,难度不高,但他们这帮新人完成起来还是够呛。在第三次任务中,凑崎掉入了泥沼,朴志效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凑崎被一点点吞没。她从未体验过那样的绝望、惊愕和痛苦,直到整个画面骤然破碎,朴志效才明白同队的向导攻破了怨灵的精神攻击,她刚才“看见”的只是幻术。
但她始终忘不掉当时的恐惧。那份恐惧就杵在她的世界中央,她一天是在役的哨兵,就一天无法回避。她庆幸自己是队长,可以让对凑崎的保护在决策中保留可观的比重,但这似乎逐渐引起其他成员的不满了,而她也在之后的两次任务中过分提心吊胆,频频失误,事后又为将团队置于危险的境地深感愧疚。
她很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在团队和个人之间权衡。倘若她不能快点成长起来,有能力保护凑崎的话,就总得有一方作出牺牲……但说到底,她又有什么资格和权利,能擅自让这任意一方“作出牺牲”?
这简直不像她,朴志效想,可她又能怎么做呢?总不可能叫凑崎退伍吧。
她突然想起凑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我在任务里失去志效你的话,我也会很伤心的……我相信反过来也一样。”
紧接着,她又想起那一整个对话,那些背地里喝酒的老兵。她很茫然,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接触到了他们的体验。
也许以她的酒量,再喝多一点,她就会忘掉那个头发散乱的凑崎,忘掉她近来常常涌现的情感悸动,也忘掉她对于失去凑崎的恐惧。她会有那么片刻的安逸,不需要面对任何折磨她内心的事。她似乎能够明白那些老兵了。
朴志效回过神,发现脸上冰凉,自己竟然流泪了。和平常不同的是,她并不觉得难为情,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她可以哭,可以感到脆弱,可以无措和迷茫,甚至连逃避都可以,没有人期待着她作出什么坚不可摧的姿态来。她不用想着赢得谁的认可了……包括那个人。
凑崎已经是她的搭档——“她的”向导了。这样不就够了吗?她还想要什么?
朴志效用力眨了眨眼,靠在护栏上给自己擦干了眼泪。也许是对酒精的反应,也许是外面的确是如妈妈所说应该添一件外套的温度,她的脸摸起来烫烫的。
很不合时宜,她想到灯光下的凑崎。彼时凑崎一杯酒下肚,双颊晕晕一片红。朴志效想,那一刻,那张脸应该也和自己现在的一样烫。
但她尝过醉酒的好处,已经不再想抓住和凑崎有关的念头。思绪模糊没有什么不好,她觉得自己比平常更有勇气,或者是更少担忧……就这样,朴志效直起身,慢慢走回屋里。
饭席结束了,她远远望见自己的父亲垮在座位里,脸和脖子都是红的,呼呼喘着气,呼吸粗重得像在打鼾。母亲则支着头,虽然从她用手指按太阳穴的动作能看出来她头疼得厉害,也不妨碍她在饭桌边昏昏欲睡。
而凑崎呢,凑崎……?
朴志效走近了,看见她的向导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正发着呆,朴志效到了她身边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看她。
眼前这一幕和之前看到的无异,朴志效却莫名有流泪的冲动,这些天压抑的不可名状的情感一瞬间也全涌了上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和凑崎有关的一切,却又在最松懈的时刻遭受冲击。感官过载尚且使她崩溃,这些相互矛盾、又无以理解的情绪则带给她全新形式的彷徨,她一时间在原地不能动弹。
“志效?”
凑崎显然吃了一惊——朴志效即便是面对她,也很少哭得这么凶。在预备役时的训练再艰难,朴志效和其他人一样叫过苦,但没有掉过泪,最多只是眼眶发红,以至有些时候凑崎觉得她太过倔强。
她连忙起身,第一下没能站稳,手用力撑住饭桌,却在这过程中将朴志效的那杯酒打翻了。酒液洒了一桌,天旋地转中,凑崎只来得及挽救杯子。
当然,和朴志效本人相比,那只杯子也不过是次要的。凑崎顶着晕眩感拉住朴志效的手,关切地问:“志效,怎么了?”
凑崎的第一反应是酒精的副作用在哨兵身上太强烈了。出于这个原因,她其实劝过朴志效不要喝酒,最后没拗过;当初看到朴志效只喝了两口就停下,凑崎一度感到放心,但事实证明,她当时放心是为时尚早了。
见朴志效没有回应,凑崎只能打起精神,尝试顺着两人的精神链接进入她的精神图景。她的精神力触及朴志效的精神屏障不到几秒,仅能感知到那背后的混乱,便被一股不可抗的力量弹开了。
凑崎讶然地看向朴志效。
无论如何,她都相信那是朴志效本能的自我保护,但她无法分辨那是朴志效所为,抑或这是自己在疏导哨兵的生涯中没有遇到过的情况。虽然慌乱,她还是愿意静下心来仔细探究,好缓解对方的不适。
凑崎没有想到的是,那一眼刺痛了朴志效。
那些念头出现的时候,朴志效甚至觉得它们可笑——怨恨凑崎?她的向导?朴志效即便知其情有可原,也很难不觉得幼稚。
是凑崎带给她这些情感,这些她也对别人有过,但绝非如此强烈和复杂的情感。被触动很好,只是她承受不了,也无法可施,这难道是凑崎的错吗?她有什么理由怨恨对方?正如她被动地看着这些情感萌发,凑崎也“被动”地……在她生命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而已。
可她依然有所怨恨,仿佛怨恨是其他一切情绪直指的尽头。这是唯一让她觉得不那么被动的办法,至少她现在掌握些许主动权。
两人僵持着,朴志效感觉到凑崎缓缓展开了精神屏障,将她们和外界隔绝开。也就是此时,她忽然想起父母还在场。他们只是普通人,万一受她与凑崎之间爆发出的精神力波及,恐怕不会好受。
她想到这里,硬是控制住了自己。情绪流猛地被压下去,她也立刻遭到了反噬,嘴里泛起一阵诡异的甜,好一会她才意识到那是血。
凑崎也察觉到她的异常,多半还被她骤然死寂般的平静吓到了。朴志效相信,要不是当着她父母,凑崎大概会连精神体都召唤出来。
自己成了需要防范的不安全因素,朴志效突然觉得可悲。现在解释自己不会伤害对方,凑崎会信她吗?
好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们先回房间吧。”她哑声说。一张嘴,血就从嘴角流下来。
“……志效。”凑崎轻轻道。
朴志效解读不出凑崎说出她名字时的表情,只觉得灵魂有些抽离身体。她的恨和渴望,都归于麻木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