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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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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09
Words:
7,91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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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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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海礁

Summary:

你只能透过爱看到爱本身,就像水从来只是水,人也只是人。

Notes:

写于2020.6.10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阿卜杜勒是在回境机场被弄丢的。那天是一个节日,杜坚民族的习俗是在孩子脸上覆整片的橙色珍珠饰品,像敷满了密密麻麻的鱼籽。孩子们佩戴着相似的面具,使父母一松手便认不出谁,而孩子自己也无法透过那间隙的视线分辨牵住自己的是什么人。

他被人贩子抱在怀里,这恰好也是父亲常做的事——他和哥哥是双胞胎,正好一手一个。抬脚却没有踢到另一个人,他还以为今日父亲只宠幸他呢!总之,在被塞进东洋车的包厢后,阿卜杜勒安心地睡了过去,紧挨着那貌似父亲的体温。尚未知深湛的天色在他身外掠过,东洋车正载着他冲往命运的洪流中。

阿卜杜勒初到新家庭时并不能接受现实,放声哭闹了一些日子,以为就此能满足他回去的愿望,然而获得的是女人狠厉的一巴掌。男孩被打得脸别向一边,嘴边溢出一些清液,目光怔怔地看着地板。人脊梁上有根傲骨,一次暴力并不能使他驯服,但十次后便会了。重复上一百次,跪到双膝关节仿佛在尖叫也不会将额头抬离地面半分。他可以做到全身都紧紧贴着地面,用屈服的姿态以乞求少一分皮肉之苦。但有什么比恐惧本身更疼呢?如果站起来便会被打倒,他老实跪着就好了。所以下跪前,当贱买他的家庭的小女儿冲上来护住他,他总是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可怖的笑容,劝她走开。否则她也会挨打的。

阿卜杜勒十三岁时,男人患疟疾去世。他生前阿卜杜勒便每日忙于分担农活和家务,他去世后,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阿卜杜勒身上。有一次他甚至在工地昏过去,炎炎烈日蒸干了他的神志。阿卜杜勒感到意识逐渐远去,四肢很快动弹不得。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离开人间时,有清凉的水滴落在他下唇。他舔了舔那滴水,勉强睁开眼,发现是妹妹用手捧着清水,正专注地打开手掌之间的缝隙让水流淌下来。阿萨尔从田边一路走来,经过的路上洒下歪歪扭扭的水渍还没有干。

他的心一瞬间感觉满满当当。阿萨尔,阿萨尔……救我命的蜜糖。他默想着,歪过头在他的神像面前昏倒了。再醒来时烦热已经退散,阴凉的棚屋中静静的,只有微风拂过的声音。女孩年幼稚嫩的手抚摩他的脸,轻声说“你醒了”。

“你不会告诉他们,是吗?”他哑声问。

“我不会的。”她说。

阿卜杜勒猛坐起身紧紧抱住她,感到两人可怜的生命,从前可能只是相邻的同情和依偎,如今终于像是蛇一般、藤蔓一般缠绕交织在了一起。这将是他在这不幸命运中唯一、最后都不会也无法怨恨的人,他闭上眼默想着,久久地没有睁开。

直到阿卜杜勒十七岁那年。他发育过的身体抽长,成了年轻杜坚男子的模样了。因为从小营养不良,阿卜杜勒比同龄人要矮半个头,四肢细瘦,两颊深深地陷落。他漆黑的眼珠子常常狺狺地盯着空中某处,仿佛候猎的蓄势待发的豹,也因此没有人走近冒犯他。他午时结束了白天的工作会走到一片烂瓦边乘凉,等待妹妹阿萨尔为他送来饭食。总在阿萨尔用手背抹去他额前的汗时,在他们并肩在碎石堆中走着、寻找可歇坐的完好石面时,阿卜杜勒胸中升起了躁动而耐人寻味的爱恋。生命如此脆弱,他不得不爱上她,在心中将他的继妹妹视为他的妻。他有时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可是希望的焰火并不永恒持续,他们共同的母亲是没有畏惧的女人——或许曾经有,在早早地与男人发生关系的那一晚,在得知怀孕的那一天,当然还有更早以前。然而畏惧最终在结婚时消泯了。没有畏惧便没有疼痛,她能握碎男孩儿的傲骨,当然也能亲手捻灭希望的火焰。

即便是母亲的身份,她实则还很年轻。她还不是奄奄一息的老女人,渴求也还未止步于这样一个青春的年纪。她需要一点快活,人们总不能奢望一个寡妇克制一辈子欲望吧!名义上她未必再婚,但身体上,叫她永远守活寡是不可能的。丈夫已经过世四年,而家中又有这样年轻的肉体和生命,散发着蓬勃的生机,这叫她无法抵制。手掌探向火焰那晚她烹饪了一桌可口的饭菜,男子归家时,她甚至听见他喉咙里重重的哼声。尤其在得知是她的手艺后,更像是面对一份贵重的礼物似的,虽然将信将疑,但终于在柔和的凝满水的注视下松懈下来,接受了这份好意。那晚上阿萨尔被母亲安排去做别的事,汤里下了半剂催情药,阿卜杜勒迷迷糊糊地被勾引了。他自然还有几分神志,女人迫他舔弄自己的下体时他甚至感到恶心,可是雌性的荡叫声取悦了他男性的感官,最后架着养母的双腿抵了进去。他痛恨着,半清醒半迷乱地有些发狠地一下下顶弄,像是在报复什么似的。

这件事阿萨尔并不知道——或许后来也没有,他不清楚。那天他从养母房间走出来,神色疲惫又痛苦,才十五岁的继妹妹睁着湿润的漂亮眼睛关切地看着他。他被负罪感压垮了,在走廊里蹲下哭了起来。

阿萨尔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背,他蹙着眉,落入混沌与耻辱之中。

“阿卜杜勒,我的兄长,我的真灵,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咬着嘴唇,双手交叉在身前各抓住了另一边的膝盖,伴随一阵又一阵沉重鼻息的是他起伏的身躯。最终他不剩有什么了,他无望地想。他最后一点可奉献、可为爱人保留的也从此不洁,将遭人奴役。他多么希望能够同魔鬼交易,换回能够爱人的能力啊!然而一想到自己作为交换什么也无法给予,便愈发痛哭起来。

他最后一次靠在阿萨尔怀中,静静地想,这便是最后一次了。他会一点一点将自己与她的生命解开,即使这会令两人都感到疼痛。

 

一两年后,生父母找到了他。这难度无异于在孟加拉妓院村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因为人已经面目全非了。他被陌生的爱包裹起来,起初还会躲闪,但父母是伟大的父母,兄长亦是伟大的兄长。对于当初被遗失的事,阿卜杜勒仍有怨念,但总的来讲不那么恨了,家人在好好地补偿他。

如何打破生疏的僵局的呢,那个被当作独子以高标准培养、而且总在本人面前提起阿卜杜勒的兄长走近他。兄长安瓦纳丁开朗豁达,虽然成长中因为阿卜杜勒的缺席而有了许多的压力,但是他并不放在心上。这些年在这样的压迫下,他即便再明事理,而且家中交流是很开放坦然的,他总有些话难以对父母吐露心声。他感到寂寞,归家的阿卜杜勒是同龄人,也是同一个子宫孕养的血脉至亲,正是无话不谈的好对象。

“你也不必对我拘谨。”安瓦纳丁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父母亲更没有。你总有一天会明白和相信的。”

“是吗……”

阿卜杜勒曾沉思着,但随着日子的推移,时间也越来越短。他断不可能向安瓦纳丁提起希望的火焰及其的熄灭,那只会让他陷入深深的痛楚和憾恨。他总是讲到自己被打趴到地上、鼻端嗅入腥燥的尘土便没有下文,而哥哥也总是默认阿卜杜勒阐述自己屈服的过程已经是痛苦的尽头,即便还有更多的虐待的形式,再讲也是现在额外的受难了。于是他一手轻轻地拍打着弟弟的背,告诉他一切已经过去了。阿卜杜勒没有泄露一丝别的表情,只静静地听着,但他想他永远不会和兄长拥抱到一起的,至少不是像和阿萨尔那样。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阿卜杜勒获得了第一份工作——缺失太多年的教育让他补起来很困难,而他并没有那样的天资。而哥哥还在念书,本地的学校世界排名也非常顶尖,所以没有出国,甚至离家只是几个车站的距离,回来很方便。大家约定在周末聚餐,一家人在饭桌前其乐融融。兄弟俩是双胞胎,因为成长环境不同长相也有了差别,但是依稀能看出来联系。渐渐地,两人一块儿去喝咖啡时也会被认出是双胞胎来了,阿卜杜勒仅微笑着,并没有很反感这样的身份。

有一天,安瓦纳丁在咖啡桌上给他看了一张女人的相片。安瓦纳丁的神色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

“是我心仪的人。”他迟疑着,“还没有告诉爸妈,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阿卜杜勒盯着那张相片。他的梦里也常常出现这副面孔,年幼时在农田里捧着水为他止渴,长大后和他紧紧相拥,他失去自己的全部的那一晚,心还属于着她,想我将要和她断绝关系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堕落和迷失,他犯的轻信的错……他那一晚被两种相斥的企念占满了神思,一种是过往秉持的别无选择、不得不爱他的信妻,一种是剧烈的震颤下生长出的刨除和放弃。他已经没有办法去爱谁了,在他彻底地不能爱自己时。

主啊,他闭上眼痛苦地默念。我的阿萨尔,阿萨尔。

“别走神了,”圆桌对面的安瓦纳丁收起相片,“我可不想咱们兄弟俩争一个女人。”紧接着又说到她有多么善良、纯洁、充满无私的爱愿,仿佛能包容众生似的。“简直就是神女在世。”他说。

阿卜杜勒心想我当然知道,扭曲的情感却让他很快揪着照片上一些不相干的点抨击着。他摇起头来:“那双眼睛,我觉得是邪恶的。”

“这就是一种直觉。”安瓦纳丁不为所动,“就像在寺庙里你总会见到一两尊佛像不合你‘眼缘’。你断定他们是恶魔,是撒旦,可他们救济苍生的事迹又是多么美好啊!”

阿卜杜勒不置可否,怀着忿恨将心硬起来与兄长争吵了一架。

安瓦纳丁始终不明白他何以会这样想,后来又尝试了几次,见阿卜杜勒仍不肯松口,也就疲于让步了。他是开明的人,也爱家庭胜过一切,但在他的理解中,家人可以提出意见,但最终应当接受和尊重彼此的选择。然而又感谢于他的智慧,安瓦纳丁很快也接受了弟弟与自己生长在不同环境的事实,观念是难以在短期内强迫变得一致的。

总归,爱情是自己的事。安瓦纳丁与阿萨尔开始交往——一切在外人眼里理所当然,成功又亲和的男人,知性温婉的女人,只要相爱就可以是人人口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卜杜勒无法不感到苦楚,然而曾经的悲怆和罪恶感又一下子席卷了他。他万分迫切地希望着他们分手,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全不似一名成年男人地迸流着泪,阿萨尔如同沐浴圣光的神女的幻影触抚着他的背,但这是无用的。直到幻影在虚空中将他彻底地包裹,阿卜杜勒的双眼仿佛失去了光亮,一遍一遍地想着过去的回忆,囿于假象带给他的宽慰中了。

阿卜杜勒裹着这虚幻的爱意安度数日,然后如梦初醒似的,浑浑噩噩地接下了工厂跨境谈判的项目,远走去给现实以最大的逃避。他在异乡的床上思念着阿萨尔,回想着她将清水倾入自己口中的那一日,是如何地像是给他的嘴唇蘸上了黏稠的蜂蜜,那样地甜蜜又那样地致命。他在呜咽中,不由自主地作出了屈卧在地的姿势,如同朝拜又如同乞求。

他跪着,手掌与头顶都用力紧贴着地面。宽赦我吧,我承受不了更多的苦痛了,他祈祷道,宽赦我吧。幽凉的月光浇在他背上,叫那儿淋湿了一片,由于实在太久没有这样行礼,他的身体也在狂烈地颤动着,肌肉和他的咬合的牙关一样紧,却也一样地在咯咯呻吟。阿卜杜勒只晓得,这应当就是一重严厉的考验,他若勘破,便能取得心中所想愿的事物,不管那是什么。

他虔诚地跪伏了一整夜,直到太阳光烫到他耳鬓时,才沐浴着汗水与金光倒入床榻中。他没有做梦,只陷入一种悠长而且安静的感觉。

 

次晨,阿卜杜勒乘早上的航班回到家国。中途经过杜坚转机,他在玻璃长廊里停留了一阵,望着外处灰蓝的天与宽长的机身,最终不耐热力,快步逃进了人造的光与温度里。他的一家虽然现居别处,始终是生于杜坚的。但他对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记忆或是怀念,有的只是一种面对浩瀚怒海的无措感——十岁时他被卷入悲剧的洪流,而今竟已十余年过去了。

他没有多停留,经过数项手续,登上回家的航机。

落地后,阿卜杜勒想起给家人通报自己回国的消息。他对着相同姓氏下属于哥哥的名字恍惚了一阵,止不住想到倘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转交给他来经历会如何,紧接着他又感到自己不应持有这样恶毒的想法,回避般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他在话筒中听见女人笑语的声音,远远的,颇为模糊,正同他的父亲谈着话。阿卜杜勒仿佛听见阿萨尔从这道声音里诞生出来,心念顿时杂乱了起来。

“阿布,”母亲唤他的乳名,“如你所见,我们家里来了客人……你哥哥的女朋友。我不确定我们能否脱开身来机场接你。”

“我已经在计程车上了。”他说。

他同母亲互道了些想念的话,随即挂断了。他闭目将后背紧贴在座椅上,即使被车内冷风直直地吹着,也丝毫不能抵挡汗水的渗出。

到家时是兄长来迎的门。他殷切地接过阿卜杜勒的行李,快步将它在室内安置了,才返身领换好居家拖鞋的弟弟来到偏厅。

“这是我的弟弟,阿卜杜勒。”他站着对大家——或者仅是那个新面孔介绍道。

女人站起身,听见名字时眼神似乎有一瞬间偏移,但总之聚焦在了阿卜杜勒的脸上。两人对视后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父母亲以什么为由撇出了这三人的会面,紧接着安瓦纳丁又起身到厨房接水,只留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方才女人用揣摹的目光悄悄地一阵一阵试探,像猫儿伸出前肢,在确实触碰到以前会轻轻后退,然而现在低垂着眼神一动不动了,轮到阿卜杜勒忐忑地打量她。她在害怕吗?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他忍不住地想,哥哥却在此时端着水回来了。

女人的眼睛转向安瓦纳丁,偎依着他的手臂,露出爱侣面见家人似的窘涩的微笑,轻轻点着头:“阿布,你好。我是阿萨尔。纳丁向我提起过你。”

他失去了言语,深深地沉沦在苦望中。

之后总是有相处的机会的,但阿萨尔似乎总扮作丝毫不曾认识他的样子,他尝想质问,每每话到了嘴边便放弃了。他苦闷地在夜里翻来覆去,在这个成功有为、开明、智慧的杜坚家庭的环境熏陶下,阿卜杜勒也逐渐学会理解他人的难处,这往往也是给自己的开解,因此无论如何要设想出一点困难来,不管是真是假。于是他想,恐怕阿萨尔并未像他视她为救赎、为光辉一般地爱过他,又或者她也不得不爱他,只是她幸运地保持了自己的圣洁,总有机会与能力再去爱另一个人、作第二个选择、找一位不会表面看来无端地放弃自己的伴侣,他不能将这权利也剥夺了。

然而这样想,并不让阿卜杜勒感到更舒快。因着阿萨尔每每与他不经意对视时的停留,因着两人相依而坐时相触的肢体和体热,又因着她时而望着安瓦纳丁的背影却喊出自己的名字……他窥伺着,知道自己的幻想或许是愚蠢的,那是过去的残像干扰着自己的思考,却无从断绝自己继续这样做,以此填充心绪,缓减一些痛苦。

阿卜杜勒本没有意图再作祷告,他似乎意识到从前哀求时便没有豁免苦难,如今这法子也不会奏效的,他自问没有哪一次不足够虔诚。他换来唯一的赠礼早已被他出于无知和年幼的脆弱而抛弃了。他曾有无数次机会再去握阿萨尔的手,告知她他的爱——在两人交缠的生命没有彻底解开之前。如今生命的藤蔓上各自留着彼此的印记以及一些挣扎的疤痕,但确确实实已是分开了的。永恒的爱与痛苦仍并生地永恒着,别离也如是,没有半是分别、半是挂碍的道理。

虽然最初为阿萨尔有过分歧,安瓦纳丁至今依旧将阿卜杜勒视作挚友,又或者那日凑巧父母都外出了,他的喜悦只能同弟弟分享。

“我订婚了。”安瓦看着他说,神色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紧接着他兴奋地重复了一次:“我订婚了!”

阿卜杜勒无法接受这样的噩耗,望着精明的哥哥难得地陷入了冲昏头脑的喜悦中,他自己却几乎要闭目休克过去。更要命的是,阿萨尔当日还要来家中作客,两人一齐向未来的共同的父母亲通报这一消息。

这样说来,订婚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或者,至少,他们计划如此做有一段时间了。阿卜杜勒屏着呼吸一件一件事细想。那么阿萨尔何以从不对自己的亲近表达拒绝呢?他想,是了,她是如那日自己所见那样,有一双邪恶的眼睛。她有那样的母亲,必然也是不洁的……她根本不是唯一的赠礼,而是最大的哀痛!

是了,他悲悼地默想道,她欺骗了我。

这一刻起,他完全被冲动掌控了,忽然有了什么使命似的,势必要揭穿这个女人虚伪的表象。他不动声色地应和着兄长,一边密谋着如何报复这位充满谎言的、一刻钟之前还被他深深爱着的女人。

周末的晚餐是在家里吃的。阿萨尔如同往常一样登门拜访,毫无破绽地帮忙清洗着果蔬和干厨房的活儿,家族里唯二的两位女性在料理方面很是有共同话题。之后,五人——除了阿卜杜勒——围在圆桌边尽情地享受着美食带来的愉悦。一切似乎顺利地进行了下去,他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口中食物,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困境。

随着一声烧响和几声错落有致的惊呼,房间一下子全黑了。阿卜杜勒想起在另一个家庭时因极度饥饿而出现的餐桌上食物在发光的幻觉,不禁笑了一笑,一方面是关于回忆本身,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的食物并不会提供光亮,他要做什么都由他的便了。

屋内变得乱腾腾,父亲起身去勘察发生了什么,安瓦则去给吓坏了的母亲找服用的药,母亲呢当然是惊魂未定地一动不动了。阿萨尔就坐在自己左侧,似乎也有些被吓着了,摸索着桌上的水杯给自己喝了一口。阿卜杜勒犹豫片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触碰到的曲线饱满又柔软,提醒他这不再是当年稚嫩的孩子,而是成熟的女人了。他有多少年没有拥抱过她了呢?此刻,又是否倚仗着与哥哥相差无几的外形轮廓才骗过了她,没有将自己推开?他是这样的嫉妒啊,但除了嫉妒又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交杂地在心头涌现出来。

他流着泪吻她,这是这些年所有空虚的无处释放的热切的总和。阿萨尔或许试探性地回吻了他,或许没有;可能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或回扣在肩膀,也可能没有。但他是能感受到这具躯体的颤抖的,比他的要少,然而总归不平静。

他几乎感到难以呼吸,不断地想着,她会把这当成是谁呢?她知道是我吗?如果知道,却没有推开?如果不知道……

急促的脚步声和灯光将近时,阿卜杜勒仍想这样永远地吻下去,直到阿萨尔推开他,声音微细地发着颤:

“……哥哥。”

似乎在央求。

他一时无言,如遭雷劈般完全僵在了原处。

有一瞬间,这个称呼带给他宽慰,但旋即,随着阿萨尔顶着满脸泪水向父母宣告她与安瓦的决定——甚至没有等到安瓦的到场——这零星的宽慰便破碎在了巨大的苦楚之中。

 

有颇长的一段时间,阿卜杜勒无法释怀。他到酒吧买醉,连着许多天不打理仪容,流浪汉一般摇晃地闯进夜晚的公园。他总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自己想得太明白,以免被卷入更深重的苦涩里。然而这不代表他放过自己了,他仍在夜以继日地批斗自己的懦弱。看似他每一次都只缺乏一点点勇气,其实长年下来已经累积了凡人难以抗制的失望。阿萨尔会放弃是因为她从来不是神女,就像那一滴水并不是蜜糖。她无论何时松手都是合乎情理的。尤其当他明白这一点时,不由自主地心绞痛起来,蜷缩、跪伏都不能缓解这样的痛,可他也做不到以祥和的平躺姿态,等待着真主带走他的灵魂。

“恨过,也有过怨怼。但不再恨了。”他想起阿萨尔安抚他时这样说。

“那现在是什么呢?”他抱有一点可怜的希望问道。

阿萨尔发出悠长的叹息,“是爱,哥哥。”她说,“我爱你。永远爱你。”

阿卜杜勒心中像手指勾动锋利的丝线般忽的疼痛起来,牵引出大段大段埋藏在他心底的线,让他冒起冷汗来。他喝止:“不,你闭嘴。”然后逐渐变得歇斯底里:“不许你说了!闭嘴!给我滚蛋!”

然而阿萨尔却那样慈悲地望着他,像一尊严正的神像,她眼中的怜惜深深刺痛了阿卜杜勒,叫他颤抖地怀着恐惧向后退着。他感到自己在这目光的审讯下显得是多么的可笑——或者正因为对方不认为自己可笑,他才那样地想要尖叫。

觉察出他离开的意念,阿萨尔俯近了,轻抚着他的背,将脸颊贴在他瘦削的肩胛上,呢喃地说:

“留下来吧……就当是为了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我也很自私,不希愿被爱的人推开,不希愿看见他陷入危险的境地。你对我很重要,可以反复向我确认很多遍,我依然会这样回答你。”

“我爱你。”她轻轻地。

阿卜杜勒的心颤动着。

对方的无私使他羞愧,一直以来,或许不放过他的只有他自己,甚至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他自认的污点、弊病在阿萨尔眼中不值一提。心怀着宽广的爱,她尽管感到难过,但更会为他而心痛,怜惜地亲吻着那些疮疤,希望着他从未也无需再经历那一切。

他又想起她说爱他,那么时而回忆起两人年幼时的一些美好经历也说不定。但她会在保护他的感受的同时划好界线,因为她现在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这事关爱又不仅是爱,还关乎承诺和忠诚……原先他可以拥有的东西。他又痛恨起自己来了。

“现在想不明白也不要紧呀。”阿萨尔温柔地抱了抱他的脑袋,打断他的自我谴责。他无力地靠在妹妹怀里。“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的爱是怎样的,并且它永远会在这里。”

然后她声音染上一点哭腔。“你要好好活着。”她啜泣道,“我一度以为你死了。”

直到这一句,阿卜杜勒终于被彻底地击碎了,包括对阿萨尔的恨也包括对她的爱。在回忆和现实里,他同样地淌下了眼泪。他蜷起身子的模样如同受伤的兽,从十岁起他每晚都以这样的姿势入睡,而且直到今天,他还被同一个人的爱陪伴着——但是将来会收获更多,来自她也来自别人,因为她告诉他他值得。

“……是,”他流着泪说,因为强烈的未消除的不甘心,他必须忍着痛才能说下去。“我也爱你。”

暂时还未是,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也会像她视他为至亲、为阳光一般地爱她。或许会遗憾,但就像命运注定会有伤痛一样,这也会是注定的好结局。

 

尾声

阿萨尔和安瓦纳丁成婚有一段日子了。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搬出去好一阵,只有周末聚餐时才在餐桌上见上一面。

两人结婚后,阿萨尔并没有冠上他们家族的姓。这当然也是毫无异议的,他们一家人都认可女性和个人自由,没有人是谁的附属品。爱是不能作为绳索的,而一旦你不将它视作绳索,对方才更愿意长久地留在你身边。你只能透过爱看到爱本身,就像水从来只是水,人也只是人。

阿卜杜勒短暂地到中学去旁听了一阵,然而成年人在孩子们面前显得像是庞然大物,没多久他便溜了回来。在家自学起初有些困难,但渐渐地顺滑起来,有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了。周末即便安瓦和阿萨尔来访,也要请上好几回才肯下楼。阿萨尔总笑话说:“现在能阻止哥哥的只有他自己了。”

关于称呼的问题,阿卜杜勒不曾有勇气问过她,但是诚然,以阿卜杜勒对她的认知,她应当和安瓦全盘托出了;至于父母则未必知情,只是见当事人没有异议,也就由着那样叫。当有一天那个回答丝毫不会动摇(他眼中的)他俩的关系,或许他会再考虑问问看。但后来发现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两人都忙起来,渐渐将这回事抛到了脑后——或者说阿卜杜勒几乎完全放下了,于是没有必要再问。他对她不再抱着热烈的疑惑和好奇了,没有人会对家人抱有这些想法。

一个工作日的傍晚,他要到渔场去商议购价。有点始料未及地,他离开家门时在台阶上撞见了乘车拜访的阿萨尔。他呼吸无端凝滞了一下。傍晚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把现实中将要交错的身影幻化为额头相抵的爱侣。

他撇过脸,又笑了笑,就算都名为“爱”也好,他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

他们相互打了招呼,然后经过彼此。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阿卜杜勒回头望了一眼。他想,最后一次。

阿萨尔迎着夕阳站在门缝里微笑地注视他,像小时候那样。

 

Notes:

一些注释或说在角色起名选择上的用意:

阿卜杜勒(Abdul)=(幸运之神的)仆从
阿萨尔(Asal)=蜜糖
安瓦纳丁(Anwaaraddin)=希望之光,命运的光辉

以上皆为阿富汗文化中的寓意。当然,文中的“杜坚”并不具体指代任一民族或地区。

题目“海礁”,危险的、会被锋锐的贝壳划出深伤的岩石(带),或指人生险途。但是同时,它稳固、坚牢,或许会被海浪淹没至不见,但永远不会被海浪卷走或冲散。可能比钻石还要永恒?
它是什么性质,也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

202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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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自完稿以来就没有修改过,今天很偶然地想起它,然后发现在这边竟然没有做过存档,所以发一下。
竟然快四年了,我离四年前的我很遥远;这篇文当时是为某个人写的,而今我和她的关系也只成了过去。尽管我不再从这部作品中寻求慰藉,文字本身所承载的情感不会因时间推移而改变,有些字句仍然能将我打动。
就这样。

2024.2.9